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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入世法則(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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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入世法則(十四)

十四

亞科夫感覺自己的手先於頭腦思考便動起來。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經驗、規訓、命令、責任。他憑借什麽行動?亞科夫不知道。他感覺自己像個嚇傻的新兵,但這是不應當的,亞科夫從沒這樣失態過。他無比混亂卻無比清醒。他知道該做什麽。

那名叫克裏斯蒂娜的血奴還沒來得及出聲音便死了。亞科夫將長劍從她的身體上拔下來,又砍掉她的頭。血流得像從碗裏灑在地上的濃湯,象征著一種無可挽回的災難。亞科夫跪在血泊裏,按住尤比,扒掉那刺繡披肩,找他身上的傷口——傷口在脖子下面,顯然刺穿了什麽重要的血管和器官。尤比張著嘴,不住地喘氣,喉嚨裏傳出可怕的呼嘯,像鐵匠鋪裏破爛的風箱。

亞科夫脫掉頭盔,又拔掉手套,用手指壓住尤比向外噴血的裂口。裂口那麽小,卻能叫血源源不斷從那流失。他絕望地想起北方的戰場。他曾見過一位士兵的脖頸處被塔樓的箭射穿,沒走幾步便倒下去。這想法令他的刻印像沸騰的熱水潑在胸口似的滾燙地麻木。

“我該怎麽辦!”亞科夫大喊,“舒梅爾!想想辦法!”

沒有人回應他。

尤比的棉布睡袍像沙灘般細膩,擴散的紅色像瘋狂漲潮的海水,吞沒了一切。亞科夫抱著他,發覺這具細軟的身體正在迅速失溫。這是死神爬上了他的腳。恍惚間,亞科夫感到難以言喻的解脫與無力。他想,也許這樣自己就能重獲自由,擺脫刻印嗎?但更為深刻的東西叫他痛苦地拒絕這想法。他感覺像丟了魂,失了魄,像在最冷的冬天被扔進海水裏,一塊大石頭綁在他腳上,讓他沈進深不見底的冰窟,連掙紮的氣力也沒有了。亞科夫想,他沒救了。

逐漸地,尤比糊爛費力的呼吸聲沈寂下去。他的手腳變得像冰一樣涼,仿佛亞科夫初次見他時那樣。

亞科夫忽然想到了什麽。他扯著懷中軀體的胳膊拽起來,摸索到左手。那只黑曜石底的紅寶石指環正在那只手的中指上閃著爐火的光。它浸潤了血汙,看起來惡魔般邪異,又新生般純潔。

亞科夫只輕輕一褪,它便從冰冷的手指上脫落。他哆嗦著,渾身發抖,盯著尤比的臉。

那道被亞科夫按了半天的柔軟傷口中,皮肉像織布似的交錯縱橫,像千萬只看不見的手在穿針引線。亞科夫驚異地看。那些丟失在地上,刀子上,浸染進棉布紋路中的鮮艷紅色,像無數根細細的弦,像蛛絲,像黏膩的蜂蜜,像時間倒流般湧回那傷口中,被紡回尤比身體裏。一瞬間,亞科夫覺得躺在他懷裏的是個沒有生命的柔軟布娃娃。

布娃娃重新長出骨架與肌肉來。他睜開眼睛,驚恐地摸自己的脖子。

“…這真的太疼了,亞科夫。”他沒有體溫地說。

亞科夫感覺懷中的重量減輕了,像是綁在他腳上的石頭消失,叫他得以冒出水面呼吸。他癱軟地坐到地面上,才發覺自己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得透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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