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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面具之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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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面具之下(一)



亞科夫剛從海邊回來,正向著巴圖爾少爺的帳篷處跑。

冬天過去,天氣轉暖,河水解凍。今天早些時候,一隊騎兵從第聶伯河滿載而歸。他們搶了諾夫哥羅德大公船隊上一半的貨物——當然,要留下另一半,好叫他來年還能繼續沿這條水路做生意,再被搶上一次。數不清的毛皮、蜂蜜、啤酒花和奴隸沿著河岸跋涉而來,攢到黑海邊。這都是歸屬巴圖爾部的部分。亞科夫搬運貨物時,還瞧見船上有位金發碧眼的年輕女奴。她戴著輕盈的頭巾,手腕腳踝綴著重重的金銀飾物,哭得好看,喊得好聽。她被人擄著,塞進一尊精美華貴的大箱子。她拼命反抗著不想讓箱子被蓋上。不料那纖細白嫩的手指被狠狠砸了一下,她的手一縮,箱蓋一扣,鎖頭一緊,亞科夫便知道,無論她再努力地掙紮搖晃,也沒辦法從箱子裏逃脫了。

旁邊的監工說,可汗想將這女奴賜給少爺。巴圖爾少爺今年十二歲了,作為獨子,是時候該懂事成家。要是可汗能物色到好的女兒家,指不定今年夏天便能迎來一場盛大的草原婚禮。但他們也偷偷嚼舌根:有哪位可汗願意將寶貝女兒嫁給巴圖爾少爺呢?

亞科夫把耳朵湊得太近,挨了兩鞭子。後背的衣服沾著海水和汗水,血淋淋地刺痛。不過他想,他必須將這事告訴巴圖爾少爺,得趕在那漂亮女奴與戰利品到達之前,叫主人有所應對。誰會想要這種禮物!誰會喜歡狐媚□□的女人,誰會想要結婚成家呢!

他沖著帳篷快跑,腳上沾滿了海泥和沙子。他一直從海灘跑到草原上去。巴圖爾少爺的白色氈房頂越過西面草坡,遠遠出現在他眼前。但亞科夫同時還看到,東面,有一大隊旌纛馬匹響著鈴鐺,正朝可汗的大帳篷去——鷹的圖騰,另一支可汗的隊伍。他聽說,那位可汗只有一個獨生女兒。

一陣急迫湧上亞科夫的心頭。他顧不上喘氣,繼續撒丫子沖著帳篷狂奔。

巴圖爾少爺有一面精致漂亮的鐵面具,是部族中最熟練的鐵匠打的。面具上有兩束向上彎曲的山羊胡子,是鑿子鑿出的花紋,千錘百煉才得以光滑服帖,不見一絲熔煉的疙瘩痕跡。像這樣的面具,要一支騎兵的司令官才有資格佩戴。不過巴圖爾少爺還沒機會用它,那扇面具只能連著頭盔,一齊掛到帳篷的支柱上,權做個裝飾。亞科夫一打開氈房的簾子,就瞧見這面具懸在半空,盯著他看。他剛覺得恐懼害怕,一陣虛弱的咳嗽聲便綿長地從裏屋傳來——那是他的主人的聲音。

亞科夫急匆匆地越過衛兵與門檻奔過去,進了裏屋。巴圖爾少爺正躺在榻上。他黑色的發辮散落,含著胸,呼吸還不如剛跑了老遠的亞科夫順暢。一位留著很長胡子的拉丁醫生正伏在他面前端詳他的樣子,手裏舉著星盤,嘴裏念叨著一些奇怪咒語——亞科夫的拉丁語還不夠好,只聽得懂“血”“火”“氣”三個詞。醫生又叫一旁的助手包紮巴圖爾少爺的手腕。亞科夫這才瞧見,他的主人又被放了一小碗的血。那血的顏色沈郁發黑,在碗中鏡子似的搖晃。

“你來這做什麽?”巴圖爾少爺從榻上坐起來,精神貌似好了一點,“你今天該在港口邊上的。”

“我有事要告訴您。”亞科夫立刻伏下去,將額頭尊敬地貼在地毯上,“要緊的事!”

他的主人做了手勢,拉丁醫生與助手提著自己的箱子包裹離開帳篷。亞科夫感到隱秘的竊喜,仿佛他,一個奴隸,卻與巴圖爾少爺間有什麽牢不可破的信任與不為人知的秘密似的。

“說吧,亞科夫。”巴圖爾少爺撫摸著自己腕上的繃帶,皮笑肉不笑地彎起嘴角,“什麽事叫你都這麽著急?”

外面正值暮色,一起風,草原便像燒著的火一般搖曳不止。兩個一高一矮的孩子奔了沒兩步,“我跑不動!”巴圖爾少爺喘著氣,摸著胸口,“亞科夫!你背我去!”

亞科夫二話不說便將主人背在背上,還註意著不叫手摸臟他的長袍。這點重量對他而言算不上什麽,不比船上卸下的貨物更叫他疲累。年輕的雙腿像馬蹄一樣有力,能靈活躲過往來的士兵與仆人。亞科夫挑著齊腰深的長草藏,將自己與主人的身影匿在所有人的視線外。

不一會,他們便成功繞到可汗的帳篷那。那是頂巨大華美的帳篷,圍了一圈皮毛紋樣,彩色的布條和鈴鐺迎風飄揚。兩個孩子湊到背面去,裏面隱隱傳來冬不拉快速撥奏的聲音。這裏有塊毛氈布脫了線,能被扒開,叫人偷偷向裏瞧。只有巴圖爾少爺和亞科夫知道這事。

“你說的是真的。”巴圖爾少爺壓在亞科夫腦袋頂上,咬牙切齒,“你瞧那蠢女人,一定是被帶來跟我提親的。”

亞科夫跟著主人,小心地瞧大帳篷裏面的光景。他從沒見過氈房裏裝飾得這樣漂亮,又坐了那麽多的人——樂師、仆從、舞者、侍衛,他們各司其職,訓練有素,比馴獸師鞭子下的猛獸更聽話。各式叫人眼花繚亂的花紋毯子掛滿帳篷裏的每一個角落,長桌子圍著中間擺成圈,堆著烤羊肉與奶酒。客人們盤坐在地上,座次分明,高低磊落著像一座塔。有兩人脫穎而出,被所有人簇著,正站在巴圖爾汗——巴圖爾父親的寶座前。

那蠢女人——是位驕傲的年輕少女,看起來身材剛要豐滿起來,不過對兩個十二歲的毛孩子而言還是年紀大了。她身著華貴的長袍,踩著漂亮的毛皮靴子,頭戴塔型帽子,一對閃亮的大耳環與漆黑健康的發辮從裏面傾瀉而下。她的手臂和大腿都結實有力,一眼便能分辨定是騎射的好手;另一位是個衣著華麗的老嫗。金片銀片串成串,與長長的布條一起垂在她袖子上,脖子上還戴著口弦琴——顯然,這是位薩滿。

“裝神弄鬼的…”巴圖爾少爺小聲嘀咕了一句。

薩滿將口弦琴塞進嘴裏去,嘴唇繃得極緊,戴滿戒指的雙手像施魔法一般在面前腦後張合舞動,撥那鐵琴弦。只一撥,那雷擊般震動的聲音叫氈房內所有樂器與談話聲都靜下去——但亞科夫看到,她的左手沒了一根無名指,醜陋的疤痕留在那。“她的手指沒了!”他小聲驚叫。

“別大驚小怪的,她死了丈夫就得割掉手指去。”巴圖爾只板著臉專心聽那音樂,“把嘴閉上。”

亞科夫還是第一次見到見識這種震撼的表演——女人與薩滿一人唱,一人奏。兩個人兩張嘴,卻叫亞科夫一會聽到狼嚎,一會聽到馬嘶,一會聽到鷓鴣啼叫,仿佛他不是身處閉塞氈房的宴會,而是獨自一人在空曠的原野騎馬奔跑。

“草原的風啊,將我的思念吹走,

遠行的游子啊,心隨馬蹄難尋;

我淚盈眶,望斷歸程,

盼他早日歸來,盼他早日歸來。”

這是一首情歌,在求婚時唱在可汗面前也不算不合時宜。一曲結束,賬內雷動地叫好。

“情深意綣。”可汗開了口,“只可惜治不了我兒子的病。”

“我的女兒絕不輸任何男人。”薩滿跪下來,“她定讓您的部落人丁興旺,勇武充沛。”

“我聽聞,圖拉姆汗是被毒死的。”可汗說,“你們自己的部落已經腐朽雕零。”

眾人都閉著嘴,可怕的沈默盤旋在氈房屋頂。

“尊敬的巴圖爾汗。”那少女本隨著她母親一同跪著,此時卻突然站起來,“您若有意,可隨便找辦法考驗我。您若無意,也不要羞辱我母親與部落。勇士即便淪落到河邊鑿冰釣魚為生,也不願受人白眼!”

真是個厲害女人,亞科夫想。他們偷看的縫隙在寶座背面,看不到巴圖爾汗的表情與態度。巴圖爾少爺的指甲摳在他肩膀上,正狠狠掐他。那塊衣料底下的皮膚一定過會就泛起淤青。

“他們瞧不起我。”巴圖爾少爺惡狠狠地唾了一口,“孤女寡母,也配向我提親嗎?哪有女人家向男人家提親的?該死的,上趕的賤婦!”他的聲音愈發高亢,“她瞧上我家的馬匹和牛群,想吞並我的財產和地位!父親怎麽會接待這種人!”

亞科夫聽見他的主人呼吸愈加劇烈。他知道,再過會巴圖爾少爺定要喘不上氣,可那拉丁醫生又不在身邊。“別說了,少爺。”他小聲地勸。

“你只是個奴隸,也配不叫我講話?”巴圖爾少爺從他背上掙下來,一靴子踹過去,亞科夫順勢便倒在地上。“我才不娶這種女人!我要娶個貴族,娶個說拉丁語的,我要到黑海對面去,娶個君士坦丁堡的公主!”

他們的動靜終於鬧得太大。巴圖爾少爺又劇烈地咳嗽,像要把肺也吐出來似的。士兵掀開那塊松散的毛氈布,包圍他們。長矛的柄戳打亞科夫的後背,他團縮在地上,瞧見巴圖爾少爺被人們迎進溫暖通明的帳內。立於中央的,驕傲結實的女人面不露怯,豪邁地大聲說著什麽,引來眾人調笑。好一派熱鬧祥和氣氛。

但這與亞科夫都無關系。

他被立刻拖走,關進籠子裏,丟在海水裏浸了一夜,浸得手腳脫皮發白。亞科夫後悔地想,他再不該做這事,再不該試圖幫主人。懲罰會落到一位奴隸身上,卻不會落到主人身上。這不是他能承受的。亞科夫甚至僭越地想,巴圖爾少爺說不定活不久了。要是他病死了,自己又將如何?這與他何幹?要是他真能娶到黑海對面的公主,又能怎樣?

這些混亂的想法只持續到第二天清晨,巴圖爾少爺遣人將他釋放。從此,亞科夫從低等的苦力奴隸,搖身一變,成了巴圖爾少爺的近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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