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幕 十字路口(二)

關燈
第二幕十字路口(二)



“讓我問你幾個問題。”尤比說。

“什麽問題?”亞科夫硬邦邦地問。他的聲音在頭盔下又悶又冷。

“我會向每個血奴提的問題。”尤比有點生氣,“你說話可真不客氣。”

亞科夫沈默了。

尤比不知道這是否表示同意,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在雪後清冷的早晨趕路,他的臉和耳朵正被凍得通紅,想向背後的人那邊縮一縮取暖。但亞科夫的身上那層厚重冰涼的金屬環比冰雪還涼。要知道冰雪尚能被體溫融化呢,尤比想。本來他在顛簸的馬鞍上就坐不舒服,只能難受地向前挪屁股,來回調整姿勢,讓酸麻的腿休息一下。但亞科夫貌似對此很不滿。他按住尤比的腰。

“這已經是很好的鞍了。”亞科夫牽著韁繩說,“別亂動。”

“好吧。”尤比不滿地回頭看他。不用猜,那雙雜亂的金色眉毛一定在鐵皮後面皺起來了。“我要問了,你得回答我。第一個問題,你叫什麽?”

“亞科夫。”名字的主人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

“那姓氏呢?”尤比問。

亞科夫顯然失語了一會,像在猶豫什麽。馬在雪地裏走了幾步,穿過幾樁樹木。“我沒有姓氏。”他回答道。

“你怎麽會沒有姓氏?”尤比驚詫地說,並又把頭扭過來瞧他,“大家都有姓氏。”

“別亂動,別老是回頭。”亞科夫慍怒地再次按住他,“你搞的馬都不舒服。”

看來他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了。尤比想。這沒關系,他的問題還有長長一串。

“下一個問題,你多少歲了?”

“39歲。”

尤比又想回頭,但這次他忍住了。 “你在我知道的血奴裏算是年齡很大的了。”他打了個呵欠,“我聽說,外面的人很難活到這個歲數。”

亞科夫又沈默了。尤比想,可能是剛剛的話叫人不舒服了。很快地,他提出新的問題。

“你從哪來的?”尤比問,“你的家鄉在哪?”

“我沒有家鄉。”亞科夫說。

“人怎麽會沒有家鄉?”尤比奇怪地問,終究忍不住又回頭來,“你在哪出生,哪裏就是家鄉!”

亞科夫終於受不了了。他狠狠一扯韁繩,馬嚼子勒著馬停下來。“小子,我沒必要回答你這些問題。你知道了又能怎樣呢?”他僵硬地杵在馬背上,像一面冰砌的墻似的。“你如果非要羞辱我,就像你母親殺人那樣把我殺了,自己一個人往君士坦丁堡去。你要是不願意,就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地照我說的,好好呆在馬背上。”

“我怎麽羞辱你了?”尤比氣得大叫起來,“我只是問你幾個問題!問你在哪裏出生,就是羞辱你嗎?”

吸血鬼的孩子真不好嚇唬。亞科夫頭疼地想。他無話可說,只得嘆氣,又輕輕夾馬,叫它繼續在雪地裏前行。可是尤比並沒因為他的妥協而放過他。“告訴我,亞科夫。你在哪出生的?”

“…一個你沒聽過的地方。”

尤比的紅眼睛轉了一下。“什麽地方?離這裏遠嗎?”他問,“舒梅爾的地圖上有畫著嗎?”

“沒有。”亞科夫簡短地敷衍道。

“那就是很遠了。”尤比聽上去有點興奮,“在哪裏?南邊還是北邊,東邊還是西邊?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不是什麽好地方。”亞科夫一手牽著韁繩勒住馬,另只手又拿出那張地圖來找路。他不由得將視線瞥向地圖的邊緣——這是張周邊的山區地圖,不會有他的出生地。尤比從地圖下面探頭探腦地看,毛皮的兜帽領子擠到前面。“你指給我,你的家鄉在地圖的哪邊?”

亞科夫想,他不給尤比個回答,這一路都別想安生了。於是,他隨意地指向地圖東北邊,然後將它迅速收進木頭盒子裏。

“那你的家鄉一定很冷。”尤比思忖著說,“比這裏還冷。”

尤比說得沒錯,亞科夫想。他暗暗松了口氣——這小子對那邊並沒有什麽特殊的了解。

很快,順著這地圖的標記,他們成功走出森林去,到泥濘的小路中。太陽已經出來有一會了,陽光將雪曬化,變成一灘灘灰蒙蒙的雪綿。馬蹄子踩進去,把雪踩塌,徹底融進泥水裏。

亞科夫緊張起來。他現在帶著馬屁股上綁著的,整整兩個箱子的金銀器帛,就要進到村莊裏去——那裏有人。亞科夫不信任他們任何一個。他們倆騎在高高的馬上,像引人註目的活靶子似的。但亞科夫又想起,現在他穿著身白底紅十字的罩袍和鎖子甲,手裏還有把鋒利的長劍。他應該能應付這個。

“亞科夫,前面就是村子嗎?”尤比坐立不安,看上去比他還緊張,“我從沒見過真的村子。”

“沒什麽可怕的。”亞科夫淡淡地說,像自言自語,“沒人認識你。”

“你瞧那邊!”尤比忽然挺直腰背,目視前方去,嚇得亞科夫跟著看過去。

那裏有根柱子,代表著再向前走一點路,就能到村莊了。一位衣服破爛,剃著花環剃發的修士不知為何,正抱著那柱子不松手。他對身邊一個衣著滑稽的吟游詩人大叫,“拿鐵鏈來!”那雙生了凍瘡的手向天空中伸去,“把我綁在柱子的頂端,我從此就在這裏生活!我要向主,向世人證明我的虔誠!”

“你盡管受苦去,沒人會理你。”吟游詩人腰間別著兩根笛子,看笑話似的倚在那。“在這裏睡覺,小心晚上被吸血鬼捉了吃了。”

“吸血鬼…吸血鬼!”苦修士指著詩人的臉大罵,唾沫星噴的到處都是,“邪惡的東西,你唱頌他們的故事,傳播他們的暴行,蠱惑人心,擾亂正義。你必下地獄去!”

“人不被吸血鬼吃了,也被強盜殺了。”吟游詩人無奈地回應他,“除了你。你一無所有,反倒得以自保。可悲的瘋老頭。”

說完這話,詩人扭頭便看見亞科夫和尤比的馬,於是立刻將那兩根笛子從腰間拔出來,笛嘴同時放進嘴裏,吹了個花哨的單人二重奏。他一邊表演一邊向兩人這邊蹦跳著走來。“這人可真厲害!”尤比說,“一張嘴能吹兩把笛子,兩只手按不一樣的音符!”

“他是來沖你要錢的。”亞科夫冷冰冰地嗤之以鼻,“拿枚銀幣給他吧。”

得到指點的尤比開心極了。他立刻從腰間的小錢袋裏——這也是亞科夫要他別在腰帶上的——摸出一枚銀幣。“我覺得他很厲害,我給他枚金幣行嗎?”尤比異想天開地忽然問道。

“別做傻事。照我說的,給他枚銀幣。”亞科夫氣得直發暈,“一枚銀幣,夠這小醜炫耀好幾個星期了。”

吟游詩人靠近來,迅速地吹奏完幾個小段子,然後將帽子摘下來遞到尤比面前——顯然他知道馬背上誰是好說話的人。尤比又瞧了眼亞科夫,乖乖將手心裏的一枚銀幣丟進那滑稽的大帽子裏。那詩人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謝謝這位好心腸的大人!”他的嘴劈裏啪啦地吐連珠炮,跟著馬跑了好幾步。“您這樣善良,今後必定得神的庇佑,死後成聖人,上天堂!”

“謝謝!可我不用!”尤比從馬上探身子回頭說,又被亞科夫一巴掌按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