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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逛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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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逛廟會。

第六十八章

大年初一, 各家各戶是被窗外此起彼伏的新年好聲喚醒的。

外頭響起鞭炮聲,聲音裹著清晨的涼意在空氣裏散開,卻一點不覺得冷。

窗戶上的冰花還沒化透, 映著外頭跳躍的火光,連帶著屋裏的溫度都顯得更熱鬧了些。

鞭炮聲、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

阿朝伸了個懶腰, 掀開被子, 那一瞬的冰冷讓他瞬間清醒, 他看著外頭的天, “該是要出去走走的。”

他乖乖坐起身,任由謝臨洲幫他系好襖子的盤扣, 又說:“先生, 昨日買的糖糕還在竈房嗎?等會兒出去, 能不能帶兩塊給雪球吃?它昨晚守歲都不肯睡覺, 一直盯著我瞧, 眼睛亮得很。”

昨夜守歲, 他與謝臨洲睡的都晚, 雪球睡的更晚,想著他們待在一個屋子裏頭睡,跑來跑去的, 下人抓了好久才抓回籠子裏。

謝臨洲指尖頓了頓, 幫他理好衣領,笑著應道:“少不了它的。等我們用早膳就餵它, 免得它吃撐。”

話音剛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爪子撓地聲,緊接著一團雪白的影子嗖地躥了進來。

是雪球,它不知怎麽掙開了狗籠,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棉絮, 先繞著謝臨洲的腳邊蹭了蹭,又湊到阿朝腿邊,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褲腳,嘴裏還發出輕輕的嗚嗚聲。

“雪球。”阿朝驚喜地彎下腰,剛想伸手抱它,就見丫鬟春桃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額角還帶著薄汗,一進門就屈膝行禮,滿臉愧疚地說:“少爺、少君,實在對不住!是我看管不力,剛才給它添食的時候,沒留意它撞開了籠門,讓它跑進來打擾二位了,我這就把它帶回去。”

謝臨洲擡手攔了攔,目光落在正用爪子扒拉阿朝衣角的雪球身上,語氣溫和:“無妨,許是它也知道今日是新年,想出來湊個熱鬧。你先去把籠門關好,等我們準備出門時,再把它帶上便是,正好讓它跟著曬曬太陽。”

有了雪球,他們平日也熱鬧些。

春桃楞了楞,見謝臨洲沒有怪罪的意思,才松了口氣,連忙應道:“哎,謝謝少爺寬宥!我這就去收拾,保證不會再讓它亂跑了。”

說著便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雪球,生怕它再鬧出別的動靜。

阿朝趁機把雪球抱進懷裏,指尖摸著它柔軟的絨毛,擡頭對謝臨洲笑:“夫子,你瞧,雪球也想跟我們一起出去,它肯定是想幫我們討好彩頭呢。”

他們洗漱完畢,用過早膳,帶著雪球出去外頭。

謝臨洲牽著阿朝的手走在前頭,年哥兒抱著墊了棉墊的竹籃跟在身後,雪球就乖乖臥在籃裏,只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好奇地打量著街上的景象。

街邊的鋪子大多開了門,門楣上都貼著簇新的紅春聯,有的還掛了串彩燈,風一吹就輕輕晃。

賣糖畫的攤子前圍了不少孩子,轉盤上的十二生肖圖案油亮鮮艷,熬得金黃的糖稀在師傅手裏轉著圈,很快就拉出細巧的糖絲,引得阿朝腳步都慢了半拍。

謝臨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開口問:“可是想吃糖畫?若是想,我這就去買。”

“想是想的,但不能再吃,這段時日吃的糖太多了。”阿朝依偎在謝臨洲身上,“我怕壞牙,往後可不要吃那麽多甜的了。”

謝臨洲笑著捏了捏他的手:“好,那我們隨處走走,過了今日,明日倒是可以去師傅哪兒。”

大周朝大年初一講究闔家團圓,這一天的時間通常留給自家親人,如給家族長輩拜年、團聚吃飯,避免過早去外人家打擾對方的家庭時光。

李祭酒雖謝臨洲為師長,但終究是外姓長輩,今日去拜訪屬實不好。

“正惦記著明日呢,有段時間沒見襄哥兒了,聽聞他正在準備待嫁之物,到時我去看看能不能幫得上什麽忙。”阿朝說著,被不遠處的風車攤吸引。

彩色的風車插在木架上,風一吹就呼呼轉,紅的、黃的、藍的紙片疊在一起。

他拉了拉謝臨洲的袖子:“夫子,我們買個風車吧,去年的風車被風吹壞了,今年新的肯定轉的更響。”

謝臨洲應了聲好,挑了個紅底黃花的風車遞給阿朝。

剛付完錢,就見年哥兒懷裏的雪球動了動,鼻子湊到竹籃邊,盯著斜對面的包子鋪嗚嗚叫。

阿朝立刻反應過來:“雪球是聞到肉包子的香味了,我們買幾個肉包子,晌午用膳可以讓庖屋熱給雪球吃。”

“這狗子倒是好待遇了。”謝臨洲打趣一番,帶著他們走到包子鋪前,“再買兩個豆沙包,你下午餓了可以吃。”

老板見他們帶著小狗,還特意多拿了張油紙,笑著說:“新年頭一天,大人同小狗都要吃得甜甜蜜蜜,這油紙給你們墊著,省得沾了手。”

阿朝接過包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年哥兒拎著的小布袋裏,又低頭對竹籃裏的雪球說:“等會兒回家就給你吃,現在我們還要閑逛呢。”

雪球像是聽懂了,乖乖地把腦袋縮回去,爪子搭在籃邊,繼續看街上的熱鬧。

剛拐過街角,就遇上了住在隔壁的李老夫人。她年紀大,入了冬,天寒地凍的出來不方便,今日大年初一,她在嬤嬤的攙扶下,到了外頭看熱鬧。

李老夫人手裏拎著個紅紙包,見著阿朝二人便笑著招手:“阿朝,臨洲,你們也出來閑逛了,這新衣裳真精神。”

她與謝臨洲交集不多,李家逢年過節都會讓人送禮到謝家來。兩家關系明面上來說還是不錯的。

說著又註意到年哥兒懷裏的雪球,眼睛頓時亮了,“哎喲,這是養了只小狗?瞧這雪白的毛,跟團小棉花似的。”

阿朝立刻停下腳步,臉上掛著笑:“老夫人新年好,它叫雪球,是昨日我和夫子一起買回來的。”

話音剛落,雪球像是聽懂了自己的名字,從籃裏擡起頭,對著李老夫人輕輕汪了一聲。

這聲叫把李老夫人逗得笑出了聲,她走上前,從兜裏摸出塊用油紙包著的花生糖,遞到阿朝手裏:“來,給你和雪球的新年禮。這糖不粘牙,你餵給它嘗嘗,也算沾沾新年的甜氣。”

謝臨洲連忙讓阿朝道謝,又笑著補充:“您太客氣了,不過它昨日剛到家,還得慢慢適應新吃食,我讓阿朝先替它收著,等回去再少量餵些。”

李家小輩們常年在外,李老夫人一個老婆子也孤單,瞧見熟悉的人,話匣子就打開了:“臨洲啊,在國子監如何啊?上值可累?聽聞國子監今年有改革,你可莫要累著了。”

知她的情況,謝臨洲留下聊天,“還成,倒是老夫人你,怎麽不和李員外住一塊,這大年初一的多冷清。”

“我倒是想,可他們都成家了。”李老夫人道:“等下午他們便回來了。”

謝臨洲聽出李老夫人話裏的落寞,指尖輕輕拍了拍阿朝的後背,溫聲道:“他們心裏定然記掛著您,不然也不會特意趕回來陪您過下午。前幾日與李員外一同在醉仙樓用膳,李員外還說要早些帶孩子回來見你。”

阿朝跟著點頭,湊到李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我和夫子下午要是有空,過來陪你說說話,如何?雪球也能來,它可乖了,不會吵到您。”

李老夫人被孩子的話逗得笑起來,伸手摸了摸阿朝的發頂,眼角的皺紋都柔和了些:“好啊,有你們來,老婆子我才熱鬧。若是你們來,我讓下人做些你們愛吃的,聽聞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愛吃辣的、酸辣的,到時候也做給你們吃。”

知子莫若母,她早就知曉自己子女的心思,沒抱多大的幻想。

“好。”阿朝眼睛一亮,又想起什麽,“今日庖屋做了些糕點,老夫人,我待會讓下人送來與你嘗嘗,味道還是不錯的。”

李老夫人嘴邊噙著笑,“好好好。”

謝臨洲道:“您要是覺得悶,等過了初五,我同阿朝都空閑下來,陪您去城郊的梅園逛逛,聽說今年梅花開得比往年旺。”

李老夫人擺了擺手,卻難掩笑意:“你們有這份心就夠了,不用特意跑一趟。倒是你,在國子監當差別太較真,身子是自己的。上次見你,眼下還有青黑,定是又熬夜批卷子了。”

“讓您掛心了,”謝臨洲語氣誠懇,“如今國子監的改革雖忙,但我會註意身子。等過幾日,我再帶阿朝來給您請安,順便把您愛吃的那家茶鋪的碧螺春帶來。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孩童的笑聲,幾個穿著新襖的孩子跑了過來,看到雪球後都停住了腳步,怯生生地圍在旁邊,小聲問:“我們能摸摸它嗎?它看起來好乖呀。”

阿朝看了眼謝臨洲,得到點頭許可後,便從年哥兒手裏接過竹籃,輕輕放在地上:“可以呀,你們輕點摸,它膽子小。”

孩子們立刻興奮地湊上前,你一下我一下地摸著雪球的絨毛,雪球也不鬧,只是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李老夫人看著這熱鬧的場景,忍不住對謝臨洲感嘆:“有孩子有小狗,這新年才算真有了生氣。你們往後常帶著雪球出來走走,街坊們都樂意跟你們打招呼。”

謝臨洲笑著應下,又陪李老夫人說了幾句吉祥話,才牽著阿朝,帶著被孩子們摸得渾身蓬松的雪球,繼續往前面的街巷走去。

臨近午時,大年初一的日頭漸漸爬高,把 街邊的紅春聯曬得愈發鮮亮。

先前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廚房飄出的飯菜,有燉肉的醇厚,有蒸糕的甜糯,混著空氣裏未散的硝煙氣,滿是新年的味道。

謝臨洲牽著阿朝往回走,邊走邊道:“有了雪球,我們確實熱鬧些,明日可要把雪球帶到師傅家去,正好讓雪球同雪螢一塊玩。”

阿朝想了一通,“好啊,兩只狗狗認識認識。”

年哥兒抱著墊了棉墊的竹籃跟在身後,雪球在籃裏打了個小盹,粉粉的鼻子時不時動一下。

剛拐過李老夫人住處所在的巷口,就見前頭一群人說說笑笑地走來。

來者李員外一家,身上都穿著簇新的衣裳,透著大年初一的喜慶勁兒。

李員外走在最前頭,穿件寶藍色織金錦袍,手裏拎著個紅綢裹著的食盒,他娘子跟在旁邊,鬢邊簪著朵艷艷的紅絨花,手裏牽著個紮雙丫髻的小姑娘,小姑娘穿件粉色襖子,手裏攥著顆裹了金紙的糖;後頭還跟著兩個半大的小子,一人攥著個彩色風車,風一吹,紙片呼呼轉,連帶著他們帽檐上的絨球都晃個不停。

“臨洲,謝夫郎。”李員外先瞧見了他們,笑著加快腳步迎上來,拱手道 “大年初一就遇上,可是好彩頭!這是剛從家母那裏拜年回來?”

謝臨洲連忙停下腳步,也拱手回禮:“李兄新年好,闔家安康。方才陪阿朝給老夫人拜了年,說了些家常話,又在別處閑逛一番,正往回走。”

他目光掃過李員外身後的孩子們,見小子們手裏還提著繡了福字的布包,不用問也知是給老夫人帶的新年禮,心裏頓時有了主意。

大年初一講究闔家團圓,怎好打擾人家一家人團聚。

阿朝臉上掛著笑,聲音稍顯平和:“李員外,李夫人好。”

李員外家的小姑娘瞧見阿朝,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小腦袋探出來,偷偷打量著竹籃裏的雪球,手指還輕輕拽了拽母親的衣角。

“好,都好。”李員外笑著拍了拍身邊兒子的肩膀,“孩子們昨兒才從外祖家回來,今早特意去市集挑了家母愛吃的蜜餞和糖糕,就盼著趕回來陪她吃頓初一的團圓飯。”

李夫人跟著笑,語氣熱絡:“臨洲要是不忙,不如留下一起吃?初一的飯要湊個熱鬧才好,廚房燉了老母雞,還蒸了元寶糕,都是家常味。”

謝臨洲連忙擺手,語氣溫和卻透著分寸:“多謝李嫂好意,可不敢叨擾。大年初一講究一家人團團圓圓,你們難得聚齊,我們哪好插進來。方才在老夫人那裏,我們還念叨著下午要再來陪老夫人說話,眼下見你們都回來了,正好讓老夫人好好跟你們享天倫之樂,我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他頓了頓,又對李員外道:“勞煩李兄轉告老夫人,說我們記掛著她,等過了初一,你們家人少些,我們再帶著點心過來給她請安。今日就讓她安安心心跟孩子們待著,好好過個年。”

李員外聽了,心裏滿是暖意,連連點頭:“好說,好說。我定把話原原本本帶到。家母先前還跟我念叨,說阿朝這孩子乖巧,就盼著你們來拜年呢,還特意備了糖,想留你們喝杯初一的熱茶。”

語氣稍頓,他招呼身後的孩子們,“快跟謝夫子和謝少君說新年好,討個吉利。”

兩個小子立刻停下晃風車的手,齊聲喊了:“謝夫子新年好,謝少君新年好。”

那小姑娘也跟著細聲細氣說了句“新年好”,說完還紅了臉,趕緊躲回母親身邊。

見狀,阿朝忍不住笑了出聲,從荷包裏拿出幾個紅封遞到三個孩子手中,“壓歲錢,收了壓歲錢,往後平平安安。”

三個孩子在李夫人的示意下,伸手接過紅封,隨即道謝。

李夫人也給阿朝二人紅封。

又寒暄了幾句吉祥話,謝臨洲便牽著阿朝道別:“你們快些回去吧,老夫人定是等急了,初一的團圓飯可不能晚。”

李員外一家也不再挽留,笑著揮揮手,看著他們走遠了,才簇擁著往老夫人家裏去。

阿朝回頭望了望那遠去的熱鬧身影,又擡頭對謝臨洲說:“等下回我們得閑,老夫人也有空閑,我們再來拜年吧。”

謝臨洲笑著點頭,伸手幫他理了理襖子的領口:“好。”

回到府上,用過膳食,二人沒有急著出去外頭,反而在臥房內睡了個午覺。

昨夜守歲守的晚,今日早起的也算早,這會睡意湧了上來。

睡了個午覺,謝臨洲與阿朝合計一番,出去外頭逛廟會。

午後的日頭暖融融的,把街上的年味烘得更濃了些。

夫夫二人有說有笑往城西的廟會走,年哥兒抱著竹籃跟在後頭,雪球早已醒了精神,腦袋探出籃外,小鼻子不停嗅著空氣中的糖炒栗子香,尾巴搖得厲害。

“夫子,廟會好生熱鬧啊。”阿朝的手被牢牢牽著,“大年初一廟會肯定很多人,夫子可要把我牽住了。”

謝臨洲用指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我知曉,走吧,進去瞧瞧。”

賣糖葫蘆的小販拖著長腔吆喝,雜耍班子的銅鑼哐哐響,孩子們的笑聲混著風車的轉動聲,裹著甜香與煙火氣撲面而來。

街口的紅燈籠掛了足有兩丈長,一串串垂下來,風一吹就輕輕晃。

阿朝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臉上的笑意更深,拉著謝臨洲的手,到處去看,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燈市,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天哪,夫子,你快看那兔子燈,好生漂亮。”

只見各式各樣的花燈掛在木架上,有鯉魚燈、荷花燈,還有綴著流蘇的宮燈,最惹眼的是盞兔子燈,白絨絨的身子綴著紅絨球,燭火在裏頭晃,連影子都透著可愛。

謝臨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可是想要這兔子燈,走,我帶你買便是。”

他拉著阿朝的手往燈市走去。

阿朝停住,搖頭:“夫子,我只是覺得漂亮,沒想著要,再說了上回買回來的燈籠還有改的燈籠都還沒看膩呢。”

謝臨洲臉上掛著清淺的笑,“好,那我們便四處走走。”

二人走了幾段路,竟然走到了燈謎區。

燈謎區早已圍了不少人,紅紙條寫的燈謎貼在燈籠下,有人皺著眉琢磨,有人湊在一起討論,時不時傳來猜中了的歡呼,亦或是又沒猜中的惋惜。

阿朝瞧著甚是有趣,“夫子,我們要不來猜猜吧,上一回猜燈謎還是在中秋呢,要是猜對了還有禮品呢。”

謝臨洲瞧他亮晶晶的眼睛,應答:“好,那我們便去看看。”

阿朝拉著謝臨洲的手,在燈謎前慢慢走,目光掃過一張又一張紅紙條。陡然,他停在一盞荷花燈前,指著上頭的燈謎念道:“‘耳朵長,尾巴短,紅眼睛,白毛衫’,夫子,這好生熟悉啊,是,是……”

話就在嘴邊了,他卻說不出來。

見狀,謝臨洲給他提示:“你想想,咱們家裏有沒有這樣的小動物?”

出來一趟玩的就是二人高興,讓小哥兒猜對了燈謎,小哥兒高興,他也高興。

阿朝抿著唇,仔細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是兔子。雖說我們雪球的尾巴也短,但它的眼睛不是紅的。”

周圍有人聽見了,笑著點頭:“這小郎君真聰明,猜中了。”

守燈謎的老掌櫃也笑著遞過顆糖:“新年頭一個猜中兔子燈謎的,給你顆糖,甜甜蜜蜜一整年。”

阿朝接過糖,謝過老掌櫃,塞給謝臨洲後,又繼續往下看。

其他人見此,又湊到老掌櫃身邊去看那些看起來好像還很簡單的燈謎。

走到一盞鯉魚燈前,他又指著燈謎嘟囔:“‘金盒藏銀盒,銀盒藏珍珠,珍珠裏面包著肉,肉裏還有香’。”

此次,沒等謝臨洲提醒,他自己就琢磨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衣擺:“金盒銀盒,還藏著珍珠,難道是餃子?”

謝臨洲笑著點頭:“沒錯,是餃子。新年裏一家人一起包的餃子,咬開還有肉餡的香。”

老掌櫃又遞來個小泥人,是條咧嘴笑的小龍:“這小郎君實在激靈,再送你個龍泥人,討個龍年吉祥。”

阿朝沒把小龍泥人接過來,擺擺手,語氣放得軟和:“這泥人便不要了,多謝掌櫃的美意。只是,我怕自己粗笨,護不好這般精巧的物件,更怕無意間犯了什麽講究,反倒折損了您這份吉祥心意,還是算了吧。

老掌櫃聽了這話,連忙把泥人往前遞了遞,笑著補充:“小郎君這是想多啦。這小龍可不是那金鑾殿上的真龍。咱民間過年送小龍玩物,圖的是‘龍年沾龍氣’,討個歲歲平安的彩頭。上到官老爺家的小公子,下到巷子裏的娃娃,手裏都有這樣的泥人,是老輩傳下來的吉祥規矩,安心收著便是。”

謝臨洲這時也側過頭,看向阿朝,語氣帶著幾分溫和的肯定:“掌櫃說得在理。這是民間的年節心意,和朝堂規制不沾邊,你且收下,也沾沾這龍年的好彩頭。”

阿朝把小龍泥人接過來,讓身後的青硯拿著,走在謝臨洲身側,腳步比先前輕快了些,卻還是忍不住問:“夫子,方才我總怕這小龍泥人犯了講究,可掌櫃說官老爺家的小公子也有,為何宮裏的真龍天子不會介意嗎?”

他始終覺得奇怪,這和周先生講的也不一樣。

謝臨洲放緩腳步,目光落在街邊掛著的紅燈籠上,語氣溫和地解釋:“皇家的真龍,是象征江山社稷的威儀,有嚴格的規制,比如龍袍上的五爪金龍、宮殿裏的龍紋雕刻,那是皇權的標志。

可民間的龍形物件,是借龍的吉祥寓,龍能行雲布雨,護佑豐年,百姓把龍畫在燈籠上、捏成泥人,盼的是歲歲平安,和皇權規制分屬兩回事。就像新年貼的福字,不管是百姓家還是官宦府,都要貼,哪會有介意的道理?”

阿朝聽得頻頻點頭,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方才怕誤碰了規矩,其實是我想多了。從前我在王家,是平頭百姓,見了這類小玩意兒只管收,從沒想過忌諱。可如今嫁給了夫子,我總怕自己行差踏錯。”

語氣稍頓,他又道:“萬一有人瞧見我收了龍形物件,再牽連到先生,說您縱容身邊人犯了講究,那可怎麽好?方才掌櫃和先生沒說透時,我心裏總懸著,就想著幹脆別要了,省得給您添麻煩。”

謝臨洲聽他這話,腳步頓了頓,側過身看向阿朝,眼神裏多了幾分柔意,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哥兒,你既與我相伴,便不必這般小心翼翼。我既敢帶你出來逛,自然護得住你,也不會讓旁人隨意攀扯是非。往後再有這樣的心意,只管收下便是,不必總想著‘牽連’二字。”

阿朝被他說得心口一暖,攥著衣襟的手松了些,只覺得方才的忐忑都散了,擡頭朝謝臨洲彎了彎眼:“嗯,我知道了,先生。”

兩人正聊著,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熱鬧的議論聲,夾雜著獅頭、彩球、要開始了的字眼。

阿朝立刻豎起耳朵,拉了拉謝臨洲的衣袖:“夫子,他們在說舞獅,是不是街上要舞獅了?我們快些去看看吧。”

謝臨洲順著聲音來源望去,只見前方街口圍了不少人,隱約能看見有人舉著彩色的獅頭架子,正往空地上挪。

他笑著揉了揉阿朝的頭頂:“新年舞獅能驅邪納福,咱們也走快些去瞧瞧熱鬧。”

阿朝眼睛瞬間亮了,腳步不由得加快,嘴裏還念叨著:“不省的初一的舞獅會不會其他時候的差不多。”

擠過圍攏的人群,只見廣場中央,一條金紅相間的長龍正盤旋舞動。

二十來個身著黃衣的師傅手舉龍桿,龍頭上的犄角綴著亮片,龍身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隨著鑼鼓節奏,時而騰空躍起,時而俯身盤旋,連龍尾都甩得格外有力。

“哇!”阿朝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往謝臨洲身邊靠了靠,害怕走丟,緊緊攥著謝臨洲的手指。

當龍頭猛地擡到半空,吐出一團彩色煙霧時,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阿朝也跟著踮起腳尖,小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興奮:“天哪,夫子,這個龍會吐煙,好生厲害。”

謝臨洲笑著扶了扶他的肩膀,幫他擋住擁擠的人群:“這是舞龍的絕技,叫龍吐祥雲,是盼著新年風調雨順呢。”

話音剛落,就見舞龍隊的師傅們突然改變陣型,長龍繞著廣場轉了個圈,最後穩穩停在人群前方,龍頭正好對著阿朝的方向。

領頭的師傅戴著紅色頭帕,臉上帶著笑,目光落在阿朝身上,又看了看他身後仆從手裏拿著的小龍人,便從腰間的布兜裏掏出顆用紅紙包著的糖,朝著阿朝遞過來:“小郎君,看你這麽喜歡龍,這顆吉祥糖送你,祝你新年長命百歲,聰明伶俐。”

阿朝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謝臨洲,見謝臨洲點頭,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糖,小聲道:“謝謝師傅。”

“不用謝。”師傅笑著用獅子頭蹭了蹭他,又轉頭對謝臨洲道,“公子夫郎眼神亮,是個機靈的,新年帶著他出來逛,熱鬧熱鬧。”

說完便轉身回到隊伍裏,鑼鼓聲再次響起,長龍又開始舞動起來,這次龍身掠過阿朝身邊時,尾巴輕輕掃了掃他的衣角,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阿朝把吉祥糖緊緊攥在手裏,轉頭對謝臨洲笑:“夫子,這看舞獅還有東西拿啊,可我上回去雜耍還要給錢呢。”

謝臨洲眼底漾開笑意,指著不遠處正調試鑼鼓的隊伍解釋:“尋常雜耍是謀生的營生,看客花錢圖個樂;可新年舞獅是送福的習俗。獅子是瑞獸,能驅晦氣、迎吉祥,舞獅的班子走街串巷,不單是表演,更是給街坊鄰裏送年味、送好運。給孩子發糖、送小玩意兒,是盼著這份吉祥能落到每個娃娃身上,和花錢看雜耍的道理不一樣。”

“原是如此。”阿朝明了,把糖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小心地放進衣兜裏,“我要把這顆糖帶回家,跟雪球的肉幹放在一起,這是新年的吉祥糖!”

往年過年,他幾乎都沒有離開過王家,自然也不清楚這是。

謝臨洲看著他雀躍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伸手幫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好,帶回家好好收著。”

話音剛落,鑼鼓聲咚咚鏘地響了起來,阿朝歘的一下,眼睛牢牢盯著場中。

只見一頭金紅色的獅子踩著鼓點躍出來,獅頭一點一點,尾巴輕輕掃過地面,引得周圍人陣陣喝彩,他也跟著攥緊了拳頭,看得格外入神。

舞獅表演落幕時,獅子銜著彩球朝人群作揖,阿朝跟著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他轉頭看向謝臨洲,眼裏滿是意猶未盡:“夫子,廟會裏除了猜燈謎、看舞獅,還有什麽好玩的呀?”

尋常時候的廟會,他逛過,可新年的廟會呢?他不清楚是不是都大差不差的。

謝臨洲指尖朝西邊指了指,那裏隱約飄來甜香與吆喝聲:“往前去有非遺手藝攤,還有美食市集,咱們慢慢逛。”

兩人順著人流往前走,沒幾步就看見個圍著人的小攤,案前坐著位白發師傅,手裏握著銅勺,正往青石板上澆琥珀色的糖液。手腕輕轉間,龍鱗、龍須漸漸成形,不過片刻,一條昂首的糖龍就躍然石板上,還冒著溫熱的甜氣。

今日早上,阿朝便說過不吃甜的了,見此,夫夫二人見狀,往前走去。

最終阿朝還是被勾引了,他不遠處的吆喝聲吸引:“賣冰糖葫蘆嘞,酸甜開胃,新年討個紅火。”

紅亮的山楂串裹著晶瑩的糖殼,插在稻草紮的架子上,像一串串小燈籠。

阿朝咽了咽唾沫,拉著謝臨洲的一角,“夫子,雖然早上我說不吃太多甜的,但是把今日畢竟逛廟會誒,沒什麽吃的豈不是很無趣。”

他眨巴眨巴眼睛,滿臉期盼的看著面前的漢子。

謝臨洲寵溺的笑著;“你啊,你啊。”

他帶著人上前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小哥兒:“我們吃一串便好了,你既不會吃太多,我也能嘗個味。”

兩人邊吃邊逛,忽然看見前方立著一面一人多高的木墻,墻面刷得通紅,上面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綢簽,不少人正圍著木桌,拿著筆墨低頭寫著什麽。

阿朝嚼完嘴裏的糖葫蘆,咽下酸甜的果肉,拉了拉謝臨洲的衣袖,眼裏滿是疑惑:“夫子,這墻上面貼滿了紅紙條,大家都在寫東西,是什麽呀?”

謝臨洲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墻,笑著解釋:“這是百福墻,是廟會裏的老習俗了。從前百姓過年,總盼著把心裏的祝福說給天地聽,後來就有人立了這面墻,讓大家把心願寫在紅綢簽上貼上去。

一來是讓福氣聚在墻上,沾沾彼此的好運氣;二來也是圖個熱鬧,讓路過的人瞧見滿墻的祝福,心裏也能添幾分歡喜。”

阿朝嚼完嘴裏的糖葫蘆,拉著謝臨洲走過去:“夫子,我們也寫個祈福簽吧?”

謝臨洲一向對他無所不依,“寫吧,你先寫。”

阿朝將糖葫蘆遞給青硯暫時拿著,他用手帕擦幹凈手,提筆想了想,認真寫下,“願夫子歲歲平安。”

謝臨洲看著,在旁邊添了句:“與阿朝共沐春風。”

寫完後,阿朝拿回自己的糖葫蘆,咬了口,“夫子,把祈福簽掛的高一些,這樣人人都能看到。”

謝臨洲應聲,將簽子一並掛在墻上,紅綢簽在風裏輕輕晃,和遠處的燈籠相映成趣。

阿朝咬著冰糖葫蘆的糖殼,好奇地踮腳張望:“擊鼓的聲音,我們去看看。”

有夫子在,又有青硯這個高手在身側,他自是想去湊一番熱鬧。

謝臨洲被他拉著往前走去,只見前方空地上立著一面朱紅大鼓,鼓面上繪著金色祥雲紋,旁邊立著塊木牌,寫著擊鼓祈福四個大字,不少人正排隊等著擊鼓。

“擊鼓祈福。”謝臨洲笑著解釋,“新年裏擊鼓三聲,每一聲都有講究。第一聲求平安,第二聲祈順遂,第三聲盼豐年。你想試試嗎?”

“我還沒試過的,我去,那幫我拿著糖葫蘆。”阿朝眼睛立刻亮了,把沒吃完的冰糖葫蘆遞到謝臨洲手裏,快步跑到隊伍末尾。

輪到阿朝時,他看著比自己還高的大鼓,有些猶豫地回頭看謝臨洲。

謝臨洲朝他點頭笑:“別怕,用點力,把心裏的祝福都敲進去。”

阿朝深吸一口氣,雙手攥緊鼓槌,踮起腳尖朝鼓面砸去,鼓聲厚重,震得他指尖發麻,卻忍不住咧開嘴笑。

他又連著敲了兩下,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有力,鼓聲在廟會裏回蕩,引得周圍人笑著鼓掌。

敲完鼓,守在旁邊的老道士遞來一張紅符:“小郎君鼓聲清亮,定能得償所願。”

阿朝接過紅符,又跑回謝臨洲身邊,把紅符放在謝臨洲的荷包裏,故作神秘:“夫子,想不想知曉我剛才敲鼓的時候,心裏想什麽呀?”

他的心思有時候很容易就猜到,但見小哥兒這般雀躍,謝臨洲還是裝作一副想不出來的模樣,“阿朝便告訴我,你方才想什麽吧。”

阿朝笑靨如花,“我在想……”

等逛完廟會,天已經擦黑,街邊的燈籠亮得更盛,暖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逛了一下午,阿朝腳步有些發沈,卻還是忍不住和謝臨洲絮叨:“夫子,今天的糖葫蘆真甜,舞獅也好看,還有百福墻上的簽子,我以後還想來看。”

謝臨洲放緩腳步,配合著他的速度,聽著他嘰嘰喳喳地回味,偶爾應一聲:“好,明年還帶你來。”

青硯早已提前備好馬車,停在街口的茶肆旁,見兩人過來,連忙上前掀開簾子。

阿朝剛邁進馬車,就忍不住把小龍泥人從布包拿出來,放在膝頭輕輕摩挲,

謝臨洲跟著坐進來,見他寶貝得不行,笑著遞過一個水囊:“累了吧?喝口茶歇歇,到家還有段路。”

雪球已經困得睡了過去,此時正躺在年哥兒的懷抱中。

阿朝接過,小口喝著,暖意在喉嚨裏散開,他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籠,眼皮漸漸發沈,卻還不忘嘟囔:“夫子,明年咱們還要一起寫祈福簽,還要一起敲鼓……”

話沒說完,聲音就輕了下去,頭輕輕靠在謝臨洲的肩頭,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吉祥糖。

謝臨洲低頭看他睡熟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小心地把他往懷裏攏了攏,又怕他著涼,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蓋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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