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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面具之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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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面具之下(六)



他們忙活到天亮,再沒時間睡覺。所幸,尤比的高燒終於在太陽升起後褪下。逐漸恢覆活力的吸血鬼光著身子,舉著威尼斯手鏡來回端詳背後新生的印記,扭頭擺尾。

“母親也有這樣的印記。”他雀躍地說,兩顆犬齒從唇邊露出,“我終於也有了!”

亞科夫打著呵欠坐在墻邊。他當初全沒心思端詳卡蜜拉的屍體長什麽樣子。“的確是這樣。”而在站在門口洗涮的舒梅爾卻說,“我曾見過的。”

“你怎麽見過卡蜜拉的裸體?”亞科夫問。

“…夫人喜歡叫我給她畫畫。”舒梅爾舉著一支一端掰成細岔的樹枝牙刷,嘴裏全是草木灰和鹽,“還記得你頭一次見我時,桌櫃上放的畫嗎?裏面大多都是卡蜜拉夫人的…那種畫像。”

亞科夫試著去幻想那場景,卻不覺香艷,只覺可怖。“除了印記,還有其他的嗎?”他掩蓋著話語中的期待與不甘,“你還會了什麽?”

“沒有。但誰知道呢?”尤比笑起來像極了他母親,梨渦鑲在兩側,彎彎的眼睛望向亞科夫,“也許再過幾天,我就長出翅膀來,能像母親,像姐姐和哥哥那樣,在天上飛了!”

“但願如此。”亞科夫抿著嘴,似笑非笑,看起來好像哪裏不痛快似的,“那我們也不用繼續困在這。”

三人梳洗整齊,便立刻趕往教堂去。清晨的太陽還躲在山後,仿佛霧也是青綠色的。“我聽說,聖殿騎士每天都得念148 次禱文!”舒梅爾邊快步走邊說,“起床後26遍,吃飯前16遍。這還不算完,快聖誕節了,別忘了禁食的事!”

“這樣一天哪還有空餘做別的?”尤比驚訝地張著嘴,“還不許人吃飯!”

“哪那麽嚴格。”亞科夫不屑地評論,“就算真騎士,也沒法按這些死規講究。學著靈活變通些。上了戰場立了功,誰又在乎你平日念了多少禱文?”

“那這規定豈不是沒用?”尤比低頭沈思,“人又沒法遵守,又沒什麽意義。”

“我也討厭這虛偽東西。”舒梅爾竟也罕見地批判道,“規矩立在那,人不遵守。立規矩的人和守規矩的人都清楚這個,可還是奉為圭臬。平時睜只眼閉只眼,到了害人的時候,一股腦全倒出來冠冕堂皇地審判。”

“這話真不像個虔誠信徒說的。”亞科夫藏在頭盔下嗤笑一聲,“你被規矩坑害過?”

“世上的人,誰沒被規矩坑害過?”舒梅爾的臉一下漲成豬肝色,“快忘了這事吧,就當我沒說!”

尤比被這些“大人”間的聊天搞得昏頭轉向,甚至懷疑自己的燒沒退幹凈。他從沒進過教堂,沒正兒八經祈禱過,只能拽著亞科夫的披風四處望,裝模作樣學著。吉安妲嬤嬤與修女們在這,帕斯卡爾與他的軍士也來了。晨禱的鐘聲響起,廳裏躺著的幾個麻風病人栽怏著爬起來,跟隨修女們的聲音念頌詞。小小的祈禱廳就快擠不下這麽多人。所有人閉著眼睛,唱歌似的一句接著一句,叫尤比又忍不住在白天打呵欠。直到他瞧見墻角安靜地竄出一只銀色虎斑的長毛大貓,追著只老鼠翻滾騰躍,激烈打鬥。這有趣的風景一下抓住他的眼睛。

“…你瞧!”尤比去拉扯亞科夫的披風,“好大的貓!”

他的血奴沒搭理他,還甩開他的手。尤比不甘心,又去拽舒梅爾的胳膊。“好大只貓抓老鼠呢!”他焦急地小聲說,生怕那精彩場面結束了,再沒人看見。可舒梅爾也默不作聲,被拽歪的胳膊立刻正回去。

尤比委屈地嘆氣,安靜下來。剛剛他們還討論著這些東西多無用虛假,好像能認清楚生活的真相,這會卻又個頂個認真,仿佛他們真是兩個虔誠基督徒似的。但尤比又想起亞科夫教過他的話,心情沈重下去,覺得人也許只這樣才能在世上生存。令人失望地,長毛大貓很快抓住獵物,那些比馬戲雜耍還精彩的鬥技成了只他一人欣賞過的節目。最後,眾人唱起歌來。尤比發現舒梅爾竟然略通音律,而從亞科夫嘴裏出來的調子仿佛老牛拉歪了車,掉進溝裏又翻上來。曲盡,晨禱也結束,眾人互道祝福,分散著去忙各自的事情。

“我們也得找點事做。大家都有事做。”尤比悄悄問,“我們能幫上什麽忙?”

“你想給麻風病人換繃帶,還是想和帕斯卡爾的人一起輪流看門,提防韃靼人?”亞科夫反問道,“回去躺著,別添麻煩。”

“能做的事又不光這些,你非挑這種我做不來的說!”尤比憤憤駁回去,“廚房、水井、馬廄,需要人的地方那麽多,這些我都能做。”

這優越又傲慢的自以為是叫亞科夫心裏悶火。他想,吸血鬼的孩子肯定還沒嘗夠叫人討厭的滋味。“修女幹活的地方,怎麽肯叫你一個半大男人混進去?你怎麽知道人家歡迎你?”他加快腳步沖大門外面去,“你再發起高燒來怎麽辦?”

“那舒梅爾呢?你呢?”尤比追著他腳跟走,“就許你們幫忙,我就得呆在屋子裏?”

“我也得呆在屋子裏,和你一樣。”舒梅爾從他們身後慢悠悠跟上來,“亞科夫說得沒錯,咱們最好什麽都別做,少生是非。”

“你不打算畫幅新的畫像給她們?”尤比氣得眉毛立起來,脫口而出,“瞧瞧前面掛的那個,畫得比你差那麽多,歪歪扭扭,都不像人!”

一聽這話,舒梅爾嚇得沖上去捂住他的嘴。“大人,可別害了我,叫修女打死!”他哭笑不得,“那是聖母像,懷裏抱的是耶穌,是聖子!可不是畫得像就好的!”

叫一個猶太人解釋這東西,真為難他,亞科夫想。尤比終於被說服,歪著嘴不再說話。三人就快走出門去,卻聽見吉安妲嬤嬤在身後笑著叫住他們。亞科夫心裏一緊。剛才的話被這耳朵靈敏的女人聽去多少?

“看來您的身體好多了。謝謝你們的好意。想幫忙的話,也有你們能做的事。”吉安妲嬤嬤笑起來臉上的褶子堆得像花瓣,“快到聖誕節,總要做點準備。裝點教堂,抄寫書本,安排活動,瞧瞧想做些什麽。一能打發時間,二能叫病人也心情愉快些。”

三人面面相覷。“…那我和舒梅爾能去找些書看嗎?”尤比謹慎地問,“絕不打擾修女們。”

吉安妲嬤嬤點點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亞科夫想起帕斯卡爾也曾這樣對他笑過,不知怎的叫他不寒而栗,像是臉上的鐵面罩被看穿了。他剛想嚴詞拒絕,卻聽見身邊的舒梅爾長嘆一聲。

“嬤嬤,感謝您的寬容。”猶太人低下頭,將右手放在左胸上行禮,“您真是個善良慷慨的人。”

無所事事的人反而成了亞科夫。他戴著頭盔,一個人悶悶地呆在祈禱廳,看修女忙碌地照顧病人,時不時搭把手。尤比與舒梅爾跑去了圖書室,不見人影,連房間裏的長毛大貓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是個趾高氣揚的獵手。亞科夫對護理一竅不通,被修女輕聲拒絕了三次,只得撿了只木板凳,坐在個病人身邊,懷揣著鐵手套晾兩只濕手。教堂的窗子正打開通風,叫他沾了水的手臂涼颼颼的。陽光從那照進來,卻照不進他頭盔裏。亞科夫側頭瞧身邊那被繃帶纏得密實,一動不動的人。他心想,通風有什麽用,風一絲都拂不到他們身上。

“兄弟。”被包裹得木乃伊似的麻風病人忽然開口,“你的侍從在布拉索夫說的話,都是真的?”

亞科夫一陣恍惚,意識到他正與自己搭話。

“我叫亨利,亨利·德朗西。”病人自顧自地說,“我和帕斯卡爾是一個地方來的,我也是布盧瓦人。”

“幸會。”亞科夫轉臉瞧,卻發現病人已經沒有力氣與自己對視,又將臉轉回來。

“幸會,願天主祝福你。”名為亨利的騎士氣若游絲地說,“我可真想找個人好好說話。我離家裏太遠,估計再也回不去了。”

先是一陣逃避的念頭湧上,但亞科夫想,這對將死之人未免太過殘酷。於是他坐在那,一聲不吭,靜靜聆聽。

亨利對這默許心領神會。“感謝你,我的兄弟。”他絮絮叨叨說下去,“我家沒什麽封地,到了我這代,家裏的錢也就夠一匹馬和一套盔甲…”他的拉丁語不好,混著法語的詞,叫亞科夫勉勉強強猜著才能聽懂,“其實,我家裏早有人得麻風病去世過,我心想著,也許有一天我也會這麽渾身潰爛著死掉…所以對這事沒那麽在意。不過…我想,我趕上了好時候。要是我能在活著的時候瞧瞧耶穌的聖墓,也不算是無所成就。對吧?”

“東方太遠了。”亞科夫低著頭,“這事很難。”

“我知道。不過,很多事情就是難,才叫人活著有盼頭。”亨利的眼睛盯著祈禱廳的天花板看,“你知道嗎,在聖城邊上,有個村莊,住的都是麻風病人。他們有自己的騎士團,不比你們健康人更懦弱。要是我能活著,跟著帕斯卡爾到那去,我就加入那麻風騎士團去。要知道,醫院騎士團其實不收患了麻風病的騎士…”

亞科夫擡起頭,瞧見疊在床頭的黑底白十字罩袍。“帕斯卡爾怕是要為這事受罰了。”他在頭盔下悶聲回應道。

“帕斯卡爾是個虔誠的人。我不是說他多麽遵守道義,一天頌多少禱文。”亨利聽起來有點激動,不過他習慣了克制自己的情緒,只慢條斯理地,不叫口水嗆到自己,“人遇到這種時候,總得想想,要是耶穌在這,會怎麽做。帕斯卡爾每次都能做對的選擇。要不是他,我連這裏也來不了。

“只可惜,我怕是見不到聖墓,也爬不上聖山了…”

亞科夫不知說些什麽,只得低著頭沈思。

“你去過嗎?”亨利忽然問,“你去過聖城嗎?”

虛假的聖殿騎士一楞。他回想那些舒梅爾編給他的謊言,算起年份來。“…去過。”他的眉頭在頭盔下皺得很緊。

“太好了!”他身邊的麻風病人喘著氣笑,胸膛一鼓一合,“給我講講,聖子受難的街道是什麽樣?真十字架是什麽樣?”

亞科夫絞盡腦汁從腦子裏想。他該怎麽回答這問題?許多年前,他曾囫圇吞棗地讀過聖經,但裏面的內容早被零散忘光。他想,東方該是什麽樣?他該怎樣描述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街道兩邊種滿了棗樹,山上有清澈的泉水流下來,就像伊甸園。”亞科夫說,“真十字架金光閃閃,血跡斑斑。”

亨利滿意地閉上繃帶下紅腫的眼睛,看起來並不在乎這話的真假。“謝謝你,我的兄弟。”他輕輕地念叨,“明天你要是得空,就再來陪我說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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