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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十字路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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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十字路口(三)



一切都像場驚險可怕又刺激的夢。而現在,夢醒來,亞科夫又回到他熟知的、野蠻又貧瘠的、濺著泥點的、彌漫著廉價麥芽酒氣味的生活。他帶著尤比,驅馬走進清晨的村莊,雞鳴聲此起彼伏,正催著人起來幹活。

這不是個很大的村莊,只大概二三十戶人家,大多是農民,還有幾戶是木匠,鐵匠和屠夫。最大的建築是個酒館,為沿途的朝聖者和旅人提供住宿和簡單吃食。這些外來者便是村莊中的人能獲取外界新聞的唯一途徑。這種靠森林和農田生活的村莊在附近到處都是。但坐在亞科夫前面的吸血鬼對它們一無所知。

“他們的房子是木頭蓋的!”尤比說,“瞧那些稻草,用瓦片壓著就不會被吹走了,真聰明!亞科夫,他們為什麽在屋頂放稻草,不用木頭或者石頭封頂呢?”

“因為便宜又輕。”亞科夫回答。

“那等到雪化了,水不會漏下來嗎?”

“會漏。”

“那該怎麽辦呢?”

“總比在外面強。”亞科夫撇撇嘴。他想起一些在漏雨棚屋過的日子。

“這些房子真新啊。”尤比四處張望,興奮地說。連路邊結了冰的馬糞都能讓他研究上一會。“人們剛搬來這裏嗎?”

“不。舊的房子被軍隊燒了。”亞科夫回答道。

尤比想怪他不解風情,卻還是哼了一聲沒說出話。二人將馬停在村子的酒館前下馬來。亞科夫剛想進馬廄去,就瞥見裏面有只掛著包裹的毛驢。他停下腳步來。

“你怎麽不進去?”尤比看著在門前躊躇的亞科夫問,“我想進去看看!”

“把你的鬥篷掀起來,蒙上你的臉。”亞科夫說。

“為什麽?”

“現在不是你刨根問底的時候。”亞科夫瞥見從酒館後院出來兩個掃雪的人,正遠遠地、警惕又好奇地盯著他們兩個瞧。他拽著尤比的胳膊拉到旁邊的馬廄去,避開這些危險的視線。“你假裝是我的囚犯。”

“為什麽?你得告訴我!”尤比憤憤地又問了一次。

“因為你會被認出來。這會帶來很多麻煩。”亞科夫拿了節繩子,抓著那兩只細手腕,沒幾下便熟練地捆起來。“從現在起,一句話也別說。”

“可是你剛還說沒人認識我!”

反駁間,尤比的雙手已經被捆了個結實。亞科夫打好結,又去解開馬嘴上的嚼子。馬餓壞了,立刻伸頭嚼起草料來。飼料槽裏竟放了一堆上好的燕麥,馬一搶,便惹得旁邊的毛驢氣憤地鳴叫。亞科夫沒管這些,他將馬屁股上拴著的那兩只笨重的大箱子——這可真是重極了——顫顫巍巍搬下來,並細心地檢查圍著的布料有沒有任何角落漏出。

“哇,你力氣真大。”尤比站在一邊,目瞪口呆地說,“你怎麽能搬得動的?”

亞科夫回過頭,找到裝馬糞的筐。看起來這裏幹活的人不勤快,那藤編筐堆的滿滿的也沒倒掉,全仗著天冷才沒叫這裏臭氣熏天。他抓了把稻草,將裏面還沒凍透的糞蘸出來,塗在箱子上,叫它不顯眼了許多。

“噫,真惡心!”尤比呲牙咧嘴地感嘆。

亞科夫皺著眉嘆氣。他丟下稻草將箱子蓋住,放下馬糞筐,回過身,兜兜轉轉地像在找東西。沒過一會,他便在放了衣服的包裹裏找到一件輕薄的棉布襯衣。他將衣服團成團,粗暴地塞進尤比嘴裏,然後抓起他的羊毛鬥篷,一把掀起蓋住了他的頭。最後,他整理那些布料,盡量不叫那些昂貴覆雜的手織刺繡與鍍金飾物露出來。

“安靜點。”亞科夫勸道,“忍一會吧。”

他胸口的刻印開始隱隱發痛,但還能忍受。

亞科夫想大搖大擺地進去,然後和看櫃臺的人大大咧咧地說:“給你枚金幣,想辦法給我弄些好肉好酒,再找個漂亮女人。剩下的錢你自己留著,我賞你了。”

但他不能。這裏看得見看不見的每個人,從領主至乞丐,從老嫗至孩童,所有人都像小偷和強盜,都想合起夥來將他的戰利品搶走。他想,你除了擁有財富,還得守護財富,否則財富就是為別人而積攢的了。

他踩著雪,背著尤比的行囊,薅著尤比的衣領子走進酒館的門,努力讓自己沈穩可怖起來。

酒館是這村莊裏唯一用石頭蓋的房子,可見酒館主人是這村中最富有的人。昏暗的大廳裏,又窄又小的窗戶為了保暖掛著破布,中間壘著厚厚的石磚火塘,天花板被積年累月熏得漆黑。地上堆著稻草鋪,幾個邋遢的過路人裹著衣服躺在上面睡覺,擠著火塘取暖,將自己貧瘠的一點行李夾在腿下護著。一鍋滿是蔬菜塊莖的糊狀湯汁在火塘的架子上黏稠地沸騰,散發出隔夜的難聞味道。

櫃臺前的小姑娘正打著呵欠,見到這樣一個穿著沾血白袍的高大騎士擒著囚犯進門來,嚇得立刻合起下巴。

“給我一袋子黑面包,配點鹹肉,還有一碗熱湯。”亞科夫悶悶地在頭盔下放低聲音,用一口生硬的匈牙利語說道。他用鐵手套在櫃面上放下一枚銀幣。“再來一壺啤酒。”

“大人,我們這還有蜂蜜,自家養的蜜蜂產的。”小姑娘戰戰兢兢地問,“您來點嗎?”

亞科夫瞥了她一眼,“可以。你這有單獨房間嗎?”他拍了一下尤比的後背,試圖停止少年抱怨的悶哼聲,然後從手套下又排出新的兩枚銀幣。

“有,有!屋裏住著人,他今天就走,我這就去叫他…”

話音剛落,木頭樓梯傳來吱嘎吱嘎的響聲。亞科夫轉頭去看。樓梯上先是出現一雙沾了泥水的木底皮革靴,然後是細細的緊腿襪裹著的腿,一大堆熟悉的大包小裹和羊毛鬥篷的下緣。最後,鬥篷裏裹著個冷帽,兩撮嘴唇上的小胡子搖晃著出現。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閃而過,瞧見了大廳裏櫃臺前站著的人,一聲不響便立刻回避著跑回樓上去。

亞科夫沖上去。他仗著體型高大,幾步便將那人堵在樓梯邊抓住,提著衣服揪到櫃臺旁。他一把拔掉那垂著兩根繩子的冷帽,兩撮卷曲的小辮子從裏面掉出來。這動靜將大廳的稻草鋪中睡著的幾個旅人吵醒了。他們擡著頭,腦袋上沾著草葉瞧發生了什麽。

“看,一個異教徒。”亞科夫說。他刻意換上拉丁語。“我得好好盤查你的身份。”

“我是威尼斯人,就算是教皇來了也不能限制我的自由!”舒梅爾瞪著眼睛吹胡子,甩開他的手,搜腸刮肚地想出幾句匈牙利語。“呃,我,威尼斯!”他轉過去,沖那些呆楞的看客努力說服,“十字軍?不!”

“你指望這些和你無關的人為你說話?”亞科夫嘲笑他,“今天你哪也別想去,油滑的猶太佬,別想騙我第三次了。”

“真是見鬼了!倒黴透了!”舒梅爾氣得頭暈目眩。他環視大廳,發現對面的人說得沒錯。所有人都瞪著眼睛瞧他們,像看戲的觀眾似的,誰都不打算讓自己卷進這麻煩事裏,生怕惹上一點。不過這野蠻的十字軍抓著的另一個身材矮小的囚犯嗚嗚地叫,不停掙紮,還用靴子踢那堅硬的鐵皮鞋子反抗他。那皮靴子的樣子可真眼熟,是個帶後跟的昂貴覆雜的款式…

“這是誰?”舒梅爾驚恐地問。

“這也是我要問你的事。”亞科夫拽著他們兩個上樓去。他又用流利的匈牙利語沖著櫃臺旁的小姑娘喊。“帶路吧。順便把我要的東西送到房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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