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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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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臘八。

第六十六章

時間轉瞬即逝, 臘八這天,京都大雪紛飛,謝府書房內卻暖意融融。

銅制暖爐裏燃著上好的銀絲炭, 火苗舔著爐壁,映得滿室光亮。

謝臨洲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椅上, 指尖輕叩著桌面, 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產業賬簿上, 唇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下首處, 謝忠、謝允與小瞳三人分坐兩側,神色雖仍持重, 眼底卻藏著難掩的亮色。

“少爺, 今年我們莊子上可是打了場漂亮仗。” 謝允在謝忠的示意下, 率先開口:“自從上回處理游商與聯手打壓一事外, 莊子那邊, 無論是糧食、蔬菜亦或者果子在咱們的雜貨鋪內售賣, 都賣出了好勢頭。

糧食方面, 咱們莊子自產的新麥磨成的面粉,細膩筋道,一上架就被街坊鄰裏搶著買, 比往年多賣了四成, 還吸引了不少酒樓來批量訂購。

蔬菜呢,咱們采用您之前提的溫室培育法, 冬天也能產出鮮嫩的青菜、黃瓜, 雖說定價比尋常蔬菜高些,但架不住新鮮稀有,每日一擺出來就售罄,凈利潤比去年冬天翻了一倍還多。

果子就更不用說了, 莊子裏的蘋果、梨,今年收成好,個頭大、口感甜 ,我們除了在雜貨鋪零售,還做成了果幹、果醬,裝在精致的瓷罐裏賣,成了不少人走親訪友的伴手禮,單是果子相關的收入就比去年多賺了兩千兩銀子。

如今咱們雜貨鋪的名聲越來越響,不少顧客都特意繞路來買咱們莊子產的東西,連帶著鋪裏其他商品的銷量也漲了不少呢。”

謝臨洲接過賬冊,指尖劃過墨跡鮮亮的紙頁,上面的數字透著喜人暖意。

在某些時候,他遇事不決之時,與管事商量一番後做出的決定如今都得到了不錯的回報。

雜貨鋪那邊盈利,他擡眸看向謝忠:“工坊那邊想必也有好消息。”

……府上的生意都回報完畢,謝臨洲思索片刻,大致根據今年的形勢制定了下明年的計劃,一一與他們說。

三人聞言,眼中都亮得驚人,連忙起身應下。

謝忠拱手道:“少爺想得長遠,我們這就去安排,明年定要再攀個新高。”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屋內,謝臨洲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臘八過了,年關就近了。今年盈利豐厚,除了工錢年貨,每人再多發半年紅利,讓夥計們都歡歡喜喜過個年。”

書房內議事聲漸歇時,在自己小書房的阿朝正握著毛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臨摹字帖。

自打見過謝臨洲的字後,他發誓要練出一手好字來,每日先做完周文清布置下來的功課,便會開始練字。

雪日的陽光透過窗子的間隔投在的他的臉上,映得他垂眸認真的模樣格外專註。

他握好毛筆,墨汁在筆尖暈開,寫下的字跡雖不及謝臨洲那般遒勁,卻也工整清秀。

“最後一頁字帖寫完,今日就無須再忙了。”阿朝輕聲自語,手腕微微用力,寫下最後一個字,放下毛筆後,還特意將字帖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天光仔細比對,確認沒有寫歪的筆畫,才滿意地笑了笑。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想起今日是臘八,昨夜他與謝臨洲還說要自己做臘八粥,此刻立刻收拾好案頭的筆墨,回臥房換了身利於幹活的衣裳,便腳步輕快地往庖屋走去。

庖屋裏早已收拾得幹凈整潔,竈臺上擺著提前備好的食材。

圓潤的糯米、飽滿的紅豆、去皮的蓮子、曬幹的桂圓,還有幾顆晶瑩的紅棗,分門別類地裝在瓷碗裏,散發出淡淡的谷物香氣。

小皰屋內,劉嬸已經習慣的主子來庖屋做膳食,每次得到吩咐便會把食材準備好。

瞧見他到來,劉嬸臉上掛著笑:“少君來了,今日下大雪可要穿多些。”

她坐在竈頭前,也算暖和。

“穿的夠多了,常待在屋裏頭,暖和著呢。”阿朝笑言。

一如往常的寒暄過後,阿朝挽起袖子,先將糯米和紅豆放進清水裏浸泡,一邊攪拌一邊念叨:“三舅母說過,紅豆泡透了才容易煮爛,粥也會更香甜。”

等食材浸泡的間隙,他看向劉嬸:“嬸子給我燒個火。”

劉嬸聞言,三兩下就把火給升起來,“少君,您所這種天冷颼颼的,作甚自己來做粥?”

雖是習慣,但也不理解。

阿朝手上的動作沒停,言:“喜愛吧,總之閑著也是閑著,加上昨夜也與夫子說了要做臘八粥。”

他小心地將浸泡好的糯米、紅豆倒進鍋裏,又依次加入蓮子、桂圓和紅棗,再往鍋裏添足清水,蓋上鍋蓋,耐心地守在竈臺邊。

偶爾掀開鍋蓋攪拌一下,防止鍋底的米粘住,熱氣蒸騰而上,帶著谷物的清香,漸漸彌漫了整個庖屋。

劉嬸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道:“少君,這邊的粥還有段時間熬,你不若先回屋子去,用了午膳。”

有嬸子在這邊,倒是不怕出什麽事,這般想著,阿朝用溫水洗幹凈手,“那我便回去了,嬸子給我看著,到時候好了,讓下人送到堂屋去。”

一步三回頭,阿朝回到堂屋內,謝臨洲正好從書房出堂屋,二人四目相對。

謝臨洲聞到他身上的谷物味,擡起手拍走小哥兒肩膀沾到的雪沫,“去熬臘八粥了?”

“是啊,還沒好,我讓劉嬸子看火,我回來等用午膳。”阿朝沒換衣裳,直接坐在高腰窄凳之上,喝了口溫開水,“你呢,謝管事他們匯報都好了?”

謝臨洲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小塌上,“自是匯報好了,今年盈收很好,能過一個好年。”

他擡眼看向對面坐著的阿朝,聲音帶著幾分閑適:“長風那孩子的心思細,經營的路子也活,今年鋪子的盈收比好些老鋪子的都好。方才匯報之時,與謝管事他們聊到此事,他們還想去請教一番。”

曾經的他是靠著自己的毅力來教這一幫孩子,沒想到他們這麽快會有成就。

此時的他還不知,廣業齋學子們對他的評價,千裏馬常有但伯樂不常有。

阿朝正聞言擡起頭,眼裏帶著幾分笑意:“我先前就說他是個有主意的,當初他說要把點心做出些新花樣時,你們國子監的同僚、學長還嘲笑你與長風,沒想到現在整個京都都在搶著買他的點心。”

他對沈長風的了解多是在謝臨洲的嘴中,以及某些時候與沈長風本人的相處。

“按我說啊,這會你的那些個同僚們該悔斷腸了,沒早些打好關系。”語氣一頓,他補充道。

謝臨洲喝了口茶,繼續說道:“昨日沈叔邀我去醉仙樓用膳,席間聊了不少關於長風往後的規劃。沈叔說,長風打算明年在城東再開一家分店,還想把點心的種類再豐富些,不光做甜口、鹹的,還要添些酸口酸甜口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沈叔還說,不知該拿長風如何是好。長風做生意是像他,可讀書也像他,他還在發愁,到底是讓孩子一邊念書一邊做生意好,還是直接就讓孩子做生意。”

其實,沈萬二都清楚自己孩子的心思,只是埋藏他心裏的科舉夢,讓他不能就此讓孩子放棄讀書。

阿朝聽完,斟酌片刻,“若是長風是我的孩子,我便會讓他自己選。往後生活如何,是孩子的。我們能管孩子一時不能管一世。”

他看向面前的漢子,眉毛輕挑,“想必,你是同沈叔說了蕭策之事。”

“果真是心有靈犀。”謝臨洲道:“說是說了,只是往後到底如何還要看沈叔。”

想到明年的教學,他有些腦大:“明年國子監正式實行開學考,周考、月考、鄉試模擬考。到時要根據實際情況安排考試時間,若……”

謝臨洲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話語卡在 “若……”字上,眉頭微微蹙起。

到底是沈家的事情,他也不好多插手,反而想到自己目前面臨的境況。

一旁的阿朝見狀,捏了塊紅豆糕餵給謝臨洲吃,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清醒:“夫子是擔心考試時間與學子們的課業進度沖突,或是怕突發狀況打亂節奏吧?先前跟著周先生學習,我倒是聽說過往年鄉試前後總有地方學子因趕路誤了模擬考,國子監明年既要新增開學考,又要保證周考、月考不拖沓,還要趕上秋闈,確實得提前把各種情況都慮周全。”

為此,他也替夫子著急,可他並沒有很好的辦法,只能閑暇時候替人排憂解悶。

謝臨洲擡眼看向小哥兒,嘆了口氣:“你倒說到我心坎裏了。可這還不是最棘手的,你可知江南白鹿書院近年的勢頭?上屆鄉試,他們竟有二十七人中舉,占了江南省舉人名額的近三成,其中那位解元蘇溫瑜,更是以一篇策論‘論農桑與國本’震動朝野,連禮部尚書都親自為其作序。

前年鄉試更厲害,出了兩位亞元,三位經魁,桂榜之上,白鹿書院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一長串。

反觀咱們國子監,上屆鄉試只中了十九位舉人,連個前五都沒摸著,比起白鹿書院的鋒芒,實在差了些火候。”

臨放寒假之前,他們這些博士、司丞們都被李祭酒召集到一塊,商量此事。

阿朝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竟有這般厲害?我只聽聞白鹿書院風景雅致,治學氛圍寬松,倒沒想到在鄉試這等關鍵關卡上,培育出的學子如此拔尖。中舉可是踏入仕途的關鍵一步,難怪夫子這般憂心。”

要是廣業齋全是那些可以繼承爵位、不用為生計奔波的,亦或是家財萬貫、能靠家底鋪路的,謝臨洲倒是不至於這般憂心學子們的科考,可偏偏不是。廣業齋的學子多是既無爵位可承,也無萬貫家財可依,科考便是他們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看著廣業齋齋學子長大,謝臨洲不得不憂心。

語氣一頓,阿朝補充道:“江南本就是文風鼎盛、名士輩出之地,自魏晉以來便是文人墨客匯聚之所,家家戶戶重學興教,連尋常百姓家的孩童都能背幾句詩文。加上江南物產豐饒,百姓衣食無憂,便有更多精力投入治學,不少望族更是世代延請名師教導子弟,這般深厚的文脈底蘊,本就為白鹿書院提供了得天獨厚的生源基礎。”

謝臨洲聞言連連點頭,接過話頭:“你說得極是,江南的文脈傳承千年不斷,白鹿書院又坐落於江南省省城,周邊藏書樓林立,光是聞名天下的汲古閣,便藏有各類珍本典籍數十萬卷,學子們隨時能借閱研習。

再加上書院山長柳先生本就是前榜探花,不僅學識淵博,還深谙科舉應試之道,更懂得如何引導學子將書中所學與現實民生相結合,這般天時地利人和,白鹿書院想不出成績都難。”

阿朝繼續說道:“且江南一帶的鄉試考官,多是註重實學的飽學之士,白鹿書院學子那些融入了農桑調研、賦稅觀察的策論,自然更對考官胃口。反觀咱們國子監的學子,雖在經義背誦上不輸於人,可寫起策論來,多是引經據典卻脫離實際,難怪在鄉試中難占上風。”

他對科考情況的了解多是通過蘇文彥與周文清。

“就是這份務實才讓人警醒。”謝臨洲猛地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遠處國子監的牌坊,語氣裏滿是緊迫感,“白鹿書院主張‘因材施教,自由研學’,學子們可根據自己的興趣選擇專攻的經史子集,平日裏還能跟著山長去田間考察農桑、去市井調研賦稅,看似沒把考試放在第一位,可偏偏能在鄉試的策論、判詞上寫出真知灼見。

鄉試考的本就不只是死記硬背,那些關乎民生、吏治的題目,恰恰是他們日日鉆研的東西。反觀咱們國子監,規矩是多,可學子們總被束縛在書本裏,八股文寫得工整,卻在策論上少了些見地與變通。”

說到這裏,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阿朝:“所以從明年開始,國子監的考試制度必須嚴格執行。開學考要摸清每個學子的底子,分層次教學;周考要檢驗每周的學習成果,重點抓經義理解;月考要綜合評估階段學習情況,專門增設策論專項;鄉試模擬考更是要完全覆刻秋闈流程,從三場考試的時序到試卷謄錄的規矩,一絲都不能錯,讓學子們提前適應考場氛圍。”

他慶幸自己一直是因材施教,雖說自己會比尋常博士忙碌些,但他願意這般忙碌。

“不僅如此,”謝臨洲接著說道,“每月還要組織一次與白鹿書院的學術交流活動,尤其要討教他們的策論教學法子,讓學子們看看外面的世界,激發他們的競爭意識。

同時,要增加實踐課程,讓學子們走出國子監,去戶部看賦稅賬本,去農桑司學栽培育苗,這樣才能在鄉試的策論中言之有物,寫出能打動考官的文章。”

阿朝聽著,緩緩點頭:“考慮得如此周全,想必明年鄉試國子監定能有新的氣象。只是這般嚴格的要求,怕是會讓有些學子難以適應。”

謝臨洲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卻又無比堅定:“嚴師出高徒,亂世需強才。明年鄉試便是關鍵一戰,白鹿書院已然在江南站穩腳跟,咱們國子監若再不奮進,將來怕是連舉薦學子赴春闈的資格都要被比下去了。

雖說是苦了些學子,但中舉便是‘發達’,能讓他們有機會入仕為官、施展抱負,為了他們的將來,為了國子監的聲譽,更為了朝廷的基業,這一步必須走,而且必須走好。”

說到此處,阿朝不免替謝臨洲慶幸:“夫子,好在廣業齋原本教學的方式就與白鹿書院相似,不然等明年改革,怕是又要鬧又要兵荒馬亂一番。”

他挪了挪身下的位置,坐在謝臨洲身旁,給他捏肩,“慢慢來便是,那日燒烤宴,我也都見過學子們,他們都是勤奮、聽話的。夫子這般有耐心,定然會得到好結果的。”

謝臨洲回頭看他,心裏像被溫水淌過,暖融融的。他的手搭在小哥兒捏肩的手上,“嗯。”

閑聊著,小翠前來問話,得知可以上膳食,立即在堂屋內布置,並讓下人把膳食端上來。

青瓷盤盞在描金八仙桌上依次排開,先端上來的是兩盅奶白的鴿子湯,熱氣裹著菌香飄散開。

阿朝拉著謝臨洲去洗手,“罷了罷了,都是休息就別操心這些事兒,若有什麽覺得難弄的,尋師傅說一通去。”

洗完手,二人面對面坐下。

謝臨洲伸手替他掀開盅蓋,指尖避開燙處:“這湯,你早上賴床不肯起來的時候,我就讓庖屋準備燉了。”

大冬日的,即使屋內有地龍燒著,他還是更加想和自己的棉被度過一上午,但沒法子。

“我省的,寫完功課吃糕點之時,年哥兒就與我說聞到湯的香味了。”阿朝吹散熱氣,用小勺子盛了一勺來喝。

不得不說,味道一絕。

在旁邊,等著伺候的年哥兒一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說話間,下人又端來一盤醬色的醬鴨,油亮的外皮裹著芝麻。

謝臨洲夾了塊鴨腿放他碗裏,“嘗嘗吧,你昨夜念叨的醬鴨。”

他昨日去醉仙樓用膳,阿朝沒與他一塊,等他回來說起吃了什麽時,小哥兒就念著說明日他也要吃。

阿朝咬了口,肉質酥軟不柴,醬汁帶著微甜,眼睛亮了亮:“可不是要念叨著嘛,這段時日,我嘴裏都淡出鳥來了。”

先前瘋玩,在雪地裏玩了個開心,結果生了病,讓李大夫來家裏一看,是風寒。風寒那近六日,他吃的無比清淡。

他看向剛端上桌的清炒豌豆苗,夾了一筷子:“冬日裏能有這麽嫩的豌豆苗,倒是難得。冬日這點新鮮的蔬菜賣的可貴,那麽一小把能買你幾百銅板。”

一邊說著,他一邊比劃出大致半個拳頭大小來。

“我們這些人都是莊子上暖棚裏種的,每日挑最新鮮的采,”謝臨洲給自己盛了勺湯,“不用錢。”

他瞥了眼窗外,雪絲又密了些,“吃完這餐,下午若雪停了,去後院看看那株蠟梅,該要開了。”

阿朝正用湯勺舀著湯裏的菌子,聞言點頭:“好啊,要是開了,正好折兩枝插在書房的膽瓶裏,看著也熱鬧。”

吃完了菌子,他夾了一筷菌菇遞到漢子碗裏,“這筍嫩,我去年上山挖的春筍都沒這般嫩。你快些嘗一嘗。”

冬筍是前幾日薛大人讓人送來的,阿朝讓人埋在院裏的沙堆裏存著,今日才挖出來炒的。

謝臨洲嚼著筍片笑,“聽謝允說,過幾日要開始掃塵,你書房裏那些書,提前挪去隔壁屋暫放,免得落了灰不好擦。”

阿朝點頭,又道:“我的書不多,能自己來打掃,反倒是你書房裏頭的,好幾個博古架上面都積灰了。”

謝臨洲放下筷子,“此時我早與小瞳說了,倒是你書房裏那幾盆水仙,該搬到窗邊曬曬太陽了,不然花苞開得慢。”

他看向窗外,雪粒子還在下,“瞧著這雪下午會小一些,外頭冷得刺骨,你傍晚與蘇文彥買東西,記得把那件灰鼠皮鬥篷帶上。”

是兩個小哥兒之間的‘約會’,他一個漢子不好跟著前去。

阿朝應了聲“曉得了”,又夾了塊酸菜魚:“等掃完塵,就該備年貨了。小翠早上問了我愛吃什麽,我都與她說了。”

謝臨洲眼底漫開點笑意:“你喜歡說便是了。”

用過膳食,二人稍作歇息,就往庖屋去,去看阿朝的臘八粥如何。

竈火依舊劈啪作響,鍋裏的臘八粥已經熬得濃稠軟糯,紅豆的暗紅、蓮子的乳白、紅棗的艷紅在粥裏交織,甜香順著庖屋的門縫飄出去,。

他們往庖屋走,剛到門口,就看見劉嬸正踮著腳,拿著長勺輕輕攪拌鍋裏的粥,聽見聲響,她立即回頭,問了生好。

“熬的如何了?”阿朝快步走進來,臉上掛著喜悅,探頭往粥裏面看去。

“需要再燜一會,若少爺,少君不急可以在外頭亭子賞賞雪,等好了,小的端過去。”劉嬸子道。

粥其實是煮好了,但想讓口感更糯,需要讓粥再燜一會兒。

阿朝低頭看向鍋裏,粥面泛著細膩的光澤,甜香撲鼻,“好,我跟夫子先走了。”

反正也留了肚子吃臘八粥,他拉著謝臨洲往小亭的方向去。

小亭裏積著薄薄一層雪,石桌上蓋著塊厚棉巾,謝臨洲先伸手拂去亭柱上的落雪,才讓阿朝坐下。

周圍的風涼颼颼的,阿朝與謝臨洲穿的暖和,沒覺得冷。

坐在凳子上,阿朝道:“下午我和文彥一塊閑逛,你自己在家裏頭要做什麽?”

往往出去外頭都是和謝臨洲一起,這次沒有謝臨洲的陪伴,他倒是有些不自在,說話時指尖還無意識地摳著衣角,眼神裏帶著幾分猶豫,像是怕自己這一出門,鞋子獨自待著會冷清。

謝臨洲道:“前幾日整理舊案,翻出些當年備考時記的科考心得,還有長風送來的幾盒蜜餞糕點,下午正好給留守的學子們送過去。他們大多是外地來的,年節不能回家,送些實用的東西,也能讓他們心裏暖些。再說守監人那邊說,傍晚有幾個學子要幫著清點庫房典籍,我順便去看看,若是忙不過來,也搭把手。”

他說著,擡手揉了揉阿朝的發頂,語氣裏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你和文彥出去只管好好逛,若是見著街邊有賣糖炒栗子的,記得給我帶一包。放心,我送完東西就回來,不會耽擱太久。”

阿朝聞言,臉上的不自在消了大半,眼睛亮了亮:“好,我記著了。”

謝臨洲叮囑:“街上人多,記得把暖手爐帶上,下午風大,別凍著了。”

不多時,就見劉嬸端著個紅漆食盒過來,揭開蓋子時,甜香混著熱氣瞬間漫滿了小亭,連帶著周遭的寒氣都散了幾分。

食盒裏是兩只白瓷碗,盛著熬得綿密的臘八粥。紅豆已煮得化開,暗紅的豆沙裹著乳白的蓮子,紅棗被煮得漲圓。

阿朝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謝臨洲嘴邊:“夫子先嘗嘗,看看味道如何。”

他愛吃軟糯些的,這臘八粥應是軟糯的很。

謝臨洲張口接了,溫熱的粥滑進喉嚨,香甜軟糯。他點頭笑道:“味道不錯,軟糯香甜。比國子監的廚子熬的強多了,你連蓮子芯都去得幹凈,沒一點澀味。”

阿朝自己也舀了一勺,看著亭外飄落的雪絮,忽然道:“去年今日,我還在王家幹活做事,哪想今年能跟你在這兒喝臘八粥。”

他想起什麽,又補充道,“等過幾日,我再去買些核桃、芝麻,咱們再熬一回鹹口的,給廣業齋的學子們也分些,他們備考辛苦,喝點熱粥也暖身子。”

今年過年,學子們都沒回家去,想必也是戀家的。他就做個臘八粥給人嘗嘗,也好慰藉一番。

謝臨洲放下瓷碗,指尖輕輕碰了碰阿朝放在桌上的手,溫聲道:“好。不過鹹粥要加臘肉和菌菇,得提前泡發,到時候我來幫你切食材。”

正說著,就見阿朝嘴角沾了點豆沙,他伸手替他拭去,眼底帶著笑意,“慢些喝,鍋裏還溫著,不夠再添。”

阿朝臉頰微紅,低頭繼續喝粥,舀了顆最大的紅棗,遞到謝臨洲碗裏:“這紅棗我去核了,味道不錯的。”

謝臨洲吃了口,捏了捏他的手腕:“是不錯。”

兩人坐在小亭裏,就著落雪慢慢喝著粥,瓷碗裏的熱氣氤氳了視線,連帶著冬日的寒冷,都變得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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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剛過,京都的年味兒就像染了蜜的糖霜,一層層裹滿了大街小巷。

朱紅的燈籠從街角的酒肆一直掛到皇城根下,連尋常百姓家的門楣上,都早早貼好了燙金的福字鬥方。

東市滿是糖炒栗子的焦香與松煙墨的清苦,混著街邊貨郎吆喝,“花燈嘞,紅鯉魚、蓮花燈,送福又添喜喲”的叫賣聲。

昨日剛給留宿在國子監的學子送了臘八粥,當天夜裏謝臨洲與阿朝二人想著這段時日也沒怎麽出去外頭玩,想明日若是不下雪就出去外頭逛街。

今日一早飄了點雪沫,用過膳食後,阿朝與謝臨洲出了門,牽著手走在東市的街道之上。

“前日同文彥逛街時還說熱鬧,”阿朝腳步輕快,“今日可比前日更熱鬧了。”

前日與蘇文彥一同逛街之時,他們二人逛了書肆、雜貨鋪、買了不少好吃的,直到傍晚才回家。

謝臨洲道:“確實熱鬧。”他一邊走,一邊道:“昨日,不是說要去李大夫的藥館瞧瞧,走吧。”

昨日與阿朝一塊做了鹹口的臘八粥,經過李大夫的藥館,聞著藥香,小哥兒想著去調理調理身子,可從國子監回來之時,天晚了,就沒有前去。

早些年過得不好,阿朝的身體上大大小小有些毛病,早些時候已經去看過李大夫,又讓大夫開了藥膳回去吃。這回尋李大夫主要是為了治療體寒這個毛病。

“我省的的,我們一邊逛一邊去。”阿朝將冷冰冰的手塞在漢子的手心,眼裏露出幾分狡黠,看著人,“冷不冷?”

早習慣了這種冷意,但霎時間碰上,謝臨洲還是冷的‘嘶’了一聲,無奈的笑著:“明知故問。”

他兩只手握著小哥兒的手,邊說邊走:“可要讓李大夫給你調理調理。”

“夫子,你看那鯉魚燈。”阿朝走到一半,指著貨郎挑子上的兩只紅鯉魚燈,眼睛亮晶晶的。

循著視線看去,那鯉魚燈燈架是細竹篾紮的,蒙著半透的朱砂紙,魚鰭上還綴著幾縷金線,風一吹,魚尾輕輕晃著,竟像真要游進人心裏似的。

謝臨洲收回視線,笑著摸了摸他的發頂,喚住貨郎:“這兩只鯉魚燈,我們要了。”

付了錢,阿朝小心地提著燈繩,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帶回去,我們掛在門口,肯定很好看。”

青硯與年哥兒跟隨在他們二人身後。

兩人剛拐過街角,就見濟世堂的門檐下掛著一串奇特的花燈。花燈不是常見的花鳥紋樣,是用淺黃紙繪著草藥,當歸、甘草、茯苓……每盞燈旁都用墨筆寫著藥性,像本掛在檐下的《本草圖經》。

阿朝還沒到門口,就見到了,拉拉謝臨洲的手,“你瞧,這花燈怎麽寫的都是藥材。”

謝臨洲還未出聲,就聽有人笑著喊:“謝公子,謝少君,來了,上回藥膳吃的如何了?此番過來可是要調整藥方。”

擡頭一看,是李大夫的弟子陳生。

阿朝點頭,應道:“是的,你師父在藥堂裏嗎?”

陳生笑著往藥堂裏側讓了讓,伸手虛引:“在呢,師父剛把今兒熬的枇杷膏分裝完,正坐在裏間整理藥方子。二位快進來,我去通傳一聲。”

阿朝腳步輕快地跟在後面,眼睛卻還黏在門檐下的花燈上,走兩步就回頭望一眼,湊到謝臨洲身邊小聲說:“你看那盞畫當歸的燈,紙角還綴著穗子,風一吹晃悠悠的,倒比尋常花鳥燈有意思多了。”

說話間已進了藥堂,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撲面而來,與巷口的吃食的香氣截然不同。

謝臨洲擡手替他拂了拂肩上沾著的碎絮,輕聲應道:“李大夫素來心思巧,去年冬日還曾用曬幹的陳皮做過熏香,如今用草藥做花燈,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若是只讓李大夫自己來做當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堂內的學徒、徒弟等人都一塊的做。

話音剛落,就見裏間布簾被掀開,李大夫提著個藥箱走了出來,花白的胡須打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臨洲,阿朝小友,”李大夫把藥箱放在櫃臺上,讓二人坐下,“上回給你們開的藥膳方子,吃了這些日子,身子可有覺得輕快些?”

阿朝連忙點頭,掰著手指說:“確實輕快不少,五六日前大降溫,我往常總要咳兩聲,這陣子竟沒犯,夜裏也睡得安穩多了。”

謝臨洲也跟著補充:“確實見效,只是阿朝近來總貪嘴吃甜,我想著問問先生,方子是否需要稍作調整,免得影響藥效。”

李大夫聞言笑了,伸手摸了摸胡須:“無妨,孩童心性嘛。不過既然愛吃甜,我倒可以在藥方裏添些甘草,既不影響藥性,還能讓藥膳多些清甜滋味。”

說著便轉身取來紙筆,筆尖沾墨,望聞問切,寫完藥方,他給阿朝把脈,“入了冬日,手腳可是越發的冰冷了?”

阿朝應:“一直一來都是如此,今年許是藥膳起了作用,沒往年那般冷了。”

“這般,我便加一味藥,吃個把月就來換個藥方。”李大夫邊說邊下筆,又看向謝臨洲,“臨洲,你最近可要註意休息,莫要再熬夜,給你開個安神的藥膳,你夜裏早些睡覺。”

謝臨洲擺手,“叔,你兒子也是當夫子的,你比他人更了解當夫子累不累,我哪能早些休息。”

“快過年了也不安生,成吧,平日多休息休息,時間是靠擠出來的。”李大夫笑道。

暖茶剛入喉,阿朝忽然想起什麽,拍了下掌心:“對了,李大夫,前日臘八,腌了壇臘八蒜,今早看已經泛綠了,改明兒我讓下人送到藥堂裏。”

說著還轉頭沖謝臨洲笑,“你不是嫌去年臘八蒜不夠酸嗎?今年讓廚子特意多放了醋,保管合你胃口。”

這些事兒,都是他從謝臨洲嘴裏知曉的。

謝臨洲無奈地搖搖頭,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就你嘴快,也不怕李大夫嫌麻煩。”

李大夫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臘八蒜解膩,正好配著我新熬的枇杷膏吃,去年小友送的我還沒吃夠呢。”

正說著,藥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一個老婦人提著布包走了進來,見著李大夫就嘆:“李大夫,這臘八過了天更冷了,我這老毛病又犯了,夜裏咳得睡不著覺。”

李大夫連忙讓她坐下,伸手替她診脈,一邊問道:“近來是不是又貪涼了?夜裏窗戶可關嚴實了?”

阿朝見此,悄悄拉了拉謝臨洲的衣角,往藥堂外退了退,小聲說:“咱們別在這兒添亂了,等李大夫忙完,咱們再來取調整後的藥方子吧。”

陳生手裏還抱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花燈,瞧見他們出來,立即道:“待會藥方出來了,抓完了藥,我讓人送到府上去。”

語畢,他快步迎上來,熱情地把花燈往謝臨洲懷裏塞:“今年我們堂裏弟子動手做了些花燈,想著給街坊們添添年味,謝公子和謝少君也拿些回去。”

謝臨洲正要推辭,陳生已經不由分說地把十幾只花燈塞進了年哥兒與青硯手裏。

阿朝湊過去一看,忍不住呀了一聲,這花燈實在算不上好看,“你們這……,畫的有點……”

艾葉畫得像團墨疙瘩,黃芪的葉子歪歪扭扭,連字都寫得東倒西歪,有的筆畫還洇成了黑團。

陳生撓著頭笑:“我們這群人,抓藥看病還行,握筆桿實在不在行,讓小公子見笑了。”

謝臨洲無奈地搖搖頭,卻還是道了謝:“多謝各位費心,倒是讓我們沾了不少藥香年味。”

阿朝偷偷拉了拉謝臨洲的袖子,小聲說:“夫 子,這燈雖醜,倒怪有趣的。”

謝臨洲捏了捏他的臉頰:“既覺得有趣,那我們就好好收著。”

手裏都是花燈,阿朝讓年哥兒把花燈放在馬車上,拉著謝臨洲繼續閑逛。

往巷尾去的路要經過一段風口,剛走出沒幾步,一陣寒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刮過來,阿朝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半張臉埋進衣領裏。

謝臨洲眼疾手快,立刻停下腳步,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繞著阿朝的肩頭裹緊,指尖還細心地把他頸間的布料理平整,聲音帶著暖意:“出來讓你帶一件披風,你非是不停,現在好了吧,冷的緊。”

他身子骨好,不畏寒,出門習慣的多穿一件衣裳。

阿朝仰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點雪星,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哪知道風這麽大呀。我那時想著,下午出去外頭,總該暖暖的就沒有穿。”

冬日衣裳穿的多,身手便沒那麽靈活。

說著他伸手攥住謝臨洲垂在身側的手,掌心貼著掌心,“不過有你的披風就不冷了。 ”

謝臨洲被他攥著的手頓了頓,隨即反扣住他的手,將兩人的手一起揣進自己的衣兜。

阿朝邊走邊說:“郊外學館,學子們冬日衣裳不夠暖和,昨日我讓下人送了些衣裳過去。有好幾個學子都是孤兒,你如何想的?今年過年可要讓人來府上過年?”

“不用,張婆子和劉大漢在學館,他們一起過年。”謝臨洲早就把這件事情安排。

拐過街角,遠遠就看見巷尾的糖畫攤支了起來,老師傅正拿著小銅勺在石板上勾勒圖案,金黃的糖絲在陽光下泛著亮。

阿朝眼睛一亮,拉著謝臨洲加快腳步,卻被謝臨洲輕輕拽住:“慢些走,雪天路滑,別摔著。”

他一邊說,一邊往阿朝腳下看了看,見他的靴子沾了些雪水,又彎腰替他把褲腳往上卷了卷,“這樣就不容易濕了。”

阿朝喜上眉梢,“夫子,你最好了。”

到了糖畫攤前,他睜大了眼睛盯著老師傅手裏的銅勺,小聲跟謝臨洲商量:“我想要兔子舉著花燈的,你說老師傅能畫出來嗎?”

謝臨洲站在他身側,替他擋住身後擠過來的人,聲音溫和:“問問便知,要是畫不了,咱們再想別的樣式。”

說著他轉向老師傅,笑著開口:“老丈,勞煩您給畫一只兔子,手裏再添盞小花燈,可行?”

老師傅擡頭看了看兩人,又瞧了瞧阿朝期待的模樣,笑著點頭:“沒問題!小郎君眼光好,這樣式新穎,我試著畫給你看。”

銅勺再次落下,糖絲細細密密地鋪開。

阿朝看得認真,手指不自覺地在謝臨洲的手心裏輕輕撓了撓。

謝臨洲感受到掌心的癢意,嘴角彎起的弧度更大,悄悄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算作回應。

不多時,一只憨態可掬的兔子糖畫就做好了,兔子懷裏抱著盞小小的花燈,糖絲晶瑩剔透,好看得讓人舍不得下口。

阿朝小心翼翼地接過,先湊到謝臨洲嘴邊:“你先嘗一口,甜不甜?”

謝臨洲低頭咬了一小口,糖的清甜在舌尖化開,他看著阿朝亮晶晶的眼睛,點頭道:“確實甜,只是我不愛吃,你自己吃便是。”

阿朝聽了,自己才咬了一口,甜意順著喉嚨滑進心裏,他側頭對謝臨洲笑:“我就知道老師傅的手藝最好。前日我與文彥一塊吃的糖畫就沒這般好吃,甜的發膩,味道一般。”

謝臨洲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糖漬,眼底滿是寵溺:“明日若是出來再帶你買。”

兩人並肩往回走,阿朝手裏舉著糖畫,時不時咬一口,謝臨洲牽著他的手,走得慢慢的。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穩穩停在謝府門前。

仆從早已候在廊下,接過阿朝脫下的披風,炭火盆裏的火苗正旺,將廳堂烘得暖融融的。

換掉沾了雪氣的外裳,阿朝洗完手,不等擦凈指尖的水珠,就拉著謝臨洲往書房外的廊下走:“快些快些,再晚些天就全黑了,咱們得把那些花燈改好看些。”

這般醜的出奇的花燈,上面即使畫著藥材也讓人看著皺眉。

廊下已支好小桌,燭火映著攤開的花燈,紙上歪扭的草藥紋樣顯得有些滑稽。

阿朝握著墨錠在硯臺裏細細研磨,他擡眼瞧著謝臨洲拿起毛筆,忽然笑道:“照葫蘆畫瓢還不會,陳生他們怎麽能把花燈畫的這般醜陋,到時候掛出去了,讓人說難看。”

謝臨洲筆尖蘸了墨,正對著那盞洇墨的黃芪燈細細勾勒,聞言側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意:“專業的事情還需專業的人來做,他們本來是看病抓藥的,畫花燈總沒那般好。”

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他手腕輕轉,在黃芪旁添上一朵小巧的黃花,花瓣層層疊疊,瞬間讓原本呆板的紋樣活了起來。

阿朝湊過去看,指尖輕輕碰了碰紙面,誇讚:“我們夫子就是什麽都會,你瞧這朵花,比外頭買的花燈還精致,等掛出去,保準府裏的人都要誇。”

說話間,他找出剪刀和彩紙,指尖翻飛著剪出小巧的福字。

把剪好的福字往謝臨洲手邊的花燈上比了比,又道:“明日要去師傅家裏頭吃一頓飯,我讓小翠準備禮品去了,你明日可有打算?若是空閑,我們早上就去。”

謝臨洲聞言,提筆在燈旁寫下清雋的小楷,將原本歪扭的黃芪二字覆蓋,聲音溫和:“李大夫說了讓我註意休息,我明日把手頭上的事兒擱置下來,陪你早些去。”

“說來也有一段時日沒去師傅家了,不知此番喊我們去,是為了什麽。”阿朝拿著彩紙的手頓了頓。

他說著,把剪好的喜字貼在艾葉燈的邊角,紅色的彩紙襯著淺黃的燈紙,格外喜慶。

謝臨洲放下筆,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頭的碎紙屑,指尖蹭過他的臉頰:“近來國子監也沒發生大事,師傅家中一切都好,想必是尋常的吃一頓飯。”

昏黃的燈光將二人的影子映在廊柱上,交疊著格外親昵。

阿朝把最後一張福字貼好,抱著花燈站起身:“我去給下人們分些,你在這裏等我,咱們再一起把剩下的掛起來。”

謝臨洲點點頭,看著他輕快的背影,眼底滿是寵溺。

不多時,阿朝便回來了,手裏還拿著兩個溫熱的烤紅薯,遞一個給謝臨洲:“庖屋剛烤好的,你嘗嘗,甜得很。”

兩人並肩往花園走去,阿朝一邊走一邊念叨:“梅枝旁掛茯苓燈最好看,襯著梅花的顏色,肯定雅致。廚房窗欞邊掛艾葉燈,說不定還能祛祛油煙氣。”

謝臨洲咬了口紅薯,甜意在舌尖化開,他牽著阿朝的手,輕聲應道:“好,都聽你的。咱們把府裏掛滿花燈,等花燈會那天,就不用再出去擠了。”

阿朝聽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腳步也輕快了不少,連寒風都似被這暖意驅散。

=

臘月二十過後,謝臨洲愈發忙碌起來。白日裏要去宴請生意夥伴,從辰時出門,常常要到酉時才回來。

阿朝每日做完課業,就會坐在書房裏等他,有時是攤開紅紙剪窗花,剪些年年有餘的胖娃娃、喜上眉梢的喜鵲登梅;有時是研好墨,鋪好紙,等著謝臨洲回來寫春聯、鬥方。

這日傍晚,阿朝正坐在窗邊剪窗花,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發頂,連睫毛都染了層暖光。

年哥兒站在一旁,給人添茶水亦或是點心,“少君,莊子送了三只山上的野兔來,您瞧著要如何做?”

上回去李家用膳食,主要是李祭酒尋謝臨洲商量一下,能不能買些謝家的蔬菜。這不冬日,吃的蔬菜少了,上廁所不得勁。

謝臨洲一聽,原是這件事,立即讓下人去莊子說一聲,以後送多一份蔬菜到李府去。

“野兔燉蘿蔔、辣子野兔、紅燒野兔、就這般辦吧。”阿朝道,“近來莊子上可送了不少獵物來,有些不愛吃的,你們自個兒做了吃便好。”

年哥兒臉上閃過一絲喜悅,“是的,少君。”

謝臨洲從外頭回來,松了松筋骨,徑直往書房的方向走來,一進門,映入眼簾是鋪好了的大紅紙,研得細膩的墨汁,旁邊還有一小碟剛剝好的糖炒栗子。

“夫子回來了?”阿朝聽見動靜,擡頭笑著迎上來,伸手接過他的披風,“我燉了銀耳羹,溫在爐子上,你先喝碗暖暖身子。”

謝臨洲坐下,阿朝就繞到他身後,輕輕給他揉著肩膀。

少年的手指纖細卻有力,恰到好處地按在酸痛的穴位上,帶著淡淡的墨香與紙香。

“今日宴請還順利嗎?”阿朝輕聲問。

謝臨洲閉著眼點頭:“還好,就是握了一天的酒杯,手有些酸。”

阿朝立刻轉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輕輕揉著,指尖劃過他掌心的薄繭,心疼地說:“你明日要是還去赴宴,我給你帶個暖手爐,別凍著了。”

謝臨洲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伸手把他攬進懷裏:“明日不去赴宴了,陪你待在家裏頭,待會我們出去用膳,如何?”

一連幾日與生意夥伴虛與委蛇,他也有些累,想要休息休息。

阿朝眼睛一亮:“好啊,那我們去悅來居怎麽了?我聽說他們家新出了炙鴨,用果木烤的,皮脆肉嫩,還配著甜面醬和薄餅。”

謝臨洲笑著點頭:“都聽你的。”

簡單的將此事商量好,阿朝立即吩咐年哥兒讓廚子不用做晚膳。

兩人穿戴好,提著一盞修改過的甘草燈就出了門。

街上的燈籠早已亮起,紅光映著白雪,格外熱鬧。

悅來居的雅間裏,炙鴨很快就端了上來,外皮金黃酥脆,一咬就冒油,裹上甜面醬和蔥絲,塞進薄餅裏,滿口都是鮮香。

阿朝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謝臨洲則不停地給他夾肉,自己倒沒吃幾口。

店家還送了一壺屠蘇酒,溫在錫壺裏,酒香醇厚。

謝臨洲給阿朝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杯子笑道:“敬我們阿朝,歲歲平安,年年喜樂。”

阿朝也舉起杯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我也敬夫子,願夫子事事順遂,身體康健。”

暖酒入喉,帶著淡淡的甜意。

“襄哥兒也是開春了成親,同少昀是同一日成婚,我現在還沒想好要如何去參加他們的成親宴。”阿朝抿了口茶,有些苦惱。

上回在李府用膳,恰好談到了這件事情,就是怕明年選秀,把李襄選上了,提前把婚事定下來,早些成婚。

謝臨洲走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溫和:“不過是兩場婚宴湊在同日,有什麽好苦惱的?咱們早些做打算就是。”

阿朝擡眸看他,把茶盞放在桌上,語氣帶著點無奈:“襄哥兒和少昀一處長大,關系那樣好,婚宴卻在同日,咱們總不能拆成兩半去赴宴。要是去了一邊,另一邊難免會覺得咱們厚此薄彼,我這心裏總不安穩。”

謝臨洲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你呀,就是想太多。上回在李府,師傅不是說,襄哥兒的婚期特意選在少昀之後一個時辰麽?咱們先去襄哥兒的婚宴,待新人拜完堂、敬過茶,再趕去少昀那邊,時間正好能錯開。”

阿朝吃了塊小酥肉,眼睛微微亮了些,說出自己的顧慮,“可這樣會不會太趕了?萬一路上耽擱了,誤了少昀那邊的吉時可怎麽辦?”

謝臨洲打破:“放心,兩家府邸離得不算遠,我讓青硯提前備好兩輛車馬,咱們在襄哥兒府中稍作停留便出發,絕不會誤事。再說,少昀知道咱們的難處,也不會怪咱們。”

他頓了頓,又想起上回李府提及的選秀事,補充道:“我都讓謝允提前備好兩份賀禮,規格相當,既不偏厚哪一方,也能讓他們知道咱們的心意。”

阿朝聽著謝臨洲條理清晰的安排,心裏的苦惱漸漸散去,他靠在謝臨洲肩頭,聲音輕快了些:“還是你想得周全。這樣一來,咱們既能參加襄哥兒的婚宴,也能趕上少昀的,再也不用糾結了。”

謝臨洲擡手攬住他的肩,眼底滿是寵溺:“以後再有這樣的事,不用自己悶在心裏,跟我說便是,咱們一起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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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修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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