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幕 入世法則(一)

關燈
第三幕入世法則(一)



夜裏,熱水在白色大理石砌的池中湍湍地流。霧氣源源不斷升起,又被窗外的風吹走,不叫浴室悶熱。男人女人們來回走動,用陶甕添水,幹凈的鞋底不給濕潤的地上添一絲泥塵。

尤比裹著最後一層衣服,彎著腰,舉著蠟燭,選今天要用的香膏和精油。上了漆的木架子盡是琳瑯滿目的瓶罐,若是不懂行的人,必要眼花繚亂。麝香、丁香、檀香一排;巖薔薇、甘牛至、薰衣草一排;用於溶解的橄欖油和杏仁油放在最下。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精巧透亮的小罐子,皺著眉頭猶豫。

沒藥太苦,乳香太酸,尤比最喜歡的是海貍香。它的味道令人愉悅地發甜。尤比曾聽說過海貍香的故事。海貍是一種極其聰明的生物。它們會用樹枝和石頭修建水渠,防止河流沖垮自己的窩巢。這種自由靈活的生物,偏偏□□長了一副能散發異香的腺體,引得獵人們為這珍稀之物趨之若鶩。久而久之,它們學會了一種可怕的自殘技能:當發現有人追捕時,便血淋淋扯下自己後腿中間的,那令人趨之若鶩的肉團,丟給獵人。這可怕的自我閹割結束,獵人們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打道回府,它們便能拖著殘疾的身軀逃之夭夭,保住一條命。

這是個殘忍可憐的故事,但不妨礙尤比喜歡這味道。他取下那裝著紅褐色粉末的玻璃小罐。“克裏斯蒂娜,”他叫過旁邊一個侍女,“就是它了。”

“您次次都用海貍香。”克裏斯蒂娜說。她低下頭,接過那罐子,又取了橄欖油,束在腦後的褐色長發卷曲地散下一縷,搭在光潔細膩的、石膏雕塑似的肩頸上。尤比知道她的血的味道,最近它正在變得越來越苦澀。

“你和斯蒂芬怎麽樣了?”尤比在身後探著頭問。斯蒂芬總能給他搞來些稀奇香料,海貍香的故事便是從他那裏聽來的。“他去哪了?”

“他在夫人房間裏呢。”克裏斯蒂娜背對著他,不肯回頭。她將那紅褐色粉末在研缽裏仔細研磨,用長柄銀勺子取出,放入秤好的橄欖油中。

尤比沒穿鞋子就去找母親。哪怕在夏天,夜裏的石頭地板也涼得很,一些露水在上面稀疏地凝結。尤比挑著有地毯的位置踩,好讓腳底不像踩了冰似的發麻。那枚紅寶石戒指在他的左手中指上,被來回地轉,一圈又一圈。

通向一樓的道路上,血奴越來越少。等到了母親房間門口的走廊,便一個人都不見了。尤比想,必是出了什麽事,母親可能發怒了。一到這種時候,沒人肯湊到跟前去,當然,除了他。他想,要是斯蒂芬惹了禍,他也許該跟母親求求情,不然誰來給他講這些故事,給他帶香料回來呢?

一些奇怪的聲音在昏暗的走廊裏回響,還有黏膩的味道飄散。尤比走過拐角。他瞧見母親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裏面有人細碎念叨的聲音,伴隨著一些暧昧的氣音。

尤比感覺自己的心臟砰砰跳,血管轟隆作響。他將左手中指的指環摘下來握在手心裏。這叫他的耳朵倏地清靜了,眼睛明亮起來,心情也平覆不少。於是,他靜悄悄地、沒發出一點聲音地溜到那門前,趴著門縫向裏瞧。

兩具□□在那房間裏一前一後疊在一起。斯蒂芬沒穿衣服,健美的後背上布滿汗珠。母親雪白亂蓬的卷曲長發正從他頸間像瀑布一樣瀉下來。然後是血。紅色的血像另一股瀑布,染進白色的水流中,一起流淌在褐色的土地上——那是斯蒂芬的皮膚。他正在劇烈地顫抖,叫尤比想起曾有人抓了只翠鳥,放在籠子裏獻給他。要是他伸手進籠子裏,想握住它,那柔弱渺小的動物就會像這樣劇烈撲騰翅膀,叫尤比的手心被羽毛紮得癢癢。

尤比忽然臉紅了。他一下子明白母親在做什麽。他心想,我討厭這些大人玩意,真不知廉恥。但他的手在門板上緊張地攥成拳頭,一邊安靜地看,一邊咽口水。

時間過得像停滯一樣漫長。不知過了多久,卡蜜拉終於松開屍體,用舌頭舔嘴唇。血從她的嘴角一直浪費地淋到胸口,滴個不停。她的紅眼睛轉動,瞥向門邊。

尤比嚇得一下子縮回門後,連忙將戒指套回手上。他可不想挨母親說教。但那雙光裸的腳忽地被冰冷的石頭地磚凍得瑟縮起來。

“我的寶貝。”披了件輕薄外套的卡蜜拉從門後走出,將自己的孩子抱進懷裏。那身體比地磚更冷,叫尤比不知所措地躲在她柔軟的胸脯。“我們一起去洗澡,好嗎?瞧我這樣子,多邋遢。”

“你殺了斯蒂芬。”尤比悶悶地愁苦地說,“以後再沒人給我帶香料了。”

他的母親一下子笑了。“你喜歡香料。香料誰都可以帶給你。”她輕輕地說,“聽說東方的海上有種神奇的怪獸,叫做龍。它的口水會變成灰色的琥珀,掉下來漂在海上,香氣逼人,味道經久不散。這叫做龍涎香,一小塊就價值千金。”

“我還沒見過大海呢。”尤比賭氣地將臉埋起來。

“哦,我的寶貝。”卡蜜拉用冰涼的手撫摸他的頭發,“你會見到大海的。等你長大了,就用龍涎香熏衣服。這樣站在海邊,怪獸聞到你的氣味,便以為你是它們的同類,在遙遠的波浪與雲霧中與你相見。”

“可哪裏能找到龍涎香呢?”尤比悻悻地問。

卡蜜拉輕輕牽起他的手。他們進門去。尤比才發現,房間的角落、床的對面還站著另兩個他不認識的人,雕像似的一言不發地低著頭。他沒來得及端詳母親床上那具赤裸男屍,就被牽著到側門去。走過逼仄狹窄的石頭通道,他們到了另一個房間。卡蜜拉點起蠟燭,從箱子裏取出一個精美的小盒子。

“打開看看。”她憐愛地說。

尤比擡眼看她,伸手去將金屬搭扣解開,掀開蓋子。裏面鋪著綢緞,上面躺著一顆黃白色的、疙疙瘩瘩的石頭。“這是什麽?”他皺起眉,用尖指甲戳它,“它看著像塊糞球。”

“這就是龍涎香。”卡蜜拉並不介意尤比說出這粗鄙失禮的詞,“來嗅一嗅。”

於是尤比伸頭,將鼻尖探過去。一股微弱的甜腥味鉆進他的鼻腔,叫他癟著嘴唇向後縮。“不太好聞,有一點臭。”他捏住鼻子,“這怎麽會是龍涎香?”

卡蜜拉瞧他的樣子,眼睛發亮地笑了。她遞給尤比一副細長鑷子。“寶貝。”她說,“試試放到火上烤。”

尤比半信半疑地擡眼瞧母親的臉,伸手接過鑷子。他知道母親之所以總是無傷大雅地捉弄他,就是為了看他這副樣子。想到這裏,尤比有點尷尬,他早不是那麽小的孩子了。但他還是聽話地用鑷子柄敲下一小塊,將那一丁琥珀似的碎屑放到蠟燭火上烤。隨著一縷細煙冒出,碎屑緩緩融化成焦油,同時,彌散出一股溫暖清麗、幸福廣闊的氣味。

“我好像看到大海了!”尤比驚訝地評價,“它聞起來讓我想到暖和海水,還有太陽曬著。我猜大海就應該是這個氣味。”

卡蜜拉在燭光中笑著看他。“這是你的了。”她的嘴唇甜美地勾起來,兩邊顯出兩個梨渦。“你喜歡的話,今天就點在臥室裏。”

尤比開心極了。他湊過去,親吻母親寒冷的臉頰和嘴唇。

從那之後,他再沒見過克裏斯蒂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