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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十字路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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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十字路口(四)



舒梅爾一路上虛假地涕淚橫流著,將那爐火純青的演技發揮到淋漓盡致。但亞科夫知道,這猶太人頭上的冷汗要比眼角的淚水多得多。那些念經似的,他聽不懂的語言的祈禱話語從破爛的樓梯一路被拖到房門口,和尤比發怒的掙紮一起纏得他心煩意亂。那匈牙利姑娘戰戰兢兢打開房門,將托盤裏的食物和餐具放下,便立刻逃似的離開。

並不出意料的,這小房間其實就是個結實點的閣樓。墻是斜的,木頭樁子打的地板吱嘎作響。不過上面鋪著地毯,還有木頭床擺在墻邊,一個簡易火爐在小窗子前,叫屋裏不會那麽冷。亞科夫將手上的兩個“囚犯”丟進去。

“安靜。”他將房門在自己身後關嚴,摸著門拴拴上。然後走近舒梅爾,揪住他胸口的衣服用力撕開。

那猶太人幹巴巴的胸口除了零星幾根毛發以外什麽都沒有。

“這是幹什麽!”舒梅爾嚇得渾身發抖,但他的臉上一點淚痕也沒有。亞科夫一松開他,他便徑直躺在地上不動彈了。“我還能活著出去嗎?我可算救過你的命!”

亞科夫沒回答,他的胸口正悶悶地喘不過氣來。他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於是抓過尤比,將他的鬥篷掀開,將他被塞進嘴裏的那團布掏出來。尤比的頭發亂了,彎著腰幹嘔了好一會才緩過來。“你不許再對我這麽做,一次都不行!”他看起來氣壞了,擡著臉死死盯著亞科夫,“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你怎麽敢!”

一邊的舒梅爾驚呆了。他爬起來,下巴快掉到胸前去。“尤比,果然是你!”他問,“你綁架了尤比?你綁架了卡蜜拉夫人的孩子?”

“不,我是他的奴隸。”亞科夫回答道。他低著頭,將尤比手腕上的繩子解開。尤比一掙脫,手指就直直指到他頭盔上。

“瞧瞧你那態度,你在聽我說話嗎?待會我再來教訓你。”尤比放下手指,又立刻轉過臉去,“舒梅爾,真對不起。”他迅速理了自己的發型,愧疚地向舒梅爾道歉,“我絕對叫他下次不這樣做了。”

這話讓亞科夫聽了想發笑。他在頭盔下翻了個沒人看見的白眼。

“這是怎麽回事?”舒梅爾擡起手,抓自己那羊毛一樣卷曲的頭發,“我需要解釋!”

他們席地而坐,交流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我知道你向來不會和我隨便開玩笑,尤比。”舒梅爾先是笑了,笑著笑著又窘迫地抹額頭上的汗。“神啊,看來我還沒做好窺探世界真相的準備!”

“事情就是這樣,我很抱歉一直瞞著你…吸血鬼的事情。”尤比聳聳肩,“母親的頭就在那包裹裏。你要看看嗎?”他正想坐到床上去,卻發現這床是個稻草鋪子,上面墊了層薄羊毛床單來偽裝,並非先前在家中那種絲綢裹鵝絨填成的柔軟床墊。養尊處優的貴族撇撇嘴,決定不用脫了靴子再盤腿坐在上面。

“不,謝謝…”舒梅爾脫力地靠在墻角,被震驚打擊得無法起身,“我,我對這件事感到很遺憾,尤比…那畢竟是你的母親。”

“這沒什麽的。”尤比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瞧,“你瞧,沒了她,我就可以出來了。我早想看看外面。”

亞科夫靜悄悄在頭盔下瞥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舒梅爾的臉上出現一種奇妙的,不符氣質的沈重。“那你們現在怎麽辦,要去哪裏?”

“君士坦丁堡!去找我的姐姐安比奇亞!”尤比擡起頭,眼神裏重新閃爍著興奮,“你要和我們一起嗎,舒梅爾?”

“嗯……雖然我很願意,但那可太遠了!”舒梅爾作出一副似哭似笑的難堪表情,“而且一位聖殿騎士一定不願帶著個猶太人趕路。”

“什麽是聖殿騎士?”尤比興致勃勃地打斷他,“亞科夫是個聖殿騎士?”

“我差點忘了,我們中間還坐著個與世隔絕的少爺呢。”舒梅爾擡手指向亞科夫。“看到他穿的罩袍了沒,白袍,紅十字的。穿著這樣罩袍的騎士,就是聖殿騎士團的騎士。一群欺負異教徒的東征瘋子裏最可怕的一夥。”

聖殿騎士。亞科夫想,他搶的這件罩袍原來就是聖殿騎士的衣服。他悄悄地瞥向尤比。這麽多拗口的詞匯正讓不谙世事的吸血鬼困惑地皺起眉頭來。亞科夫想,異教徒,東征,他搞得明白嗎?這孩子怕連什麽是宗教都難以理解——不過舒梅爾知道很多。這猶太人看起來比他要見多識廣。

“你知道吸血鬼的事情,你為他們工作。”亞科夫拿著一塊鹹肉,用小刀費力刮它。肉硬得像石頭,那些被刀刮下的碎屑掉進熱湯裏也不舒展。

“他不知道,亞科夫。”尤比搶著回答,“關於這些事他什麽都不知道!我就喜歡舒梅爾這點,我需要瞞著他喝血的事,他就當我是個普通貴族,給我講些外面的事情聽!一張畫要花上好久來畫,作模特可是枯燥的事,多虧了他給我解悶!”

“他說他不知道,未必是真的不知道。”亞科夫冷冰冰地說,“他18年前就為你的家人作過畫。”

“你真討厭,非要往壞了去揣測別人!”尤比的表情沈下來,“亞科夫,你幹嘛不把頭盔摘了?不摘頭盔,你怎麽吃東西?”

這問題叫亞科夫的身體像中了箭似的猛地僵直在那。但很快,他自然地將手裏的東西放下,緩慢地將那雙布著劍繭的手放到頭盔上。

“我快餓死了,沒工夫回答你的問題。”亞科夫說,“問舒梅爾去。”

“舒梅爾怎麽能明白你的怪心思?”尤比皺起眉。

亞科夫將頭盔向上拔下,擺到旁邊的地上。那張金發蒼眼、寬長鼻梁的滄桑面龐露出來。他的手上太臟了,融化的雪水混著泥在上面流淌。他只在自己的罩袍上隨意擦了幾下,然後抓起黑面包,將它掰碎蘸進熱湯,擡起木碗大口倒進嘴裏,吃得急促囫圇。

一旁縮在墻角的舒梅爾卻迅速爬起身來。他走上前又蹲下去,細細端詳亞科夫的臉。“你是假的!謝天謝地!哈!”舒梅爾忽然放松地笑出聲來,“你是個斯拉夫人!”

斯拉夫人。當這個詞用拉丁語說出來時,便有新的一番貶損的含義——尤比的母語就是拉丁語,他當然知道這個詞的那個貶損含義。忽然地,他對亞科夫的一切反常冷漠又討人厭的行為都有了些別樣的理解。

“你是個斯拉夫人。”年輕的吸血鬼恍然大悟地感嘆,“你是個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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