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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面具之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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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面具之下(二)



“停下!”尤比大喊著,“怎麽不停呢,放我下來!”

“腰挺直,屁股擡起來,找準節奏!”亞科夫也大叫,“別夾那麽緊,腳放松點!”

他提了塊鹽磚,遠遠張開雙臂,大聲籲著,將手掌舉到頭頂,才將那匹黑毛白蹄的突厥馬攔下。這是匹年輕的熱血馬,性格還在容易慌張的時候,打了好幾個響鼻又繞著圈踩蹄子,才最終平靜下來,卷著舌頭舔鹽。尤比從鞍上失魂落魄地跌倒,手心全是汗水。亞科夫卻不去安撫他,只輕聲細語安撫馬匹,捋那長長的臉頰。馬匹身上也淌汗,呈乳白色向下流,身邊籠著蒙蒙蒸汽。

“我不想學了!”尤比嚷嚷著,“我不喜歡跑這麽快!”

“這是匹好馬,別浪費。”亞科夫拿了塊布,擦拭滿是汗水的馬身,“把它當作尋常走馬用,太可惜了。”

“說是好馬,為什麽它聽你的,就不聽我的呢?”尤比坐在地上,不服氣地問。

“速度一快,我教你的你就全忘了。”亞科夫說,“你不能那麽用力夾馬刺。它會被紮疼。”

“幹嘛要用這種刑具命令它!”尤比唉聲嘆氣,“不能不用馬刺嗎?”

“那不是你該想的問題。”亞科夫和他說話全不像對馬匹般輕柔,“你又不是從小和這馬一同長大。不用馬刺,怎麽叫它明白你的意圖?”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舒梅爾正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畫夕陽與枯葉。先前亞科夫預支了他一半的報酬,叫他買得起新的畫具。他笑嘻嘻地舉著銀尖筆的筆桿。“要我說,倒不如先給兩匹馬都起個名字。母的叫雅典娜,公的叫阿波羅。怎麽樣?”

聽了這話,尤比喜笑顏開。但亞科夫卻皺起眉冷起臉。他牽著韁繩遞給尤比。

“兩匹都是公馬。”斯拉夫人狠狠拍尤比的背,“再來一次。自己去路那頭的河邊,再騎回來。”

他們避開人群村莊,挑著小路走。出了布拉索夫,再南下越過喀爾巴阡山,就快能離開特蘭西瓦尼亞陰霾詭譎的森林峻嶺。他們在山谷間沿著河流前進,路上景色已然有了變化——積雪變得綿軟,樹木草被透出昂綠輕快的意思。河水解凍,湍流從冰塊間隙湧出,尤比在這頭一次看見瀑布——冰水從凍了化了各一半的冰蓋底澆下,淋得周圍的草木枝幹結滿白色透明的冰雪,像瑪瑙鉆石做的藝術品。他們在那取水喝,也方便飲馬。亞科夫打獵的成果變得豐富多樣——兔子,野雞,麅鹿,吃不完的肉被亞科夫切成小塊,掛在篝火上熏幹,做成肉幹存著。

“這是什麽肉來著?”尤比從亞科夫手上接過一塊撕好的肉絲,湊到鼻子前聞。

“河邊抓的水鳥。白色羽毛的。”亞科夫埋頭繼續將肉幹撕成小塊。

舒梅爾皺起眉,鼻梁堆滿褶皺,無聲地表達嫌棄。但尤比不在乎這些。他將肉絲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嚼了兩下,不過很快表情吃苦,又吐出來,將殘渣扔進火堆。

“你怎麽吃得下這個?”尤比找了個水袋漱口,“亞科夫,你真該精進下廚藝。”

“你自己向我要的。”亞科夫不屑一顧,“不喜歡就嘗舒梅爾的去。”

尤比瞥了眼舒梅爾小鍋裏的燕麥粒,毫無興趣地咂嘴。他站起身來,擡頭看懸崖上跳躍的巖羚羊。“你能抓來那個嗎?”他問。

“除非它自己從懸崖上摔下來。”亞科夫說,“否則就別想著能抓到它。”

“它可真厲害!”尤比感嘆道,“連你都抓不到!”

亞科夫已經習慣了這種突然被誇讚得飄飄然的錯覺,只沈著嗓音問。“它厲害?它可不如你厲害。”他讓人聽不出褒貶地說,“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戒指的事?”

只這一問,尤比便又坐回去,沈默著變成一副猶豫思忖的模樣。

“你最好早點告訴我。”亞科夫拿著小刀削肉屑,刀刃錚錚作響,“等下了山,到了草原上,我可沒辦法一邊拖著秘密,一邊防備韃靼人。”

“唉!到多瑙河去只要兩周。等渡了河,入境拜占庭,你就不用想韃靼人的事了。”舒梅爾正用石頭壘起小鍋架,火光映在他臉上,“與其想這個,不如想想入境的辦法。你們有通行證嗎?”

“通行證?”尤比直起身子,“什麽通行證?”

“入境偉大的羅馬帝國的通行證!”舒梅爾笑嘻嘻地咧開嘴角,“他們要核實你的身份和財產,確認你的擔保人是否值得信任。那是個事無巨細都制度嚴明的龐大帝國,不像布拉索夫那樣的小城,塞上兩枚金幣就能隨便放人進去。河岸站滿了守兵,眼睛盯著呢。”

“你有那東西?”亞科夫就著酒將肉屑與面包咽進肚子裏。

“我當然有!所有在威尼斯出生的人,都有總督給的公文。可你們又沒法用我的。”舒梅爾連用小勺子攪拌粥糊的動作都自豪,小拇指飛著翹起來,“照理說,尤比是貴族,要是給君士坦丁堡的哪位大人物寫封信,哪用得著這個呢。至於亞科夫,你搞到這身鎖子甲時,沒翻翻行李,找找聖殿騎士團的文件?”

亞科夫皺起眉頭。他不識字,誰知道什麽廢紙上寫的什麽?

舒梅爾看著他對面的兩人,一個呆若木雞,一個悶似葫蘆。他聳聳肩。“那你們就只能想辦法偷渡過去了。那可不是件容易事。”

“你有你的方法,我也有我的方法。”亞科夫埋頭添了把柴,“通行證不是必要的,命才是。”

酒足飯飽,亞科夫靠在樹根下半瞇著眼睛打盹。在布拉索夫的集市,他買了兩柄大鐵鎖鎖在箱蓋,鑰匙包著布,藏在他的皮質小挎包裏拴在腰帶環上,叫他夜晚更能安眠些。越向南,氣溫便越暖和。尤比不願意貼在他身邊睡覺,只背對著他,用鬥篷將自己團起來,不叫亞科夫老盯著那枚紅寶石戒指瞧。不過亞科夫知道,等到後半夜轉涼,他一定又怕冷,睡夢中就轉回來,抱著自己裹著鎖子甲的手臂睡覺,仿佛在他身邊的依舊是母親或侍女的柔軟軀體。

一閉上眼睛,亞科夫的眼前便出現舒梅爾的地圖。山川河流在圖上輕飄飄地畫著、標註著,可走起來漫漫遠兮,要踏廢磨平好幾雙馬掌。亞科夫不由得想,要是尤比像他母親那樣厲害該有多好?亞科夫迤邐地幻想:要是尤比也能變成一只巨大的蝙蝠,用爪子握他,用巨大的翅膀攜他,飛過城墻,飛過崇山峻嶺,飛過草原與部落,飛過城堡與領主,該有多好?但他忽然自卑又謹慎地轉念:要是這樣,他有何價值值得被帶走,他們的目的地又該是哪裏?

他輾轉反側,聽見舒梅爾心情甚好地哼著不知名小曲,沒哼一會就沈寂於森林的蟲鳴鳥鳴中,再過一會又變成呼嚕。亞科夫又偷瞄那兩匹馬與一頭驢子。屬於尤比的年輕黑馬正與繆斯一同半臥在葉堆裏,只他親自搶來的那匹體型巨大的騮色諾曼馬筆直站在黑夜中,保持警惕。真是匹素質優良的戰馬。亞科夫分辨不清它醒著還是睡著,不知讚揚還是憐惜地長籲一聲。

他身旁的尤比翻身過來,擁住他的胳膊。亞科夫想,嬌生慣養的小王子終於習慣了露營,入睡得越來越快。這並不出乎他的預料,像前幾夜般,亞科夫靜靜、悄悄地挪動手臂,想將袖子從吸血鬼的懷抱中抽出,又不弄醒他。

忽然,尤比的手臂像鉗一般收緊。“亞科夫,起來。”細微的聲音從鎖子甲的臂彎窩裏傳出來,“我現在告訴你戒指的事。”

亞科夫晃了神。黑暗中,他瞧見那匹黑色的突厥馬臥著,美麗順滑的馬尾正在它身後擺來擺去,像條鼓起肉翼、起舞誘敵的眼鏡蛇。

“摘了你的手套。”尤比悄悄地說,不想吵醒舒梅爾,“然後握住我的手。”

“為什麽?”亞科夫問,“你直接講。”

“再這樣,我不願意告訴你了!”尤比不滿地瞪他,“快點!”

亞科夫轉動眼睛。他先是瞥了一眼睡夢中翻身背對他們的猶太人,又掃視四周夜幕下的森林與草地,最後盯著篝火看了一會,才慢騰騰褪下右手的鐵手套。“兩只都摘了!”尤比氣沖沖地提醒他。他才又別扭地褪下另一只。

兩只粗糙幹燥如開裂石頭般的手露出來,指甲灰白,關節布滿繭子。一雙有力但不被憐惜的手。亞科夫忽然感到像沒穿衣服似的尷尬。但尤比毫無芥蒂,立刻握住他的手指。吸血鬼的手柔軟溫熱、養尊處優。握在一起,叫亞科夫仿佛覺得連自己的手也變得同他一般細嫩光滑。他本以為自己磨糙的手指已經沒法分辨這種奢靡觸感。

“現在,把我的戒指摘了。”尤比擡著頭,盯著他的眼睛。

亞科夫回看那雙紅眼睛,又盯著兩雙握在一起的手。他摸索著尤比左手的中指,逃似的將那枚戒指褪下。只一瞬間,他握著的另只手忽然就變得冰涼,像剛從冰窟窿裏打撈上來的屍體——這印證了亞科夫先前的猜想。他雜亂的眉毛輕輕動了動。

“感覺到了嗎?”尤比冰冷地開口,“再來摸我的胸口。”

仿佛的確是一具沒有感受的屍體在他面前。亞科夫想,這不是人。於是,他並無芥蒂地將手貼到尤比的鬥篷裏單薄的胸口上去。顯然,那裏沒有心跳。亞科夫的手向上,移到尤比的脖子,那裏沒有脈搏。亞科夫又去用手指探他的鼻息,當然,那裏也沒有呼吸——像具冰塑像,不,陶瓷塑像。亞科夫想,冰尚能被融化。

“像具死屍。”他簡短地評論,“像你母親。”

“把你的小刀給我。”尤比又說,“就你腰上掛的那個。”

“你想做什麽?”

“別問,快點給我!”

亞科夫遲疑了一下,想去解腰帶上的掛繩,連著刀鞘給他。但尤比直接撥開他的手,奪著刀柄拔出小刀來。亞科夫的心臟立刻懸到嗓子眼,刻印開始跳動。“別這麽緊張!”尤比一邊說這話,一邊卻將刀刃劃向自己手心,“看你的表情,和其他血奴也沒什麽區別。”

紅色的血從傷口流出來,卻很快又流回去。只眨眼工夫,那道刀割的傷口便愈合得光潔如初——就像亞科夫先前在馮·布魯內爾宅邸中看到的。傷口太小,恢覆太快,甚至讓人懷疑尤比只是迅速變了個唬人戲法。“看到沒?摘了戒指,我就沒法受傷,也感覺不到疼。”尤比炫耀道,“瞧你那害怕的樣子!我能聽見你的心跳快得像鼓點,還看到血都湧到你的臉上去了。”

“摘了戒指,你還能聽到心跳,看見血流?”亞科夫的眉頭皺得像被釘在一起,“哪還需要我來看管你,不如你扔了戒指,自己去趕路。”

“那可不行。”尤比從他手裏拿走指環,“我們白天趕路,摘了戒指,我就沒法見太陽。”

亞科夫有點疑惑。他想起初入城堡時村中吟游詩人的歌詞,又想起尤比說他是白天睡覺——吸血鬼不能見太陽,好像的確有這麽回事。但他不依不饒地問:“如果見了太陽你會怎樣?被陽光燒死?”

“我曾見過母親站在太陽下面…我也偷偷試過一次。那挺疼的,會叫我皮膚上不停地長膿瘡和水泡。見不了人的。”尤比瞪著他,“…但還有其他原因。

“如果不戴著這戒指,我就不能長大了。”

“不能長大?”

“對。”尤比說,“母親說,吸血鬼不會變老。我必須戴著這戒指,否則18年過去,我也還是個小嬰兒,像娘胎裏剛出來一樣。”

一陣奇怪的說不明道不清的感受湧進亞科夫心頭,叫他異常煩躁。他想起卡蜜拉夫人那張年輕的臉,剛想說點什麽,卻聽見對面的舒梅爾又翻了個身。兩人立刻安靜。所幸畫家朋友沒被吵醒,貌似只是在夢中遇了魘,很快又沒了聲響。

“…所以你真的有18歲?”亞科夫問。

“千真萬確。”尤比點點頭,“母親要我戴著這戒指,不許摘下來,直到我長大為止。”他忽然移開視線,“…如果不是我不聽她的話,老是擅自摘戴,現在說不定也長得和你一樣高了。”

亞科夫的嘴角忽地顯出一絲諷笑,又迅速消失。他想,有些男孩長個子的確晚,要等到十六七歲才拔高。可尤比未必就是那樣的。他想起自己——早十二三歲時,他就長得比巴圖爾部的大部分奴隸都高,看著與成人沒多大區別。

“那你什麽時候長大?”亞科夫問,“到什麽時候,你才覺得自己不再需要這枚戒指?”

尤比沈默了一會。“我不知道。”他小聲說,“…總之不是現在。”

亞科夫盯著他的臉,沈默著。“把它給我看看。”他伸出手攤開掌心,“你的戒指。”

尤比沒猶豫,絲毫不設防地徑直將紅寶石戒指放進他手心裏。亞科夫接過來,將這神奇的小物件舉起,透著篝火的火光瞧。血珠似的寶石透亮地閃出光暈。他這才發現,指環的托是開口的,背面是一對柔軟的不知名金屬圓弧——這叫它的尺寸能隨意調節,能被任何人戴上。一陣奇異的欲望從亞科夫心底生出,像顆邪惡的種子。

“如果我戴上它,會怎麽樣?”亞科夫忽然問。

“我怎麽知道?”尤比不在意地聳聳肩,“不過,小時候我偷偷給其他血奴試過。他們都說,什麽事也沒發生。”

亞科夫躍躍欲試。他遲疑著,將手指套進那開口圓環裏——可惜,正如尤比說的,這戒指在他手上,就是個普通裝飾品。他沒任何感覺。

“你指望什麽呢,畢竟本來你就是個人。”尤比無所謂地撇著嘴角。他將戒指從亞科夫手上奪回,套回到自己的左手中指,用力捏了捏。他周身的空氣瞬間變回溫暖的模樣。“好了,現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尤比跳起來,腳步輕盈地向樹根那去,“你不用再催我、問我了!”

亞科夫也從火堆旁站起身。他瞥向舒梅爾的方向——那猶太人睡覺的姿勢奇怪,手臂擡起遮在眼睛上,大張著嘴打呼嚕,看起來與將臉拱著埋進草堆的驢子也沒什麽區別。

他本以為自己僵硬粗糙的內心絕能毫無波動,便隨尤比一同在樹根處睡下。很快,亞科夫陷入昏沈的夢鄉。夢中,尤比長大成人,和他比矮不上許多。新成人的吸血鬼張開一張巨大的黑色膜翼,叫太陽隱去,白日變為黑夜。他的臉龐褪去最後一絲稚嫩,變為大理石塑像般冰冷的模樣。他用長著尖長的黑指甲的手抓住亞科夫。亞科夫想,他要帶我越過一切,離開一切,建立嶄新的秩序嗎?但那秀美成熟的五官很快扭曲裂開,變為可怕的血盆大口,粘連著黏膩猩紅色的長牙紮進亞科夫身體裏,叫血奴痛苦地哀嚎出聲。

亞科夫伸出手去,不甘心地攥住嗜血怪物的脖子,用盡力氣掐緊。

忽然,怪物又變回他所熟知的樣子——尤比瞪著那雙紅色的大眼睛空洞地瞧他,渾身無骨般無力,輕飄飄的。亞科夫嚇壞了,捏著少年垂死的纖細脖頸死死按在地上。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掌上滿是鮮血——尤比的脖子上有一個堵不住的巨大窟窿,血從那簌簌地淌,染紅了睡裙上的整片細沙似的白棉布。

刻印強烈的疼痛叫亞科夫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爬起來。他轉過臉,看臂彎裏那張對此毫無知覺的,無辜的臉龐。尤比正擁著他的手溫熱平靜地睡著。一呼一吸,胸腔起伏,無比生動。

這溫馨可愛的畫面卻讓可怕的摧殘欲與殺心在亞科夫胸腔裏來回燃燒。他沈默著,死死盯著身邊的吸血鬼。而事與願違,也理所當然地,卡蜜拉的遺言叫他一想這些,渾身便像被拆筋剝骨,卸了力氣,滅了勁頭。

亞科夫咬著牙過了後半個夜晚,累得筋疲力盡。可最終,他還是恢覆平靜,迎來次日平靜的日出。天一亮,噩夢似乎也不再那樣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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