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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得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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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得知真相。

第六十八章

阿朝剛洗漱完, 就見謝臨洲指揮著下人將備好的禮品搬到馬車上。

一匣松煙墨與竹紙,一罐陳皮普洱,還有一對暖手玉如意, 玉柄上雕著蘭草紋。

除卻送給李祭酒的,還有送給李府府上每個人的。

“這探望師傅家要帶上一馬車的禮品, 也不知師傅看到了會是什麽表情。”阿朝看著面前的馬車, 揉了揉眼睛。

謝臨洲笑著幫他理了理衣領, “大抵會說, 大過年的來就來了,無須這般客氣。臨洲, 你啊賺了點小錢就這般的揮霍, 往後怎麽辦, 還有阿朝, 你也不跟著攔一攔。”

還沒見到李祭酒人, 他就能猜到對方說什麽。

阿朝哈哈大笑, 夫夫二人一同上了馬車。車廂裏鋪著厚厚的絨毯, 暖爐裏燃著銀絲炭,絲毫不覺寒冷。

馬車緩緩駛往李祭酒府宅,沿途的街景比初一更熱鬧些, 不少婦人、夫郎穿著新衣, 提著禮品往娘、阿爹家去,街頭巷尾滿是回娘家、夫郎嘍的笑語聲。

不多時, 馬車停在李府門前。

門房早已得了消息, 遠遠地就笑著迎上來:“謝少爺、謝少君,老爺在院裏等著呢。”

謝臨洲先下了馬車,又回身穩穩托住阿朝的手,幫他踩著車凳落地。

兩人剛站定, 院裏就傳來兩道輕快的腳步聲,李祭酒身著素色錦袍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個身著鵝黃襖子的李襄。

“阿朝,你可算到了。”李襄幾步沖過來,熟稔地拍了拍阿朝的肩,語氣裏滿是雀躍,“我從早上就盯著門口瞧,還跟我爹打賭說你們辰時準到,結果你看,果然被我猜中了。”

阿朝被他逗笑,也回拍了下他的胳膊:“新年好啊襄哥兒,看你這精神頭,想必初一逛廟會玩得很盡興?”

隨後,他朝下人揮揮手,將禮品都送到堂屋內交由李夫人處置。

“那可不。”李襄剛要細說,就被李祭酒笑著打斷:“好了好了,有什麽話進屋再說,外頭風大,別凍著你倆。”

他看到下人如流水似的送進來的年禮,轉向謝臨洲,故意板起臉,“大過年的來就來了,無須這般客氣。臨洲,你啊賺了點小錢就這般的揮霍,往後怎麽辦,還有阿朝,你也不跟著攔一攔。”

聽見這話,阿朝楞了下,夫子當真是了解師傅。

謝臨洲看了眼阿朝,笑著應道:“師傅說笑了,這些不過是些心意,上頭都寫了名字,到時候讓師娘一一分好。”

這時李夫人也從正屋出來,笑意盈盈:“就猜到你們是今日來,快快往屋子裏坐,外頭風大。昨日初一沒見你們兩個來,我就猜到你們是今日來了,昨日廟會逛的如何?”

她扭頭示意兩個婆子把東西搬到庫房去。

謝臨洲落後李祭酒一步,回話:“逛的還不錯,今年廟會比去年熱鬧一些。”

幾人說說笑笑往正屋走,李襄和阿朝並肩走在後面,低聲聊著悄悄話。

進了正屋,屋內地龍暖和,穿的大氅自然是脫下給下人放好。

李夫人拉著阿朝和李襄坐在靠窗的軟榻上,把小食、點心推到二人面前,“阿朝,嘗嘗點心。”

李襄笑道:“娘,你怕是不知道,阿朝他們養了個狗狗叫雪球,往後啊,我們的雪螢可以和雪球一塊玩了。”

此事,也是他方才與阿朝閑聊之時知道的。

“養了狗啊,也好,你們兩個人也冷清,養狗熱鬧些。”李夫人笑道,語氣稍頓又問:“今日怎麽沒把雪球帶到府上來?”

阿朝抿了口茶,解釋:“原本想帶的,結果昨日帶著出去外頭逛了廟會,回到府上有些怕生人,一出門就哼唧。”

他怕強制把狗狗帶出去,狗狗發狂了咬人。

“這般啊,那往後有機會再見。”李夫人道。

阿朝便放下手中的茶盞,主動開口問道:“師娘,襄哥兒三月初六便要成親,您這邊的東西可都準備好了?今日我同夫子一塊來,就是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您盡管吩咐便是。”

這話讓李夫人心裏一暖,笑著拍了拍阿朝的手:“好孩子,還勞你惦記著。大多東西都備得差不多了,就是喜服的細節還得再琢磨琢磨。前幾日讓襄哥兒試穿那套石榴紅的喜服,他總說領口的牡丹繡得太艷,想換個素凈些的紋樣。”

是自己唯一的小哥兒成親,他與李祭酒很是重視,幾乎是每一關都親手把著。

李襄坐在一旁,咽下嘴裏的栗子:“我倒也不是嫌艷,就是覺得牡丹紋樣太常見了,想換個特別點的,也襯得雅致些。”

畢竟是他和鈺哥哥成親,總要特別一些的。

阿朝聞言眼睛一亮,順著話頭接道:“倒是有特別的,之前同夫子去逛街,瞧見一匹上好的雲錦,上面織的是並蒂蓮紋樣,蓮瓣上還綴著細銀線,在光下瞧著溫柔又精致,用來改喜服領口正合適。”

那時,他還有點羨慕,想著自己與謝臨洲成婚那日穿的也不怎麽樣。不過很快那點羨慕就消失殆盡了,因為現在的他穿的,他都很喜愛。

“並蒂蓮?那可太好了。”李夫人立刻來了精神,“你看看阿朝這眼光,比你爹強多了,他還說牡丹大氣呢。改明兒阿朝你就陪襄哥兒去布莊挑挑,要是看中了,咱們趕緊讓繡娘改,可別耽誤了時辰。”

李襄輕輕點頭,傲嬌道:“我跟阿朝是好朋友,他肯定懂我的。”

他閉了閉眼,嘆氣,“不過,說起來也可惜,我與少昀同一日成親宴,到時候我不能參加他的,他也不能參加我的。”

當時都說好了,參加彼此的成親宴給夫家下個馬威。

“無事,我同夫子到時候兩處都去參加,你的心意我一定帶到。”阿朝湊近了些,“襄哥兒,那你曉得少昀婚服如何嗎?”

他這段時日都沒跟薛少昀見面,都不曉得此事。

“我省的,昨日出去逛廟會,我們二人還遇到了。”李襄回憶昨天的閑聊,“少昀穿月白色的婚服,還打算在裙擺繡幾枝臘梅,到時候再配上他阿爹給的麒麟送子玉佩。”

李夫人聽得連連點頭:“臘梅好,寓意耐寒常青,是個好兆頭。襄哥兒,你也該挑塊玉佩,不用多貴重,圖個吉利。要是拿不定主意,也讓阿朝幫你看看,你們年輕人眼光合得來。”

“你們年輕人該要好好商量商量。”李祭酒坐在太師椅上,朝著謝臨洲說:“今年國子監要進行大改革,我們這個老骨頭腦子沒這麽靈活,還是要靠你們年輕的。”

謝臨洲聽著李祭酒的話,連忙放下茶盞,“師傅您言重了,您在國子監執教三十餘載,歷經兩朝科舉變革,經驗遠非我輩能及。此次改革若沒有您坐鎮把控方向,我們怕是連章程都難立周全。”

他深知自己師傅這話並非真的認老,而是有意給年輕人放權,卻又怕他們因經驗不足走了彎路,才用這般溫和的方式提點。

先前議事時,李祭酒雖很少主動提出具體改革舉措,可每當有人爭執不下,他總能寥寥數語點出關鍵,或是提醒要兼顧不同齋舍學子的基礎差異,或是強調不可違背‘立德樹人’的治學根本,句句都落在實處。

李祭酒看著謝臨洲謙遜卻不怯懦的模樣,渾濁的眼底泛起一絲笑意“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唉,白鹿書院來勢洶洶,我這大過年的可是吃不好睡不好。”

自打接連兩屆科考放榜,朝堂上對李祭酒的非議便如潮水般湧來。

“昨日去參加宮裏的宴席,那幫老家夥就 在參我了。”他看著謝臨洲,說出自己心裏的苦:“說什麽,國子監乃天下太學,掌教化英才之責,可近兩屆鄉試、會試、殿試,上榜學子中江南籍者竟占六成之多,且多出自白鹿書院,反觀國子監學子,僅寥寥十餘人得中進士,李祭酒執掌國子監三十餘年,如今太學聲望竟被一地方書院比下去,實難辭其咎。”

“師傅,在此只有師徒,我也就實話實說,分明是他們各執己見。當初我對廣業齋內眾學子因材施教,他們沒有一個看好的,如今要大改革,朝堂上如何說你,我略有耳聞,國子監說你就如當初說我一般。”謝臨洲語速不快,緩緩道來。

李祭酒看他,眼裏露出幾分欣慰,“還是臨洲你懂我的苦,不愧是我的弟子。還好,他們現在願意聽,只是實施起來難罷了。”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此次改革不比往日,牽扯甚廣。上回我們商討,說要增設實踐課程,讓學子去戶部、農桑司學習,這事我年前就與戶部尚書、農桑司卿遞了帖子,他們雖答應了,卻也提了個條件。”

若不是聖上對此事在意,他怕是寸步難行。

謝臨洲知一群學子去實踐比他帶幾個學子去實踐難多了,官員們也難做,連忙追問:“不知二位大人有何要求?”

“他們說,國子監的學子去了,不能只是走馬觀花看個熱鬧。”李祭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戶部近來在核對江南各省的賦稅賬本,正缺些細心的人手;農桑司也在試驗新的稻種,需要人記錄生長情況。他們希望學子們去了能真刀真槍地做事,既能幫他們分擔些壓力,也能讓學子們真正學到東西。

可這樣一來,學子們的時間安排就要重新調整,課業與實踐如何平衡,我們得好好琢磨琢磨。”

正處改革初期,什麽都要自己摸索。

謝臨洲眉頭微蹙,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若是讓學子們投入太多精力在戶部和農桑司的事務上,怕是會耽誤經義學習,影響周考、月考的進度;可若是只讓他們淺嘗輒止,又達不到實踐的目的,還會落得戶部和農桑司的埋怨。

“師傅你莫不是忘記了,我廣業齋是何等教育方式。”他臉上掛著笑,眉頭輕挑。

因材施教,自由研學。

李祭酒蹙眉,沈吟片刻,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小子倒是有先見之明,當初給你管廣業齋倒是管對了,別給師傅我賣關子,快點說說你的想法。”

他此刻,無比慶幸,當初力排眾議讓謝臨洲按照自己的方法教導學子。

謝臨洲道:“我們可以根據學子的興趣和特長,將他們分成不同的實踐小組。對吏治、賦稅感興趣的,便去戶部幫忙核對賬本;對農桑、民生關註的,就去農桑司參與稻種試驗。

每組再安排一位博士帶隊,提前與戶部、農桑司的官員溝通好學習任務,既能保證實踐效果,也能讓博士根據學子的實踐情況,調整後續的課業講解,讓經義與實踐能相互印證。”

李祭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不愧是我的徒弟,這個法子好啊,既兼顧了學子的個性,又能讓實踐與課業不脫節。只是帶隊的博士人選,你可有頭緒?”

“倒不如先在各齋舍詢問博士們的意願,再結合他們的專業方向來定。”謝臨洲語氣篤定,“比如教《周禮》的王博士,對古代賦稅制度頗有研究,若讓他帶隊去戶部,定能給學子們講清賦稅背後的禮制淵源;教《齊民要術》的趙博士,曾在江南當過縣令,熟悉農桑事務,由他帶農桑司的實踐小組,再合適不過。”

李祭酒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事,語氣多了幾分鄭重:“還有與白鹿書院的學術交流活動,你打算如何安排?柳山長那個人,看似溫和,實則對治學極為嚴謹,若是咱們的學子在交流中露了怯,不僅會讓白鹿書院看輕,更會打擊學子們的信心。”

他與柳山長,曾經是同窗。

謝臨洲早已考慮過這點,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案,遞到李祭酒面前:“師傅,此時我早就想好了。我個人有私心,打算先從廣業齋選十五名基礎紮實、策論寫得好的學子,提前三個月進行專項培訓,重點打磨他們的策論與辯才。交流時,除了常規的學術討論,還可以舉辦一場策論比拼,題目就圍繞‘民生與吏治’展開,既符合鄉試的考點,也能與白鹿書院的治學方向相契合。”

語氣稍微停頓,他補充:“另外,當然是要師傅你親自出馬了,你與柳山長是同窗,有你從中斡旋,交流定能更順暢些。”

他對改革一事上心,有一半是系統的任務,另一半是他對國子監的感情,對自己工作的熱愛。

李祭酒接過方案,仔細翻,臉上漸漸露出滿意的笑容:“臨洲啊,臨洲啊,你就是我的福星。我還怕過完了年給不出方案,要再討論一番,沒想到你,你小子,真的好。”

他看著謝臨洲,恨不得湊上去給謝臨洲幾個擁抱,“你考慮得這般細致,我這顆心也都放下來了。過了年,議事時,你便把這些想法跟其他博士、司丞們說說,有什麽需要我出面協調的,盡管開口。”

謝臨洲道:“都是師傅教得好,加上我有這個經驗,做起事兒來,事半功倍。”

=

過完了年,國子監的夫子比學生們早幾日上值。

阿朝從謝臨洲哪兒得知這個消息有些驚訝,“是這樣的嗎?”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他還以為夫子和學子們是同一日上學的。

謝臨洲正坐在窗邊翻看著今年的課業安排,語氣帶著幾分笑意:“可不是嘛。每年過完年,夫子們都要提前幾日上值,一是要把年前沒整理完的學子課業卷宗理清楚,二是得趁著學生還沒返校,把新學期的教學章程再順一遍,免得開學後手忙腳亂。”

他說著,伸手從桌上的碟子捏起一塊還帶著餘溫的棗泥糕,遞到阿朝面前:“你忘了?我過年的時候還與你說了,去年這個時候,我連著三日在國子監待到戌時,回來時被窩涼颼颼的,夜裏睡覺都不安穩。”

他沒有暖床丫鬟,他也不喜歡有別的人躺在他的床上。

阿朝接過棗泥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棗香在舌尖散開,笑著點頭:“那還記得清啊,從師傅家中回來又去拜訪了李老太太,後面都跟著去出去外頭閑逛了,只記得你總說累,我還以為是年節裏走親訪友耗了精神。”

“走親訪友哪有整理卷宗累。”謝臨洲放下手中的冊子,往後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去年光是核對廣業齋二十多個學子的年終考評,就耗了我整整兩天。今年要新增實踐課程,還得提前和戶部、農桑司敲定學子們去學習的時間,事情只會更多。”

阿朝聽著,連忙起身給謝臨洲的茶盞續上熱水,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那你上值的時候可得多註意些,我每日傍晚給你溫著湯,你回來就能喝。對了,前幾日蘇文彥送了些江南的新茶,說是明前龍井,我給你裝了一小罐,明日你帶去國子監,累了便泡上一杯。”

初三那日,他與謝臨洲去拜訪了薛大人一家、趙靈曦夫夫、蘇文彥夫夫。

謝臨洲看著阿朝忙碌的身影,眼底滿是柔和,他伸手拉住阿朝的手腕,輕輕捏了捏:“好,都聽你的。不過也不用太麻煩,什麽時候讓庖屋裏的廚子做就成,你在家好好歇著就行,別總為我操心。”

想了會,又道:“再過個幾日,周先生也要來給你上課。”

阿朝順勢坐在謝臨洲身邊,晃了晃他的胳膊:“我自然是省的的,周先生教的沒那麽難,我都懂,也有空閑時間,到時候還能給你送湯。”

他還打算等溫度稍微高一點,去翻一翻後花園的土準備種菜

“你有分寸便好,我今日下午就要去國子監開個短會,主要是商量開學考的具體流程,還有實踐小組的分組細節。”謝臨洲擡手看了看日頭,“算算時間,我也該動身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阿朝連忙遞過他的披風:“外面風大,你把披風披上,別著涼了。”

謝臨洲接過披風系好,又揉了揉阿朝的頭發,才轉身出門。

瞧著謝臨洲的視線消失在眼前,阿朝坐在屋子內吃了會點心,原打算去尋李襄玩一下午,沒料到王老爺子,王老太太找上門來。

阿朝捏著點心的手指沒停,擡眼,目光掠過外祖父母鬢角的白發,沒半分波瀾。

“外祖父、外祖母,年都過完了,”他的語氣平淡,“怎麽這個時候上門?”

其實,對他們上門所求之事,他有所猜測。過年那會,王老三賭輸了錢沒得還,被賭坊的人打斷了一條腿。

王老爺子搓著手,語氣帶著刻意的親昵:“阿朝,其實我同你外祖母上門,是來借錢的,你三舅是我們沒教好,可他畢竟是你三舅,總不能真讓賭坊把爪子剁了吧?”

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求到這個曾經自己看不上的小哥兒身上。

王老太太緊跟著抹起了眼淚,帕子在眼角蹭來蹭去,“是啊,阿朝,你三舅哪兒急著用錢,你就借五十兩如何?”

阿朝看著他們,“我也想借,只是我一個沒有家的小哥兒嫁給謝夫子,本就沒帶什麽嫁妝,自從嫁過來就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我心裏不好受,那點嫁妝全都給了夫子。如今,在這府上可謂是寸步難行。”

他給王老爺子二人訴說自己的苦。

若是真的關心他,不會在他嫁過來這麽久,沒有絲毫問候,而是打著他的主意問謝臨洲要好處。

這樣的家人,他要不起

王老爺子臉色一僵,不想無功而返,“我們也知你過得難,要不你當些東西,把錢給我們,把這窟窿填上了,往後再去把你的東西贖回來。”

“沒有這個可能。”阿朝放下茶盞,語氣冷冷的:“我夫君的錢,是用來養家度日的,我夫君買給我的東西,是用來打扮我的,不是給你們填賭坊窟窿的。三舅的手,是他自己賭輸的,該他自己擔著。”

他看向夫婦二人,“你們也不用給我扯養育之恩這個大旗了,我來到王家幹了多少活受了多少苦,伺候了你們王家人多久,想必你們二老比我們更清楚。”

王老太太一聽急了,往前湊了兩步,想拉阿朝的手,卻被阿朝不動聲色地避開。

她瞪大了雙眼:“阿朝,你如何變成了這副模樣,你當初可是很聽外祖母的話的,怎麽現在不聽了,你不管你三舅,他要是真出事了,你良心過得去嗎?”

阿朝擡眸,眼神裏沒了往日的溫和,只剩一片淡漠,“良心?現在問我有沒有良心,你們倒不如看看到了地底下怎麽向我爹娘交代。”

他輕笑一聲,“你們以為當初吞我嫁妝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外祖父,外祖母,回去吧,我這裏沒有錢,也不會管三舅的事。”

說完,他朝門外揚聲喊了句:“年哥兒,送外祖父外祖母出去。”

話音剛落,年哥兒就從門外走進來,恭敬地對著王老爺子和王老太太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老太太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嘴裏喃喃道:“知道了,都知道了。”

屋子重新安靜下來,阿朝看著桌上的食盒,輕輕嘆了口氣。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心裏沒有絲毫愧疚。有些親情,早在他們一次次算計他的時候,就已經斷了。

他看著窗外的天色,想起年初四那天,窗外飄著細碎的雪粒子,炭盆裏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暖融融的熱氣裹著屋裏的茶香,他和謝臨洲相對坐在窗邊,手裏都捧著溫熱的茶盞。

那天謝臨洲與小瞳一塊去安陽縣辦事,替他給成峰伯伯帶了些京城的點心。阿朝當日也想跟著去,去見一下自己父親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可惜早已定下事情,實在去不了。

當天夜裏,謝臨洲快馬加鞭回到府上,阿朝幫他準備衣裳,讓人洗漱一番後,這才打聽:“伯伯過得可還好?”

謝臨洲坐在軟榻上,吃著熱粥:“還好,就是當初下海下多了,腿腳不是很方便,出行需要人攙扶。”

他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你成峰伯還念著你,說當年你父親特意給你備了一箱子紫檀木的首飾匣,裏面除了金銀珠寶,還有你母親留下的那支羊脂玉簪。他當時讓人將嫁妝送到了王家,也添上了自己給你的嫁妝。”

他給成峰送上禮品並告知自己的身份,成峰開心的不找北,硬要拉著他喝酒,要不是他要事在身,今日都趕不回來。

阿朝擡眼看向謝臨洲,眼裏滿是錯愕:“紫檀木首飾匣?我出嫁時,外祖母只給了我一些布匹、被子,玉、銀手鐲,還有五十兩銀子。”

看來,還是他給王家人面子了。

謝臨洲放下茶盞,伸手輕輕覆在他微涼的手背上,寬慰他:“無事,王家人也沒什麽好日子過了。”

他頓了頓,看著阿朝漸漸發白的臉色,補充道,“我已經讓底下人去查了,你外祖父把那箱嫁妝分了一半給你三舅,剩下的藏在王家老宅的地窖裏,後來都被你三舅拿去抵債了。”

那一刻,阿朝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悶得發疼。

謝臨洲摟著阿朝的肩膀,輕輕拍著小哥兒的背。

……

阿朝收回思緒,深深吸了一口氣,“年哥兒,以後王家人來一律不見。以後不用打聽他們家的事情了。”

年哥兒應聲,看了會眼色,開口:“少君,今日天色好,不若帶雪球出去走走散散心。”

阿朝吃完最後一口紅豆糕,起身,去洗幹凈手,擡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年哥兒,聲音已恢覆了平日的平穩:“就照你說的辦。”

年哥兒應聲退到門邊,又忍不住多勸了一句:“少君,今日日頭暖,後院的桃枝都冒了芽,帶雪球出去走兩步,比悶在屋裏好。”

阿朝順著他的話望向窗外,果然見檐角下的光影亮得晃眼,風裏似乎都裹著淡淡的草木香。

“確實是個好天,待會把屋裏的被子都拿出去曬一曬吧。”吩咐完,他走到廊下時,蹲下身喚了聲:“雪球”。

不過片刻,一團雪白就從回廊盡頭竄了過來,毛茸茸的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棉絮,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還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背。

“養你沒多久,你倒是認我了。”阿朝笑著揉了揉雪球的頭頂,指尖觸到它柔軟的絨毛,心裏那點殘存的滯澀漸漸化開。

他轉身,“年哥兒,你同小翠說一聲,我出去外頭若是有人上門尋我,就讓青風出來尋我。”

年哥兒應聲,快走了幾步,先吩咐婆子晾曬被褥,後去尋了小翠。

三月的風不似冬日凜冽,吹在臉上暖融融的,院墻外的柳枝已抽出嫩黃的芽尖,偶爾有花瓣被風卷著落在肩頭,帶著清甜的香氣。

雪球撒歡似的在前頭跑,一會兒追著落在地上的花瓣打轉,一會兒又停下來回頭等他,喉嚨裏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像是在催促。

阿朝跟著它的腳步慢慢走,目光掠過院內的新綠,想起往年這個時候,他還在王家當牛做馬,稍有不慎便被打罵。

他輕輕嘆了口氣,卻沒再覺得難過。

雪球忽然停在不遠處的桃樹下,對著樹幹上的一只麻雀汪汪叫了兩聲,那雀兒撲棱著翅膀飛走,它又轉頭朝阿朝搖尾巴,模樣憨態可掬。

阿朝走上前,從口袋裏摸出提前備好的肉幹,掰了一小塊遞到它嘴邊:“饞鬼,就知道討吃的。”

陽光透過桃樹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走吧,雪球,我們出去外頭。”阿朝看著雪球狼吞虎咽的樣子,笑道:“自從上回出去逛廟會,你嚇到了,我們還沒怎麽出去過,這會帶你看春日的景象。”

往後的日子,有謝臨洲的體貼,有雪球的陪伴,還有安穩的生活,便足夠了。

等雪球吃完肉幹,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阿朝跟在後面,腳步輕快了許多。

風裏的花香更濃了,遠處傳來鄰裏間的說笑聲,一切都透著平和的暖意。

門房瞧見他與雪球問好,“少君,這是要帶雪球出門啊?這幾日都有人成婚,可熱鬧。”

“是啊。”阿朝笑言,“那就湊湊熱鬧去。”

他跟著雪球出了大門,迎面就撞見個穿著天青色襖子的身影,手裏還提著個竹編食盒,腳步輕快地往他這個方向走。

他身後的下人背著個布包。

那人擡眼看見他,先是楞了楞,隨即笑著揚聲:“阿朝?倒是巧,我正說找你閑聊,順帶出去外頭逛逛你。”

是蘇文彥。

是阿朝嫁過來後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知己,往日裏常與阿朝書信來往,兩人脾性相投,倒比親生還親近些

阿朝停下腳步,雪球也乖乖蹲在他腳邊,只是還好奇地對著蘇文彥搖了搖尾巴,說:“你來的正好了,我正想出去外頭逛逛,一塊走走,如何?”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食盒上,“又帶了什麽好東西?”

蘇文彥笑著把食盒往他面前遞了遞,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前幾日我阿爹做了些桃花糕,想著你愛吃,就給你捎了些。那一塊走走吧,這幾日也熱鬧。”

當今皇上選秀一事已經徹底傳來,不想參加選秀的早就在得到風聲之後,給自家孩子物色的人。

現在這大街小巷,百姓們一是說誰家成婚,二是說陛下選秀。

蘇文彥低頭瞥見腳邊的雪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這小家夥倒是越長越精神了,上次見它還沒這麽壯實呢。”

雪球像是聽懂了誇獎,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軟聲,還往蘇文彥手邊湊了湊。

阿朝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它啊,最近被臨洲慣壞了,頓頓都要吃肉幹,可不就壯實了。”

對此,他倒是要好好說說了,分明說不太喜愛小動物,每日去看雪球看的比他都勤。

“也是,臨洲待你和這小家夥,倒是一樣上心。”蘇文彥打趣了一句,又想起什麽似的,問道,“方才我過來時,好像看見兩個老人家從你家方向走,臉色不太好看,沒出什麽事吧?”

阿朝指尖頓了頓,隨即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麽,是我外祖父母,來尋我借錢,我沒應。”

他沒多說王家的糟心事。

蘇文彥也知趣地沒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心疼:“你啊,就是太好說話,可也別總委屈自己。他們若是再來鬧,你只管跟我說,我讓我夫君出幾個人給他們打一頓。”

“我知道,”阿朝心裏暖了暖,“不過我已經跟年哥兒說了,以後他們來一律不見,也不想再為這些事煩心了。”

蘇文彥道:“你有什麽事都與你家那口子說,別憋在心裏就好。”他把食盒遞給下人拿著,又從下人那背回自己的布包。

二人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去,年哥兒時刻關註雪球的動向,蘇文彥的小童則註意四周來往的人群。

阿朝道:“我自然是與他說的。倒是你上回不還在信裏面說跟你夫君鬧別扭了,這麽快和好了?”

他與謝臨洲都沒親人了,只能二人互相扶持。

蘇文彥做賊似的看眼周圍,發現沒人看他們,湊到阿朝耳邊,低聲道:“早就和好了,不就哪方面的事兒不好。我這個人比較重欲,你蘇大哥又是個不愛這些的,清心寡欲跟什麽似的。”

他同他相公成婚也有幾年了,偏偏肚子不爭氣生不出來。不過也還好,他相公的爹娘沒催,只說順其自然。

聽著,阿朝的耳朵越來越紅,“文彥,大街上的你怎麽說這個,比靈曦還放肆。”

“你我是好友,說這個又怎麽了。”蘇文彥道。

話語落下,忽然停下腳步,從布包裏摸出一本卷了邊的話本,封面還帶著淡淡的墨香:“上次你跟我提過喜歡《江南記》,我托人在京裏尋了好久,終於找著了下冊,裏頭那段畫舫聽雨的描寫,比上冊還妙,你肯定喜歡。”

阿朝接話本,笑意盈盈:“你倒是記掛,我前幾日還跟臨洲念叨,說咱們這兒的書鋪都找遍了,也沒見著下冊呢。”

他翻開話本,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眼裏滿是歡喜。

“你喜歡就好。” 蘇文彥笑了笑,指了指書鋪裏掛著的新箋紙,“你寫小楷的話,用這種灑金箋正好,紙質細潤,寫出來的字也好看。下次讓我夫君的好友從江南捎幾刀來,比咱們這兒鋪子裏賣的好多了。”

阿朝趕緊擺手推辭:“不用這麽麻煩,我現在用的箋紙就挺好的。”

“跟我還客氣什麽?”蘇文彥按住他的胳膊,語氣驟然添了幾分認真,眼神裏也少了方才的輕松,多了些後怕與感激,“你上次還幫我大忙了,要不是你心細,聞出我房裏那安神香的古怪,我怕是到現在都不知道,府上竟有人暗地裏害我。”

這話讓阿朝腳步頓了頓,他垂眸看了眼蘇文彥攥著自己胳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顯然是想起舊事仍心有餘。

他輕輕拍了拍蘇文彥的手背,聲音放得平和:“也是之前看過些話本,曉得又好幾種狠毒的法子,又恰好知曉你成婚幾年沒有孩子,這才特意告知,讓你去查查。”

這不查一不知道,一查嚇一跳,蘇文彥歇息就要點上的安神香,居然摻了麝香。這摻了東西的安神香,尋常人聞著只覺得清雅安神,可女子、哥兒長期聞著,身子會漸漸虧空,再難有孕。

這法子陰毒就陰毒在,它不傷人性命,卻能悄悄斷了女子做母親的、哥兒做阿爹的念想。”

“可不是麽。”蘇文彥松開手,語氣裏滿是後怕,“後來我讓夫君去查,才知道那人竟是府裏的遠房表妹,就因為我夫君不肯提拔她夫君,竟想出這麽歹毒的招數。她每日尋借口來我房裏坐,趁我不註意就換了香爐裏的香,還說那是她娘家帶來的寧神香,讓我多聞能睡個好覺。我竟傻得信了她,足足用了小半年。”

說到小半年時,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擡手按了按小腹,眼底掠過一絲黯然。

他的阿爹生他時難產去世,他是跟著大哥長大的,不知曉這種陰險之事。

與夫君成婚三年,他日日盼著能有個孩子,去年還特意花費大量錢財尋來一張調養身子的房子,如今知道自己身子被這香毀了大半,連大夫都說要慢慢調養,能不能懷上全看天意。

他就恨死遠房表妹。

阿朝看在眼裏,心裏也泛起幾分唏噓,他想起蘇文彥之前跟自己說,要是有個孩子,家裏能熱鬧些時的期待模樣,更覺那遠房表妹的手段可恨。

“好在現在查清楚了,那人被打了一頓,也被回鄉下,再也不能進府。”阿朝輕聲安慰,目光掃過不遠處嬉戲的孩童,又落回蘇文彥身上,“大夫不是也說了麽?只要好好調理,避開寒涼之物,還是有希望的。你別太著急,慢慢來。”

蘇文彥點點頭,深吸了口氣,又勉強牽起笑容:“也是,都過去了。說這些還掃了你的興,咱們還是說回《江南記》吧,你翻到第三十七頁,那段畫舫聽雨的描寫,我讀一次就記在了心裏……”

他說著,伸手幫阿朝翻開話本。

雪球像是察覺到兩人氣氛不對,輕輕蹭了蹭蘇文彥的褲腳,發出嗚嗚的軟聲,惹得蘇文彥彎腰摸了摸它的頭,神色才稍稍緩和些。

正說著,街角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幾個穿青布衫的漢子擡著一頂紅漆花轎走過,轎身掛著的彩綢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轎簾被風掀開一角,裏頭姑娘的紅蓋頭晃了晃,還能聽見轎內傳來的細碎聲響。

蘇文彥瞥見,趕緊拉了阿朝往旁邊讓了讓,低聲跟他說:“這是西巷李家的姑娘,我前幾日聽阿爹說,為了避選秀,特意趕在這幾日嫁了,男方是隔壁鎮上的布商,家境還算不錯。”

阿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倒是般配,走吧,我們去西市瞧瞧有什麽好的,待會晌午直接用膳,如何?”

蘇文彥應聲,“好啊,我們看看那家鋪子的東西好吃,就去那家。”

雪球忽然對著花轎的方向汪了一聲,聲音不算大,卻還是吸引了周圍幾人的目光。

阿朝被嚇到了,趕緊按住它的頭,輕聲哄著:“別鬧,人家辦喜事呢,可不能搗亂。”

蘇清晏也蹲下身,摸了摸雪球的下巴,“你這雪球是想看熱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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