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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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是吾鄉 日常
1
春意漸褪, 一場細雨過後，氣溫不降反升, 透著潮濕的悶熱，只有偶爾吹來的穿堂風帶來一陣尚未入夏的涼意。
一塊青石默不作聲地待在書房的桌案上當作吉祥物。
書房的主人將最後一波客人送至門口，客套的交談聲透過不曾合攏的門扉傳入屋內——
“謝大人，不必多送……”
“聞風，送送顧大人。”府邸的主人吩咐完下屬，目視著客人的身影消失在院中才轉身回了屋。
不多時，又有管家將上月的賬本送來：“侯爺，這是莊子那邊送來的賬冊……”管家格外挑出一本賬簿放到一邊：“這本是您吩咐置辦的鋪子送來的。”
謝琢翻了翻賬簿, 揮手示意管家下去。
門被關上的瞬間發出微不可查的聲響，等謝琢收回視線再去翻賬簿時，封頁上方突然壓了塊石頭。
“小寶，醒了？”
謝琢沒急著將石頭挪到一旁，伸出食指戳了戳沈睡了幾日的石頭。
書上的石頭微微晃動, 回應他的話。隨後落到他的懷中，化作一個神色蔫巴, 還有些困倦的少年：“爹, 我睡了多久？”
青年伸手搭在謝寶瓊松散並無發飾束縛的長發上, 聲音透露一絲緊繃許久後驟然的放松：
“三日。”
周圍包裹著熟悉的梔子味道，謝寶瓊無甚形象地張嘴打著哈欠, 眼睛像貓一樣惺忪地瞇起。
他如今已在侯府過了兩個人類的年節，孟睿同家裏鬧了一陣還是如願以償地參與了緝惡司的選拔，雖然無法修煉, 但好歹在術士一道頗有天賦。
上半個月是孟睿第一次接到外勤任務，謝寶瓊得知消息，出於對友人的擔心, 便以外援的身份同往。
也幸好他選擇了一同前往，才避免他再一次失去在人類世界交到的朋友——緝惡司收集到的消息有誤，遇見的異端根本不是孟睿和其他初出茅廬的新人所能對付的。
連謝寶瓊自身也受了重傷，陷入昏迷。
“爹，孟睿沒事吧？”昏迷前的記憶變得模糊，謝寶瓊對後來發生的事一概不知。
“他傷得不重，昨日還來看你，但你還在睡。”
謝琢垂下頭，看著那張恢覆紅潤的臉頰，心神卻仍舊動蕩，他差點又要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再一次品嘗到失去的味道了。
“那我去找他。”謝寶瓊剛站起身，卻被重新抱住坐在青年的膝上，青年的手箍住他：
“他今日要上值，你現在去怕是會叨擾人家。”
謝琢解釋著把人攔下的理由，隨即話鋒一轉：
“小寶，不和爹爹說說怎麽回事嗎？不是說出去玩幾天，為何會這樣回來？”青年的嗓音依舊柔和，看似平靜的底下卻翻湧著執拗的風浪。
只能讀懂謝琢表層情緒的石頭大大咧咧地攤在青年的懷中：“出了點意外。”說著，鼻子一聳，不高興地抱怨道：“剛到那裏就要幹活，我都沒有沒有好好玩。”
謝琢順著他的話誘哄道：“那日後不去了好不好？”
懷中的少年沒有吭聲，正當謝琢以為少年在考慮時，謝寶瓊突然扭過上半身，那張與初見時幾乎沒有變化的臉就直挺挺地占據他的視線：
“不好。”
果然就跟少年自己曾說的一樣不會聽他的話。
不等他再勸說，懷中的少年突然扭動身體：“爹，放我下去。”
“你剛醒，傷養好前先不要出府。”松開小孩前，謝琢不忘叮囑一句。
小孩這次應得倒快，不僅答應下來，腳尖落到地面後也沒有往外跑，而是先捧著茶盞喝了口水，繞回桌案邊看向擺放在桌案上的東西。
茶盞擱在桌案邊緣，少年兩條手臂支在桌面上，視線停留在那本被單獨拎出的賬簿上：“這是什麽？”
修長的手指將賬簿掀開推向少年的方向：“一間鋪子的賬本。”
謝寶瓊瞟了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聽見平平無奇的回答，頓時失了興趣，轉身撥弄架子上的擺件。
“小寶，過來。”謝琢卻朝他招招手，將賬本再次推向他的方向。
少年走近一步，卻沒有低頭看桌上的冊子，毫無羞愧之色地開口：“爹，我又看不懂。”
“常用的字已經學完，怎會看不懂？”謝琢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賬本，又將賬簿推進了些：“這是給你的，雖有人照料，但你自己也不能什麽不懂。”
謝琢心中當然也有自己的打算，剛好能以此為由讓小寶安生地待在府中，小孩子忘性快，過段時間便不會再想著緝惡司的事了。
他擡起的眼中清明地倒影出少年的影子：“本想等你大些，再給你，但……”他拉著小孩在桌案邊的另一半椅子上坐下：“今日你正好瞧見了，便先學一會兒。”
小孩撅著嘴，滿臉地不樂意：“那我還真是趕巧了。”
“嗯，是巧。”謝琢壓著笑意應道，俯身從桌案下的抽屜取出一方錦盒。
“打開看看。”
小孩的臉還掛著，眼睛卻隨著錦盒移動：“也是給我的。”
“對，都是小寶的。”
半個巴掌大的錦盒被打開，絨布上方躺了質地溫潤細膩的玉章。謝寶瓊擡手取出，發現玉章呈環狀，其中一小塊削平，刻了三個小字——
【謝OO】
除開首個謝字不是他的字跡，後面兩個OO是他平常寫名字的習慣。
“圈圈。”耳邊適時響起青年調侃的聲音。
自己寫是一回事，被人如此親昵地喊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爹壞。”少年用手一把包住小小的玉環，擋住上方的刻字。
“是我們圈圈懶。”謝琢從羞憤的小孩手中解救出玉章，又蹭了蹭小孩氣紅的臉，眼中泛著淡淡的笑，他的小寶越來越像個普通的孩子了。
“圈圈是要戴手上，還是綁繩子掛在脖子上？”
圈圈二字與後面幾乎沒有停頓，讓人難以分清到底是哪個圈圈，是躺在手心的玉戒，還是……心上的珍寶。
小孩撇著嘴，看起來哪個都不想選，謝琢解釋道：“這是鋪子的憑證，鋪子中的人都簽了契，有它可以調遣鋪子裏的人。”
脖子上還掛著玉佩，謝寶瓊最終將玉環套到了小指上，此時，他才發現，玉環中隱隱有靈氣流淌。
“爹，是什麽鋪子啊？”
“一個小商鋪罷了，不過選址在修士的集市中。”謝琢仿佛絲毫沒有看見謝寶瓊臉上逐漸驚疑的表情：“畢竟你是修士，也不願去往宗門，總要有些傍身的靈石法器……”
到底見得世面少，謝寶瓊被謝琢一句修士曾也是凡人哄了過去。
2
雨過天霽，青翠的枇杷葉上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水珠。
樹下路過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小的那個正被大的那個扯著往後院走。
“爹，我就是出去玩一會兒。”
謝寶瓊的手被緊緊攥著，嘴巴仍舊說個不停。
“傷沒養好，別想了。”謝琢松開突然停下的小孩的手，無甚表情地垂眸盯著小孩。
驟然空掉的手空落落的，謝寶瓊無意識地收緊又松開，伸出手主動去牽青年垂在身側的手。
青年寬大的手掌沒有避開，被他輕松抓在手裏，卻沒有回握住他。
謝寶瓊伸出另一只手，掰過謝琢的手指頭，頭頂青年冷冽的聲音忽然炸響：
“剛剛不是不要牽嗎？”
謝寶瓊擡頭望了眼神色冷淡的青年，並不畏懼，將手指掰好後，又拍了拍青年的手：
“爹不要鬧脾氣。我的傷早就好了。”
差點沒被氣笑的謝琢掐了掐兒子的小肉臉：“是誰在耍性子、鬧脾氣？”
眼看沒有自覺的小孩要說出更加氣人的話，卻被幾道略顯驚慌的腳步打斷：“見過侯爺，見過小少爺。”
撞見主子教訓小主子的幾名侍從低垂著視線朝望過來的謝琢問安。
謝琢無意與他們為難，示意他們自行離開。
這麽一攪和，謝寶瓊也被轉移了註意：“爹，為什麽府外的人叫你謝大人，府裏的叫你侯爺？”
“不和我吵了？”顯然，某個大人更加記仇。
謝寶瓊眨巴著無辜的杏眼，“我沒有和爹爹吵。”
小孩的眼睛澄明透亮，看著人時就仿佛要將那人納入自己的世界，哪怕謝琢清楚記得方才發生過什麽，也樂意輕輕放過，轉而解答小孩的困惑：
“我入朝時，你祖父和伯父尚且在世，那時也並非由我承襲爵位，同僚便稱我為謝大人……”
謝琢輕揉著小孩臉上留下的淺淡指印：“怎突然問這個？又輪不到你喊。”
葉子上汲汲欲墜的水珠滴落，砸在稍矮的身影上。
謝寶瓊仰起臉，蹭過謝琢的手心，看清綠色枝葉間小巧的橙黃：
“爹，抱我，我要摘枇杷。”
謝琢捏了捏沒有認真聽的小孩的耳垂，眼中閃過無奈，手上卻從善如流地將人托舉起。
圓球般的枇杷占滿兩只手的手心，小孩才貪心不足地縮回青年懷中，回答青年上一個問題：
“我要想想吵架的時候喊你什麽。”小的也是一脈相承的記仇。
謝琢眉梢微挑，將縮回身體的小孩抱穩，一手在小孩的屁股上輕拍了兩下：“真是把你嬌慣得越來越不成樣子了。”
沒被教訓過的小孩完全意識不到謝琢拍灰的力道是在做什麽，更不可能聽懂謝琢威脅的話語，自顧自拿起一個兜在懷中的枇杷剝好：“爹爹吃。”
3
午後的日頭變得毒辣，謝容璟吩咐小廝將院中的幾盆嬌貴的蘭花搬到廊下的陰影處。
當小廝將最後一盆搬到陰影處時，卻發現本該放花盆的地方多了株“蘑菇”。
察覺環境的變化，“蘑菇”緩緩擡起傘帽。
“小少爺，可是要尋世子，世子在屋裏呢。”
看見驟然多出的影子，小廝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引來本就在關註蘭花的謝容璟。
他那些顏色清雅的蘭花中多了住傘帽灰撲撲，傘柄艷麗的蘑菇。
謝容璟快步上前，一手將蹲在地上頭頂鬥笠的弟弟撈起。
“瓊兒怎來了？”他邊往屋裏走，邊伸手去揭小孩的傘帽：“雨早停了，怎還帶著鬥笠？”
鬥笠被掀開，露出底下一張鼓起的臉，如同煮開的湯圓膨脹開來。
“誰又惹瓊兒生氣了？”謝容璟隨手將鬥笠擱在桌面，好笑地揉著白面團子。
白面團子漲起的氣隨著嘴巴張開跑出來：“爹讓緝惡司的人都不要理我。”
白面團在手下一鼓一鼓的，謝容璟趁著弟弟沒躲開前，多捏了一把。他不覺得謝琢能幹出這麽幼稚的事，大概是讓緝惡司停了瓊兒外援的職務。
“瓊兒，爹不是讓你在養好傷前，不要出府嗎？”
“我的傷早就好了。”謝寶瓊見人不幫著自己，嘴角一撇，躲開兄長的手。
“真的好了嗎？”謝容璟掰過弟弟的臉，讓後者看向從裏屋出來的人影。
一模一樣的臉如同照鏡子般出現，不過上面多了幾道青紫的痕跡和剛結痂的傷口。
正是雙木，或者說他的肉身。
雙木這具軀殼到底是肉體凡胎，與他現在的石軀並不一樣，受傷後的傷痕不僅更加顯眼，恢覆需要的時間也更長。
那日掛彩的雙木帶著已經變回本體的他回府時，屬實把眾人嚇了一大跳。
“哥哥照顧另一個我，我當然可以出去。”謝寶瓊把算盤打得劈啪響：“爹就是很過分，哥哥幫我。”
“爹可不會聽我的。”謝容璟揉著拱到懷裏的腦袋，哄人的話還未出口，視線忽然瞥到坐到他身側跟本體一樣把腦袋靠過來的雙木，兩雙一樣的眼睛就盯著他瞧。
既然是爹把人惹生氣，還是讓爹來哄吧。
他繼而話鋒一轉：
“不過……”
4
下值回到書房的謝琢正奇怪屋中怎麽一片昏暗，腰忽然被緊緊抱住，腹部埋入顆腦袋。
這個身高且能自由出入他書房的人府中很難找出第三個，更遑論鼻腔間那絲絲甜甜的糕點味道。
但他尚未開口，腹部的衣服突然傳來一陣濕意。
他雙手捧起小孩埋著的臉，“小寶，不能……”把水蹭在我的衣服上。
後面的話猝不及防地卡在發緊嗓子中。
昏暗的室內，雙手捧著的臉龐輪廓模糊，只有點點晶瑩格外惹眼，一滴接一滴地滾過剛結痂的傷口，落到他的手心。
小孩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此刻水霧彌漫，一句話都不說，也沒有聲音，就這麽盯著他。
無由來的慌亂自心底升起，他抱起小孩：“怎麽了，小寶？”
謝琢甚至沒想起掏帕子，只用指腹一點一點蹭去眼眶中溢出的水珠，可那水像是延綿不絕，怎麽擦都擦不幹凈，反倒是小孩臉上的皮膚被蹭得紅通通的。
“受什麽委屈了？”
屋內的燭火依舊沒有點燃，只有清冷的月色與謝琢的眼中的疼惜一同落到了少年的身上，謝寶瓊覺得差不多了，張開嘴，眼眶中的淚水卻比聲音先滾出。
哭對他現在這具身軀來說並不是難事，只要回憶下一年多前那時胸腔被酸澀灌滿的感受，眼淚就能爭先恐後地湧出。
可現在的他不知道為何，在刻意壓下那種感覺時，眼淚依舊停不下來，連同眼前青年的容貌被水霧遮掩變得模糊起來。
昏沈的環境中，唯有皎皎月光如流水流落人間，在青年周身暈開一層薄薄的霧，再流淌他的身上。
如同被太陽烘烤過暖融融的味道混合著那股梔子香直往鼻子中鉆，釀成一汪清水不停從眼眶滾落，給那個朦朧的輪廓勾勒出深色的水漬。
他能感受到謝琢抱著他在窗邊的美人榻上坐下，後背有只為他順氣的手不停地輕撫過，但眼眶中的水珠仍舊掉個不停，像是要把過去所有他錯過的、不曾擁有的——新生之啼、離別之苦、失去之痛隔著遲到的光陰一同補上。
這下不用謝琢分出手幫他擦眼淚，他自己便知道用兩只袖子堵上洶湧的淚腺。
落在唯一目睹此景的青年眼裏，便是小孩兩只手縮在袖子中，捂住雙眼，然而還是有滾圓的淚珠從縫隙流出，劃過那些沒好全的傷口……
那張掛彩的臉瞧上去本就可憐，小孩哭起來還幾乎沒有聲音，偶爾才會發出幾聲嗚咽，似乎又變回了小小的石頭，讓青年不知所措。
謝琢輕輕撥開小孩的手，憐惜地擦過淚水滾過泛白的傷口：“小寶，不哭了。”
鹽水澆過傷口，泛起細密的疼，謝寶瓊眼中的水冒得更急，臉頰貪戀地蹭蹭青年的指腹，到最後，索性埋到青年的頸窩，聲音一個字比一個字委屈：
“爹、爹爹……它一直冒水。”原來想要扮可憐、央求青年的想法徹底拋到九霄雲外，滿腔鼻音中只剩下濃濃的依賴。
翹起的發絲蹭過青年的臉頰，被青年的手壓下，一下接一下地順著。
等到懷中孩子的情緒稍稍平覆，謝琢才開口：“喝些水再哭。”
他將手邊放涼的水遞到小孩的唇邊：“喝一口。”
話音尚未落地，咕嚕咕嚕的喝水聲先一步響起。
“慢點。”
等一杯涼水灌下，謝寶瓊那雙在微弱光線下有些紅腫的眼睛不高興地看向青年：“我不哭了。”
謝琢放好杯子，輕輕拍了拍小孩的脊背：“好，小寶很堅強。”
謝寶瓊避開那團暈濕的布料將頭靠在青年身上：“爹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哭？”
謝琢餘光掃過，用手托住小孩一半在外的腦袋：
“小寶想說嗎？”
“你不讓我出府。”
小孩的聲音又變得神氣起來，謝琢提起的心稍稍墜回原處：“可小寶還是出去了。”
“你早就算好了我會出去，所以提前和他們打過招呼了。”
謝寶瓊重新恢覆活力，臉頰側趴在青年的肩膀上，打了哈欠，不滿地抱怨。
“困了？”
謝琢托著小孩起身，隨口問道：“另一個你呢？”
謝寶瓊對肉身的掌控還並不熟練，無法在相隔距離過遠的情況下操縱肉身，因此另一個小寶也該在附近。
謝寶瓊瞇著酸澀的眼睛，摟住謝琢的脖子：“爹不要轉移話題。”
“爹沒同他們說什麽。”只說了你在養傷而已。
後半句話謝琢沒有說出口，輕拍著某個快要睡著的小孩，繼續哄道：“你傷得重，大家也希望你能多休息一段時間……”
良久，懷中的呼吸聲逐漸平緩，謝琢壓低的嗓音在淡薄的月色下響起：
“小寶，你只是因為這個在哭嗎……”
懷中陷入夢鄉的人自然給不了他回答，謝琢抱著小孩走向屏風後的軟榻，掀開被子，一個與懷中孩子樣貌一致的小人睡得正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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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榜還是沒申上[化了]
註：標題有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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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漸褪, 一場細雨過後，氣溫不降反升, 透著潮濕的悶熱，只有偶爾吹來的穿堂風帶來一陣尚未入夏的涼意。
一塊青石默不作聲地待在書房的桌案上當作吉祥物。
書房的主人將最後一波客人送至門口，客套的交談聲透過不曾合攏的門扉傳入屋內——
“謝大人，不必多送……”
“聞風，送送顧大人。”府邸的主人吩咐完下屬，目視著客人的身影消失在院中才轉身回了屋。
不多時，又有管家將上月的賬本送來：“侯爺，這是莊子那邊送來的賬冊……”管家格外挑出一本賬簿放到一邊：“這本是您吩咐置辦的鋪子送來的。”
謝琢翻了翻賬簿, 揮手示意管家下去。
門被關上的瞬間發出微不可查的聲響，等謝琢收回視線再去翻賬簿時，封頁上方突然壓了塊石頭。
“小寶，醒了？”
謝琢沒急著將石頭挪到一旁，伸出食指戳了戳沈睡了幾日的石頭。
書上的石頭微微晃動, 回應他的話。隨後落到他的懷中，化作一個神色蔫巴, 還有些困倦的少年：“爹, 我睡了多久？”
青年伸手搭在謝寶瓊松散並無發飾束縛的長發上, 聲音透露一絲緊繃許久後驟然的放松：
“三日。”
周圍包裹著熟悉的梔子味道，謝寶瓊無甚形象地張嘴打著哈欠, 眼睛像貓一樣惺忪地瞇起。
他如今已在侯府過了兩個人類的年節，孟睿同家裏鬧了一陣還是如願以償地參與了緝惡司的選拔，雖然無法修煉, 但好歹在術士一道頗有天賦。
上半個月是孟睿第一次接到外勤任務，謝寶瓊得知消息，出於對友人的擔心, 便以外援的身份同往。
也幸好他選擇了一同前往，才避免他再一次失去在人類世界交到的朋友——緝惡司收集到的消息有誤，遇見的異端根本不是孟睿和其他初出茅廬的新人所能對付的。
連謝寶瓊自身也受了重傷，陷入昏迷。
“爹，孟睿沒事吧？”昏迷前的記憶變得模糊，謝寶瓊對後來發生的事一概不知。
“他傷得不重，昨日還來看你，但你還在睡。”
謝琢垂下頭，看著那張恢覆紅潤的臉頰，心神卻仍舊動蕩，他差點又要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再一次品嘗到失去的味道了。
“那我去找他。”謝寶瓊剛站起身，卻被重新抱住坐在青年的膝上，青年的手箍住他：
“他今日要上值，你現在去怕是會叨擾人家。”
謝琢解釋著把人攔下的理由，隨即話鋒一轉：
“小寶，不和爹爹說說怎麽回事嗎？不是說出去玩幾天，為何會這樣回來？”青年的嗓音依舊柔和，看似平靜的底下卻翻湧著執拗的風浪。
只能讀懂謝琢表層情緒的石頭大大咧咧地攤在青年的懷中：“出了點意外。”說著，鼻子一聳，不高興地抱怨道：“剛到那裏就要幹活，我都沒有沒有好好玩。”
謝琢順著他的話誘哄道：“那日後不去了好不好？”
懷中的少年沒有吭聲，正當謝琢以為少年在考慮時，謝寶瓊突然扭過上半身，那張與初見時幾乎沒有變化的臉就直挺挺地占據他的視線：
“不好。”
果然就跟少年自己曾說的一樣不會聽他的話。
不等他再勸說，懷中的少年突然扭動身體：“爹，放我下去。”
“你剛醒，傷養好前先不要出府。”松開小孩前，謝琢不忘叮囑一句。
小孩這次應得倒快，不僅答應下來，腳尖落到地面後也沒有往外跑，而是先捧著茶盞喝了口水，繞回桌案邊看向擺放在桌案上的東西。
茶盞擱在桌案邊緣，少年兩條手臂支在桌面上，視線停留在那本被單獨拎出的賬簿上：“這是什麽？”
修長的手指將賬簿掀開推向少年的方向：“一間鋪子的賬本。”
謝寶瓊瞟了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聽見平平無奇的回答，頓時失了興趣，轉身撥弄架子上的擺件。
“小寶，過來。”謝琢卻朝他招招手，將賬本再次推向他的方向。
少年走近一步，卻沒有低頭看桌上的冊子，毫無羞愧之色地開口：“爹，我又看不懂。”
“常用的字已經學完，怎會看不懂？”謝琢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賬本，又將賬簿推進了些：“這是給你的，雖有人照料，但你自己也不能什麽不懂。”
謝琢心中當然也有自己的打算，剛好能以此為由讓小寶安生地待在府中，小孩子忘性快，過段時間便不會再想著緝惡司的事了。
他擡起的眼中清明地倒影出少年的影子：“本想等你大些，再給你，但……”他拉著小孩在桌案邊的另一半椅子上坐下：“今日你正好瞧見了，便先學一會兒。”
小孩撅著嘴，滿臉地不樂意：“那我還真是趕巧了。”
“嗯，是巧。”謝琢壓著笑意應道，俯身從桌案下的抽屜取出一方錦盒。
“打開看看。”
小孩的臉還掛著，眼睛卻隨著錦盒移動：“也是給我的。”
“對，都是小寶的。”
半個巴掌大的錦盒被打開，絨布上方躺了質地溫潤細膩的玉章。謝寶瓊擡手取出，發現玉章呈環狀，其中一小塊削平，刻了三個小字——
【謝OO】
除開首個謝字不是他的字跡，後面兩個OO是他平常寫名字的習慣。
“圈圈。”耳邊適時響起青年調侃的聲音。
自己寫是一回事，被人如此親昵地喊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爹壞。”少年用手一把包住小小的玉環，擋住上方的刻字。
“是我們圈圈懶。”謝琢從羞憤的小孩手中解救出玉章，又蹭了蹭小孩氣紅的臉，眼中泛著淡淡的笑，他的小寶越來越像個普通的孩子了。
“圈圈是要戴手上，還是綁繩子掛在脖子上？”
圈圈二字與後面幾乎沒有停頓，讓人難以分清到底是哪個圈圈，是躺在手心的玉戒，還是……心上的珍寶。
小孩撇著嘴，看起來哪個都不想選，謝琢解釋道：“這是鋪子的憑證，鋪子中的人都簽了契，有它可以調遣鋪子裏的人。”
脖子上還掛著玉佩，謝寶瓊最終將玉環套到了小指上，此時，他才發現，玉環中隱隱有靈氣流淌。
“爹，是什麽鋪子啊？”
“一個小商鋪罷了，不過選址在修士的集市中。”謝琢仿佛絲毫沒有看見謝寶瓊臉上逐漸驚疑的表情：“畢竟你是修士，也不願去往宗門，總要有些傍身的靈石法器……”
到底見得世面少，謝寶瓊被謝琢一句修士曾也是凡人哄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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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霽，青翠的枇杷葉上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水珠。
樹下路過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小的那個正被大的那個扯著往後院走。
“爹，我就是出去玩一會兒。”
謝寶瓊的手被緊緊攥著，嘴巴仍舊說個不停。
“傷沒養好，別想了。”謝琢松開突然停下的小孩的手，無甚表情地垂眸盯著小孩。
驟然空掉的手空落落的，謝寶瓊無意識地收緊又松開，伸出手主動去牽青年垂在身側的手。
青年寬大的手掌沒有避開，被他輕松抓在手裏，卻沒有回握住他。
謝寶瓊伸出另一只手，掰過謝琢的手指頭，頭頂青年冷冽的聲音忽然炸響：
“剛剛不是不要牽嗎？”
謝寶瓊擡頭望了眼神色冷淡的青年，並不畏懼，將手指掰好後，又拍了拍青年的手：
“爹不要鬧脾氣。我的傷早就好了。”
差點沒被氣笑的謝琢掐了掐兒子的小肉臉：“是誰在耍性子、鬧脾氣？”
眼看沒有自覺的小孩要說出更加氣人的話，卻被幾道略顯驚慌的腳步打斷：“見過侯爺，見過小少爺。”
撞見主子教訓小主子的幾名侍從低垂著視線朝望過來的謝琢問安。
謝琢無意與他們為難，示意他們自行離開。
這麽一攪和，謝寶瓊也被轉移了註意：“爹，為什麽府外的人叫你謝大人，府裏的叫你侯爺？”
“不和我吵了？”顯然，某個大人更加記仇。
謝寶瓊眨巴著無辜的杏眼，“我沒有和爹爹吵。”
小孩的眼睛澄明透亮，看著人時就仿佛要將那人納入自己的世界，哪怕謝琢清楚記得方才發生過什麽，也樂意輕輕放過，轉而解答小孩的困惑：
“我入朝時，你祖父和伯父尚且在世，那時也並非由我承襲爵位，同僚便稱我為謝大人……”
謝琢輕揉著小孩臉上留下的淺淡指印：“怎突然問這個？又輪不到你喊。”
葉子上汲汲欲墜的水珠滴落，砸在稍矮的身影上。
謝寶瓊仰起臉，蹭過謝琢的手心，看清綠色枝葉間小巧的橙黃：
“爹，抱我，我要摘枇杷。”
謝琢捏了捏沒有認真聽的小孩的耳垂，眼中閃過無奈，手上卻從善如流地將人托舉起。
圓球般的枇杷占滿兩只手的手心，小孩才貪心不足地縮回青年懷中，回答青年上一個問題：
“我要想想吵架的時候喊你什麽。”小的也是一脈相承的記仇。
謝琢眉梢微挑，將縮回身體的小孩抱穩，一手在小孩的屁股上輕拍了兩下：“真是把你嬌慣得越來越不成樣子了。”
沒被教訓過的小孩完全意識不到謝琢拍灰的力道是在做什麽，更不可能聽懂謝琢威脅的話語，自顧自拿起一個兜在懷中的枇杷剝好：“爹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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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頭變得毒辣，謝容璟吩咐小廝將院中的幾盆嬌貴的蘭花搬到廊下的陰影處。
當小廝將最後一盆搬到陰影處時，卻發現本該放花盆的地方多了株“蘑菇”。
察覺環境的變化，“蘑菇”緩緩擡起傘帽。
“小少爺，可是要尋世子，世子在屋裏呢。”
看見驟然多出的影子，小廝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引來本就在關註蘭花的謝容璟。
他那些顏色清雅的蘭花中多了住傘帽灰撲撲，傘柄艷麗的蘑菇。
謝容璟快步上前，一手將蹲在地上頭頂鬥笠的弟弟撈起。
“瓊兒怎來了？”他邊往屋裏走，邊伸手去揭小孩的傘帽：“雨早停了，怎還帶著鬥笠？”
鬥笠被掀開，露出底下一張鼓起的臉，如同煮開的湯圓膨脹開來。
“誰又惹瓊兒生氣了？”謝容璟隨手將鬥笠擱在桌面，好笑地揉著白面團子。
白面團子漲起的氣隨著嘴巴張開跑出來：“爹讓緝惡司的人都不要理我。”
白面團在手下一鼓一鼓的，謝容璟趁著弟弟沒躲開前，多捏了一把。他不覺得謝琢能幹出這麽幼稚的事，大概是讓緝惡司停了瓊兒外援的職務。
“瓊兒，爹不是讓你在養好傷前，不要出府嗎？”
“我的傷早就好了。”謝寶瓊見人不幫著自己，嘴角一撇，躲開兄長的手。
“真的好了嗎？”謝容璟掰過弟弟的臉，讓後者看向從裏屋出來的人影。
一模一樣的臉如同照鏡子般出現，不過上面多了幾道青紫的痕跡和剛結痂的傷口。
正是雙木，或者說他的肉身。
雙木這具軀殼到底是肉體凡胎，與他現在的石軀並不一樣，受傷後的傷痕不僅更加顯眼，恢覆需要的時間也更長。
那日掛彩的雙木帶著已經變回本體的他回府時，屬實把眾人嚇了一大跳。
“哥哥照顧另一個我，我當然可以出去。”謝寶瓊把算盤打得劈啪響：“爹就是很過分，哥哥幫我。”
“爹可不會聽我的。”謝容璟揉著拱到懷裏的腦袋，哄人的話還未出口，視線忽然瞥到坐到他身側跟本體一樣把腦袋靠過來的雙木，兩雙一樣的眼睛就盯著他瞧。
既然是爹把人惹生氣，還是讓爹來哄吧。
他繼而話鋒一轉：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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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回到書房的謝琢正奇怪屋中怎麽一片昏暗，腰忽然被緊緊抱住，腹部埋入顆腦袋。
這個身高且能自由出入他書房的人府中很難找出第三個，更遑論鼻腔間那絲絲甜甜的糕點味道。
但他尚未開口，腹部的衣服突然傳來一陣濕意。
他雙手捧起小孩埋著的臉，“小寶，不能……”把水蹭在我的衣服上。
後面的話猝不及防地卡在發緊嗓子中。
昏暗的室內，雙手捧著的臉龐輪廓模糊，只有點點晶瑩格外惹眼，一滴接一滴地滾過剛結痂的傷口，落到他的手心。
小孩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此刻水霧彌漫，一句話都不說，也沒有聲音，就這麽盯著他。
無由來的慌亂自心底升起，他抱起小孩：“怎麽了，小寶？”
謝琢甚至沒想起掏帕子，只用指腹一點一點蹭去眼眶中溢出的水珠，可那水像是延綿不絕，怎麽擦都擦不幹凈，反倒是小孩臉上的皮膚被蹭得紅通通的。
“受什麽委屈了？”
屋內的燭火依舊沒有點燃，只有清冷的月色與謝琢的眼中的疼惜一同落到了少年的身上，謝寶瓊覺得差不多了，張開嘴，眼眶中的淚水卻比聲音先滾出。
哭對他現在這具身軀來說並不是難事，只要回憶下一年多前那時胸腔被酸澀灌滿的感受，眼淚就能爭先恐後地湧出。
可現在的他不知道為何，在刻意壓下那種感覺時，眼淚依舊停不下來，連同眼前青年的容貌被水霧遮掩變得模糊起來。
昏沈的環境中，唯有皎皎月光如流水流落人間，在青年周身暈開一層薄薄的霧，再流淌他的身上。
如同被太陽烘烤過暖融融的味道混合著那股梔子香直往鼻子中鉆，釀成一汪清水不停從眼眶滾落，給那個朦朧的輪廓勾勒出深色的水漬。
他能感受到謝琢抱著他在窗邊的美人榻上坐下，後背有只為他順氣的手不停地輕撫過，但眼眶中的水珠仍舊掉個不停，像是要把過去所有他錯過的、不曾擁有的——新生之啼、離別之苦、失去之痛隔著遲到的光陰一同補上。
這下不用謝琢分出手幫他擦眼淚，他自己便知道用兩只袖子堵上洶湧的淚腺。
落在唯一目睹此景的青年眼裏，便是小孩兩只手縮在袖子中，捂住雙眼，然而還是有滾圓的淚珠從縫隙流出，劃過那些沒好全的傷口……
那張掛彩的臉瞧上去本就可憐，小孩哭起來還幾乎沒有聲音，偶爾才會發出幾聲嗚咽，似乎又變回了小小的石頭，讓青年不知所措。
謝琢輕輕撥開小孩的手，憐惜地擦過淚水滾過泛白的傷口：“小寶，不哭了。”
鹽水澆過傷口，泛起細密的疼，謝寶瓊眼中的水冒得更急，臉頰貪戀地蹭蹭青年的指腹，到最後，索性埋到青年的頸窩，聲音一個字比一個字委屈：
“爹、爹爹……它一直冒水。”原來想要扮可憐、央求青年的想法徹底拋到九霄雲外，滿腔鼻音中只剩下濃濃的依賴。
翹起的發絲蹭過青年的臉頰，被青年的手壓下，一下接一下地順著。
等到懷中孩子的情緒稍稍平覆，謝琢才開口：“喝些水再哭。”
他將手邊放涼的水遞到小孩的唇邊：“喝一口。”
話音尚未落地，咕嚕咕嚕的喝水聲先一步響起。
“慢點。”
等一杯涼水灌下，謝寶瓊那雙在微弱光線下有些紅腫的眼睛不高興地看向青年：“我不哭了。”
謝琢放好杯子，輕輕拍了拍小孩的脊背：“好，小寶很堅強。”
謝寶瓊避開那團暈濕的布料將頭靠在青年身上：“爹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哭？”
謝琢餘光掃過，用手托住小孩一半在外的腦袋：
“小寶想說嗎？”
“你不讓我出府。”
小孩的聲音又變得神氣起來，謝琢提起的心稍稍墜回原處：“可小寶還是出去了。”
“你早就算好了我會出去，所以提前和他們打過招呼了。”
謝寶瓊重新恢覆活力，臉頰側趴在青年的肩膀上，打了哈欠，不滿地抱怨。
“困了？”
謝琢托著小孩起身，隨口問道：“另一個你呢？”
謝寶瓊對肉身的掌控還並不熟練，無法在相隔距離過遠的情況下操縱肉身，因此另一個小寶也該在附近。
謝寶瓊瞇著酸澀的眼睛，摟住謝琢的脖子：“爹不要轉移話題。”
“爹沒同他們說什麽。”只說了你在養傷而已。
後半句話謝琢沒有說出口，輕拍著某個快要睡著的小孩，繼續哄道：“你傷得重，大家也希望你能多休息一段時間……”
良久，懷中的呼吸聲逐漸平緩，謝琢壓低的嗓音在淡薄的月色下響起：
“小寶，你只是因為這個在哭嗎……”
懷中陷入夢鄉的人自然給不了他回答，謝琢抱著小孩走向屏風後的軟榻，掀開被子，一個與懷中孩子樣貌一致的小人睡得正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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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榜還是沒申上[化了]
註：標題有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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