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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獻魂 薄情相卻是癡兒心,蒙頓消直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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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獻魂 薄情相卻是癡兒心,蒙頓消直歷生……

六巡司, 罪呈室。

罪呈室位於長老會內府要地,是存放所有案件罪證的地方。每一份罪證,都由不同的保護罩隔離儲存。

虞聽晚從蓬萊島帶回來的那盞業蓮無盡燈, 按照六巡司的審判流程,在沒有傳召之前, 就應該被送入這裏。

夜央自地牢裏出來後, 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罪呈室。

這裏有很多安鎮衛, 二十個衛兵環繞著居房佇立, 每三個時辰交接一次。

夜央是六巡司內的中屬巡員,享有一定的權利。

但即使是這樣, 她也無權進入罪呈室。任何人想要進入其中, 都需要出示自己的“特許證”。

特許證, 只是一個籠統的稱呼, 其下共有五種證件類型。

特許入內證, 特許清點證, 特許存物證, 特許取物證,特許檢查證……

不同種類的證件,也有不同對應的要求。

清點證, 需要一位黃級長老的公印;存物證t, 需要一位黃級長老,一位地級長老的公印;取物證, 需要至少兩位天級長老, 一位玄級長老的公印……

六巡司的規矩固然繁瑣,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因為她,一個證也拿不出來,除了偷偷潛入沒有第二個選擇。

業蓮無盡燈, 作為重案罪證應該被放在主殿,於是她就放火燒了旁側的兩個偏殿。

火勢愈來愈大,幾聲尖叫驚呼和映天的火光吸引了所有守衛的註意。

罪證若有毀,所有人都會掉腦袋,所以他們也顧不得交接,趕忙前去救火。

夜央趁機入內,憑借著身上中屬巡員的氣息,沒有被殿內看守證物的小精靈攻擊。

它們撲閃著自己的小翅膀,看著她神情焦灼的樣子,奇怪地歪了歪腦袋,嘴裏咿呀嘟囔著幾句精靈語。

沒有人攔她,但那一雙雙眼睛都緊隨不舍地盯著她。

日後被發現,便會成為指認她的人證。

夜央管不了那麽多了,於她而言,這是讓夜秉燭殞命最好的時機。無論如何,只要他死了,自己就不算虧。

罪呈室內物品琳瑯滿目,大多都是些稀世珍寶,也不乏一些奪命利器。

可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於是她向內庭走去。一把掀開門簾後,對上一道冰冷的視線。

業蓮無盡燈被結界包裹著,立於房間的最中心。

旁邊放置著一把座椅,椅上倚著一個坐姿隨意的男人。看清她的容顏後,男人勾了勾唇,意味不明地笑著。

“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啊,妹妹。”

夜司寒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猶如在此潛伏多時的一匹狼。

夜央在看見他的那一刻,立刻擡起胳膊,手上攥緊了兩柄短劍。

“你還不配這麽叫我。”

兄妹之稱於他們而言,已經從事實變成一種惡心彼此的調侃。

夜司寒低頭笑著:“怎麽,你不姓夜?六巡司天級長老兼司務長,不是你老子?”

夜央聞言冷笑,眼神中除了恨還是恨,看他時如同在看一具屍體。

“親手逼死自己女兒的人,算什麽父親?親手奪走自己姐姐雙眼的人,又算什麽弟弟?”

“你們這般畜牲行徑,也配和我論一家人?!”

十六年前,夜司寒看上了夜姝的觀星眼,在父親的默許下,竊走了那雙眼睛。

夜姝沒了眼睛,耗血過多,慘死獄中。

妹妹夜央趕到時,姐姐人已經走了,連屍體都變得僵硬。

屍體的冰冷透過掌心,躥遍身上每一處溫熱,深深鎮痛著內心。

從那一刻開始,仇恨的種子就在她心中破土而生。

她要夜秉燭死,要夜司寒死,要這個所謂的、可笑的“一家人”,全都死個精光透徹。

夜央眉頭緊蹙,諷刺地看著他。

“就算你奪走了她的觀星眼,你又看到什麽了,你又悟出什麽了?你這個蠢材!”

“夜行昌的結局就是你的結局,我姐說了,你這輩子就是陰溝裏的蜱蟲!永無出頭之日!”

夜司寒怒目圓瞪,淩空甩了她一巴掌,隨即猛然從椅子上起身。

“沒教養的死丫頭!我今日就好好管教管教你,看你還敢不敢這麽跟我說話!”

兩人很快開打。

沒有人有留情的想法,每一招都奔著對方的死穴而去。

每次失手錯過對方的命脈,不能一擊斃命,都會遺憾到心痛的地步。

這裏是罪呈室,室內陳列著許多罪證寶物,稍有損壞便會被問責。

夜司寒因此畏手畏腳,夜央卻毫不在意,放開了與之大打出手。

夜司寒被周圍的環境壓制著,肋骨處很快中了她一劍。

她利落拔劍的剎那,鮮血奔湧,噴灑得到處都是。她的下巴上滿是血跡,其中有三兩滴落到眼皮上,她也能做到毫不眨眼。

夜司寒捂住了傷口,眉頭緊蹙地瞪著她。

夜央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連忙去搶業蓮無盡燈。

可惜上面覆了結界,她就是拿到手了也無法將其打開。

夜司寒從後偷襲,將她一把踹飛出去,業蓮無盡燈也隨之摔落在地。

他壓在她身上,還了她一刀在腹部,隨即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力氣大到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夜央喘不過氣,眼前開始閃白,手上也一陣麻痹,腹部血液正在迅速流失。

夜司寒嗤笑一聲,自上而下地俯視著她,眼神中帶著幾分嘲弄。

他想到什麽,松了松手上力氣,讓她得了個喘息,意識回籠幾分,接著便道:

“你知道為什麽,兒女四個裏,父親最討厭夜姝,最討你姐姐嗎?”

夜央聞言一楞。

“為…什麽?”

能有什麽原因?

夜秉燭這種親情寡薄之人,刻薄對待兒女,還能有什麽原因?

夜司寒挑了挑眉頭,“天機閣裏有一位高人為他算過,未來致使他損命的禍害,會是他的一個女兒……”

“胡說!”夜央打斷了他,立刻反駁,“我姐才不是禍害!”

她瞪著他,咬牙切齒道:

“那群神棍都跟你一樣……都是狗屁不通的墉才!胡說八道、裝模作樣地降下詔語,就來誤人性命!”

夜司寒被罵了後並不惱,反而放聲笑了起來。

他垂眼戲謔道:“我可沒有說那個禍害是你姐。”

“那個禍害是你,是你啊夜央!”

夜央怔然地看著他,眼泛迷茫。

他接著道:“那時你剛出生還未滿月,我親眼看到夜姝為了保住你,纂改了高人的詔語。”

“所以從那天起,她就成了父親最討厭的人!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你,究竟是誰害了她,究竟誰才是害她殞命的兇手?!”

夜司寒卯足了勁兒地沖她吼著,渾身青筋暴起,一聲更比一聲用力,似乎想要借此擊潰她的心裏防線。

“夜央……你不是最在乎你姐姐了嗎?你倒是說說看!你說,究竟是誰害了她?!”

夜央聞言整個人僵住,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

夜司寒加大了手上力道,環在她脖頸上的金屬項鏈,被迫緊貼著她的皮膚。

那是一個雪花形制的項鏈,那是夜姝生前送給她的生賀禮物。

項鏈深嵌皮膚,幾乎快要割開她的咽喉,眼淚順著臉頰兩側湧出,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姐姐。

她看到姐姐對自己笑。

到底是誰害死了姐姐?

夜央看著眼前的夜司寒,看著那雙本屬於姐姐的眼睛。

“是你……”

她堅定地回道:“是你的貪婪和夜秉燭的狠毒,是你們害死了她!”

她從瀕死垂廢到猛然發力,打得夜司寒一個措手不及。

銳利的指甲刺入他頸側動脈,夜司寒疼得大叫,下意識放開她。她則借此握住短刀,一把插入他的胸膛。

夜司寒瞪大了眼睛,萬萬沒想到她敢這樣對自己。

“你…瘋了……”他呼吸一滯。

夜央咬緊牙關:“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個姐姐,欠我姐姐一條命,一雙眼……”

她踉蹌起身,去尋業蓮無盡燈。

燈就在她眼前,她卻被人死命拖住腳踝,重重摔倒在地。這一摔,正面朝地,鼻子立刻湧出股股鮮血。

夜司寒用最後的力氣,割斷了她雙腳腳筋。

夜央咆哮哀嚎著,瞬間眼淚肆虐橫流,悲愴的聲音響徹整個罪呈室。

“夜司寒!!”

“你這個畜牲!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她疼得呼吸困難,眼眶猩紅地看著燈的方向。腳筋斷後再也走不動,只能雙手扒地,一點點爬著向前。

最終,她的指尖觸碰到了燈,燈的外壁還被結界封印包裹著。

她卻因為小腹失血過多,昏死過去 。

兩個人,都倒在一片血泊中。

*

六巡司,後山,公審臺。

如今沒有人再敢對三桑靈女不敬,也沒有人再相信曾經的司務長夜秉燭。

雙方都處於完全撕破臉的狀態。

你說我是邪殿走狗,那我就反手公布自己靈女的身份,孰是孰非,高下立見。

和你這個大逆不道的“反神論”者相比,究竟誰才是邪神的信徒?

飛鸞派的人見此再不敢杜撰事實,倒打一耙。

宗主喬成明立刻飛身上臺,將渾身僵硬的高晉和佟文憫逼跪在地,旋即也朝著虞聽晚的方向,深深俯首。

他雙手交叉,高舉於頂,聲音焦灼又懇切:“請靈女大人恕罪,是我們飛鸞派大逆不道,不該纂改記憶汙蔑您!”

“是我鬼迷心竅,威逼利誘,所有的罪責我願一人承擔!請您繞過這兩個無知小輩吧———”

他的聲音在臺上回蕩,眾人皆是屏息凝神,靜靜等待著虞聽晚的回答。

公審臺上起了涼風,呼嘯著刮過耳畔,卷落枝頭一片枯黃殘葉。

點點綠黃在她身後盤旋沖天,猶如t一條開了智的靈龍,風裏是它歇斯底裏的咆哮,響徹雲天。

為這位三桑靈女起足了勢。

她不開口,就沒有人敢言語,氣氛一直保持著沈默。

跪地埋首的佟文憫瞪大了雙眼,眼中是許久未散的震驚。

一切都像是一場夢,早已大幅超過了她的預料範圍。

她甚至懷疑,如今這副場面是自己纂改記憶沒有成功後遭受的反噬,出現的幻覺,否則怎會如此荒謬呢?

這無疑是她栽得最狠的一回。

像她這樣順風順水,聰慧成熟的天賦少年。

遇見虞聽晚,在她身上失策,是一場玩笑似的意外,也是一場恰到好處的邂逅。

她說,有的時候,人就得一錯到底。

此刻的虞聽晚回道,“錯了就得認,要麽回頭要麽亡命。”

這句話,她並不是看向佟文憫說的,而是看向高座上佇立的夜秉燭。

“三桑靈女……”他口中呢喃著,低笑著,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我說了,這個世上沒有什麽對錯之分,只有輸和贏。”

“而今日,輸家未必是我。”

夜秉燭冷笑著看向臺下眾人,隨即雙手施法,召出自己的底牌。

公審臺的中心驀然坍塌,一座九層寶塔從中飛出,高懸於眾人頭頂。

塔身由古樸的玄磚砌成,塔檐微微上翹,如展翅欲飛的羽翼,檐角懸掛著幾個小巧的銅鈴。

塔身縈繞著重重邪氣,銅鈴輕響,不見清脆,只發出一陣怨鬼的哀嚎聲。

寶塔一出,壓迫驟增。

眾人被塔頂血珠的紅光照耀著,眸中映滿了血腥,所有人的身上,如有實質般壓上一層桎梏。

識海中的渡厄有所感應,立刻驚道:“是鎮邪塔!”

一旁的彌彌緊跟著點了點頭。

鎮邪塔,本是九重天雷霆司的鎮司神器,後被邪神逆轉,成了邪殿十大聖器之一的“誅仙滅神塔”。

就這個塔如今的名字來看,很明顯是專門針對她的。

寶塔飛得愈來愈高,也變得愈來愈大,幾乎要覆蓋眾人頭頂的這片天空。

所有人都被血光照耀著,心中的負面情緒瞬間被激化放大了,開始變得暴怒,焦躁,刻薄……

各宗長老們意識到了不對,立刻遣散弟子,離開這裏。

眾人轉身逃跑時才發現,一層無形的屏障早已經將所有人阻隔在內,無處可跑。

高座上的各族代表早已匆忙落地,融入了慌忙逃竄的人群中。

薛榕安看著身前仍然穩穩佇立的沈湄,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對血光的恐懼讓她攥緊了掌心,越來越重的壓迫,逼得她耳中隱隱嗡鳴。

“老師…這裏是不是太危險了?”

在眾人的逃跑尖叫中,沈湄輕笑一聲,語氣十分溫柔:“這兒視野好啊。”

“榕兒,一會兒的那場戲會更精彩,錯過了可是會後悔的。”

沈湄擡臂施法,消解了身後幾人的壓迫感。薛榕安的呼吸漸漸恢覆正常,聞言信服地點了點頭。

千山派,玉真派,飛鸞派,南坪派……數宗長老立刻開始合力進攻,企圖打破結界的阻隔。

誅仙滅神塔啟動,寶塔各層開始旋轉,無數的怨鬼從中飛出降下攻擊。

每鎖定一個人,就會啃食他的靈力和血肉。打不散,驅不走,源源不斷。

其中大部分,都沖著臺上的虞聽晚而去。

她執棍橫立,正欲出手時,一柄長劍先一步趕到。

青光一現,劍氣橫掃一眾怨鬼。

少女一襲桃粉映花裙,落地剎那揚起了腰間的水藍色系帶。青雲劍繞著她環了一圈,隨即被她緊緊握住。

江菱足尖點地,立刻飛身而去,解決著更多的怨鬼。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回她是左手握劍,雖然劍法依舊強悍,但還是缺少幾分該有的連貫,導致閃避地有些吃力。

虞聽晚凝眸看去,發現她的右手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繃帶。

枕長清不多時也出現在她身旁,他看著江菱的背影,神情布滿了擔憂。

他擡手,欲要再次施展轉移傷害的陣法。江菱卻仿佛早有預料,暴怒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

“你敢!枕長清,你再敢施那個什麽破陣法你試試!”

她剛剛斬殺一個怨鬼,收劍剎那轉身回頭,冷瞥了他一眼。警告過後,再無言語,又接著開打了,

虞聽晚看看兩人的神情,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這兩個人,在來之前肯定已經大吵了一架。

枕長清也不多言,很快施法圈住怨鬼,加入了這場亂鬥。

虞聽晚擡頭,目光直直盯著寶塔頂端的那顆血珠,召出了在識海沈淪多日的重闕神行弓。

這次,她只獻出三分之一的業力,對付一顆血珠應該足夠了。

她擡臂拉弓,呼吸和視線凝成一線。

聖光從指尖迸發,伴著隱隱鳳鳴聲,箭出弓,一舉擊破血珠。

照耀著眾人的血光散去,化作零零紅霜,猶如柔軟的鵝毛,從天空緩慢降落。

虞聽晚見此松了一口氣,剛欲收弓時,那些紅霜忽然將她包圍,霜體成了銳利尖刺,喝退了她身旁的所有人。

偌大的公審臺上,眾人都被強制驅趕,獨獨留下一個她。

那些紅刺將她層層包裹,距離近在咫尺。而她邁步不得,動彈不得,僅是呼吸過重,都會引來紅刺向前的威脅。

血珠只是個幌子,專門引她動手。

在她擊破珠子後,那些血紅鎖定了她的氣息,整座寶塔都產生了異動。

“今日我便讓你們看看,你們所敬畏的神,有多麽不堪一擊———”

夜秉燭眼神輕蔑,放聲大笑著,卸去素日偽裝的枷鎖後,身心頓時暢快。

他手上動作不減,繼續驅動著誅仙滅神塔。

塔中倏爾飛出幾條鎖鏈,朝著她纏繞盤旋。

她很快拿起玉棍,施法抵擋,那些鎖鏈卻好似虛無一般,穿透了她的玉棍,直接纏上她的雙臂。

虞聽晚瞳孔微縮,尚在震驚中,兩條手臂已被牢牢鎖住。

沈重的鐵鏈如有千鈞,拖著她的身子不斷下壓,恨不得把她拽入地底,拽入十八層地獄中才算好。

她腳下一軟,無力地屈跪在地。

每每驅動靈氣時,體內的力量就會被鐵鏈悉數抽走。如此反覆了四五遭,她的神經全然麻痹,手腕失力垂落,指尖不自主地顫抖。

臺下有她為數不多的幾個親朋好友,葉蕁,雲時,江菱,枕長清……

幾人都想沖上臺救她,公審臺卻毅然鑄起了一道結界,將她與眾人隔斷。

他們的攻擊,無一例外,都被結界反彈了回來。

寶塔內部雷聲轟鳴,巨大的爆破聲接二連三,令無數人心頭猛顫。

誅仙滅神塔,會降下三十三道剔骨天雷。

她的三魂七魄會被悉數泯滅,仙骨仙資會被一點點剔除。在最後一記重擊過後,整個人徹底煙消雲散。

過去九重天是怎樣處置邪祟的,挫骨揚灰,灰飛煙滅……如今被逆轉後的寶塔,就如何處置仙神。

寶塔行罰前,高座上的夜秉燭飛了下來。

他緩步走至虞聽晚身前,兩人一個從容,一個狼狽,對比十分鮮明。

夜秉燭垂眸俯視著她,驀然蹲了下來,粗暴地扼住她的下巴。兩指用盡力氣掐住她的臉頰,逼著她擡頭仰視自己。

他嗤笑一聲,不慌不忙道:

“這一次的贏家是邪殿,而神族,馬上就要迎來人人喊打的世紀!”

“我向你保證,再過幾千年幾萬年,你們這些靈氣覆身,住在天宮樓閣的神族,才是這世上最大的邪魔!!”

他收斂了眼中的幾分癲狂,上下打量著虞聽晚,搖了搖頭道:

“可惜……你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話畢,他隨手一甩,放開了虞聽晚,任由塔身飛速旋轉。

天昏地暗,雲滾雷湧。

第一道天雷落下,

強悍的電流躥遍全身,瞬間封閉了她的識海內景,切斷了她和渡厄、彌彌、神行弓的一切聯系。

她神情痛苦,一時咬緊牙關,不顧那些電流的刺痛,強行驅動著自己的靈脈。

她想召回玉棍,然而渡厄被排斥在外,無法靠近分毫。

第二道天雷落下,

她幹澀的喉嚨,頓時湧起一股甜腥氣。整個咽喉仿佛都被火燎電蟄了般,格外難受,難發一音。

更為糟糕的是,她的五感正在慢慢衰退,對周圍的感知越來越差了。

第三道天雷落下,

電流及身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徹底看不見了。

失去視覺後,尚且沒被打散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耳畔。

耳邊是雷聲的轟鳴聲,和一群人的嗡嗡鬧聲,隱隱能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至於那是誰,t她實在沒有精神去辨別了,此刻伏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

第四道天雷滾落,

她腦中響起一陣急促的嗡鳴聲,然後徹底安靜。

虞聽晚心裏清楚,她聽不見了。

等到五感盡失的時候,這副凡人之身也要撐不住了,很快就會被擊潰。

此刻的她聽不見也看不見,唯一剩下的是嗅覺和觸覺,和卯足了勁兒折磨她的痛感。

第五道天雷,沒有在她預料之中滾落。

她渾身顫栗,心中剛有疑惑冒頭時,臉上就多了一道溫熱的觸感。

是有人正用手撫著她的臉龐。

虞聽晚呼吸一滯,面上盡是愕然。

這和先前夜秉燭的動作分毫不同,是極其的溫柔與小心翼翼。

他的指腹輕輕拂過,擦去了她眼角未盡的淚水。他一定還說了些什麽,她感應到身前有熱息的流動,只是她現在什麽也聽不見。

她若有所感,哽咽著問道:

“謝珩,是你嗎?”

對方擁了上來,將她緊抱在懷。

一只手環著她的腰腹,另一只手叩住她的肩膀,腦袋深埋在她頸側,灼熱的氣息燙的她心頭一顫。

這下她可以確定了。

她心裏意識到什麽,身子微抖,眼淚奔湧得更快了。

縱使聽不見他講話,也並不妨礙虞聽晚去譴責他。

“誰讓你進來的,你知不知道這兒有多危險,你會死的,你會後悔的……”

虞聽晚不清楚,連渡厄都被塔排斥在外,他一個凡人之軀,是怎麽撕破重重隔斷進來的?

進入寶塔受了剔骨天雷後,是連靈魂都會泯滅,不入輪回的死。

對方在她頸側搖了搖頭,發絲蹭過她的肌膚,在心裏泛起一陣漣漪。

他不後悔。

他的唇覆在她耳廓,帶著氣聲道出六個字,回應了她的話:

為你,生死不悔。

只是她聽不見也看不見,她不知道他說了什麽,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面前這個撕破重重隔斷來找她的人,是否已經血肉模糊、不成人樣?

腰側的雙魚玉佩上起了異動,和他墮妖那日如出一轍,似乎證實了她的想法。

她這麽想著,感受到耳畔傳來的熱息,身子抖得更加厲害了,眼淚無可自抑地滑落。

“你是不是又墮修了?”

她聲音顫抖,呼吸急促地問道。

謝珩沒有回應,起身放開了她,掌心覆在她的額頭。

源源不斷的靈氣襲來,潤便她全身脈絡做修補,她的五感正在一點點恢覆。

最先恢覆的是聽覺。

她聽見一群人在譴責咒罵他,罵他是瘋子、是混賬,其中最激烈之人的聲音她認識,是謝崢,是千山派的人。

她還聽見江菱在喊:

“謝珩!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你不要這麽極端啊!”

極端……

虞聽晚心被猛地揪緊了,倏爾擡手攥住他的胳膊。

“你到底做了什麽?”

對方沈默。

“謝珩!你說話啊!”

“你不要瞞我,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的!”

他雙唇緊閉,沒有開口的意思。

虞聽晚被他的沈默嚇怕了,攥緊了他的胳膊,眼眶鼻尖通紅,抽噎道:

“我以前說的都是假的,就算你墮修,我、我也不會離開你——”

“我沒有墮修。”

他終於開口,輕笑一聲,言語中帶著些調笑捉弄的意味,“不要哭了,其實你哭起來很醜的。”

虞聽晚一楞,反應過來後氣道:

“謝珩!”

她有些生氣,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

對方掌心的靈力還在不斷向她匯聚,她眼前的漆黑漸漸散去,隱隱約約能看清他的身影。

謝珩垂眸,驀然喚道:“虞聽晚。”

“如果我現在死了,你是不是會永遠忘不掉我了?”

虞聽晚聞言心下一緊,張了張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剛想開口問些什麽,眼前視線已逐漸清晰。

她看見了滿身傷痕的謝珩,看見他眼中只有瀕死之人才會有的空茫,看見他身後不知何時驚現的兩道魂柱。

是那兩道魂柱,擋住了誅仙滅神塔的剔骨天雷。

他以守界人的身份,獻祭了自己的兩道魂,才換來玄門結界的助力。

道道天雷直劈而下,強悍的電流始終穿不透阻隔。

魂柱的光芒漸漸黯淡,也意味著他的魂魄即將消散。

虞聽晚眼眸顫動,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的那一刻,他知道她能看見自己,於是粲然一笑。

“會為我守寡嗎?這麽漂亮的小寡婦,會被很多人惦記吧。”

她鼻子一塞,眼含瑩熱,瞪著他威脅道:

“我才不會,你要是敢死,我就立刻忘掉你,然後找好多好多的面首……”

謝珩看著她的神情,眼尾微揚,直截了當地拆穿道:“你騙我。”

謝家主最會察人觀相,沒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扯謊。

他放下了供靈的手,眼神裏的空茫越來越明顯。

生命的最後,他將腦袋倚靠在她肩頭,大半個身子將她圈住。

“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我會在你心裏留下一塊兒很深的烙印。”

他語氣中含著幾分得意,像是自以為得到了什麽稀世珍寶,就立刻同人炫耀的小孩子般。

他費力地發出一聲輕笑,在她耳邊低喃:“但我…沒你想的那麽小氣。”

“我允許你忘掉一個死人,愛上一個對你好的活人……”

人有三魂:心魂,命魂,主導魂。

而謝珩,獻祭了兩道魂,獨留下一道命魂,留下一具尚有靈氣的“屍體”去蘊養她那朵矜貴的玉泠花。

肩上人的呼吸漸止,虞聽晚手足無措,在公審臺上無助地放聲大哭。

“謝珩!!”

“你起來,你別再捉弄我了!你再這樣嚇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哭的慘烈,眾人皆是不忍直視。

公審臺上的魂柱隨風散去,誅仙滅神塔的能量已經消耗殆盡。

臺上只有一個癡情種,和一個痛哭流涕的姑娘。

薄情相卻是癡兒心,

蒙頓消直歷生死劫。

……

夜秉燭失去了最大的底牌,慌忙逃跑,卻被一眾宗門長老圍堵。

江菱和枕長清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兩人緩緩走上臺,江菱蹲在她身旁,安慰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她在心底輕嘆一聲,“小晚,你節哀吧。”

“我相信,謝珩他肯定不會後悔這麽做的,他是想讓你好好活著,你也…千萬不要辜負他的用意啊。”

她一言不發,半晌後驀然問道:

“他是不是太倒黴了……”

她抱著他,掌心拂過他的發絲,自嘲地苦笑一聲,啞聲道:“對不起,遇見我以後,總是在不幸。”

“你的極玉清源,我還沒有還給你呢,現在更還不清了。”

謝珩安靜地躺在她懷裏,只有體內的玉泠花還在散發著幾分生氣。

玉泠花在心脈中上浮下沈,試圖帶動著他的心臟博起跳動,卻是無計於補。

他僅有的一魂,支撐著體內靈脈的完整性,還能保證這朵噬人靈氣的花,再瀟灑自在個幾年。

虞聽晚眼裏最後一點曦光黯淡,眼神變得頹然空洞。

眼淚在臉頰上幹透,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的視野裏,出現了業蓮無盡燈的身影。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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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們還會和男主再見面的[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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