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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人老實話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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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人老實話不多。

第七十章

兩人說著便往西市方向走, 雪球跟在腳邊,尾巴翹得高高的,時不時被街邊攤販上五顏六色的糖人吸引, 停下腳步扒拉著阿朝的褲腿。

西市比方才路過的街巷更熱鬧,各色攤販沿街排開, 賣布料的鋪子掛著新到的春綢, 隨風輕輕飄動;香料鋪的門簾掀開, 濃郁的桂花香與檀香混在一起飄出來;還有小販推著小車叫賣烤紅薯, 熱氣裹著甜香,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剛走到西市街口, 就聽見幾個提著菜籃的婦人圍在一起議論, 聲音壓得低卻句句清晰:“聽說了嗎?張家今日辦喜事, 娶的是城南富商李家的姑娘。”

“張家公子?是哪個張家啊?”另一個婦人追問。

“還能是哪個?就是去年被人捉奸在床的那個張公子。聽說當時跟外城一個農戶姑娘在屋裏廝混, 被人家的娘抓了個正著, 鬧得滿城風雨。”

“都鬧成這樣了, 怎麽還有人願意嫁他啊?這不嫁進去就跟跌入火坑嗎?”

“李家姑娘也……”嬸子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娓娓道來:“我前幾日在布莊見過,膀大腰粗的,比尋常男子還壯實, 聽說性子也烈, 前陣子還把自家鋪子的夥計給打了,風評可不太好。”

“這樣啊, 倒是般配, 可這李家姑娘這般刁蠻,那張公子怎麽就願意同他成親呢。”

“聽說張家公子原本不願意,被他爹關在屋裏罵了三天,最後才松口的。這樣都敢娶, 估摸著李家姑娘的嫁妝少不了……”

“聽說張家最近要捐官,差著一大筆銀子,娶了李家姑娘,銀子的事不就解決了。”

聽著他們的討論,阿朝倒是知道張公子是誰,打聽道:“誒,那富商家的姑娘為人如何來著?我記著他們家是從江南來做生意的,但對這李姑娘不太熟悉。”

他倒要看看往後王繡繡如何被人家李姑娘磋磨的。

“你說那李家姑娘,性子烈且不是那等忍氣吞聲之人,她嫁到張家去,肯定知道張家娶她是為了錢,還知道那張家公子沒有正房就娶了通房。”蘇文彥道:“我猜,肯定是會鬧的,說不定搞出人命來都有可能。”

兩人說著,正好走到竇家川菜館門口。

館子外掛著紅燈籠,裏頭傳來食客的說笑聲和碗筷碰撞聲。

蘇文彥推開門,笑著對阿朝說:“先不想這些別人家的事了,我們趕緊嘗嘗竇家的川菜到底好不好吃。”

進店後,他們找了個沒人的包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雪球被阿朝抱在懷裏,乖乖趴在桌角,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窗外路過的行人。

小二很快過來遞上菜單,蘇文彥翻著菜單,一邊看一邊念:“辣子雞、水煮魚、麻婆豆腐……都是招牌菜,咱們各點一份,再要個紅糖糍粑當甜點,怎麽樣?”

阿朝點頭應下:“都聽你的,我對吃食沒什麽要求。”

等小二走後,他擼了兩把雪球柔軟的絨毛,語氣裏多了幾分悵然:“對了,文彥,你知道嗎?國子監今年要大改革了。”

蘇文彥聞言,隨即點了點頭:“這事我倒是知道,過年的時候夫君在家提起過。”

他放下茶杯, 慢慢道:“過年前的朝會就有人在朝堂上彈劾李祭酒,此番改革是一定要施行的,只是苦了哪些一直循規蹈矩學習的學子。不過,我記得謝大哥教學同白鹿書院那邊差不離,想必改革起來,他也更加輕松。”

江南那邊本就物產豐饒、文脈鼎盛,這些年科舉取士,無論是鄉試、會試還是殿試,上榜的學子裏十有六七都是江南人。朝堂上的官員,江南籍的也越來越多,當今皇上心裏難免有顧慮,怕長此以往,朝堂勢力失衡,自己的位子坐不穩。

阿朝輕輕嘆了口氣,起謝臨洲前幾日整理卷宗到深夜的模樣,心裏更不是滋味,他摩挲著雪球的耳朵,低聲道:“我倒是希望能更輕松些,只是夫子本就操心廣業齋的學子,如今改革一來,他又是頭一個像白鹿書院那般做的,恐怕不得閑。”

他其實也能猜出陛下想借著國子監改革,扶持些非江南籍的學子,平衡朝堂勢力。

蘇文彥沈吟片刻,“倒是我沒想到這一層了,不過你有放心,此事從年前就有風聲了,如今快開學,想必事情都敲定的差不多,到時候實行便是。”

雖說改革初期事情多,但等流程理順了,往後日子總會清閑些。

阿朝想了想,“希望如此吧。”

蘇文彥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縮成一團的雪球上,笑著伸手輕輕撓了撓雪球的下巴,柔聲道:“你也別太擔心。再說,你若是想謝大哥了,也能多往國子監的齋舍跑幾趟。我記得你先前不是常去給謝大哥送些點心嗎?往後依舊能去,說不定還能幫著整理些學子的課業筆記,也算是陪著他了。”

阿朝聽著,眼底的悵然淡了些,他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得是。前幾日我還想著,等天氣暖和些,就做些夫子愛吃的糕點送過去。”

蘇文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想了下,繼續說道,“我夫君還說,這次改革會給每個齋舍加派兩名助教,專門幫著博士們處理雜事。謝大哥負責的實踐課程,也會有農桑司的官員來協助,他不用事事親力親為。

對了,夫君還提了一嘴,說這次實踐小組會分去不同的地方,除了戶部和農桑司,還有些學子會去工部學習營造之術,甚至有幾個名額能去邊關軍營觀摩軍務。

聽說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想讓學子們多了解些朝堂各部門的運作,往後入仕了也能更快上手。”

阿朝想起廣業齋那些學子,忍不住笑了:“他們早就習慣了即將改革的這種模式,說不定到時去了就如同回了老家一般。”

“所以我說,改革起來,謝大哥肯定會如魚得水的。”蘇文彥道。

阿朝道:“是我關心則亂了。”

正說著,小二端著菜上桌了。

辣子雞色澤紅亮,撒著白芝麻,香氣瞬間彌漫開來;水煮魚浸在紅油裏,上面飄著青花椒和幹辣椒,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蘇文彥夾了一塊辣子雞嘗了嘗,眼睛一亮:“味道真不錯,辣得夠勁,還帶著點麻,比我在家吃的好吃多了。”

阿朝也夾了一塊,入口外酥裏嫩,辣味恰到好處,確實合他口味。

“月底少昀和襄哥兒就要成親了,他們邀請你了嗎?”他咽下嘴裏的米飯,詢問。

“邀請了,是謝大人和薛大人送來的請帖。”蘇文彥夾了塊豆腐,“說起這個有些頭疼了,我與他們二人關系一般,但總不能參加宴席我與我夫君分開去參加吧。”

阿朝臉上掛著笑,“我就省的你也會苦惱,我與你說,我與夫子打算……”他把之前他與謝臨洲的計劃告訴對方,“你瞧如何?”

“倒是不錯。”蘇文彥道。

兩人一邊吃,一邊繼續閑聊,話題從國子監改革一事轉到了最近新出的話本,又說到西市新開的布料鋪。

雪球趴在旁邊,偶爾能得到阿朝遞過來的一小塊不帶辣的雞肉,吃得尾巴搖個不停,氣氛格外愜意。

吃的差不多,蘇文彥忽然指著窗外,笑著說:“你看,那是不是迎親的隊伍?應該是往張家去的,排場還挺大。”

阿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隊穿著喜慶服飾的人擡著花轎走過,後面跟著不少送嫁妝的箱子,隊伍浩浩蕩蕩,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

他收回目光,對蘇文彥笑道:“確實熱鬧,就是不知道這樁婚事,往後能安穩多久。”

蘇文彥笑著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可不是嘛,管那些事做什麽,咱們先把自己的小日子過舒坦了。”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阿朝的肩膀,“走,咱們現在就去那家布料鋪,聽說昨日剛到了一批江南新運過來的雲錦,顏色鮮麗得很。”

阿朝連忙放下懷中的雪球,小心翼翼地將它放進一旁的竹籠裏,又給籠中添了些幹草,才跟著蘇文彥往外走:“好,我也去瞧瞧,若是有合適的顏色,給夫子做件長衫,春天穿正合適。”

兩人並肩走在街道上,春日的暖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多時便到了布料鋪,鋪子裏掛滿了各色布匹,紅的似霞、綠的如茵、藍的像天,引得不少婦人、夫郎駐足挑選。

掌櫃見是熟客蘇文彥,連忙迎了上來:“蘇公子來了,昨日剛到的雲錦還在裏間,我這就給您取來。”

蘇文彥笑著點頭,拉著阿朝走到裏間。

掌櫃的捧著幾匹雲錦過來,展開在桌上。其中一匹寶藍色的雲錦,上面繡著細密的雲紋,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蘇文彥伸手摸了摸,讚嘆道:“這料子真好,摸著柔軟又厚實,給我夫君做件長衫正合適,他常去吏部議事,穿這件也顯得莊重。”

“我覺得也不錯,蘇大哥穩重,穿起來肯定合適。”阿朝看了眼,一邊附和一邊觀看,隨即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匹淺青色的雲錦上,那雲錦上繡著幾枝抽芽的柳枝,透著春日的氣息。

他伸手輕輕拂過布料,柔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動:“掌櫃的,這一匹布給我包起來。”

這顏色襯謝臨洲,謝臨洲膚色白,穿淺青色定好看。而且這柳枝繡得精致,春天穿出去,正應景。

蘇文彥湊過來看了看,笑著點頭:“不錯啊。”

掌櫃的在一旁連忙附和:“兩位公子好眼光,這兩匹都是今年江南最時興的花色,不少官員家的公子都來訂了。”

兩人當下便定了布料。

走出鋪子,阿朝看著街邊抽芽的柳樹,忽然說道:“等休沐日,我們一塊約著一起去城外的青溪春游,如何?聽說那裏的桃花開得正好,還能在溪邊放風箏、野餐。”

蘇文彥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好啊,我還從沒和我夫君一起去春游過,到時候我提前讓下人做些點心帶著,再備上一壺好酒,我們好好賞賞春景。”

話音剛落,他有些疑惑:“誒,你先前不是與我說,等入了春,要和李襄他們去春游?怎麽現在不同他們一塊了?”

說到這個,阿朝默默嘆了口氣,“他們哪有空閑,不都備著月底成婚,他們沒空就我與你們去唄,反正空閑著。”

“哦哦哦,倒是我記錯了。”蘇文彥道。

眼瞧著天色不早,二人沒有繼續閑聊下去,在街口分別,往各自的府上走去。

阿朝剛走到府門前的石階下,就見一輛青布馬車緩緩停下,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謝臨洲的身影從車裏出來。

他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想接過謝臨洲手中的卷宗,輕聲問道:“夫子,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很晚才回來呢,怎麽樣了,國子監的事情都商量好了嗎?”

謝臨洲順勢將卷宗遞給阿朝,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背,感受到一絲涼意,便拉過他的手揣進自己的袖中暖著。

他笑著點頭:“都商量得差不多了。開學考的流程定在正月二十,分三場考,每場一個時辰,監考的博士也都安排妥當了。

實踐小組的分組,十九返校後先讓他們填意向,再結合開學考的成績調整,爭取讓每個人都能去自己感興趣的地方學習。”

事情都敲定好了,只是謝臨洲不敢想正月十九那天回到學校開會的學子們會有什麽表情。他教的廣業齋二十來人倒是很輕易的就能接受,其他學子不得要哭爹喊娘。

阿朝被他袖中的暖意裹著,心裏也暖暖的,他擡頭看著謝臨洲,又問:“那和戶部、農桑司那邊,也談好了學子們去學習的時間嗎?”

“談好了,戶部那邊讓學子們從下個月開始,每周去兩日,跟著官員們核對賦稅賬本;農桑司那邊則是每周去一日,學習新稻種的培育方法。”謝臨洲一邊說著,牽著阿朝往府裏走,“對了,今日議事時,謝珩還提了個主意,讓農桑小組的學子們去田間給農戶講解新稻種的種植技巧,既練了實務,又能幫到農戶,祭酒已經同意了,後續會讓農桑司的官員先給學子們做培訓。”

阿朝聽著,忍不住笑道:“這主意真好,夫子們考慮得真周全。對了,我今日和文彥去布料鋪了,給你挑了塊淺青色的雲錦,上面繡著柳枝,春天穿正合適,等這幾日我給你做好了衣裳,咱們正好能穿著去春游。”

說完,他補充道:“我和文彥約好了,等你和蘇大哥休沐,就一起去城外青溪賞桃花呢。”

謝臨洲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濃,他捏了捏阿朝的手:“好啊,都聽你的。只是你給我挑布料,怎麽不叫上我一起?”

“你不是去國子監開會,忙著呢,如何能喊上你。”阿朝笑道:“走吧,快些回屋子去,外頭還是有涼風的。”

謝臨洲拉著他走進府門,看著院內初綻的臘梅,語氣裏滿是溫柔,“累了一天,你也歇會兒,我去書房把今日商量的事情整理一下,晚些咱們一起用膳。”

回到府上,阿朝先去沐浴,隨後在花園裏頭,帶著雪球玩了一會,直到天邊擦黑,這才帶著雪球回到堂屋。

堂屋內,謝臨洲剛坐下,瞧見阿朝,笑言:“快些過來歇一歇,下午出去還沒玩夠,怎麽沐浴了還同雪球在外頭玩。”

阿朝坐在小塌上,“這不閑著嘛,你又要整理東西,我肯定不好打擾你,只能自己玩了。”

說著,他想起了一些事,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同文彥一塊用膳之時,聊了什麽,可把我笑死了。”

謝臨洲給他倒了杯溫開水,遞到他面前,“說什麽了,你說,我聽聽。”

他今日一下午都在忙,沒什麽開心的事兒,正好這個時候聽聽。

“好好好,我與你說。當時文彥是這般告訴我的,說是從別人那兒聽到。”阿朝回答,臉上的笑意越發的深,他學著媒婆的樣,開口:“姑娘且聽我細說,此郎君生得挺拔,身量足有七尺有餘。家中營生順遂,年入紋銀三十兩,家底殷實無虞。性子是難得的醇厚本分,平日裏不多言多語,卻極是穩妥可靠,斷不會讓姑娘受半分委屈。”

聽了,謝臨洲道:“這不是挺好的,如何能笑出聲來呢?”

阿朝起身,拍拍謝臨洲的肩膀,“夫子,你常年在國子監怕是不省的這些媒婆的壞,壞的能給你說成好的,好的能給你說成登天一般。”

謝臨洲將肩膀上小哥兒的手拿下來,握著,“你繼續說。”

“其實,這漢子身高六尺多些,前前後後八年,手裏只有三十兩銀子的積蓄,且年紀大不愛說實話。”阿朝直接坐在謝臨洲的腿上,面對面,“你說這不是騙人嘛。”

他一只手繞著謝臨洲的頭發絲把玩,“文彥還同我說,那姑娘讓自己哥哥陪同去看,結果被嚇得跑開了。”

謝臨洲摟著他的腰,不讓人掉下去,輕聲道:“我倒也是聽說過。”

“嗯?”阿朝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聽說過什麽?快些與我說說。”

他很想聽這些八卦事的。

謝臨洲指尖輕輕摩挲著阿朝腰側的衣料,聲音裏帶了點笑意:“前幾日你同襄哥兒去買東西,我去街角那家書鋪取預定的典籍,恰巧聽見鋪主和客人閑聊這件事。”

阿朝連把玩頭發的手都停了,眼裏滿是好奇:“那鋪主怎麽說?是不是比文彥講的還細些?”

“確實多些細節。”謝臨洲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說那姑娘的哥哥見了人,當場就沈了臉,拉著姑娘要走。那漢子還想攔,說媒婆講的穩重就是他這樣的,還說什麽年紀大會疼人,反倒是姑娘家太嬌氣。”

他見阿朝聽得眼睛發亮,又補充道:“後來街坊都在傳,那媒婆之後好幾天沒敢往那條街去,怕被姑娘家的人撞見。”

阿朝忍不住笑出聲,靠在謝臨洲肩頭:“該!讓她亂吹牛,這下好了,連生意都受影響。”笑完又擡頭:“年紀大會疼人確實是真的,但大太多也不能。我覺得,能讓人家哥哥這般生氣,看來那漢子比姑娘大上一輪了。”

他又問:“那夫子知道那姑娘後來怎麽樣了嗎?有沒有再被介紹別的人?”

謝臨洲捏了捏他的下巴,無奈又縱容:“鋪主倒沒細說後續,只說姑娘家之後托人相看,都特意叮囑要‘眼見為實’,再不敢全信媒婆的話了。”

他頓了頓,故意逗他,“怎麽,這就聽夠了?要不要改日我再去書鋪轉轉,幫你探探後續?”

阿朝立刻點頭,雙手圈住他的脖子:“要,夫子最好了。”

他靠在謝臨洲懷裏,手指還在輕輕撚他衣料上的紋路,想起什麽又笑:“說起媒婆的套路,我前陣子還聽文彥講過一樁更離譜的。有個媒婆說男方‘家有良田’,結果姑娘家去看了才知道,所謂的良田就半畝薄地,還在山腳下,雨天能積半尺水。”

謝臨洲聞言也低笑出聲,指尖順著他的後背輕輕拍了拍:“我也聽過類似的。去年有位同僚說,他遠房表妹被媒婆介紹了個知書達理的郎君,見面才發現,那人就識得幾個字,連《三字經》都背不全,所謂的‘知書’,不過是家裏有本翻爛的舊書罷了。”

“哈哈,這也太能編了。”阿朝笑得身子發顫,伸手捏了捏謝臨洲的臉頰,“還是夫子這樣的好,半點虛的沒有。”

謝臨洲捉住他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輕輕碰了碰,眼底滿是溫柔:“我對別人如何不必說,但對你,自然要句句屬實。”

他話鋒一轉,又逗他,“不過你這般愛聽這些八卦,下次國子監要是有同僚聊起,我便記下來,回來講給你聽,好不好?”

阿朝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用力點頭:“好啊好啊。”

正閑聊著,外頭傳來敲門聲,阿朝下意識從謝臨洲身上下來,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才道:“進來吧。”

謝臨洲看了眼阿朝,“正好時辰也差不多了,你讓庖屋把膳食送上來。”

阿朝點點頭,吩咐年哥兒去。

話語落下,小廝匆匆進來稟報:“少爺,您的學生竇少爺派人送了封信來,說是有要緊事。”

謝臨洲接過信拆拆開,眉頭微微蹙起,不知這個學子會給他帶來驚喜還是驚嚇。

自打竇侯爺官覆原職後,竇唯能在做的事情就多了,他在謝臨洲的指導下,又與竇侯爺商量好,去了農桑司學子。

從去年的入冬後,竇唯一個月幾乎有半個月都待在農桑司。只有廣業齋考試亦或是上重要內容才會回來學習。

阿朝也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信紙,信裏寫道:“夫子臺鑒,此前晚輩整理的《便民要術》初稿,經農桑司諸位大人審閱,仍有多處需修改完善,尤以民間實用部分為要。

晚輩近日走訪城郊農戶,又收集了十餘種農具改良法子與節氣農時口訣,擬新增民間實用篇納入書中,待修改完畢便重新付印,特來告知夫子,盼後續國子監實踐課程,能以修訂版為參考……”

“竇唯要修改《便民要術》,還要新增民間實用篇?”阿朝看完信,眼中滿是驚訝,“他這不聲不響搞了把大的啊,我還以為他……”

他欲言又止。

謝臨洲將信紙折好,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淺笑:“也是我沒有同你說這些事。入冬後,他去農桑司,是他父親竇侯爺特意找了農桑司卿,說‘我兒雖讀書少,卻懂農家事,不妨讓他試試’,這才讓他有了整理農桑技法的機會。

這次要修改書稿,也是竇侯爺發話,讓他不用急著交稿,多去田間問問農戶的需求,務必把實用的法子都寫進去,農桑司那邊才給了他充足的時間走訪調研。”

有竇侯爺這個大佛壓下,農桑司的人不敢不聽。

竇唯就不愛死記經義,總愛琢磨農具怎麽改能省力、莊稼怎麽種能高產。

“此番也好,竇唯,長風、蕭策他們都有自己的目標,也都做的不錯。”阿朝的心安定不少,“那你往後只需要把重心方才廣業齋其他學子身上。”

他明白,竇唯能安心打磨書稿,背後還有竇侯爺的支持。

謝臨洲道:“他們三個人有了出路,我啊也不用操心這般多,眼下就培養好其他學子。”

阿朝不禁感嘆:“竇侯爺倒開明,不逼著兒子走科舉路,反而支持他做自己擅長的事。竇唯也爭氣,不顧旁人眼光,一心想著把實用的東西整理出來,真是難得。那這修改重印,大概要多久才能完成?”

“看信裏的意思,他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修改完善再送審,估摸著要兩三個月。”謝臨洲茶杯喝了一口茶,語氣裏帶著對學生的期許,“等修訂版印出來,咱們國子監的實踐課程正好能用上。到時候我再請他回廣業齋,給現在的學子們講講,講講他怎麽從被嘲笑的‘差生’,變成能寫出農桑典籍的人,也讓學子們聽聽這些法子是怎麽從田間地頭總結出來的,比光在課堂上講典籍有用多了。”

阿朝點點頭,又想起之前蘇文彥提過江南農戶對實用農法的需求,忍不住說道:“要是這修訂版能被朝廷看中,刊行到各地就好了。那樣不僅京城周邊的農戶能受益,西南、西北那些地方的農戶,也能學到這些好法子。”

謝臨洲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信紙上竇唯的簽名上,語氣篤定:“會的。竇唯的法子都來自實踐,比那些空談理論的典籍實在,加上竇侯爺在朝中也會幫著遞話,只要修訂版能通過審核,朝廷沒理由不支持刊行。說不定到時候,咱們還能看到各地農戶用著他改良的農具,豐收的時候,他這目不識丁的名聲,也該徹底改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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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國子監牌坊下,門口已擠滿了返校的學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著話,書卷聲、談笑聲混著初春的風,熱鬧得很。

“國子監今日開學,明日我也要上課了,夫子好煩吶,我不想上課。”阿朝站在謝臨洲身邊,巴掌大的臉上滿是苦澀。

今日他原本計劃著翻翻後花園那塊菜地的土,但一想到明日要上學就沒了心思,纏著謝臨洲要來國子監看看。

看學子們,知曉改革一事後的表情。

“到底是要上的,別灰心,再學一年,學完今年,明年你就松快了。”謝臨洲寬慰他,“下午要開會,我不能陪你,你若是覺得無趣便先回家去。”

阿朝點頭:“我省的,我就來看看,我下午就回去了。”

阿朝跟著謝臨洲往裏走,剛過影壁墻,就聽到不遠處兩個廣業齋的學子在低聲吐槽。

“聽說這學期要加實踐課,每周還得去戶部或農桑司幹活,本來經義就夠難背了,這下更沒時間溫書了。” 穿青布長衫的學子皺著眉,手裏的書卷被捏得發皺。

旁邊穿灰布衣裳的學子也跟著嘆氣:“可不是嘛,還有那開學考,分甲乙丙組就算了,往後周考月考都要考策論,我最不擅長寫策論了,這要是總考不好,豈不是要一直待在丙組?”

兩人的話剛落,又有幾個學子圍過來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對改革的擔憂。

有的怕實踐課耽誤經義學習,有的愁策論寫不出新意,還有的擔心分組後被人看不起,嘰嘰喳喳的吐槽聲順著風四散。

阿朝忍不住憋笑,悄悄拉了拉謝臨洲的衣袖,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聲音裏滿是促狹:“夫子,你聽聽,你的學子們都在背地裏抱怨呢,一會兒說實踐課累,一會兒愁策論難,要是讓他們知道你就是改革的主謀之一,怕是要圍著你討說法啦。”

謝臨洲聞言,側頭看向阿朝,眼底滿是笑意。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阿朝拉著自己衣袖的手,壓低聲音回道:“他們啊,就是沒嘗過實踐的好處。等過些日子,去農桑司看到新稻種發芽,去戶部弄明白賦稅賬本怎麽算,就知道這些課有多有用了。至於策論,多寫多練總能進步,我還能讓他們一直困在怕寫策論的圈子裏不成?”

正說著,不遠處的廣業齋齋長看到謝臨洲,連忙揮手招呼:“謝博士,快過來,學子們都等著聽你講開學考的註意事項。”

謝臨洲應了一聲,又轉頭對阿朝說:“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去我值房待著,案上有新到的話本,或者去後院看看那株新栽的海棠,等我講完事情就來找你。”

阿朝笑著點頭,松開謝臨洲的衣袖:“你去吧,我正好去值房給你整理整理實踐課程的筆記,說不定還能幫你想想怎麽勸勸這些吐槽的學子呢。”

看著謝臨洲走向廣業齋的背影,又望了望不遠處仍在小聲議論的學子們,阿朝忍不住笑了。

這些學子先前還嘲笑夫子,如今要習慣夫子的改革,說不定,心裏多膈應。

“新年好啊,今年這個年過得怎麽樣?聽說你抱孫子了,可喜可賀啊。”謝臨洲走過去,朝著齋長道謝。

齋長笑的臉上的褶子都出來,“過得好,過的好。”

彼此寒暄幾句後,謝臨洲走進廣業齋的講堂,裏面頓時安靜了幾分,他拿起戒尺在案上輕敲了兩下,準備講開學考註意事項。

還沒等謝臨洲開口,坐在前排的沈長風就先小聲嘀咕:“夫子,方才在門口碰到崇文齋的人,還聽見他們抱怨實踐課累,說咱們國子監這是不務正業,把好好的經義課都給攪和了。”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學子們瞬間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接話。

“可不是嘛。上次我去藏書樓借農桑典籍,還被禮賢齋的人嘲笑,說咱們廣業齋的人放著聖賢書不讀,偏去學農戶幹活,現在他們自己要上實踐課,倒先喊起累來了!”

“還有去年,他們還說咱們跟著先生搞什麽田間調研,是白費功夫,說鄉試考的是經義策論,不是種莊稼。結果呢?人家江南來的學子呢,人家做什麽都被誇,就我們做什麽都是錯的。”

“當初他們看不起咱們廣業齋不務正業,覺得咱們只會圍著田埂轉,現在改革了,人人都要學這些,我看他們是沒轍了才抱怨。”

“就是,咱們早就習慣了每周去農桑司看稻種,去戶部核賬本,現在寫策論都能隨手舉些民生例子,他們倒好,剛接觸就喊苦喊累,哪有半點學子的樣子。”

學子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裏滿是不服氣,還有幾分早知如此的得意。

謝臨洲聽著,臉上沒繃住笑,擡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好了,都別光顧著說別人。當初你們剛接觸實踐課時,不也抱怨過耽誤溫書?”

其實,廣業齋之所以被其他齋舍的人針對,是因為劇情的力量。原書劇情裏,他是男主的對照組,他身邊的任何事物都是。

他接手廣業齋後沒多久,便開始因材施教,隨後又根據系統給出的方向,帶領學子們進行改革。

這話讓學子們瞬間紅了臉,王生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道:“夫子,那不一樣,我們後來不是知道實踐課有用嘛。可他們現在還抱著老想法,覺得只有死讀經義才是正經事,根本不懂這些實務有多重要。”

“你們能明白這點就好。”謝臨洲放下戒尺,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改革不是為了讓你們跟誰比高低,是為了讓你們學到真本事,既能背得動經義,也能辨得清稻種;既能寫得出策論,也能懂百姓的難處。

至於別人怎麽看,不必在意,等下次考試,讓他們看看你們的策論,看看你們從實踐裏學到的東西,比再多的辯解都管用。”

他這話剛說完,底下的學子們紛紛點頭,眼神裏的不服氣變成了堅定。

坐在角落的農家貧寒學子還小聲接了句:“夫子放心,開學考,咱們定讓其他齋的人看看,咱們廣業齋的策論,可不是只會引經據典。”

謝臨洲看著學子們朝氣蓬勃的模樣,心裏滿是欣慰。他拿起案上的開學考章程,清了清嗓子:“好了,言歸正傳,咱們來說說開學考的具體流程……”

另一邊,阿朝按照自己記憶力的路線,沿著青磚鋪就的小徑往值房走去。

初春的國子監裏,墻角的迎春花已開得熱鬧,嫩黃的花瓣綴在枝條上,風一吹便簌簌落在肩頭。

他擡手拂去花瓣,路過後院時,果然看到那株新栽的海棠,枝幹雖還纖細,卻已冒出點點嫩芽,裹著淡綠的花萼,像綴了滿樹的小燈籠。

阿朝忍不住駐足看了片刻,才繼續往值房走。

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書卷氣撲面而來。書桌上整整齊齊疊著幾摞卷宗,最上面放著謝臨洲昨晚整理的實踐課程筆記。

他笑著搖了搖頭,先將案上的筆墨紙硯歸置好,又從年哥兒手裏接過食盒,從食盒取出新做的綠豆糕,放在碟子上。

隨後便拿起實踐課程筆記翻看,只見每頁都用紅筆標註著重點:‘農桑司實踐需提醒學子帶草帽’‘戶部對賬要教學子辨真假賬本’,甚至還在空白處畫了簡單的農具草圖,標註著 “此處需讓竇唯來補細節”。

正看得入神,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是書院的雜役老伯端著熱水進來:“謝少君,謝博士吩咐過,您來了就給您沏杯新茶。這是今早剛到的明前龍井,您嘗嘗?”

阿朝連忙起身接過茶盞,笑著道謝:“多謝老伯,勞您跑一趟了。這幾日書院裏學子們是不是都在說改革的事?”

國子監雖說是今日開學,但從過完年後就有要參加鄉試亦或是家住較遠的學長回到國子監內。

老伯放下水壺,嘆了口氣又笑了:“可不是嘛,前幾日還有學子跟我抱怨要去農桑司幹活,說會弄臟衣裳。昨兒我路過夥房,還聽見兩個學子在說,等實踐課去了農桑司,要好好學學怎麽種出甜津津的西瓜。”

阿朝聽著也笑了,低頭繼續整理筆記:“可不是嘛,等他們真去了田間地頭,就知道比悶在書房裏有意思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筆記裏需要補充的地方用鉛筆輕輕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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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大概十章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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