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傀儡 世間至真是本心，世間至華是自由……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3章 傀儡 世間至真是本心，世間至華是自由……
徐真華, 十七劍宗前任宗主徐少欽之子。
三歲開悟，四歲啟蒙，九歲拜師, 十三歲劍冢試劍奪得熾陽劍，十七歲成為萬宗朝會的魁首。
赤練真人徐少t欽座下只有兩個弟子, 一個是徐真華, 另一個就是江菱。
這兩位弟子的天賦, 可謂一個比一個驚人, 為他在眾人面前長足了臉。
然而他們的性子偏相反。
江菱少時輕狂，因為年齡小天賦高, 受到無數人的追捧。
在同輩弟子面前倨傲, 會仗著自己厲害, 三番五次地戲耍他人。因此不為同輩所喜。
徐少欽為人謙遜溫和, 作為宗主的兒子, 一言一行都嚴格地約束自己, 對自己十分苛刻。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 江菱同他關系很好，在她心裏，只有師兄會無條件包容自己。
就連徐少欽問她, 是否願意把劍宗上下一千四百三十二人, 通通放進心裏。
她的第一想法也是，人的心那麽小, 師兄一個就占滿了啊。
在她心裏, 師兄是不一樣的。
旁人會因嫉妒她而口出惡言，會集體孤立她而彰顯威風。天才的光輝刺痛了他們，他們的第一反應當然是驅逐。
可師兄從來不會這樣。
縱然長他十餘歲，比試輸給她時第一反應不是傷心氣餒, 而是抿嘴笑著，恭賀她又進步了。
師父的寶貝丹藥和秘籍，永遠都是先任她挑選，等她選好了選定了，徐真華才開始註目。
練功不認真想要偷閑，會拽著師兄和她一起，溜下山尋花燈、逛廟會。
她年紀小，徐真華會縱容她。
托著她，高高舉過自己的頭頂，伸手去抓空中散落的、閃著熒光的福星粉。
等到她年紀稍長些了，平常的訓練已不再與同齡弟子一批，而是進入了中階弟子的隊伍。
作為年紀最小的中階弟子，那些師兄師姐們一開始並未把她當回事兒。日頭久了，天資顯露，直教人驚嘆不已。
某天，她們背後討論著這件事。
師姐說，“難怪徐師兄自她出生後便總是這般疲憊，臉上的笑意也很勉強，和從前大不一樣了呢。”
“是啊，以前的徐師兄可比現在開朗多了。現在每天看著自己討厭的人，還要強撐著擠出一個笑臉，多不容易啊。”
“畢竟是少宗主嘛，要是我的話，我也情願努力努力，拼一把！”
“……”
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因為她太強了，威脅到了徐真華少宗主的位置，所以徐真華變得郁郁寡歡，心情低落。
六歲的江菱很不服氣，揉了揉眼睛，跑著去找師兄哭訴。
其實沒人對她兇，但她就是抽噎著哭的很委屈。淚水盈滿了眼眶，一邊哭，一邊去看師兄的反應。
她想，不是這樣的，師兄和她明明那麽要好，師兄才不會討厭自己。
午後日暖，徐真華將淚眼婆娑的她抱起，用指腹刮了刮她的臉頰，消去那點眼淚。
在後山最高的那顆古槐樹下，他噥噥細語，哄著她入睡。
他佇立在樹下，陽光透光枝頭綠意，撒下點點不規則的光斑。
直到懷中人酣睡，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才漸漸褪去。心底的沈郁，無可自抑地顯露了出來，再炙熱的陽光都無法照透。
少時心思淺，琢不透人心。
回首當年事，憶中人已遠。
拐入轉角後，眼前人的背影消失，江菱適才開始回神。
疑問緊接著湧上心頭。
師兄還活著，為什麽和舅舅一樣不來找她？
師兄為什麽會在這裏，會在魔域的昆墟州？
師兄怎麽會與這些人為伍？
如果師兄還活著，那劍宗內的其他人……是否也有一線生機呢？
江菱脫離了侍女的隊伍，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徐真華在這群人中的地位不低，身旁幾個人都表現地對他畢恭畢敬。
他們有規律地穿過了後院的假山林，找到特定位置按下機關。
重重假山立刻開始移動，仿佛是一個圖騰陣法，立刻開始組拼。
躲避在山石後的江菱手忙腳亂，努力尋找移動的規律，既要保證自己不暴露，又不能離他們太遠，以免跟不上。
在巨大的石移聲響下，沒有人發現她的蹤跡。
陣法中心地出現一座密道口，他們緊接著走了下去，進入地下通道。
江菱施下屏蔽術，隱去了自己的身影和氣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們身後。
密道向下的路只有一條，入口並不大，最多只能並行兩人。樓梯蜿蜒盤旋，一眼望不到盡頭。
密道裏很黑，內壁兩側沒有設置火把和燈盞，越往下走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前面那幾人似乎已經習慣，再寂靜的密道裏，踏步聲依舊有條不紊。
這對江菱來說就難了，她每走一步都小心得緊。怕自己踩的不穩，生生摔了下去；又怕自己走得太快，因不小心踩中誰而暴露了身份。
她聽著腳步聲，調整著自己腳下的步伐，於黑暗中行走，慢慢也大膽了起來。
不知同他們走了多久，下到了多深的地方，和密道中的微光一起迎面而來的，是耳畔歇斯底裏的哀嚎聲。
這聲音太過淒厲尖銳，仿佛鋸子拉過玄鐵，驚得她驀然攥緊掌心，起了一身冷汗。
她聽見身前的人群中傳來一聲瘆人的低笑，那人聲音嘶啞，語氣冷漠到了極點。
“這一批，叫的厲害，集出來的怨氣卻遠不夠格。”
“邪神等不了多久了，閻地鈴要是再煉不出來，就讓他們親自上陣，體驗無間地獄的酷刑。”
江菱整個人楞住，腳下猛然停步。
這是徐真華的聲音，這是師兄的聲音。
師兄…怎麽可能說這種話？
他在為誰做事？
邪神？
她心臟猛地一沈，難以置信地擡頭盯著他的背影。
她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她心底甚至懷有一絲希望，師兄肯定也和舅舅一樣，他是有苦衷的，他是……裝的。
江菱咬牙，已經抑制不住自己急促紊亂的呼吸。
燭陰冥火漸盛，越過最後一級臺階，她來到了這座隱蔽的地下城。
這座地下城，是一座偌大的牢獄。裏面有數不清的牢房，每一間牢房內的酷刑，都對應著無間地獄中的刑罰。
他們抓來了許多生者，日日折磨，夜夜拷打。只為收集他們靈魂中的怨氣，然後煉化閻地鈴。
沒人知道那鈴鐺的效用是什麽，只知道邪神需要這鈴鐺，並且非常迫切。
有了它，邪道才能迎來逆轉正邪的機會。
連帶著魂息的怨氣被吸凈拔幹後，他們的三魂七魄逐漸黯淡。然後就被種上傀儡線，通通煉制成了不死不滅，毫無意識的傀儡。
直到江菱看見，那群傀儡堆裏，父母和師父的面龐，她徹底無法欺騙自己。
當年十七劍宗滿宗寂滅，卻上下尋不到一具屍首，原都是被人做成了傀儡。死時悲壯，死後還要被人糟蹋，用一具早已破敗腐爛的屍體，困住他們的靈魂。
徐真華佇立在傀儡群前，面上神情不帶分毫溫度。他挑了挑指頭，被種下傀儡絲的劍宗弟子便接著擡起胳膊。
“這個，胳膊松了，給她縫上吧。”
他扭頭，對身旁人吩咐道。
江菱瞪大了雙眼，適才發現，那些傀儡的身上全都是駭人的縫補痕跡。
傀儡是死人，沒有自愈能力，缺胳膊少腿了，就用黑線粗暴地進行縫合。
旁人不會在意他們的五官如何，只在意他們四肢是否健全，能否被人操控著作戰。
因此，有的滿臉屍斑，掉了眼珠、歪了嘴鼻，格外瘆人。
江菱整個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她攥緊了手掌，頃刻間捏碎了通風報信的玉牌。
此刻，身處肆冥州、赫海州、靡渃州、南寂州的四人，腰間的玉牌全部化為齏粉。
她們和沈湄的私衛，都在迅速地往昆墟州趕。
而江菱，她等不了了。
眼前這副畫面刺痛著她，一瞬間踩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肆意蹂躪。她看著這個明明熟悉卻又陌生到了極點的徐真華，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氣憤和失望。
她擡臂攥緊了青雲劍，動身將利劍刺向徐真華的那一刻，包裹著她的屏障瞬間消散。
徐真華猛然發覺身後氣息時，她的劍早已襲來。
他捏訣閃身躲避著，避得不甚及時，劍刃還是擦破了他的臂膀。
小傷一道，徐真華並不在意。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傷口上凜然的劍氣，和眼前這個讓他覺得似曾相識的丫頭。
“徐真華！”她咬牙切齒，眉頭緊皺，“你這個畜牲！混蛋！”
他眸中閃過一抹異色，這個名字已經許久不曾有人叫過了。
他開始認真打量起了江菱。
兩秒過後，他心猛地一顫，很快就確認了她的身份。
“小阿菱啊。”他低笑一聲。
聽到這個稱呼後，江菱鼻子一酸，握劍的手些許顫抖。
我情願你是什麽都不記得了，才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
她聲音發狠：“你不配這麽叫我。”
沒忍住瞥了一眼傀儡t群中的徐少欽，看他沒有意識地垂著腦袋，渾身被黑線縫補的痕跡，心中更為決絕了。
“十七劍宗以你為恥，今日我便替師父清理門戶！”
劍光映入她的瞳孔，瞬間爆發的劍氣強悍到整座地下城都在輕顫，藍色劍光蓋過了燭陰冥火。
青雲劍境第四境，天地合誅。
冰封雪暴朝他席卷而去，所過之地那些刑具和獄卒都被通通絞殺。
徐真華神情淡然，轉眼間拔出了熾陽寶劍與之相對。
兩人鬥的十分激烈，兩柄利劍裹挾的殺氣極重，任何人踏入一步，都會毫無疑問地重傷而死。
他們用的都是劍宗所授的劍招和心法，當著徐少欽的面，兩人誓要拼個你死我活。
江菱以為他會說些什麽。解釋，狡辯，嘲諷譏笑抑或別的任何事情，可他就是一味地沈默。在他臉上看不見任何喜色，也看不見任何愧意。
他好像已經死了一樣。
是不是我師兄早就已經死了，現在活下來的也是被人操控的傀儡呢？
她總是抑制不住地去為他找原因。
江菱咬牙，下巴繃緊。
徐真華，你憑什麽？
全宗上下都對你寄予厚望，疼愛有加，上到劍閣各級尊者，下到滿宗師弟師妹，沒有人不尊敬你，沒有人不仰望著你不關心著你。
你憑什麽這樣對他們？你憑什麽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
他冷笑一聲，聲音低沈，“你的怨氣很大，比他們更適合提取。”
江菱一劍刺過去，就著先前臂膀上的那道傷口，再次重重砍了下去。
徐真華瞬間吃痛，眉頭緊蹙了起來。傷口之深，足快割掉他半個臂膀。
江菱陰沈著臉，沒有一絲留情。
她說要清理門戶，這話比真金還真。
徐真華一手捂住傷口，溫熱的血液自五指一攏而過後紛紛下湧。他感受著那點暖意，旋即發出一陣低笑。
“少宗主，好威風啊。”
他一雙瞳孔紅的快要滲血，視線凝聚，死死盯著她腰間那塊兒代表少宗主的飛鸞令牌。
江菱從那雙眼中看到了欲望，看到了快要癲狂成心魔的欲望。
她冷呵一聲，覺得可笑到荒唐。
她扯下腰間的飛鸞令牌，隨意提起穗子，將它倒懸在半空。
“你就為了這個？”
江菱把手中的令牌朝他砸了過去，像是隨手扔破爛一樣扔給了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不舍。
“我現在把它給你，又怎麽樣了呢？你就心滿意足了，就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都值得了，就覺得自己做的對，就應該這麽做，就應該把自己變成一個畜牲嗎？！”
“徐真華。”她開口，眼中是滿滿的失望。從前那個將她抱起高舉過頭頂的師兄，在她心裏破碎成了一地垃圾。
“你真可笑，你真該死！”
她提劍，再度朝他命門攻去。
徐真華蓄力躲避著，深埋心底的情緒被她三言兩語挑起，逐漸開始癲狂。
“就為了這個？”他冷笑重覆著。
“區區一塊兒令牌沒那麽打動我，我走到今天，你才是功不可沒！”
江菱惱了，氣的額上青筋暴起：“沒有人逼你走這條路！！”
她一劍猛然揮去，斬斷了他的束發的發帶，如墨般的長發頓時傾洩，在打鬥過程中被削去不少。
徐真華吼道：“你！是你把我逼上了這條路！從你出生到現在的每一天，所有人都在把我往這條路上逼！！”
他面目猙獰了起來，劍端指向身後的那群傀儡，也是昔日十七劍宗的叔伯弟子們。
“你知不知道，從你出生開始我就變成了個透明人，我就成了個被所有人遺棄的孤兒！”
“親非親，父非父，子非子！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瞪眼說的極其不甘，憤恨地擊打著胸脯，當著所有人的面，要來細數過往恩怨。
—
徐真華比江菱年長十歲，而江菱的天賦顯現，也就在三歲左右。
十三歲那年，他在劍冢試劍，幾經坎坷才得到了寶劍熾陽的認可。一品靈氣劍，這在同齡弟子中，已經是不小的成就。
而當他高興的去找徐少欽時，他的目光，卻始終看著庭院裏那個三歲的女娃娃。
看著她蹦蹦跳跳，嘗試著用手去夠漂亮的蝴蝶，卻被一旁嗡嗡的蜜蜂給嚇到，一時跌坐在地。
徐少欽在聽完他的匯報後一言不發，毫無反應。
就在徐真華思索著要不要覆述一遍的時候，庭院裏那個女娃娃被環繞的蜜蜂嚇哭了。
坐在地上，扯著嗓子放聲大嚎，眼淚不要錢似地滾落。
哭聲傳了過來，徐少欽沈重的面色立刻變成一副慈愛的模樣。他略過了徐真華，徑直朝她走去，還沒走近就迫不及待地拍了拍手，要去抱她。
最終，女娃娃被他抱在懷裏，被他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哪怕她調皮搗蛋地去拔他的胡子，他也只會哈哈大笑，誇她手勁兒大，將來好握劍！
徐真華整個人楞在原地。
他從未在父親臉上看見這般神色，也從未感受過這種包庇偏袒式的愛意。
他站在長廊下，遠遠看向還不到三歲的江菱。從那時起，他就預感到了這個女娃帶給他的危機。
後來，他拿著自己新得的寶劍，回到了三階弟子的隊伍中。聽師弟們講述才知道，那個女娃娃，在測資大典上測出了極品劍靈根，驚呆了在場無數人。
極品劍靈根……
難怪父親會對她如此上心。
第一次被忽視，徐真華認了。
他以為勤能補拙，只要自己再多努力一些就好了，父親總會看到自己的。
十七歲那年，一直勤奮修行的徐真華果真突飛猛進。
他在三年一屆的萬宗朝會中一舉奪魁，回到宗門後剛剛卸下疲憊，就聽說七歲的江菱拔出了天下第一劍———青雲劍。
全宗嘩然，為此轟動了許久。
沒有一個人記得，他是這屆朝會的魁首。
他為此準備了數年，寒冬臘月、烈日當頭也不敢怠惰修行。可跟那個女娃娃比起來，卻還是渺小的可怕。
渺小到，甚至不配被人記住。
十八歲那年，他道心迷茫，修為停滯不前，閉關三個月依然無所收獲。出關時，卻聽說江菱連破三重劍境，已經被定為下一任的少宗主。
他攥緊了拳頭，再也壓不住自己的心魔。
看著“少宗主”的背影遠去，他冷笑一聲，徹底自暴自棄，任由心魔將自己心性吞噬。
邪殿攻來時，他看著被毀得破敗不堪的劍宗，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感充斥著他。
當所有人都在為江菱賣命，寧死不肯報出她位置時，徐真華輕呵一聲，毅然當了叛徒，該說的不該說的通通都說了。
他隨後便被收入邪殿麾下，多年來一直在為邪殿做事。
—
徐真華面上笑著，眼中卻閃著淚光，看起來極為勉強，皸裂的唇上帶著幾分苦澀。
“你以為我過去常和你待在一處，是有多喜歡你嗎？”
“你錯了，江菱，是因為只有表現的對你好，愛護你關心你，站在你身邊，我爹他們才能看得見我！！”
江菱整個人楞住，原來那位師姐說的是真的，師兄真的恨她，恨透了。
徐真華恨，但更多的時候，他又不知道自己該恨什麽。
恨別人太強了？恨別人比自己強那麽多？這麽個恨法，說出來他都覺得自己可憐。
恨來恨去，
不過就是太想被人看見了。
沒有人心甘情願當個不被重視的透明人，更何況是身為宗主之子，一出生就被捧上高位的徐真華。
他對那個女娃娃的確自出生起就有很大的敵意，可是…當她的口水打濕自己肩頭時，當她咿呀學語第一次叫自己“徐哥哥”時，當她拉著自己的手撒嬌想要下山時，當她樂呵著把好不容易攥住的福星粉送給自己時，他就真的沒有一絲恨以外的情感嗎？
不乏也有。
恨和愛夾雜其中，把他拉扯的太極端，像是個隨時都會精神崩潰的瘋子。
稍有不慎就會行差踏錯，然後還沒等到他成長後釋然，一切就已成定局。
已經被心魔吞噬的徐真華，不會再顧及那些點點滴滴的情感了。
怨恨，憎惡，氣憤…每天都在他腦海中上演，一遍又一遍，刻骨又銘心。
江菱：“所以你討厭我，討厭到…甚至不惜殺了所有人？”
她形單影只地站在這裏，沒了怒氣沖沖的氣勢，身子比先前更加單薄了。
未歇的劍氣卷起她的裙角和發，整個人神情破碎，好似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白瓷瓶。
“我的存在，原來讓你這麽痛苦。”
悲到極時竟生笑。
她眉頭蹙著，唇角卻微向上揚。
“那我給你個機會吧，殺了我。”
她只身佇立，劍端朝下，手腕內扣搭在兩側，沒有再動手的意思。
徐真華神情僵硬，一瞬間竟不t知該作何想。
他也笑了，卻沒有一個人臉上的笑意是純粹的。這份笑中夾雜著太多，更多的是笑自己，笑命運，可悲又可笑。
“這是你欠我的。”
他的聲音和面色一齊沈了下來。再擡眸的時候，眼裏盈滿了殺意。
江菱觀到那點洶湧的殺意，匆匆瞥了一眼就雙目緊閉。
她不懼生死，卻沒有勇氣迎接他的譴責，坦然他的厭惡。
熾陽劍沖破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飛殺向她。空氣中的熱息灼燙刺痛，卷著那些汙穢和血腥迎面而來。
帶著殺意的劍氣已經攀附上她的脖頸和四肢，只在頃刻間就能教她屍首分離。
待她死後，也會有粗糲的黑線將她的殘肢一一縫補，大概率還會是徐真華親自動手，一針一線地將她拼湊完整，然後成為他手下眾多傀儡之一。
熾陽寶劍立在她脖頸，江菱呼吸凝滯，面上映著灼灼火光。滾燙的氣息仿佛將她的呼吸阻隔，將她的脖頸切斷。
她一時攥緊了掌心，抑制著青雲劍護主爆發。
等了良久。
“算了。”徐真華聲音哽咽，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在他對她下不去手而收劍的這一瞬間，心魔散了。
“我這一生，進退都太可笑。”
江菱猛然睜眼，驚訝地看著他。
徐真華體內的心魔俱散，卻也強勢霸道地卷走了他的命息。縷縷黑氣從他經脈躥出，他眼睛微瞪，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隨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師兄！”
江菱慌忙去扶他，搭上脈搏才發現他已大限將至，無力回天。
她瞳孔猛地一縮，被眼前局勢的反轉打的措不及防。看著他在自己懷中呼吸漸弱，淚水一下子湧出。
“師兄……”她無措地喊道。
徐真華費勁力氣睜開一條縫隙，看到她哭的像小時候一樣，驀然就笑了。
他把先前江菱扔給他的令牌又重新塞回了她手裏。
“我的確大逆不道，逐我出宗吧，宗主———”
這一刻，他徹底放下了。
都說人在死前，會走馬觀花般回憶著自己的一輩子。
徐真華這一想，恍惚中竟看到了自己繈褓時的記憶。
父親和母親在床頭歡笑，討論著他的名字。母親凝眸想了想，“策蕭二字如何？策字聰慧，瀟字灑脫。”
徐少欽搖了搖頭，似乎早有想法，“就叫徐真華吧。”
“世間至真是本心，世間至華是自由。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在，他這輩子就不會苦的。”
徐…真…華…
原來他名字的正解是這樣。
江菱的聲音響起，拉回了他久遠的思緒。
她拽住他的衣角，拽的很緊，大有任打任罵也不松手的架勢。
“在我心裏，師兄一直都是最厲害的人。對不起，我小時候不懂事，我不知道少宗主的位置代表著什麽，我只是覺得那塊兒令牌好看，但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一定不會跟你爭的。因為、因為於我而言，什麽都沒有師兄重要啊……”
徐真華聞言眼眶通紅，這一次眸中已經不再有癲狂欲望。
“阿菱，不是你的錯。”
他努力睜開眼，看向傀儡群的方向，悲涼之意躥遍全身。
“若我罪孽深重，不得來世便為最好。若有來世，我寧願化作檐下任人踐踏的淤泥，也不要再做同人爭飛的鳥雀了……”
這一輩子，錯的太厲害。
眾人趕到的時候，徐真華已經死了。
江菱抱著他的屍體，哭的十分傷心，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悲傷。
枕長清快步走近，嘗試著為她擦拭眼淚，並柔聲安慰著。
“阿菱，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好嗎？”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又看了一眼她懷中的男人，“你有沒有受傷，他是誰，他對你怎麽樣了嗎？”
江菱搖了搖頭，抽噎著連話都說不完整，“他是、是我師兄，其實他不壞的，他……都是我害了他。”
幾人聽的一頭霧水，枕長清面色沈了沈，似乎明白了什麽。
傀儡線的主人死後，那群傀儡便全部消散了。他們腐朽發臭的屍體已經化為天地塵土，靈魂被及時投入輪回境得到轉世。
第四道界劫消散，虞聽晚算是撿了個便宜。
她曾經閉塞的神脈已經全部被打通，修為進至天墟階滿境。縱然還未踏足化神境，但依靠著這條完整的神脈，突破飛升也是遲早的事。
這一次，女媧石的獎勵並沒有全部發放。它最後要給虞聽晚的，是一個消息，亦或說是一個秘密。
而獎勵之所以沒有完全發放，是因為第四道詔語只應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是：天若有情天亦老，天若無情天有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徐真華, 十七劍宗前任宗主徐少欽之子。
三歲開悟，四歲啟蒙，九歲拜師, 十三歲劍冢試劍奪得熾陽劍，十七歲成為萬宗朝會的魁首。
赤練真人徐少t欽座下只有兩個弟子, 一個是徐真華, 另一個就是江菱。
這兩位弟子的天賦, 可謂一個比一個驚人, 為他在眾人面前長足了臉。
然而他們的性子偏相反。
江菱少時輕狂，因為年齡小天賦高, 受到無數人的追捧。
在同輩弟子面前倨傲, 會仗著自己厲害, 三番五次地戲耍他人。因此不為同輩所喜。
徐少欽為人謙遜溫和, 作為宗主的兒子, 一言一行都嚴格地約束自己, 對自己十分苛刻。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 江菱同他關系很好，在她心裏，只有師兄會無條件包容自己。
就連徐少欽問她, 是否願意把劍宗上下一千四百三十二人, 通通放進心裏。
她的第一想法也是，人的心那麽小, 師兄一個就占滿了啊。
在她心裏, 師兄是不一樣的。
旁人會因嫉妒她而口出惡言，會集體孤立她而彰顯威風。天才的光輝刺痛了他們，他們的第一反應當然是驅逐。
可師兄從來不會這樣。
縱然長他十餘歲，比試輸給她時第一反應不是傷心氣餒, 而是抿嘴笑著，恭賀她又進步了。
師父的寶貝丹藥和秘籍，永遠都是先任她挑選，等她選好了選定了，徐真華才開始註目。
練功不認真想要偷閑，會拽著師兄和她一起，溜下山尋花燈、逛廟會。
她年紀小，徐真華會縱容她。
托著她，高高舉過自己的頭頂，伸手去抓空中散落的、閃著熒光的福星粉。
等到她年紀稍長些了，平常的訓練已不再與同齡弟子一批，而是進入了中階弟子的隊伍。
作為年紀最小的中階弟子，那些師兄師姐們一開始並未把她當回事兒。日頭久了，天資顯露，直教人驚嘆不已。
某天，她們背後討論著這件事。
師姐說，“難怪徐師兄自她出生後便總是這般疲憊，臉上的笑意也很勉強，和從前大不一樣了呢。”
“是啊，以前的徐師兄可比現在開朗多了。現在每天看著自己討厭的人，還要強撐著擠出一個笑臉，多不容易啊。”
“畢竟是少宗主嘛，要是我的話，我也情願努力努力，拼一把！”
“……”
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因為她太強了，威脅到了徐真華少宗主的位置，所以徐真華變得郁郁寡歡，心情低落。
六歲的江菱很不服氣，揉了揉眼睛，跑著去找師兄哭訴。
其實沒人對她兇，但她就是抽噎著哭的很委屈。淚水盈滿了眼眶，一邊哭，一邊去看師兄的反應。
她想，不是這樣的，師兄和她明明那麽要好，師兄才不會討厭自己。
午後日暖，徐真華將淚眼婆娑的她抱起，用指腹刮了刮她的臉頰，消去那點眼淚。
在後山最高的那顆古槐樹下，他噥噥細語，哄著她入睡。
他佇立在樹下，陽光透光枝頭綠意，撒下點點不規則的光斑。
直到懷中人酣睡，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才漸漸褪去。心底的沈郁，無可自抑地顯露了出來，再炙熱的陽光都無法照透。
少時心思淺，琢不透人心。
回首當年事，憶中人已遠。
拐入轉角後，眼前人的背影消失，江菱適才開始回神。
疑問緊接著湧上心頭。
師兄還活著，為什麽和舅舅一樣不來找她？
師兄為什麽會在這裏，會在魔域的昆墟州？
師兄怎麽會與這些人為伍？
如果師兄還活著，那劍宗內的其他人……是否也有一線生機呢？
江菱脫離了侍女的隊伍，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徐真華在這群人中的地位不低，身旁幾個人都表現地對他畢恭畢敬。
他們有規律地穿過了後院的假山林，找到特定位置按下機關。
重重假山立刻開始移動，仿佛是一個圖騰陣法，立刻開始組拼。
躲避在山石後的江菱手忙腳亂，努力尋找移動的規律，既要保證自己不暴露，又不能離他們太遠，以免跟不上。
在巨大的石移聲響下，沒有人發現她的蹤跡。
陣法中心地出現一座密道口，他們緊接著走了下去，進入地下通道。
江菱施下屏蔽術，隱去了自己的身影和氣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們身後。
密道向下的路只有一條，入口並不大，最多只能並行兩人。樓梯蜿蜒盤旋，一眼望不到盡頭。
密道裏很黑，內壁兩側沒有設置火把和燈盞，越往下走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前面那幾人似乎已經習慣，再寂靜的密道裏，踏步聲依舊有條不紊。
這對江菱來說就難了，她每走一步都小心得緊。怕自己踩的不穩，生生摔了下去；又怕自己走得太快，因不小心踩中誰而暴露了身份。
她聽著腳步聲，調整著自己腳下的步伐，於黑暗中行走，慢慢也大膽了起來。
不知同他們走了多久，下到了多深的地方，和密道中的微光一起迎面而來的，是耳畔歇斯底裏的哀嚎聲。
這聲音太過淒厲尖銳，仿佛鋸子拉過玄鐵，驚得她驀然攥緊掌心，起了一身冷汗。
她聽見身前的人群中傳來一聲瘆人的低笑，那人聲音嘶啞，語氣冷漠到了極點。
“這一批，叫的厲害，集出來的怨氣卻遠不夠格。”
“邪神等不了多久了，閻地鈴要是再煉不出來，就讓他們親自上陣，體驗無間地獄的酷刑。”
江菱整個人楞住，腳下猛然停步。
這是徐真華的聲音，這是師兄的聲音。
師兄…怎麽可能說這種話？
他在為誰做事？
邪神？
她心臟猛地一沈，難以置信地擡頭盯著他的背影。
她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她心底甚至懷有一絲希望，師兄肯定也和舅舅一樣，他是有苦衷的，他是……裝的。
江菱咬牙，已經抑制不住自己急促紊亂的呼吸。
燭陰冥火漸盛，越過最後一級臺階，她來到了這座隱蔽的地下城。
這座地下城，是一座偌大的牢獄。裏面有數不清的牢房，每一間牢房內的酷刑，都對應著無間地獄中的刑罰。
他們抓來了許多生者，日日折磨，夜夜拷打。只為收集他們靈魂中的怨氣，然後煉化閻地鈴。
沒人知道那鈴鐺的效用是什麽，只知道邪神需要這鈴鐺，並且非常迫切。
有了它，邪道才能迎來逆轉正邪的機會。
連帶著魂息的怨氣被吸凈拔幹後，他們的三魂七魄逐漸黯淡。然後就被種上傀儡線，通通煉制成了不死不滅，毫無意識的傀儡。
直到江菱看見，那群傀儡堆裏，父母和師父的面龐，她徹底無法欺騙自己。
當年十七劍宗滿宗寂滅，卻上下尋不到一具屍首，原都是被人做成了傀儡。死時悲壯，死後還要被人糟蹋，用一具早已破敗腐爛的屍體，困住他們的靈魂。
徐真華佇立在傀儡群前，面上神情不帶分毫溫度。他挑了挑指頭，被種下傀儡絲的劍宗弟子便接著擡起胳膊。
“這個，胳膊松了，給她縫上吧。”
他扭頭，對身旁人吩咐道。
江菱瞪大了雙眼，適才發現，那些傀儡的身上全都是駭人的縫補痕跡。
傀儡是死人，沒有自愈能力，缺胳膊少腿了，就用黑線粗暴地進行縫合。
旁人不會在意他們的五官如何，只在意他們四肢是否健全，能否被人操控著作戰。
因此，有的滿臉屍斑，掉了眼珠、歪了嘴鼻，格外瘆人。
江菱整個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她攥緊了手掌，頃刻間捏碎了通風報信的玉牌。
此刻，身處肆冥州、赫海州、靡渃州、南寂州的四人，腰間的玉牌全部化為齏粉。
她們和沈湄的私衛，都在迅速地往昆墟州趕。
而江菱，她等不了了。
眼前這副畫面刺痛著她，一瞬間踩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肆意蹂躪。她看著這個明明熟悉卻又陌生到了極點的徐真華，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氣憤和失望。
她擡臂攥緊了青雲劍，動身將利劍刺向徐真華的那一刻，包裹著她的屏障瞬間消散。
徐真華猛然發覺身後氣息時，她的劍早已襲來。
他捏訣閃身躲避著，避得不甚及時，劍刃還是擦破了他的臂膀。
小傷一道，徐真華並不在意。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傷口上凜然的劍氣，和眼前這個讓他覺得似曾相識的丫頭。
“徐真華！”她咬牙切齒，眉頭緊皺，“你這個畜牲！混蛋！”
他眸中閃過一抹異色，這個名字已經許久不曾有人叫過了。
他開始認真打量起了江菱。
兩秒過後，他心猛地一顫，很快就確認了她的身份。
“小阿菱啊。”他低笑一聲。
聽到這個稱呼後，江菱鼻子一酸，握劍的手些許顫抖。
我情願你是什麽都不記得了，才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
她聲音發狠：“你不配這麽叫我。”
沒忍住瞥了一眼傀儡t群中的徐少欽，看他沒有意識地垂著腦袋，渾身被黑線縫補的痕跡，心中更為決絕了。
“十七劍宗以你為恥，今日我便替師父清理門戶！”
劍光映入她的瞳孔，瞬間爆發的劍氣強悍到整座地下城都在輕顫，藍色劍光蓋過了燭陰冥火。
青雲劍境第四境，天地合誅。
冰封雪暴朝他席卷而去，所過之地那些刑具和獄卒都被通通絞殺。
徐真華神情淡然，轉眼間拔出了熾陽寶劍與之相對。
兩人鬥的十分激烈，兩柄利劍裹挾的殺氣極重，任何人踏入一步，都會毫無疑問地重傷而死。
他們用的都是劍宗所授的劍招和心法，當著徐少欽的面，兩人誓要拼個你死我活。
江菱以為他會說些什麽。解釋，狡辯，嘲諷譏笑抑或別的任何事情，可他就是一味地沈默。在他臉上看不見任何喜色，也看不見任何愧意。
他好像已經死了一樣。
是不是我師兄早就已經死了，現在活下來的也是被人操控的傀儡呢？
她總是抑制不住地去為他找原因。
江菱咬牙，下巴繃緊。
徐真華，你憑什麽？
全宗上下都對你寄予厚望，疼愛有加，上到劍閣各級尊者，下到滿宗師弟師妹，沒有人不尊敬你，沒有人不仰望著你不關心著你。
你憑什麽這樣對他們？你憑什麽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
他冷笑一聲，聲音低沈，“你的怨氣很大，比他們更適合提取。”
江菱一劍刺過去，就著先前臂膀上的那道傷口，再次重重砍了下去。
徐真華瞬間吃痛，眉頭緊蹙了起來。傷口之深，足快割掉他半個臂膀。
江菱陰沈著臉，沒有一絲留情。
她說要清理門戶，這話比真金還真。
徐真華一手捂住傷口，溫熱的血液自五指一攏而過後紛紛下湧。他感受著那點暖意，旋即發出一陣低笑。
“少宗主，好威風啊。”
他一雙瞳孔紅的快要滲血，視線凝聚，死死盯著她腰間那塊兒代表少宗主的飛鸞令牌。
江菱從那雙眼中看到了欲望，看到了快要癲狂成心魔的欲望。
她冷呵一聲，覺得可笑到荒唐。
她扯下腰間的飛鸞令牌，隨意提起穗子，將它倒懸在半空。
“你就為了這個？”
江菱把手中的令牌朝他砸了過去，像是隨手扔破爛一樣扔給了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不舍。
“我現在把它給你，又怎麽樣了呢？你就心滿意足了，就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都值得了，就覺得自己做的對，就應該這麽做，就應該把自己變成一個畜牲嗎？！”
“徐真華。”她開口，眼中是滿滿的失望。從前那個將她抱起高舉過頭頂的師兄，在她心裏破碎成了一地垃圾。
“你真可笑，你真該死！”
她提劍，再度朝他命門攻去。
徐真華蓄力躲避著，深埋心底的情緒被她三言兩語挑起，逐漸開始癲狂。
“就為了這個？”他冷笑重覆著。
“區區一塊兒令牌沒那麽打動我，我走到今天，你才是功不可沒！”
江菱惱了，氣的額上青筋暴起：“沒有人逼你走這條路！！”
她一劍猛然揮去，斬斷了他的束發的發帶，如墨般的長發頓時傾洩，在打鬥過程中被削去不少。
徐真華吼道：“你！是你把我逼上了這條路！從你出生到現在的每一天，所有人都在把我往這條路上逼！！”
他面目猙獰了起來，劍端指向身後的那群傀儡，也是昔日十七劍宗的叔伯弟子們。
“你知不知道，從你出生開始我就變成了個透明人，我就成了個被所有人遺棄的孤兒！”
“親非親，父非父，子非子！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瞪眼說的極其不甘，憤恨地擊打著胸脯，當著所有人的面，要來細數過往恩怨。
—
徐真華比江菱年長十歲，而江菱的天賦顯現，也就在三歲左右。
十三歲那年，他在劍冢試劍，幾經坎坷才得到了寶劍熾陽的認可。一品靈氣劍，這在同齡弟子中，已經是不小的成就。
而當他高興的去找徐少欽時，他的目光，卻始終看著庭院裏那個三歲的女娃娃。
看著她蹦蹦跳跳，嘗試著用手去夠漂亮的蝴蝶，卻被一旁嗡嗡的蜜蜂給嚇到，一時跌坐在地。
徐少欽在聽完他的匯報後一言不發，毫無反應。
就在徐真華思索著要不要覆述一遍的時候，庭院裏那個女娃娃被環繞的蜜蜂嚇哭了。
坐在地上，扯著嗓子放聲大嚎，眼淚不要錢似地滾落。
哭聲傳了過來，徐少欽沈重的面色立刻變成一副慈愛的模樣。他略過了徐真華，徑直朝她走去，還沒走近就迫不及待地拍了拍手，要去抱她。
最終，女娃娃被他抱在懷裏，被他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哪怕她調皮搗蛋地去拔他的胡子，他也只會哈哈大笑，誇她手勁兒大，將來好握劍！
徐真華整個人楞在原地。
他從未在父親臉上看見這般神色，也從未感受過這種包庇偏袒式的愛意。
他站在長廊下，遠遠看向還不到三歲的江菱。從那時起，他就預感到了這個女娃帶給他的危機。
後來，他拿著自己新得的寶劍，回到了三階弟子的隊伍中。聽師弟們講述才知道，那個女娃娃，在測資大典上測出了極品劍靈根，驚呆了在場無數人。
極品劍靈根……
難怪父親會對她如此上心。
第一次被忽視，徐真華認了。
他以為勤能補拙，只要自己再多努力一些就好了，父親總會看到自己的。
十七歲那年，一直勤奮修行的徐真華果真突飛猛進。
他在三年一屆的萬宗朝會中一舉奪魁，回到宗門後剛剛卸下疲憊，就聽說七歲的江菱拔出了天下第一劍———青雲劍。
全宗嘩然，為此轟動了許久。
沒有一個人記得，他是這屆朝會的魁首。
他為此準備了數年，寒冬臘月、烈日當頭也不敢怠惰修行。可跟那個女娃娃比起來，卻還是渺小的可怕。
渺小到，甚至不配被人記住。
十八歲那年，他道心迷茫，修為停滯不前，閉關三個月依然無所收獲。出關時，卻聽說江菱連破三重劍境，已經被定為下一任的少宗主。
他攥緊了拳頭，再也壓不住自己的心魔。
看著“少宗主”的背影遠去，他冷笑一聲，徹底自暴自棄，任由心魔將自己心性吞噬。
邪殿攻來時，他看著被毀得破敗不堪的劍宗，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感充斥著他。
當所有人都在為江菱賣命，寧死不肯報出她位置時，徐真華輕呵一聲，毅然當了叛徒，該說的不該說的通通都說了。
他隨後便被收入邪殿麾下，多年來一直在為邪殿做事。
—
徐真華面上笑著，眼中卻閃著淚光，看起來極為勉強，皸裂的唇上帶著幾分苦澀。
“你以為我過去常和你待在一處，是有多喜歡你嗎？”
“你錯了，江菱，是因為只有表現的對你好，愛護你關心你，站在你身邊，我爹他們才能看得見我！！”
江菱整個人楞住，原來那位師姐說的是真的，師兄真的恨她，恨透了。
徐真華恨，但更多的時候，他又不知道自己該恨什麽。
恨別人太強了？恨別人比自己強那麽多？這麽個恨法，說出來他都覺得自己可憐。
恨來恨去，
不過就是太想被人看見了。
沒有人心甘情願當個不被重視的透明人，更何況是身為宗主之子，一出生就被捧上高位的徐真華。
他對那個女娃娃的確自出生起就有很大的敵意，可是…當她的口水打濕自己肩頭時，當她咿呀學語第一次叫自己“徐哥哥”時，當她拉著自己的手撒嬌想要下山時，當她樂呵著把好不容易攥住的福星粉送給自己時，他就真的沒有一絲恨以外的情感嗎？
不乏也有。
恨和愛夾雜其中，把他拉扯的太極端，像是個隨時都會精神崩潰的瘋子。
稍有不慎就會行差踏錯，然後還沒等到他成長後釋然，一切就已成定局。
已經被心魔吞噬的徐真華，不會再顧及那些點點滴滴的情感了。
怨恨，憎惡，氣憤…每天都在他腦海中上演，一遍又一遍，刻骨又銘心。
江菱：“所以你討厭我，討厭到…甚至不惜殺了所有人？”
她形單影只地站在這裏，沒了怒氣沖沖的氣勢，身子比先前更加單薄了。
未歇的劍氣卷起她的裙角和發，整個人神情破碎，好似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白瓷瓶。
“我的存在，原來讓你這麽痛苦。”
悲到極時竟生笑。
她眉頭蹙著，唇角卻微向上揚。
“那我給你個機會吧，殺了我。”
她只身佇立，劍端朝下，手腕內扣搭在兩側，沒有再動手的意思。
徐真華神情僵硬，一瞬間竟不t知該作何想。
他也笑了，卻沒有一個人臉上的笑意是純粹的。這份笑中夾雜著太多，更多的是笑自己，笑命運，可悲又可笑。
“這是你欠我的。”
他的聲音和面色一齊沈了下來。再擡眸的時候，眼裏盈滿了殺意。
江菱觀到那點洶湧的殺意，匆匆瞥了一眼就雙目緊閉。
她不懼生死，卻沒有勇氣迎接他的譴責，坦然他的厭惡。
熾陽劍沖破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飛殺向她。空氣中的熱息灼燙刺痛，卷著那些汙穢和血腥迎面而來。
帶著殺意的劍氣已經攀附上她的脖頸和四肢，只在頃刻間就能教她屍首分離。
待她死後，也會有粗糲的黑線將她的殘肢一一縫補，大概率還會是徐真華親自動手，一針一線地將她拼湊完整，然後成為他手下眾多傀儡之一。
熾陽寶劍立在她脖頸，江菱呼吸凝滯，面上映著灼灼火光。滾燙的氣息仿佛將她的呼吸阻隔，將她的脖頸切斷。
她一時攥緊了掌心，抑制著青雲劍護主爆發。
等了良久。
“算了。”徐真華聲音哽咽，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在他對她下不去手而收劍的這一瞬間，心魔散了。
“我這一生，進退都太可笑。”
江菱猛然睜眼，驚訝地看著他。
徐真華體內的心魔俱散，卻也強勢霸道地卷走了他的命息。縷縷黑氣從他經脈躥出，他眼睛微瞪，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隨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師兄！”
江菱慌忙去扶他，搭上脈搏才發現他已大限將至，無力回天。
她瞳孔猛地一縮，被眼前局勢的反轉打的措不及防。看著他在自己懷中呼吸漸弱，淚水一下子湧出。
“師兄……”她無措地喊道。
徐真華費勁力氣睜開一條縫隙，看到她哭的像小時候一樣，驀然就笑了。
他把先前江菱扔給他的令牌又重新塞回了她手裏。
“我的確大逆不道，逐我出宗吧，宗主———”
這一刻，他徹底放下了。
都說人在死前，會走馬觀花般回憶著自己的一輩子。
徐真華這一想，恍惚中竟看到了自己繈褓時的記憶。
父親和母親在床頭歡笑，討論著他的名字。母親凝眸想了想，“策蕭二字如何？策字聰慧，瀟字灑脫。”
徐少欽搖了搖頭，似乎早有想法，“就叫徐真華吧。”
“世間至真是本心，世間至華是自由。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在，他這輩子就不會苦的。”
徐…真…華…
原來他名字的正解是這樣。
江菱的聲音響起，拉回了他久遠的思緒。
她拽住他的衣角，拽的很緊，大有任打任罵也不松手的架勢。
“在我心裏，師兄一直都是最厲害的人。對不起，我小時候不懂事，我不知道少宗主的位置代表著什麽，我只是覺得那塊兒令牌好看，但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一定不會跟你爭的。因為、因為於我而言，什麽都沒有師兄重要啊……”
徐真華聞言眼眶通紅，這一次眸中已經不再有癲狂欲望。
“阿菱，不是你的錯。”
他努力睜開眼，看向傀儡群的方向，悲涼之意躥遍全身。
“若我罪孽深重，不得來世便為最好。若有來世，我寧願化作檐下任人踐踏的淤泥，也不要再做同人爭飛的鳥雀了……”
這一輩子，錯的太厲害。
眾人趕到的時候，徐真華已經死了。
江菱抱著他的屍體，哭的十分傷心，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悲傷。
枕長清快步走近，嘗試著為她擦拭眼淚，並柔聲安慰著。
“阿菱，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好嗎？”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又看了一眼她懷中的男人，“你有沒有受傷，他是誰，他對你怎麽樣了嗎？”
江菱搖了搖頭，抽噎著連話都說不完整，“他是、是我師兄，其實他不壞的，他……都是我害了他。”
幾人聽的一頭霧水，枕長清面色沈了沈，似乎明白了什麽。
傀儡線的主人死後，那群傀儡便全部消散了。他們腐朽發臭的屍體已經化為天地塵土，靈魂被及時投入輪回境得到轉世。
第四道界劫消散，虞聽晚算是撿了個便宜。
她曾經閉塞的神脈已經全部被打通，修為進至天墟階滿境。縱然還未踏足化神境，但依靠著這條完整的神脈，突破飛升也是遲早的事。
這一次，女媧石的獎勵並沒有全部發放。它最後要給虞聽晚的，是一個消息，亦或說是一個秘密。
而獎勵之所以沒有完全發放，是因為第四道詔語只應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是：天若有情天亦老，天若無情天有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