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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神明的影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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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神明的影子(九)



亞科夫感覺自己像是捧著塊冰,鐵手套的指尖逐漸冰冷起來。他蹣跚地跟隨這位較他矮小不少的孩子,低頭看著他的黑發,緊張地抿起嘴唇。亞科夫想,這宅邸裏竟還有更多的吸血鬼嗎?如果只是一個天真而沒見世面的孩子,他尚能控制把持。但如果是更多的卡蜜拉那樣的可怕的生物呢?自己將被他們如何玩弄折辱、扒皮拆骨啃咬致死呢?

二人走過那段多窗的走廊,很快,他們穿過漆黑的門洞,來到那樓梯處。亞科夫忽然就明白尤比說的是什麽意思——他剛剛擔心的事情純粹是多餘的。他們正站在樓梯交匯的二層處,那裏正對著那張巨大的,真實細膩的三人畫像。

“我想,你進來時該瞧見這幅畫了才對。這是舒梅爾畫的,你認識舒梅爾,對吧?你還帶著他的東西呢。”尤比的眼神游離,像是在強迫自己不去看樓下的景象。“左邊的紅頭發的女士,是我的姐姐,安比奇亞。她是母親的第一個孩子,現在住在君士坦丁堡,已經結了婚,改了姓氏;右邊的是我的哥哥,伊納爾特。據說他現在在布達,在匈牙利國王的內廷呢。中間的,是特蘭西瓦尼亞的女大公,我的母親,卡蜜拉。你已經見過了。那時候我還在她肚子裏呢。”

尤比的古典拉丁語說的十分流利,像個滿腹學識的人類貴族在介紹家譜。亞科夫重新端詳起這畫作。畫中三人看起來長相並不相似。但亞科夫又去看尤比的臉,他想,應該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尤比和卡蜜拉的血緣關系。

“你的母親命令我照顧她的孩子。照你說的,你並不是她唯一的孩子。”亞科夫皺著眉說。

“什麽?”站在他身邊的小少爺忽然就噤了聲,頭也低下去。過了一會,他才擡起頭,愁怨地瞥了他一眼。“…我巴不得你不跟著我呢!”尤比從他的身邊背著手繞過去,悠閑淡然地踩著鞋跟走下樓梯。這偽裝的行為再次被亞科夫準確無誤地識破——他在掩飾不安。

亞科夫得意地了然於胸。他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他。

鞋跟敲擊石磚的聲音在大廳中清脆地回響。尤比走下樓梯,踩進血泊中,液體飛濺的聲音黏稠地散開。他的眼神依舊游離。亞科夫意識到,這吸血鬼的孩子不是在回避大廳中殘肢斷臂的慘狀——尤比背著手,在盛有破碎屍體的銀餐盤間優雅地自如穿行,像個依舊無所事事的貴族一般,直至漫步至母親的頭顱旁——這才是他在回避的東西。他停在那裏,鼓著勇氣說。

“母親從不讓我走出這裏,去外面看看。她總和我說,還不到時候,等我長大了,才可以離開這裏。而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我想,這總算是長大了吧?我終於要離開這裏了!”

十八歲的生日,亞科夫想。首先,尤比看起來絕沒有十八歲;其次,他曾見過十二歲的男孩已經娶妻生子上戰場了,可從沒有人問過那娃娃他有沒有長大。

“我早對今天有所預料的。”尤比瞪著眼睛,死死盯著亞科夫。他筆直而堅定地立在血泊和燭光中。“從小到大,母親問過我無數次,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了,不在了,死了,我該怎麽辦?

“剛開始的時候,我只會哭,會鬧,還有耍賴。”他的眉頭猛地蹙起來,但迅速又換上一副自以為從容的表情。“後來我就說,我才不需要她。沒了她我會活得更好,更自由。我早就長大了。”

亞科夫看著他俯下身子,悲憤地拾起母親的頭顱,動作輕盈而小心。那美麗骯臟的頭顱被尤比捧在懷裏,一些冰冷的汙血沾到他那雙幹凈細嫩,沒拿過劍也沒拿過鋤頭的手指上。但亞科夫一點都不願同情他。他想,這算什麽?這孩子至今還對世界的險惡與醜陋一無所知,真是惹人嫉妒又惹人嘲笑。但同時他想。

這是個吸血鬼。亞科夫陰暗地想,這也是個孩子。這想法叫他的心臟隱隱作痛。

我能控制他嗎?

這念頭一閃而過,像火花一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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