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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入世法則(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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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入世法則(十三)

十三

誰是克裏斯蒂娜?

亞科夫想問尤比。他身邊的吸血鬼正怔在那,伸手便去摸門栓。亞科夫拽住他。“你認識她?”

“她曾照顧過我。她給我換衣服,磨香料。母親要是不在,有時陪我睡覺。”尤比說,“她是母親的血奴…至少曾經是。兩年前,她就離開我家了。”

荒謬感襲上亞科夫的心頭。他瞧見尤比的手又沖著門鎖去了,便連忙拽住。“你剛剛沒認出她,現在卻認出來?”亞科夫攥著尤比的手腕,多疑地問,“只憑一個名字?”

“我沒認出她,因為她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尤比的聲音大了一點,“但我一聽到名字,就想起她的臉了!”

“門口的人會不會是她的母親,或者姐妹?”舒梅爾也靜悄悄湊過來,“萬一有知道她名字的人冒充她呢?”

“我不會認錯的。”尤比堅定地回答,“她就是克裏斯蒂娜!”

但亞科夫還是不肯松開他的手。亞科夫想,他根本不了解除他之外的血奴是怎樣的。也許吸血鬼賜予他們神奇的力量,也許他們與吸血鬼有特殊的交易,也許他們被賦予了不同的命令…他有那麽多事情想問,想知道。要是能叫門外的女人進來,亞科夫有數不清的問題,能問上一天一夜。他想知道刻印是怎麽回事,吸血鬼是怎麽回事,如何能擺脫這可怕的束縛…但他還是不放開尤比的手。

“你知道你的母親給她下過什麽命令嗎?”

“她們的命令和給你的差不多。” 爐火在尤比的眼睛裏晃來晃去,“母親派她們來照顧我。”

“那離開你家之後呢?”

“我不知道。”尤比低下頭,眼中的爐火消失了,“我告訴過你,血奴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做的。母親該不會隨便殺了她們。”

亞科夫感到思緒萬千,他知道這種被主人拋棄的奴隸的下場。那是一種漫長而殘忍的,考驗人性的流放,他想,他再清楚不過了。要是他當初沒能在城堡裏找到尤比,要是他被這刻印折磨得發狂,或者更輕易就能想象的,要是他現在不得不離開尤比生活…他會被強迫著承受多大的痛苦?卡蜜拉還不如殺了她們。但任何主人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財產。他忽然感到一陣心軟。

“我來開門。”他一邊說,一邊扯著尤比到身後去。

克裏斯蒂娜有一雙渾濁的眼睛。它們如死灰覆燃般亮起光來。亞科夫緩緩打開門,看見她抱著一件松軟的刺繡短鬥篷。“克裏斯蒂娜!”尤比擠到前面,牽著老婦人的手將她帶進房間裏,“真抱歉,我沒能認出你…你為什麽不剛剛就告訴我呢?”

克裏斯蒂娜的手指布滿了傷痕與細紋。她用那雙手撫摸尤比的頭發。“您還是那麽漂亮。”她顫抖著說,“您長高了…”

“我的個子還是不夠高。我還能再長的。”尤比低著頭說,“你這兩年去了哪裏?怎麽老了這麽多?”

真是一種不自知的,清澈又鋒利的攻擊。亞科夫看到那血奴瞬間便淚眼婆娑,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浸潤了一道又一道皺紋。鐵石心腸如他也不忍再看下去了。他想,尤比真是幸運。卡蜜拉能強迫他身邊的整個世界圍著他轉,而他只當每份沈甸甸的感情都是理所當然。隨即,他想,自己絕不能陷入如此桎梏,絕不能受此折磨。

克裏斯蒂娜牽著尤比的手,摸那枚紅寶石戒指。“我…我一直想著有天還能再見到您。”她愁苦地說,仿佛兩年來的所有苦水都凝結進這些短短的話中,“我為您做了件短鬥篷,每天都繡,我知道您一到冬天就怕冷…這兩天繡完了,沒想到您就來了…”

尤比有點渾身不自在,他不好意思將手抽出來,只擔心地擡頭向亞科夫求助,但亞科夫不願他做這般逃避責任的人,只站在那看著。“可憐的女人。”舒梅爾貼到亞科夫的頭盔邊嘀咕,“可能她腦子已經不大正常了。”

“我知道。”亞科夫小聲回答,“我盯著呢。”

克裏斯蒂娜將她帶來的那件短鬥篷展開拎起,披在尤比肩膀上。“做的有點小了…”她靦腆地笑了一下,仿佛回到年輕時候,“不過也還能穿。”

她跪到地上,姿勢優雅,像依舊是城堡中訓練有素的仆從那樣。尤比的臉被毛絨的兜帽圍著,像只母親懷裏的幼獸似的。“這是海貍皮的,”他隨口說,“這可不便宜,是你買的嗎?”

“您變了,您以前才不會問這些東西的價格。”克裏斯蒂娜擔憂地問,“您受苦了嗎?”

尤比再次露出那副尷尬的表情,眼睛向亞科夫那瞥。亞科夫終於清了清嗓子。“你以前是卡蜜拉的血奴,是嗎?”他的聲音在頭盔後甕裏甕氣,“你怎麽成為血奴的?為什麽在布拉索夫?刻印要怎麽去掉?”

出乎他意料的,克裏斯蒂娜全然不回答他的問題。她只用那粗重的手指笨拙地系扣子。“我自己來吧…”尤比說。但他面前的血奴不給他一絲機會。漫長的等待後,所有的扣子終於都被系好。克裏斯蒂娜將尤比抱進懷裏,嗚嗚地哭。

“回答我的問題。”亞科夫的怒火竄上心頭,“否則我就把你趕出去。”

外面的烏雲圍上來,淅淅瀝瀝地下起雪,爐火動蕩不安地搖來搖去。亞科夫的視野被頭盔擋著,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他感覺一道隱蔽的光閃過,像流星隕落似的,叫他的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耳邊,舒梅爾尖叫起來,聲音淒厲得像森林裏的野狐貍。一瞬間,他的心臟砰砰作響,血管像蠕動的蟲子,血液像襲來的海嘯。波浪湧上岸堤,激得他頭皮發麻,五感清明,仿佛時間都停滯了。

他看到尤比被那瘦弱陰鷙的血奴抱著,面沖著他,眼神空泛地吐出一口鮮血。一柄鮮亮的小刀子從他背後升起,像輪紅色的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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