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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這小東西,倒會討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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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這小東西,倒會討人疼……

第七十一章

國子監改革在一開始, 雖然被很多學子不接受,但是江南白鹿書院來勢洶洶,他們不得不接受。

改革穩步進行, 阿朝也開始上課,跟著周文清學更深一層的書籍。

平日、謝臨洲在國子監帶學子, 阿朝就在家中學習, 得了空閑就送膳食給謝臨洲或是和謝臨洲一塊用膳, 給人捶捶肩膀按按摩。

剛開學, 國子監不是一般的忙,當月的休沐日只剩下月底那兩日的休沐。

阿朝得知此事, 立即和蘇文彥約在一塊商量事。

“文彥, 我頭都要大了, 夫子只能月底休沐兩日, 我們春游可怎麽辦吶。”阿朝坐在臨窗子的小塌上, 嘆了口氣。

他們此刻正在醉仙樓的包廂內, 外面景色宜人, 河岸的垂柳抽著嫩黃的枝條,風一吹就垂到水面,攪得碧波泛起細碎的光。

偶爾有畫舫從河面劃過, 船槳蕩開的水紋裏, 還飄著艙內傳來的絲竹聲,混著岸邊賣花姑娘的叫賣聲。

“無事, 我夫君這個月也忙, 春游約四月,四月踏青也好。”蘇文彥給阿朝倒了杯新沏的明前龍井,“前日,你寫信給我說, 你休沐那日種了菜,現 在怎麽樣了?”

這個月官員們都開始上值,之前堆積的事都要在四月之前完成,且當今皇上選秀已經開始,他們更不得空閑。

阿朝道:“還是不錯的,我讓孫伯給我看著,我得了空閑就去澆澆水松松土什麽的。”

他是有休沐日的,周文清教學不嚴,該放的假都會給他放,有時候他作業完成的好,還會給他講游記。

蘇文彥了然,說起八卦來,“你是不知道,你讀書那幾日京都發生了大事,一女嫁二夫。”

阿朝咽下了嘴裏的水果,聲音都壓著幾分急切,“真有這事?一女嫁二夫?這可不是小事啊,官府怎麽會容得下這種不合規矩的事?”

他都沒怎麽留意外頭的事情,讀書、種菜、給謝臨洲送膳食、夜裏和謝臨洲說趣事,他平日大致就這些事兒。

蘇文彥見他這副緊張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指了指店小二剛端上來的醬肘子:“先別急著驚,吃口肉壓驚。當時知道這件事的人,哪個不比你驚訝?

這女子是城南張大戶家的獨女,名叫張婉娘,聽說生得一副好模樣,去年就已經跟城西的李秀才換了庚帖。可誰料想,上個月城北的王富商帶著一箱金元寶上門求親,張大戶見錢眼開,竟瞞著李秀才,偷偷收了彩禮,還逼著女兒改嫁。”

阿朝聽得眉頭擰成了疙瘩,忍不住插話時,還下意識朝四周掃了一眼:“這張大戶也太糊塗了!婚姻大事哪能這般兒戲,這不是把婉娘姑娘往火坑裏推嗎?那李秀才和王富商知道實情後,沒鬧起來嗎?”

長這麽大個人了,他還是頭一回聽到這麽離譜之事。

“怎麽沒鬧。”蘇文彥夾了塊肘子肉塞進嘴裏,嚼吧嚼吧咽下後。又道:“李秀才得知消息的那天,當即就帶著學堂裏的同窗去張大戶家拍門理論,王富商也不甘示弱,叫了十幾個護院守在張家門口。

兩邊從晌午吵到傍晚,差點就動起手來,最後還是巡城的捕快聞訊趕來,才把這事暫時壓了下去。不過我昨兒聽進京的商客說,官府到現在還沒給出明確說法,張婉娘也被她爹關在家裏,連院門都不許出呢。”

阿朝聽完,輕輕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夾了塊青菜放進嘴裏,“真是苦了婉娘姑娘了,好好的姻緣,竟被她爹攪和成這樣。”

“可不是嘛。”蘇文彥附和,又道:“後日就是初六了,我們該參加李襄和少昀他們的成親宴,我夫君都不知曉能不能請到假,若是請不到,到時候只能我和他阿爹一塊去。”

自從開始上值後,他夫君一日日忙得跟種地的牛一樣,天不亮就去上值,天黑黢黢才回來。

也是因為如此,他終於想明白自己夫君為什麽在那些事上沒什麽興趣了,每日上值都把人累得要死,回到家中定然是想著休息的。

“你倒是麻煩些,夫子能把假請下來,他畢竟是師傅的手底下人,請假也容易。”阿朝夾了塊辣子雞放進嘴裏,“誒,趙靈曦你曉得吧?他懷孕了,昨日讓府上的下人送了信給我說懷孕了。”

懷孕這事,其實在去年冬釣的時候就有跡象,只是當時跡象淺,他們都不以為然,後面臨過年那一陣子,趙靈曦聞了腥味想吐,讓大夫來看,這才診斷出來懷孕了。且懷上孩子還沒三個月,怕說出去意頭不好,這才沒告訴他們這些好友。

蘇文彥正夾著一筷子青菜往嘴裏送,動作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意外:“是之前在竇家宴席上,與你一塊吃席的那個哥兒?沒想到他竟懷孕了,這可真是件大喜事。”

他與趙靈曦不過是點頭之交,往日裏在紫禁城外頭接彼此夫君之時見到,也只是客氣地頷首致意,對他的近況並不十分了解,此刻聽聞消息,更多的是出於禮貌的驚訝。

阿朝嚼著嘴裏的辣子雞,辣得吸了口氣,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接著說道:“對啊,怪不得這幾個月哦度不露面,原是因為這事。”

他就說,怎麽給人送信,送話約人出去玩都不應的。

蘇文彥聞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哥兒懷孕不易,他成親好像沒多久吧,等回頭我讓我夫君問問他夫君,看看是用了什麽方子,什麽姿勢懷上孩子的。”

阿朝放下茶杯,捂了捂臉,“文彥,你怎麽這樣,這還是外頭呢,被人聽去了多不好。”

他放下手,眼神閃躲,揮揮手讓下人出去,湊前了一點,“不過,你上回說的那個姿勢確實很……”

回到府上,他當夜就和謝臨洲試了,床榻都濕了。他們二人只能去偏房將就。

蘇文彥挑眉,做了個飛吻的手勢,“你也比我純情不到哪兒去,我同你說,這些都是我實踐出來的,還有一個哥兒在上的姿勢,每次我夫君都受不住,我與你說,到時候你自個兒占據主動權,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就跟逗狗似的。”

他在此事上,是占據主動的人,他夫君一直是被他使喚的。

聽他的描述,阿朝就知道是什麽姿勢了,捂住耳朵,然後又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心臟,臉上的笑意更深,“啊啊啊啊,文彥,蘇文彥,天哪,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這幾日他的好夫子忙得很,他都不好纏著人做這等事,此刻聽著已經春心蕩漾了。

“這有什麽,當時我夫君家中的教習嬤嬤還給我教了更多的,你要不要聽一聽。”蘇文彥眼神卻帶著幾分促狹。

阿朝來了興趣,飯都不吃了,挪了挪身下的凳子直接坐到蘇文彥身邊去,“你快些說,快些說,莫要釣我的胃口。”

聽見他催得急,蘇文彥放下手裏的米飯,擡手將包廂的雕花木門再掩實了些。

門軸哢嗒輕響,徹底隔絕了外間酒樓的喧鬧,包廂裏只剩兩個小哥兒,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更清。

他手肘撐在桌沿,身子往阿朝那邊傾了傾,帶了點神秘的調子:“這會兒沒外人了,我才好跟你說。那教習嬤嬤早年在秦淮河畔的樓裏待過,教的可不是尋常閨閣裏的規矩,全是些勾人的門道。”

語氣一頓,他補充道:“當然了,這些事只能在你夫君面前做,對別人可要正正經經的。”

阿朝本來還往前湊著的身子,聽見秦淮河畔的樓,眼睛瞬間瞪得更大,“秦淮河的樓?就是那些公子哥常去的地方?那嬤嬤教的到底是什麽?快細說。”

他打小就聽說過,秦淮河樓裏的姑、哥兒會勾魂攝魄,只要去了一回樓裏,保證流連忘返。

阿朝更是見過,一個扛大包養家活口的漢子去了一趟樓後,幹活更加賣力了,只是對家裏的娘子孩子更不好了,一年到頭都不怎麽回來,一有錢就去瀟灑。

聽到蘇文彥這麽說,他倒要看看到底有什麽魔力。

蘇文彥被他這急切模樣逗得低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開口:“她說啊,要勾人,先得會眼波流轉。不是直勾勾盯著人看,是垂著眼簾的時候,眼尾輕輕往上挑,等對方看過來,再飛快地眨一下眼,像撒了把鉤子似的,能把人的魂兒勾走半截。還有走路的樣子,不能像閨閣小姐那樣端著,得故意把步子放得慢些,腰肢輕輕晃,裙擺掃過對方鞋面時,要像沒察覺似的,接著往前走,留著人在原地琢磨。”

阿朝聽得嘴巴都微微張著,下意識想模仿眼尾上挑的動作,結果眨得太用力,差點瞇了眼:“還有呢?光靠眼神和走路就夠了?”

他估摸著,跟他夜裏勾謝臨洲的差不多啊。難道他這個叫無師自通。

“哪夠啊。”蘇文彥端起茶杯抿了口,帶著點刻意營造的私密感,“更要緊的是說話的腔調。跟人說話時,不能把話說滿,比如對方問要不要再喝杯酒,不能直接說要或不要,得先咬著下唇笑一下,聲音放軟了說,公子要是想喝,我便陪你。把選擇權遞過去,卻又把自己的心意裹在裏面,讓人不得不順著話走。

還有遞東西的時候,指尖得輕輕碰一下對方的手,碰了就趕緊縮回來,裝作不小心的樣子,臉上再紅一點,任誰都得心動。”

他說完,又補充:“當時,嬤嬤跟我說的是把人換成夫君。”

阿朝聽得連連咋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好像在琢磨,“竟還有這麽多門道?那要是遇著油鹽不進的公子哥,這些法子不管用怎麽辦?”

蘇文彥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嬤嬤說,那就得用欲擒故縱。比如對方連著來三天,第四天故意推說‘身子不舒服’不見客,讓他心裏記掛著;等他再來,又別太熱情,給他倒酒時故意灑一點在他袖口,再拿帕子替他擦,擦的時候故意慢些,嘴裏還念叨‘都怪我笨手笨腳’,把歉意和親近摻在一塊兒,任誰都扛不住。”

阿朝聽得眉頭輕輕皺了皺,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這些法子倒是新奇,可總覺得,有點太刻意了?要是真心對一個人,還用得著這些嗎?”

蘇文彥見他這副認真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樓裏的姑娘哪來的真心?不過是混口飯吃。我們也就是聽聽新鮮,你要是學只需要學眼波流轉那處還有房事上的。當然若是夫君有其他妾室的倒是可以學一學。”

阿朝蹙眉,有些懂了,隨後又聽蘇文彥說了房事上的一些註意事項以及勾人事項。

說罷,蘇文彥把窗戶打開,掃了那麽一眼,“阿朝,你瞧橋邊那幾株桃樹,今年開得格外盛,粉嘟嘟的像堆了滿樹的胭脂。”

他的目光落在外面,又道:“前幾日我夫君去吏部辦事,還說這幾日護城河邊踏青的人多,連帶著橋邊的桃花糕攤子都排起了長隊。”

阿朝趴在窗臺上,順著蘇文彥指的方向看過去,不遠處的朱雀橋上,行人往來不絕。

有穿青布長衫的學子並肩走著,手裏舉著剛買的蝴蝶紙鳶;有提著竹籃的婦人,籃沿露著新鮮的春筍尖;還有白發老者牽著梳雙丫髻的孩童,正指著河面上的畫舫,低聲說著什麽,惹得孩童踮著腳拍手。

偶爾有桃花瓣隨風飄下來,落在行人肩頭,連帶著腳步都慢了幾分。

“這景色正好啊。昨日給夫子送膳之時,我還看到不少人家帶著竹席去護城河畔野餐。”阿朝笑著轉頭,又想到了房事上,輕咳一聲,“那教習嬤嬤教成這樣,那你肯定很會吧,你夫君怎麽說的?”

蘇文彥剛要回話,就聽見門外傳來小二的聲音:“蘇公子,您要的桃花酥來了。”

他應聲,讓人進來,小二端著一碟粉白的桃花酥進來,糕點上還綴著片新鮮的桃花瓣,透著淡淡的甜香。

“快嘗嘗,這是醉仙樓今晨剛做的,用的是今春頭茬桃花磨的粉。”蘇文彥拿起一塊遞到阿朝面前,眼珠子一轉,回答:“我夫君那個木頭腦袋,就只會說慢點,快點,不要了,最近弄不出來了。”

他這些虎狼之詞也就在他夫君還有阿朝面前說一說。

阿朝眼裏閃過一絲促狹,咬了一口桃花酥,清甜的花香在舌尖散開,擡頭再看窗外。

夕陽漸漸沈下去,護城河畔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映在水面上,和天邊的雲霞相映成趣。

雲霞的淺光灑在國子監的朱紅宮墻上,給厚重的磚墻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橘粉,原本莊嚴肅穆的飛檐翹角,在暮色裏也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柔和的輪廓。

墻根下的幾株老槐樹,葉子被染得半金半綠,風一吹,細碎的光影就順著墻縫往下淌,落在往來謝臨洲身上。

謝臨洲剛送完最後一位商討實踐課安排的博士。他正準備回書房,就謝珩喊住,這裏不是什麽好談話的地方,他帶著謝珩進了值房。

要是被其他學子、同僚見到此幕,不得要說個三天三夜,說謝臨洲威逼利誘謝珩,說謝珩謙遜的教謝臨洲卻被拉近書房打一通。

房內,二人相對坐下。

謝珩手裏還捏著幾張開學考的卷子,見四周沒人,便遞了一張給謝臨洲:“謝兄,這次開學考的卷子我仔細看了,你給廣業齋分的甲、乙、丙三組題目,真是把因材施教落到了實處。

甲組的策論考京都近郊農桑改良之法,正好對應他們常去農桑司實踐的內容;丙組側重經義默寫與簡單議論文,也符合他們基礎薄弱的情況。

我先前總覺得你這種因材施教的教學方法不好,但出了白鹿書院這事經歷了國子監的改革,我想你是對的。”

謝臨洲接過卷子,指尖拂過上面的批註,笑著點頭:“也是試了才知道,去年看著有些學子明明擅長實務,卻因經義拖了後腿,實在可惜。分組後能針對性補短板,他們進步也快些。你突然提這個,是你齋裏的學子出了問題?”

他對謝珩沒有敵意,一切對他們關系不好的傳言都來至工具人的推動。

“確實是有事要請教請教你,”謝珩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我齋裏有個叫秦硯的學子,經義背得滾瓜爛熟,八股文也寫得工整,可這次開學考的策論,還是只敢引經據典,半點沒提實務。

他今年要參加鄉試,照這個樣子,策論怕是要吃虧。我想改改他這個毛病,卻沒找著好法子,你幫我琢磨琢磨,往哪個方向引導合適?”

謝臨洲聞言,想起秦硯的卷子,確實如謝珩所說,經義部分幾乎滿分,策論卻滿篇‘子曰詩雲’,連京都近期的賦稅調整都沒提及。

他沈吟片刻,看向謝珩:“秦硯是不是富家子弟,且經常說考試重經義,實務是旁門左道,且不願接受國子監近來的改革?”

其實不怪秦學子抵觸,此次改革,相當於把這些學子們學了十多年的經義至上的固有認知、死記硬背應付考試的學習慣性挖去,換成實務與經義並重的新體系,還要讓他們放下架子去田間地頭、戶部賬房裏學東西。

這就像讓習慣了走平路的人突然去爬陡坡,難免會覺得難、覺得不適應,甚至抵觸。”

“你說的很對。”謝珩重重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學子們需要把固有認知放下,換成別的教育模式,他們這些夫子何嘗不是重頭開始。

謝臨洲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說道:“秦硯的問題,根子就在沒意識到實務對策論、對將來為官的重要性。下個月實踐課,你直接把他帶到戶部去,讓他跟著核京都百姓的賦稅賬本,看看那些數字背後藏著多少民生事;再帶他去農桑司的試驗田,讓他親手種幾株新稻種,感受下粒粒皆辛苦。

他不是愛讀經義嗎?你找些《齊民要術》《農政全書》這類講民生的典籍,讓他邊讀邊寫心得,把經義裏的道理和實務結合起來,等他親眼見了、親手做了,就知道策論該寫什麽了。”

謝珩聽著,眼睛漸漸亮了,先前的焦慮消散大半,他攥著卷子的手也松了些:“這法子好,既不違逆他愛讀經義的習慣,又能讓他接觸實務,比我硬勸管用多了。明天我就找秦硯談,下次實踐課親自盯著他去,再給他布置篇經義與實務結合的策論,過幾日咱們再碰頭,看看他的進展。”

謝臨洲點點頭,將卷子遞還給他:“行,有問題咱們再商量。眼下離鄉試還有幾個月,好好引導,他定能趕上來。”

晚風再次吹過海棠樹,幾片嫩紅的花瓣悠悠落下,落在窗邊的縫隙。

謝珩收好卷子,拍了拍謝臨洲的胳膊:“那我先去準備典籍,你也早些回家吧,別熬太晚。”

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後,謝臨洲坐在椅子上,讓青硯給自己磨墨,他給蕭策與竇唯寫去書信後,天色全暗了。

他動了動筋骨,“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主仆二人離開國子監,在夜色中往謝府的方向去。

馬車軲轆碾過京都的青石板路,夜色漸深,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透過車窗,在謝臨洲指間的教案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他剛收起教案,就聽見青硯輕聲稟報:“公子,快到謝府了。”

掀開車簾一角望去,果不其然,謝府門口的兩盞大紅燈籠正亮著,橘紅的光暈裏,阿朝的身影格外顯眼。

他裹著件淺青色的披風,手裏攥著個暖手爐,時不時踮起腳尖往馬車來的方向望,眉宇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急。

原該是戌時就回的人,此刻已近亥時,任誰都會掛心。

馬車剛停穩,謝臨洲便快步跳下車,阿朝也立刻迎了上來,伸手就去探他的手背:“夫子,怎麽回來這麽晚?手都凍涼了。”

說著便把暖手爐塞進他手裏,又拉過他的胳膊往府裏引,“先前就說了有什麽事兒帶回府上做,我也能照料你,你瞧瞧這天色,若是再晚一些,你怕不是要在國子監住下了。”

謝臨洲任由他拉著,指尖觸到暖手爐的溫熱,心裏也跟著暖烘烘的,“這個月剛實行改革,下值也晚一些,往後我都把事兒記下,帶回來。”

他看著阿朝因等候而泛紅的鼻尖,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又補充:“臨下值之時,和謝珩在國子監多聊了會兒學子的事,耽誤了些時辰。讓你久等了,下次別在門口等,天這麽冷,凍著了可怎麽好?”

“我在家坐著也心焦,不如在門口等,還能早些看到你。”阿朝仰頭看他,眼底映著燈籠的光,像盛了星星,“對了,今日晌午去菜地裏瞧了瞧,我前幾日種的黃瓜種子,已經冒出小芽了,嫩生生的,特別可愛。再過幾日,就能移栽到菜畦裏了。”

“這樣啊,那下個月是不是能吃上你種的黃瓜了?”謝臨洲詢問。

兩人並肩往裏走,穿過栽滿海棠的庭院,晚風帶著花香拂過,混著阿朝絮絮叨叨的家常。

“應該是能吃了,下午我同文彥一塊吃了東西。”阿朝慢慢道:“今日西市的糖炒栗子今日收攤早,我沒買著,明日再去瞧瞧,等你下值回來也能吃。”

他拉著謝臨洲的手,絮絮叨叨:“今日我們屋子的被褥又拿出去曬了,想必夜裏睡覺會更加暖和。”

謝臨洲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進了屋,阿朝轉身就讓年哥兒吩咐廚房把膳食送來,轉而又道:“我同文彥下午用的膳食,這會我還不餓,陪你簡單的吃一些。”

謝臨洲則坐在桌邊,看著案上擺著的幾頁紙,“好,明日晌午我們還要開會,我就不回來用膳,你到時候讓青風給我送膳食便好。”

紙上是阿朝跟著周文清讀書時做的筆記,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著重點,空白處還畫了些小小的花草圖案。

“好好好,你忙,我也不去打擾你了。”阿朝站著,給人捶背捏骨,“我問過下人了,今夜的膳食還不錯,你待會吃了歇息一會就去沐浴。”

下人們端著食盒輕步進來,紅木托盤上碼著三菜一湯,瓷碗邊緣還凝著細密的水汽。

阿朝先上前接過食盒,避開桌上攤開的筆記,將菜碟一一擺好。

青瓷碗裏盛著嫩黃的炒雞蛋,旁邊是盤醬色濃郁的燜排骨,還有一碟清炒的豌豆苗。最中間是砂鍋燉的雞湯,掀開蓋子時,熱氣裹著菌菇的鮮氣漫開來,飄得滿室都是暖香。

“今日庖屋用了新采的春筍燉雞,你嘗嘗鮮。”阿朝說著,取過幹凈的瓷勺,舀了塊帶著雞皮的肉,又揀了片嫩筍,給人盛了半碗湯放到漢子的面前。

他坐在謝臨洲身邊,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雞湯剛入口,鮮氣便順著喉嚨往下滑,暖得胃裏熨帖。

阿朝捧著瓷碗,小口啜著湯,眼角餘光瞥見謝臨洲正用筷子撥弄碗裏的豌豆苗,便擡眼笑:“這豌豆苗是下午莊子上送來的,水汽足,嚼著脆生,你多吃些。”

謝臨洲聞言,夾了一筷送進嘴裏,果然帶著股清甜,又夾了兩筷子的雞蛋餸飯吃,“在國子監內上值這麽一下午早就累了,晌午,你讓青風送去的糕點也吃完,往後該讓府上廚子做些小食帶去。”

阿朝“嗯”了一聲,又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裏:“這排骨燉了快一個時辰,骨頭都酥了,你試試能不能脫骨。”

謝臨洲依言咬了一口,肉質果然軟爛,醬汁滲進肌理裏,鹹香適口。

“明日早上,我讓廚子做些小食也做多些點心,晌午讓青風帶著去。”阿朝道。

兩人沒再多說,只偶爾夾菜時相互遞上一筷。

窗外的風掠過窗欞,帶著三月柳枝的氣息,屋內砂鍋還冒著細白的熱氣,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連帶著碗筷碰撞的輕響,都透著幾分煙火氣。

等謝臨洲放下筷子,阿朝才起身,給他續了杯溫茶:“飯後喝口茶解解膩,你歇片刻,我給你收拾衣裳去,待會沐浴。”

謝臨洲卻拉住他的手腕,指腹蹭過他腕間的細銀鐲子:“一起歇會,讓下人來收拾就好。你陪我說說話,”

阿朝被他拉著坐下,順著謝臨洲的話頭笑道:“說起說話,今早我去後院餵雪球時,那小東西竟學會用爪子上樹了。”

謝臨洲端著溫茶的手頓了頓,眼底浮出笑意:“哦?它往日不都只圍著食盆和我們轉麽?”

“許是近來天暖,它也活絡起來了。”阿朝想起雪球的模樣,眉眼彎得更甚,“我瞧著它毛色又亮了些,跑起來像團白絨球滾過青石板,差點把剛冒芽的蘭草都踩了,還是我及時把它抱開的。”

謝臨洲聽著,噙著笑,“往後讓下人多看著些,別讓它闖禍。不過,倒也盼著它多鬧騰些,省得院子裏太清靜。”

他這話落音時,目光落在阿朝臉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往日裏他總忙著事務,倒是阿朝和雪球,給這院子添了不少生氣。

阿朝點頭應著,又絮絮說起雪球昨晚在廊下追螢火蟲的趣事,說它撲空了好幾次,最後蔫蔫地趴在她腳邊打盹。

謝臨洲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昏黃的光落在兩人身上,連空氣都變得慢悠悠的。

等茶盞見了底,謝臨洲才起身:“那便去沐浴吧。”

阿朝連忙跟著站起來,先去外間吩咐下人備好熱水,又轉身回房取他的換洗衣物。

浴室裏水汽氤氳,銅盆中註滿了溫熱的水,水面飄著幾片新鮮的薄荷葉,是阿朝特意讓人到自家鋪子上拿來祛乏的。

謝臨洲寬衣,阿朝站在一旁,小心地接過他遞來的外袍,疊好放在衣簍裏。等他踏入銅盆,他才拿起布巾,蘸了溫水輕輕擦拭他的手臂。

“水燙不燙?”阿朝輕聲問,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時,微微頓了頓。

謝臨洲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垂著的發上,發梢沾了點水汽,顯得愈發柔軟。

阿朝道:“你今日看了許久的文書,該好好泡泡解解乏。”說著,他加重了布巾的力道,在他肩頸處輕輕揉搓。

“我上課只求認字,識的大道理,無須科考,比起你來空閑多了。”他語氣緩緩:“國子監改革,你是頭一個這般做的,不免要累上幾分,待會睡覺前我給你按按。”

謝臨洲閉上眼,任由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耳邊是阿朝輕柔的說話聲,還有布巾擦過皮膚的細微聲響。

“天晚,今日就不給你洗頭發,等明日你早些下值,我再給你洗頭發。”

“後日要參加少昀與襄哥兒他們的成親宴,東西都準備好了,你記著跟師傅告假。”

窗外的風還在吹,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可這浴室裏的暖意,卻比外頭的春光更讓人安心。

謝臨洲擡手握住阿朝拿著布巾的手,輕聲道:“我省的餓了,我沒忘。”

阿朝放緩了動作,繼續幫他擦拭著,“你忙,蘇大哥也忙,春游一事稍候了,稍到四月去。月底你應能放假,在家休息幾日,又要祭祖,你我長輩都不在了就在家中上香,到時我們去郊外走走。”

語氣稍頓,他想起來了什麽,又道:“你還未同我說,你祖父母埋葬在何處?到時候得要祭拜了人才能出去走走。”

“假期安排還未下來,到時再安排。”謝臨洲道:“葬在郊外了,到時我帶你去。”

沐浴過後,水汽裹著薄荷葉的清香還沾在兩人衣上。

謝臨洲披了件寬松的素色外衫,牽著阿朝的手往臥房走,廊下的燈籠已亮起暖黃的光,映得青磚上的影子也跟著輕輕晃。

進了臥房,阿朝先將窗扇推開半扇,讓夜裏的微風透進來,讓室內通通風。

謝臨洲坐在床沿,脫了鞋子,順勢往後躺,隨後翻身趴在床上,下巴枕著軟枕道:“這個月剛開學,周考、月考都省了,我們商量著,下個月清明回來後考試,周考則兩周考一次。再過幾日又該聚在一起,給學子們出考卷。”

方案實行起來會有不少問題發現,他們都需要及時修改。

阿朝道。“不怎麽重要的事兒你都交給助教去做,別給自己累到了。”

他脫了鞋跪坐在謝臨洲身上,掌心先在後者肩頸處輕輕揉了揉,待掌心暖熱了,才慢慢加重力道。

小哥兒的指尖帶著剛洗過澡的微涼,揉過謝臨洲緊繃的肌肉時,他舒服地輕哼了一聲,原本微蹙的眉也緩緩舒展開。

“今日看文書時,是不是又沒歇著?” 阿朝一邊按,一邊輕聲問,指尖能清晰觸到他肩頸處凸起的筋絡。

往日裏他若是連軸忙,這裏總會比尋常更硬些。

謝臨洲閉著眼,聲音帶著幾分慵懶:“明日要開的會,得把細節捋清楚,不然怕出紕漏。”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又道:“對了,昨日讓青風去買的蜜餞,你嘗了嗎?在梳妝臺上的木盒裏。”

阿朝指尖一頓,眼底浮起笑意:“嘗了兩顆,是我愛吃的杏幹,比上次買的更甜些。”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順著肩頸往下,輕輕按揉他的後背,“我今日還跟雪球說,等那天好,帶它去城外的草地跑跑,省得它總在院子裏鬧騰。”

“也好。”謝臨洲應著,側過頭看他,昏黃的燈光落在阿朝臉上,襯得他眼尾的弧度都格外好看,“到時候我陪你們一起去,順便看看城外的春景。前幾日聽人說,城外的桃花開得正好,成片成片的,好看得很。”

阿朝道:“好啊,今日與文彥在醉仙樓用膳,那邊的桃花開了,明日你上值,青硯無事的話,讓他給你摘幾枝放在值房的花瓶內,瞧著眼睛也好。”

謝臨洲嘴角微彎,伸手輕輕捏了了小哥兒的腳踝,“都聽你的。”

正說著話,臥房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扒拉聲,像是爪子在撓木門,接著又響起幾聲軟乎乎的嗚嗚聲,透著股委屈勁兒。

阿朝最先反應過來,笑著朝門口看:“準是雪球,許是聽著我們說話聲,想進來了。”

他說著便要起身去開門,手腕卻被謝臨洲輕輕拉住。

“別急,聽聽它還能鬧出什麽花樣。”謝臨洲眼底帶著幾分戲謔,聲音壓得輕,生怕驚擾了門外的小家夥。

門外的扒拉聲又響了幾下,比剛才更輕,像是怕惹人生氣。

過了片刻,門縫下忽然塞進一小截雪白的尾巴尖,輕輕晃了晃,又飛快縮了回去,只留下更明顯的嗚嗚聲,像在撒嬌。

阿朝實在忍不住笑出聲,輕輕掙開謝臨洲的手:“再逗它,待會兒該委屈得趴在門口不挪窩了。”

他快步走到門邊,剛拉開一條縫,一團雪白的影子就嗖地鉆了進來,直往床這邊跑。

雪球身上還沾著些外面的草屑,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白花,跑到床邊就停下,仰著腦袋看床上的兩人,黑亮的眼睛裏滿是期待,時不時用腦袋蹭蹭謝臨洲垂在床邊的衣角。

“你這小東西,倒是會找地方。”謝臨洲伸出手,輕輕撓了撓雪球的下巴,小家夥立刻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順勢往他手邊湊了湊,把毛茸茸的身子貼在床沿。

阿朝走回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雪球的背,笑道:“定是剛才在院子裏沒玩夠,這會兒見我們在房裏,就想湊過來。”

他指尖劃過雪球柔軟的毛,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今日給它換了新的狗窩,鋪了去年的舊棉絮,它倒好,待了沒一會兒就跑出來了,看來還是更喜歡跟著人。”

謝臨洲看著雪球賴在床邊不肯走的模樣,嘴角噙著笑意:“也好,讓它在這兒待著吧,省得在院子裏瞎鬧騰。”

他頓了頓,又道,“明日讓下人再買些雞胸肉回來,給它燉 著吃,瞧著最近又瘦了些。”

“哪裏瘦了,明明是毛蓬松顯得小。”阿朝嗔了他一句,手上卻輕輕撓著雪球的耳朵,“不過多給它補補也好,等那天去城外,才能跑得起勁。”

雪球像是聽懂了城外兩個字,忽然擡起頭,對著阿朝 汪了一聲,尾巴搖得更歡,黑亮的眼睛裏滿是興奮,惹得兩人都笑了。

雪球在床邊蹭得正歡,臥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伴著低低的呼喊:“雪球!雪球你跑哪兒去了?”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慌亂,正是看管雪球的春桃。

腳步聲在臥房門口停住,接著是短暫的停頓,想來是春桃看見門縫裏露著的雪球尾巴尖,瞬間慌了神。

阿朝和謝臨洲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笑意,這丫頭,定是怕雪球闖了禍。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見春桃輕手輕腳摸向門把的動靜,可她指尖還沒碰到木門,就被一道沈穩的聲音攔住:“春桃,且慢。”

春桃嚇了一跳,猛地回頭,見年哥兒不知何時站在廊下,手裏還端著剛溫好的茶水。

她立刻低下頭,聲音帶著怯意:“年哥兒,我、我是來尋雪球的,這小東西跑太快,竟闖進主子臥房了,定是打擾到主子歇息了,我這就把它領走,絕不再讓它添亂。”

說著,她就想推門進去,眼圈都微微泛紅,顯然是怕自己失職受罰。

年哥兒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她的手腕,聲音放得溫和:“春桃別急,裏面的動靜你沒聽見嗎?主子們正和雪球玩著呢,沒被打擾。”

他朝臥房方向擡了擡下巴,“你仔細聽,裏頭還有笑聲呢。”

春桃屏住呼吸細聽,果然聽見臥房裏傳來阿朝輕柔的笑聲,還有雪球偶爾發出的呼嚕聲,心頓時放下大半,可還是有些不安:“可、可雪球畢竟是畜生,萬一沖撞了主子……”

“放心吧。”年哥兒打斷她的話,將茶水遞到她面前,“主子待雪球向來親厚,哪會怪它。再說了,這會兒主子們剛沐浴完,正閑聊著呢,你要是進去把雪球領走,反倒掃了主子的興。”

他頓了頓,又道,“你呀,就是太緊張了。不如先回屋等著,等主子們要歇息了,自然會讓雪球出來。到時候你再好好管教它,也不遲。”

春桃接過茶水,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裏也跟著暖了些。她擡頭看了看臥房的門,又看了看年哥兒,終於點了點頭:“多謝年哥兒提醒,不然我今日可就真闖禍了。”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說這些做什麽。”年哥兒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的耳房,“你先去那邊候著吧,我把茶水送進去就來陪你一起等。”

春桃應了聲“好”,捧著茶水輕輕退到耳房門口,時不時朝臥房方向望一眼,聽見裏面傳來的低語聲,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而臥房內,阿朝和謝臨洲早已聽見門外的對話,只是沒出聲打擾。

阿朝撓著雪球的下巴,笑道:“你看,為了找你,春桃都快急哭了。”

雪球似懂非懂,擡起頭汪了一聲,又把頭埋進阿朝掌心,惹得謝臨洲輕笑:“這小東西,倒會討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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