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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阿朝被打屁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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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阿朝被打屁屁。

第五十二章

翌日午後, 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烈意,卻仍帶著暖融融的溫度。

阿朝剛吃完午飯,就拉著謝臨洲往後院走, 小廝們早已把昨日從莊子上拿來的菜苗、種子和工具擺在空地上。

綠油油的小白菜苗、帶著露珠的菠菜秧,還有裝在布包裏的番茄種子, 旁邊放著兩把小鏟子、一個灑水壺, 連謝臨洲特意叮囑準備的寬檐鬥笠, 也整整齊齊擺在竹筐裏。

阿朝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把菜苗從竹籃裏拿出來,“夫子, 竇唯是不是不來了?”

謝臨洲手裏提著一個小竹筐走了過來, 筐裏裝著些自制的小木牌, “不來了, 今日他下午要上課, 還要完成課業。”

他把木牌遞給阿朝, “上面寫著菜的名字, 待會放在菜地,免得到時候澆水澆錯了。”

阿朝眼睛一亮:“你想得真周到,不過, 我肯定不會忘記的, 快點過來,我們一起種菜。”

謝臨洲戴好鬥笠, 又給阿朝帶上, 這才拿起小鏟子,“先把土再松一遍,這會的土還帶著潮氣,松透了菜苗才好紮根。”

他率先走到空地東邊, 彎腰用鏟子輕輕翻動泥土,動作雖不如農戶熟練,卻格外認真。

阿朝還未蹲下,就聽見有人喊著。

“阿朝,阿朝,我來尋你了,你在幹嘛?”人未到聲先到,聽著聲音乃是李襄的。

話音剛落,被丫鬟帶到後花園的李襄,望著他們下地勞作的模樣,蹙眉,“你們這是在種地嗎?”

他今日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聞言,謝臨洲二人回頭,阿朝回答:“對啊,種地呢,你要不要一塊?”

李襄沒種過地,見他們幹的起勁,自己也好奇,答應:“好啊,好啊,只是我不會,你要叫我。”

“行,你把鬥笠帶上,跟著我就好,”說罷,阿朝握著小鏟子一點一點把土塊拍碎,偶爾遇到小石子,還會撿起來扔到旁邊的竹筐裏。

李襄來幫忙,松土就讓兩個哥兒來。謝臨洲則是蹲在另一邊,把松好的土分成整齊的小畦,每畦之間留出走道,方便日後澆水施肥。

“阿朝,你看我松的土行不行?”李襄湊到阿朝身邊,指著自己翻好的地塊。

阿朝伸手摸了摸土壤,溫聲道:“很好,土松得均勻,就是這裏還留了點小土塊,再拍碎些就更好了。”

松完土,就該栽菜苗了。

阿朝拿起一株小白菜苗,小心翼翼地放進挖好的小坑裏,用手把周圍的土輕輕壓實:“種的時候要把根埋嚴實,不然風一吹就倒了。”

李襄跟著學,把菠菜秧放進坑裏,還特意問阿朝:“埋這麽深會不會悶壞根?”

“不會的。”阿朝笑著搖頭,“菠菜的根耐活,埋深點反而長得穩。等過幾天澆了水,就能看出它活沒活了,要是葉子還綠油油的,就是活了。”

他們說話,謝臨洲則是一言不發的跟著栽起菜苗,還把寫有菜名的木牌插在每畦旁邊。

三人忙了約莫一個時辰,空地上終於種滿了菜苗。東邊兩畦是小白菜,西邊兩畦是菠菜,最南邊留出來的小塊地,阿朝特意種上了幾株早熟番茄苗,還在周圍搭了細細的竹架。

番茄苗長到一定高度,就要靠竹架支撐,不然會趴在地上,結的果子也容易爛。

李襄看著滿院的菜苗,累得癱坐在地上,“沒想到種菜還有這麽多講究,今日倒是跟著你學了不少。”

從小就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小哥兒,哪能吃種地的苦。方才種地都是看阿朝二人種的認真,他要是走了不太好,要不然他早就放棄了。

阿朝坐在小凳子上,“等你學會了往後也可以自己種地啊。”

謝臨洲從衣襟裏拿出手帕,擦了擦阿朝額角的汗,又拿起灑水壺,“你快歇會兒,喊年哥兒送些放涼的蜂蜜水。我來澆水。”

想當初,他可是被導師逼得一天睡不了四個小時,現在這些活計對他而言簡直是灑灑水。。

阿朝點點頭,坐在田埂上,看著謝臨洲給菜苗澆水,陽光灑在他身上,連帶著周圍的菜苗都似染上了暖意。

“沒想到謝大哥也有這種模樣。”李襄發出感慨,又道:“明日什麽時候澆水最合適啊?我明日還來。”

“早上澆水最好,”阿朝耐心答道,“早上的水溫跟土溫差不多,不會傷根。要是中午澆,水太燙,會把菜苗澆壞的。”

李襄一一記下,問道:“阿朝,等菜熟了我也摘點回家可以嗎?我讓廚子做給我爹娘吃,看他們還說不說我游手好閑。”

“當然可以呀。”阿朝道:“你也出了力的,到時候菜熟了,我第一個告訴你。”

待謝臨洲澆完水,夕陽已開始西斜,他走到阿朝身邊:“走吧,回去洗個澡,今夜出去外頭吃。”

阿朝站起身,看著自己種的菜苗,滿是成就感:“好啊,襄哥兒,你要跟我們一塊嗎?”

李襄搖頭:“我要回家了,今夜我爹請人吃飯,我要在場。”

“那好吧。”阿朝沒有勉強,送他到門口,馬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前,他道:“等過些日子,這些菜就能吃了。夫子,我到時候我做小白菜豆腐湯、菠菜炒蛋,再摘幾個番茄做酸辣藕片給你吃,肯定特別好吃。”

謝臨洲伸手攬住阿朝的肩,輕聲道:“好,我們阿朝的手藝是最好的。那到時候阿朝要不要邀請你的好友一起來吃呢?”

“當然要,我到時候請李襄和薛少昀一起來吃,讓他們也嘗嘗我們種的菜。”阿朝答。

轉眼便到了選秀女入宮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李襄就來了謝府,阿朝早已換好一身月白色衣裳,背著裝蜜餞、點心和紙筆的小布包,帶著年哥兒打了聲招呼,便和李襄、薛少昀往城郊茶寮去。

他要去茶寮這件事,昨夜就跟謝臨洲說了,謝臨洲囑咐了他很多,他都一一記下來。

茶寮建在官道旁的高坡上,此時已聚了不少來看熱鬧的百姓,大多是些婦人、姑娘和哥兒。他們都踮著腳往官道盡頭張望。

李襄憑著父親的帖子,找茶寮掌櫃要了二樓臨窗的雅座,推開窗就能清楚看見官道上的動靜。

阿朝趴在窗邊,手裏捏著顆蜜餞,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遠方:“怎麽還沒來呀?我昨晚都沒睡好,就想著今日的場面呢。”

昨夜夜色漸深,謝府的燭火漸次熄滅,唯有臥房裏還留著一盞暖黃的油燈。

阿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滿是明日的事情,想明日該有多熱鬧。

謝臨洲剛洗漱完,就見小哥兒把被子卷成一團,眼睛睜得溜圓,顯然毫無睡意。

他無奈地笑了笑,掀開被子在小哥兒身邊躺下,伸手把人撈進懷裏:“還沒睡?是不是滿腦子都在想明日去茶寮的事?”

阿朝往謝臨洲懷裏蹭了蹭,聲音帶著幾分興奮:“我一閉眼就想呢,該有多熱鬧啊,太子選妃、選君誒,很少有那麽熱鬧的時候了。可惜你平日不得空,要是得空,我們一塊去看,那會很高興的。”

謝臨洲輕輕拍著阿朝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溫聲道:“明日一到就能看了,現在得好好睡覺,不然明日看熱鬧都沒精神。”

他指尖劃過阿朝的發頂,語氣滿是寵溺,“你這模樣,倒像小時候盼著過年的孩童,連覺都舍不得睡了。”

太子選妃、選君的大事,他也想去看的,只可惜明日事物實在繁忙。

阿朝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太期待了嘛,腦子裏一直是這件事兒。”

他在漢子懷裏扭了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可眼睛依舊亮著,半點困意都沒有。

謝臨洲見哄了半天沒用,幹脆收緊手臂,在阿朝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調侃:“再睡不著,明日就不讓你出去了。”

阿朝猛地僵住,臉頰瞬間紅透,連忙往他懷裏縮了縮,聲音也低了幾分:“夫子,你怎麽能這樣,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可以拍我屁屁。我大不了立即睡覺嘛,你不能拍了。”

他說著,乖乖閉上眼睛。

謝臨洲感受到懷裏人的動靜漸漸小了,呼吸也慢慢平穩,知道阿朝終於有了困意。他低頭看了眼懷中人的睡顏,眼底滿是溫柔,指尖輕輕拂過阿朝的臉頰。

“急什麽,我哥說選秀的車駕要按家世品級排序,得等辰時才會經過這兒。你先嘗嘗這茶寮的桂花糕,比你家庖屋做的還甜些。”薛少昀吃了塊芒果酥,看著他們二人。

此話一出,看熱鬧的兩人立即坐在他身邊,李襄說:“我娘昨夜跟我說,等太子選完,六皇子也要選了,不過不是皇上發的明詔,是六皇子母妃私下找的人,只在幾個沒什麽勢力的小世家裏挑。”

“私下選?”阿朝握著水囊的手頓了頓,有些意外,下意識的看向對面的薛少昀。

他雖不常聽朝堂事,卻也從謝臨洲偶爾的閑談裏知道,皇家選妃歷來要經禮部報備、皇上點頭,這般私下裏偷偷選的,倒真是少見。

水囊裏面裝著的是年哥兒為他沖泡的蜂蜜水。

薛少昀放下手裏的茶盞,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我先前聽說的,六皇子母妃只是個小小的良娣,娘家沒什麽權勢,在宮裏連太後的面都少見。六皇子自小也不得皇上喜歡,如今雖說在翰林院編書,卻連調閱典籍都要報備太子東宮,手裏半分實權都沒有。他這時候私下選妃,怕是怕太張揚了引太子忌憚,更怕皇上覺得他心思不正。”

議論皇家之事,傳出去了可是要砍頭的,他們平日裏也只是和好友私底下說幾句。

阿朝聽得心裏發緊,忍不住追問:“可私下選親要是被人捅出去,豈不是更麻煩?太子如今勢頭正盛,連國子監的差事都要先跟東宮報備,要是知道六皇子偷偷選妃,還不得找機會給六皇子穿小鞋?”

他感覺皇宮之中的彎彎繞繞太多了。

李襄嘆了口氣,把蜜餞扔進嘴裏,含糊道:“我娘說,六皇子也是沒辦法。他今年都二十了,宮裏同齡的皇子早都有側妃了,就他還孤身一人,外頭都有人說他是無寵皇子。可要是光明正大選妃,太子定會覺得他想拉攏世家勢力。去年六皇子想給翰林院添幾箱新印的典籍,都被太子以‘國庫空虛’駁回了,可見太子根本不想讓他有半點出頭的機會。”

他平日常跟他娘出去參加那些好友之間的聚會,對皇帝那點事清楚的很。且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皇家的事,多的是人清楚。

“而且他選的都是小世家的女兒,”薛少昀補充道,“那些世家在京裏沒什麽根基,既幫不上他爭位,也不會讓太子覺得他在培植勢力。可就算這樣,私下選親的事要是傳出去,還是會被人說不合禮制,到時候皇上要是動了怒,六皇子怕是連翰林院的差事都保不住。”

阿朝攥緊了手裏的水囊,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原來皇家的日子也這麽難,連選個喜歡的人都要這麽小心翼翼。”

他想起自己和謝臨洲,雖沒有皇家的富貴,卻能安安穩穩地一起種菜、讀書,連說句話都不用藏著掖著,這般安穩,原來已是難得的幸運。

李襄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可不是嘛。我爹總說,宮裏的路比田埂還難走,一步錯就可能萬劫不覆。咱 們也就是在這茶寮裏說說,可別往外傳,免得被有心人聽了去,連累家裏人。”

薛少昀也點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別聊這些煩心事了,還是說說下次野炊的事吧。我聽說城外的山楂林熟了,咱們可以去摘些山楂回來做糖葫蘆。”

阿朝點點頭,問:“誒,你們都有空啊?我還以為你們有事兒,不能跟我一塊去呢。”

他這段時日學習認字,周先生誇了他很多次,謝臨洲已經與周先生商量過給他放農隙假,當然得把布置的課業完成才能去游玩。

李襄道:“都作廢了,到時候我們一塊去野炊唄。反正農隙假,我們都有空。”

薛少昀道:“是啊,我大哥他們都去我嫂子家裏幫忙秋收,我一個小哥兒待在家裏也無聊,不若跟你們一塊去。”一頓,他又道:“到時候能帶上我朋友嘛,他很好相處的。”

阿朝答:“當然可以了。”

三人正吃著點心閑聊,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喧嘩,有人高聲喊道:“來了來了,第一隊車駕過來了。”

阿朝立刻直起身,往窗外望去,只見遠處官道上出現一隊整齊的馬車,車廂皆用朱紅漆飾,車輪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旁跟著穿著青色制服的侍衛,腰間佩著長刀,神色嚴肅。

“這是哪家的車駕?看著好氣派。”阿朝指著最前面的馬車問道。

他對京都內的貴人還不熟悉,再者謝臨洲的官位也沒高到能讓他結識‘貴’人。

李襄睜大雙眼,看了看車廂上的紋飾:“這是鎮國公府的標記,鎮國公家的小哥兒肯定在裏面。聽說他琴彈得極好,去年宮宴上還得了皇上的賞賜呢。”

說話間,馬車已行至茶寮下。

阿朝隱約看見車廂窗簾被風吹起一角,裏面坐著位身著天青色衣裳的哥兒,馬尾用紅色發繩高高束起,正低頭跟身邊的小童說著什麽,模樣俊、俏。

樓下百姓紛紛議論起來,有人誇鎮國公哥兒樣貌好,有人猜他定能入選東宮。

緊接著,第二隊車駕也緩緩駛來,車廂是素雅的月白色。

薛少昀指著車廂道:“這是禮部尚書家的車駕,我哥說他家千金就是那個作《牡丹賦》的,說不定是太子妃的熱門人選呢。”

阿朝仔細看去,只見車廂窗紙上映出少女看書的身影,雖看不清面容,卻透著股書卷氣。

“你們看,她車廂角還掛著個香囊呢,繡的是牡丹,真好看。”他指著車窗旁的香囊,語氣裏滿是讚嘆。

這種繡工,他只在布莊售賣上好香囊的時候見到過。

李襄笑著點頭:“尚書家的小姐最擅女紅。”

一隊隊車駕接連駛過,有的車廂裝飾華麗,有的素雅精致,車旁侍衛人數不等,卻都秩序井然。

阿朝目不轉睛,還要記下這是誰家的馬車,以免以後不小心沖撞了。

薛少昀一邊看一邊記錄,比如某家小姐車廂外掛著的風鈴,某家哥兒車駕旁跟著的雪白小馬。

他的字跡工整,很快就寫滿了半張紙,還畫了個簡單的車駕草圖,惹得阿朝直笑。

待最後一隊車駕駛過,太陽已升至半空。

三人下樓時,茶寮裏的百姓還在議論紛紛,有人說鎮國公府哥兒最有希望,有人覺得禮部尚書家小姐更合太子心意。

阿朝走在官道旁,撿起一片被馬車車輪壓過的花瓣,笑著道:“不管誰當選太子妃、太子君,今日這場面可真好看,比戲樓裏的戲還熱鬧。”

李襄揉揉眼睛:“那是自然,這可是選太子妃、太子君,全京城也就這一回熱鬧。等過幾日結果出來了,咱們再找地方聊聊,看看咱們猜得對不對。”

薛少昀點頭附和,又把記滿見聞的紙遞給阿朝:“你把這個帶回去,說不定謝夫子還能給你講講這些世家的舊事呢。”

他知道阿朝不了解京都內的貴人,與其他來科普,不如讓了解朝堂較深的謝臨洲給阿朝講解。

阿朝接過薛少昀遞來的紙,小心翼翼疊好放進隨身的布包,“好啊,等夫子回府,我就把這個給他看,說不定還能聽他講些咱們不知道的趣事。”

他笑著,腳步輕快地跟上李襄和薛少昀的步伐。

今日是好日子,不少商戶接著今日做生意,官道旁的攤販還在原地,賣糖畫的匠人正用熬得金黃的糖漿勾勒出蝴蝶模樣,引得幾個孩童圍著拍手。挑著擔子賣酸棗的農戶還在吆喝,賣包子的商販嗓門大的能穿透城墻。

李襄被糖畫吸引,拉著兩人停在攤位前:“咱們先買個糖畫再找地方坐吧,我好久沒吃糖畫了。”

自從牙好之後,他娘就讓小童看著他,七日才能碰一次糖。

阿朝知道他的事,“你牙不是不好嘛,別吃太多了,我買個小的,你嘗嘗味就好。”

“對呀,牙壞很遭罪的。”薛少昀說了個事實,“我家有個仆人就是牙痛,治不好,只能把牙拔了,現在吃飯都難受。”

“好吧。”好友都這樣勸自己了,李襄只好妥協。

阿朝湊過去看,指著匠人剛做好的兔子糖畫:“我要這個。”

薛少昀則選了個最簡單的銅錢樣式,笑著說:“這個不容易碎,能拿久些。”

李襄只能拿著還沒有半個巴掌大的小風箏,“我好慘吶,只能吃小小的。”

三人捧著糖畫,沿著官道往城裏走,陽光落在糖畫上,泛著晶瑩的光,連空氣裏都似飄著甜味。

剛走到城門口,就見不遠處的柳樹下站著兩個人。

謝臨洲穿著常服,正低頭跟身邊的竇唯說著什麽,竇唯手裏捧著幾本書,聽得格外認真。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加快腳步跑過去:“夫子,你怎麽在這裏?”

謝臨洲擡頭看見他,眼底泛起笑意:“剛從國子監出來,想著你今日來看選妃、選君車駕,便繞路來接你。這位是竇唯,我帶他來城裏買些農書。”

他說著,指了指竇唯手裏的書,“都是些講農具改良的冊子,正好讓他多學學。”

竇唯對著阿朝微微點頭,熱情道:“謝少君好。”他目光落在阿朝手上的糖畫,問:“少君這糖畫是哪兒買的?”

他也想買些回去,給他幾個大哥的孩子嘗一嘗。

阿朝給他指了個方向,“老漢旁邊還有賣糖葫蘆的,你可以看看。”

李襄和薛少昀也走了過來,對著謝臨洲行禮:“謝大哥|夫子。”

謝臨洲笑著點頭:“今日看的怎麽樣?熱不熱鬧?”

“可熱鬧了。”李襄立刻接過話頭,把今日看到的車駕樣式、百姓議論都說了一遍,還特意提到鎮國公府和禮部尚書家的車駕,“謝大哥,您覺得誰更有可能當選太子妃,太子君呀?我們還猜了半天呢。”

謝臨洲聞言,淡淡一笑:“皇家選親,向來要看家世、品行,更要看皇上和太子的心意,咱們外人猜不準。不過這些世家背後的故事,倒能跟你們說說。”

他看了眼天色,“前面是正好是沈家的菜館,咱們去那裏坐會兒,正好讓阿朝把今日記的見聞拿出來,我給你們講講那些世家的舊事。”

眾人欣然同意,一起往茶館走去。

阿朝走在謝臨洲身邊,小聲跟他說今日看到的熱鬧場面,還拿出布包裏的紙給他看:“這是少昀記的,你看寫得多詳細。”

謝臨洲接過紙,細細看著,偶爾點頭,眼底滿是溫柔。

竇唯沒跟他們一起,與謝臨洲說了聲,獨自捧著農書離開。

正是用膳之時,餐館內的人多,掌櫃認識謝臨洲,直接把他帶到二樓的包廂坐下。

謝臨洲點了菜,開始跟他們講世家的舊事,從鎮國公府祖上的軍功,到禮部尚書家世代傳下來的文風,說得條理清晰,還穿插著些有趣的小故事。

阿朝聽得格外認真,偶爾打斷問些細節,李襄和薛少昀也不時點頭。

=

農隙假的第二日,天微微發亮,謝府門口就停了四輛馬車。

李襄帶著薛少昀早早來了,身後還跟著李祭酒與李夫人,薛大人和薛夫郎等人。

三家都是認識的,前幾日聽到自家小哥兒的話,三家商量了會,約定了今日和明日秋游,秋游的地點就放在薛大人的老家。

三家都備了郊游用的物什,都放在馬車後綁著,此番出行沒帶多少下人,帶的都是貼身伺候的。

阿朝穿著便於活動的短打,背著裝著零嘴的布包,見人來齊了,立刻笑著迎上去:“師傅,師娘、薛伯伯,薛小伯。我們先去少昀家的麥田,等布置好地方看,再去山上采野果、野炊,傍晚就放風箏。”

謝臨洲跟在他身後,他今日也穿了身耐臟便於幹活的短打。

李祭酒捋著胡須笑:“還是阿朝會安排,咱們這些老骨頭也跟著沾沾光,體驗體驗田間野趣。”

謝臨洲接過阿朝手裏的布包,順手幫他理了理衣領,笑道:“師傅謬讚了。”

薛夫郎站在門口和李夫人閑聊著,說的都是哪家那家有好孩子沒成婚,那家生了孩子。

寒暄一會,幾人坐回自家的馬車,往薛家莊子出發。

阿朝原本想和李襄他們一塊坐馬車的,但想想還是跟謝臨洲一塊,畢竟是他們第一次秋游,要重視起來。

馬車軲轆碾過鋪滿落葉的小徑,發出沙沙的輕響。

阿朝掀開車簾一角,指尖剛觸到微涼的風,便忍不住轉頭朝謝臨洲笑:“夫子,你快點看,那片楓樹林好紅啊,比糖葫蘆還紅。”

謝臨洲正垂眸整理著膝上的要帶去的衣裳,聞言擡眼望去,“確實好看。你近來學習認真,不若到時候撿些葉子回去做書簽?”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眼底,漾開淺淡的暖意。

“可以呀。”阿朝臉頰微紅,伸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衣袖,“你看的書比我多得多呢,我要撿好多好多樹葉給你做書簽。”

語氣稍頓,他問:“書簽該怎麽做啊?把葉子曬幹嗎?可是曬幹了,一壓就該碎掉了。”

聞言,謝臨洲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哪能直接曬幹壓呢?得先選葉脈粗些的葉子,像楓香葉、銀杏葉就好,你方才說的紅楓也成,就是要挑那種摸起來厚實些的,別選太嫩的。”

他見阿朝聽得認真繼續道:“選好葉子後,要先把它們放進溫水裏泡上小半日,要是怕葉子爛了,還能在水裏加一勺鹽。等葉肉軟了,就用細毛刷輕輕把葉肉刷掉,只留下細細的葉脈,這步得慢些。

刷完葉脈,再把它放在通風的地方陰幹,可不能曬,一曬葉脈就脆了。等幹透了,找張細砂紙輕輕磨一磨邊緣,免得紮手,最後再在葉柄處穿根紅繩,系個小小的結,這樣一枚書簽就做好了。”

謝臨洲說著,從袖袋裏掏出一枚小巧的銀杏葉脈書簽,遞到阿朝面前,“你看,這是我去年做的,放了快一年,葉脈還是好好的,夾在書裏,很方便。”

阿朝接過書簽,指尖輕輕拂過細密的葉脈,“原來做書簽要這麽多步驟,我還以為很簡單呢。那咱們等會兒到了山頂,就去撿葉子好不好?我要撿好多好多,跟你一起做,到時候給你的書都插上咱們做的書簽。”

謝臨洲看著他雀躍的模樣,心頭像是被溫水浸過,軟得一塌糊塗,他輕輕點頭:“好,都聽你的。”

阿朝給自己定計劃,視線落在外頭,看著路邊的野菊,倏地想到點什麽,“夫子,你看那邊的野菊,開得真精神。”

他一邊說一邊指向路邊的野菊,黃白相間的花瓣沾著晨露,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謝臨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前面就是山腳的茶寮,等咱們歇腳時,我去給你摘幾枝。”

阿朝心裏美滋滋的,但還沒有達到目的,湊到謝臨洲面前,呼吸可聞,“夫子,你看著這花,仔細想想嘛?”

謝臨洲記憶力很不錯,但此時此刻確實想不出來,直白問:“你說就是了,別為難夫子我了,我想不出來。”

阿朝見他當真想不起來,眼底的笑意更濃,鼻尖幾乎要碰到謝臨洲的臉頰,“夫子怎麽能忘呢?應該是五月快六月的時候,有人給你送了一束野花,當時那人太緊張,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直接跑了。”

他說著,指尖輕輕指了指車窗外的野菊:“您看這野菊,跟當時野花像不像一樣,都是帶著晨露摘的,就是不知道,夫子現在能不能想起,送花的人是誰呀?”

謝臨洲聞言一怔,記憶裏確實有這麽一段模糊的片段。此刻被小哥兒這般直白點出,他看著對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模糊的念頭。

他猜測:“原來是這事兒,那日的人走的太快,我只記得花好看,沒看清楚是誰送的。不過瞧你這般期待,那小哥兒難道是你?”

阿朝聽他這麽說,臉頰微微泛紅,湊上去親了親謝臨洲的下巴,轉過身去,“對啊。夫子,真聰明,一下子就猜出來了。”

謝臨洲心裏不由的升起一股暖意,伸手摸著自己的下巴,目光落到阿朝微微發紅的臉上,“當時我還不認識你呢,怎麽給我送花?”

阿朝轉過身去,神神秘秘的說“不告訴你。”隨後,他湊近車窗,看著遠處層疊的山巒被秋霜染成深淺不一的色彩。

過了一會,他沒那麽害羞,語氣也軟了下來,“還能因為什麽呀?你平時這般聰穎,怎麽現在就想不出來了。”

明示暗示都有,謝臨洲就算是個木頭腦袋都該想明白了,他主動拉過阿朝的手,溫聲道:“我省的。這不是怕你害羞,才沒說。”

他從一旁食盒裏取出一塊桂花糕遞過去,岔開話題:“來嘗嘗。今年秋涼得早,等會兒到了山頂,風會更冷,記得把披風裹緊些,別著涼了。”

阿朝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裏滿是桂花香,他滿足地瞇起眼睛:“知道就好啦。”

馬車繼續前行,車外的秋景不斷變換,紅楓、□□、遠山、白雲,行至薛家莊子時,成片的麥田正泛著淺黃,風一吹,麥浪翻滾著湧向遠方。

幾個孩童在田埂上追跑,手裏的風箏線拉得老長,彩色的風箏在藍天上飄著。

大人、半大的孩子錯落其間。漢子大多赤著膊,古銅色的脊梁上掛著汗珠,隨著彎腰、揮鐮的動作滾動,落在幹裂的土地上,瞬間便沒了蹤影。

婦人、夫郎們也當仁不讓,手中的鐮刀磨得雪亮,唰唰幾聲,一捆捆麥子便應聲倒地,麥稈斷裂的脆響混著粗重的喘息,在田野裏此起彼伏。

年歲較小的孩子們則挎著竹籃,蹲在割倒的麥堆旁,手指飛快地撿拾掉落的麥穗,衣襟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卻顧不上整理,只盯著地面,生怕漏過一粒。

這是一副繁忙中透著熱鬧、辛勞裏裹著喜悅,滿是煙火溫情與生機的秋收場景。

李祭酒扶著車轅先下了馬車,剛站穩腳跟,目光便被眼前無邊的金黃拽住。

“好一片豐收景象啊。”他緩緩開口,聲音裏滿是讚嘆,指尖輕輕點向麥田裏忙碌的身影,“連半大的孩童都在田地勞作,今年該是個豐收年。”

薛大人緊隨其後下車,望著遠處堆得老高的麥垛,忍不住附和:“祭酒所言極是,往年路過此處,雖也見秋收,卻從未有這般熱鬧的光景。你瞧那田埂邊的麥垛,整整齊齊像小山似的,一看便知今年收成錯不了。”

謝臨洲站在他們身旁,見著孩童抱著比自己還高的麥子踉蹌前行,卻不肯松手,“咱們國子監總教學生粒粒皆辛苦,總歸是紙上談兵,往後若是得了批準,該帶他們來看看。”

李祭酒聞言點頭,“該是要帶他們來的。”

他們幾人閑聊著,李夫人與薛夫郎就在一旁指揮下人安營紮寨,既然是秋游那得玩個盡興,能體會到秋天的樂趣。

指揮下人安營紮寨的地方乃是薛家的田地,田地離莊子還算近,洗漱可以到那邊去,今夜他們打算就睡在這兒了。

李襄一馬當先跳下車,指著麥田深處:“我娘他們搭帳篷了,那邊有片空地,我們從山上下來就放風箏,怎麽樣?池塘也在附近,到時候還能去撈小魚。”

阿朝應了下來,“等他們閑聊完,我們就上山,我帶了背簍來,能裝好多果子。”

語氣一頓,他問薛少昀:“少昀,你先前不是說帶好友來嗎?他今日怎麽沒來?”

薛少昀嘆氣:“是約好了的,只是他家突然有事,回老家去。”

確實沒辦法,他們沒在這件事兒上多閑聊,說起這段時間發生的趣事。

把馬車停在薛家莊子上,莊子裏的下人出來幫忙安營紮寨,他們一行人帶了工具就往山上去。

這附近的山上,幾乎都被附近的村民走遍,不會有危險。即使有,李祭酒也帶了獵手來。

此番上山要摘果子,挖野菜,獵物,體驗山間美味。

謝臨洲擔心山路滑,特意讓小廝提前砍了些樹枝當手杖,給沒怎麽上過山的人發了下去。

山上的野山楂紅得透亮,酸棗也掛滿了枝頭,阿朝熟門熟路地爬上矮坡,摘了顆最大的山楂遞給謝臨洲:“夫子嘗嘗,這個不酸,可甜了。”

謝臨洲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多汁,他又摘了幾顆放進身後的背簍,叮囑:“慢些摘,別碰著刺。”

李夫人也摘了幾顆吃,瞧著他身手矯健,誇讚:“阿朝這技術好啊。”

阿朝不好意思道:“才沒有呢,這個時候野果子多,我們能摘回去曬幹做果脯。”

李夫人道:“那可好,我也摘些。”

阿朝在樹上摘了不少山楂放到自己的小背簍上,感覺差不多立即從樹上下來,“夫子,這些山楂,我們帶回去做糖葫蘆吧。”

他記得府上的廚子會做糖葫蘆。

“當然可以。”謝臨洲高,站在稍高一些的坡上便能把又大又圓的山楂摘下來。

想著是個小哥兒一塊上山,他前後都背了背簍,小哥兒愛吃的果子,他都能裝。

李襄和薛少昀則在一旁挖野菜,李襄拿著小鏟子,連泥土帶根挖起一棵薺菜,興奮地喊:“少昀,你看我挖的薺菜,晚上能煮野菜粥了。”

薛少昀細心地挑揀著,把發黃的葉子摘去,放進竹籃裏:“我阿爹說,薺菜煮粥最養人,再加點臘肉丁,味道更好。”

李祭酒與薛大人幾個漢子去較深一些的地方,捕獵。

閑聊,摘著,挖著,剛拐過一道矮坡,滿樹紅彤彤的柿子便撞入眼簾。

風一吹,枝葉輕晃,柿子也跟著微微擺動,惹得人眼饞。

阿朝手裏還攥著半顆沒吃完的野山楂,見了這柿林,眼睛瞬間亮了,忙拉著謝臨洲的衣袖:“夫子,你看這柿子,比上次,我自己上山看到的還多。”

謝臨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彎起淺弧,“確實多,有口福了。”

李夫人驚嘆道:“哎喲,這柿林可真喜人,比城裏果子鋪裏擺的還要鮮亮。”

她說著,伸手想去夠低處的柿子,卻被枝丫擋了一下。

見狀,阿朝跑過去,踮起腳尖摘下一顆熟透的柿子,遞到她面前:“師娘,你嘗嘗,我覺得肯定甜的很。”

李夫人接過柿子,擦了皮,直接咬了一口,甜潤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忍不住點頭:“真是甜。阿朝你這眼力好,摘的柿子甜滋滋的。”

阿朝被誇得臉頰微紅,又摘了幾顆放進李夫人的竹籃裏:“師娘要是喜歡,多摘些回去,除了做果脯,還能曬柿餅呢。把柿子削皮串起來,掛在屋檐下晾幹,霜白了就好吃了。到時候柿子,柿餅都有了,也就不用出去外頭買。”

謝臨洲聽著他的話,伸手摘了一個吃,味道確實不錯。隨即摘了許多放在背簍裏,想著回去能給阿朝吃。

另一邊,李襄舉著剛挖好的薺菜跑過來,看到滿樹柿子,手裏的小鏟子都差點掉了:“娘,好多柿子,咱們摘些回去吧,我想跟阿朝一起做柿餅。”

李夫人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當然能,你跟阿朝一起摘,註意別摔著。”

薛少昀也放下手裏的竹籃,走到謝臨洲身邊,看著背簍裏的野山楂和柿子,笑道:“謝大哥,我們今天收獲可真多,既有野果,又有野菜,晚上的粥肯定香。”

謝臨洲點頭,又從枝頭摘下一顆柿子,擦了擦遞給薛少昀:“嘗嘗,這柿子比山楂甜,也沒那麽酸。”

薛夫郎站在一旁,一邊摘一邊看,臉上掛著笑。

正說著,遠處傳來李祭酒爽朗的笑聲,眾人回頭望去,只見李祭酒和薛大人幾人扛著兩只肥碩的野兔走過來,薛大人手裏還拎著幾只山雞,臉上滿是笑意:“你們倒是會找地方,這柿林可是塊好地方!”

李祭酒走近了,看著滿樹柿子,摸了摸胡須:“不錯不錯,今日既有野味,又有野果野菜,晚上正好在山下農戶家搭夥,好好熱鬧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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