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無量功德 第二道界劫，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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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無量功德 第二道界劫，破。……
嚴謹的說, 空華還有十二個時辰就會消散。
所以虞聽晚口中的“準備一下”，在她下定決心轉身離開後，就已經開始著手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魂息耗盡而死, 但總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如果她死了，那麽還有誰能替她接著走下去呢？
她眼中泛著點迷茫, 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時候, 正好撞上了來找她的謝珩。
她的動作僵硬了一秒, 手指很快蜷縮起來, 眼神不自覺往下垂。
謝珩一眼看破了她的情緒，唇角微勾, 玩笑道：“這麽心虛, 背著我使什麽壞了？”
虞聽晚聞言心下一驚, 不自覺眨了眨眼。指甲掐緊了指腹, 裝作自然地同他對視。
“我沒有使壞。”
謝珩眼神微瞇, 俯身湊近了些, 一點一點細致地掃過她的眉目, 審視著她的心緒。
虞聽晚偏頭避開他，想要側身越過他，卻被他攥住了手腕, 強拽到身前。
他面色嚴肅了些：“到底做什麽了, 心虛到這個地步？”
她眉頭緊蹙，反駁道：“你這不叫察人觀相, 你這是耍流氓。別人不應你就是心虛……難道你以前審別的姑娘, 也是這麽審的？”
她轉移了話中重點，卯足氣勢地瞪了他一眼。
謝珩低笑出聲：“別的姑娘可沒你這麽橫，三兩句威嚇就什麽都交代了。”
虞聽晚輕哼兩聲，掙開了他, 雙手抱臂，昂了昂腦袋：“哦，那你就去找別的姑娘好了——”
謝珩盯著她，唇角不自覺上揚。
“不用了，我就喜歡橫的。”
虞聽晚聞言面上不見喜色，默然盯著他，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謝珩察覺不對，收斂了神色。劍眉緊蹙，俯身逼問道：“到底怎麽了？”
“你一定有事情瞞著我，”他斷言：“並且你知道，說出來我會生氣。”
“謝珩，”她嘆了一聲，神情誠懇：“你還是去找別的姑娘吧。”
“……”
“……”
這話說出來後，氣氛瞬間凝重。
謝珩的視線像一把淬著寒霜的刃，雖不對她露鋒，寒氣是卻無孔不入，一縷縷躥上她心頭，麻痹她的四肢。
她被盯得渾不自在，氣氛壓得她有些窒息。
她不敢擡頭看他，無措地撚了撚手指，在謝珩沒有消氣前，也不敢就這麽撂下他走了。
謝珩聽出她語氣不似玩笑，心頭泛起一陣涼意，不甘心地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覺得，我不是那個能陪你過完一輩子的人。”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眼中不帶分毫喜意，冷聲道：“虞聽晚，你現在想甩開我，不覺得太晚了嗎？”
“你……”
她剛張開唇，還沒發完一個音，對方犀利的眼神就掃了過來。
一雙冷眸裏藏著極深的怨念和偏執，駭人可怕，嚇得虞聽晚瞬間噤聲。
好兇，謝珩真的好兇。
和方才那副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絲毫不誇張地講，她要是敢這麽甩了他，他非把自己生吞活剝了不可！
虞聽晚頂著他可怕的眼神，嗓子裏的話哽了好久，才訕訕道：“其實不晚的，你的一輩子還有這麽長時間，在我一個人身上綁死…不是太虧了嗎？”
“太虧了？”
謝珩冷笑一聲。
他眼神發了狠，咬牙切齒地質問道：“所以你覺得，我一個人滿足不了你？你這輩子……還想左擁右抱不成？”
“我沒有，不是我……”
她被謝珩攥住了手腕，死死抵在梨木門上，雙臂被迫擡高，交錯於頂。
對方另一只手扼住她的下巴，指間使了勁兒，疼得她眼尾暈出一片紅，瞬間噙出了淚珠。
看起來很可憐，
說的話也著實氣人。
“你答應過我心裏只會有我一個人，現在沒過幾天，就在心裏做這種打算？”
“虞聽晚，你是覺得我心慈手軟好說話不成？”
謝珩聲音中帶著股狠勁兒，俯在她耳畔威脅著：“你但凡敢找其他人，無論是誰，我都會把他大卸八塊，千刀萬剮，我讓你親眼看著他咽氣———”
謝珩氣的不輕，呼出的氣息也十分灼熱。在他雙臂圈出的這方小小的空間內，悉數縈繞包裹著她，燙的她身子輕顫。
她被嚇得有些無措，看著他癲狂的樣子，眼裏漸漸蒙上一層晶瑩薄透的水霧。
“不許哭！”他眼神兇狠。
被吼了之後，她淚水匯聚的速度更快了，須臾間從眼眶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沈甸甸的落入心裏。
那一點溫熱，喚回他幾分理智。
他身上的戾氣消解了幾分，越來越多的淚水砸落，教他徹底冷靜下來，眼裏的猩紅也逐漸褪去。
最終他松開手，洩了勁兒。
她的臉頰上留下兩道紅痕指印，對比她原本潤白的肌膚來說，十分明顯。
再加上肆虐的淚水，看起來活像是被人欺負了一般。
謝珩攥緊了拳頭，心頭閃過一絲懊悔，但還是很生氣。
“我沒有…沒有要找別人。”虞聽晚悶聲道，聲音裏混著一絲哽咽。
長如蝶翼的睫毛上還浸潤著淚水，泛紅的眼眶看起來格外無辜。
擡頭看向他的那一眼，謝珩心尖顫了顫，頓時氣消。
他在心底痛罵著自己的不爭氣。
她這麽花心又狠心，在一起沒兩天就要甩了你……你怎麽能因為她可憐巴巴的一句話，就對她心軟？
謝珩狠狠磨了一下唇齒，還是沒忍住，兀地伸出手，微蜷的指腹輕輕擦去了她眼尾的淚。
他無奈洩氣：“虞聽晚，看在我喜歡你的份兒上，別耍我了好不好？”
他的聲音輕柔，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的意味，已經把自己放在了極低的位置。
謝珩想，不能再低了，再低就要變成她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面首了！
那她就更不在乎自己了……
虞聽晚鼻尖一酸，握住了他拭淚的手，“我沒有耍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去找別的姑娘吧。”
謝珩面色頓變，“為什麽你會不在，到底發生什麽了？”
“對不起，我是個短命鬼。”
“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就算不是明天也是不遠的未來。你的一輩子還有很長，不應該折在我一個人身上。”
從她知道靈女的魂魄是業力所化時，她就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知道為什麽，知道真相的那瞬間，好像從前的許多困惑和蒙頓，在那一刻都通了。
一件接著一件，心緒流轉間，洩出了幾分對未來的預感。
樹靈不讓靈女入輪回，因為最大的可能是有去無回。
天界神族一直都覬覦著它苦心育養的“善業花”。
一朵玉泠花，可消百t般難。
花開見宿命，花落既往生。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拜托你，順著女媧石的詔語繼續走下去。如果有一天邪神身死魂滅，神道大開，也許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虞聽晚握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腕上的那顆女媧石。
謝珩撫著她的臉龐，眉頭緊蹙：“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會答應，你能不能別走？”
她一時默然，換了個話題：
“我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你，你體內的那朵花，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謝珩怔然地搖了搖頭。
她眸中閃著亮，粲然一笑：“那是我的本體花，它是因為喜歡你才擇了你，就像我一樣，我也喜歡你——”
謝珩被那笑容晃了心神。
也許很早以前，當她背著籮筐立在山坡上對自己笑時，他就已經心動了。
他將她抱在懷裏，兩人的胸膛相貼，呼吸相近，連對方心臟跳動的頻率都能清晰感知。
明明已經離得很近了，他卻還是覺得和她的距離太遠。
雲是飄渺的，她也是。
……
日暮暈天時，虞聽晚找到了師雪凝。
師雪凝的身上，有山主姑姑設下的三道禁制。如今已經解開了兩道，還剩下最後、也最關鍵的一道——轍命。
只要這一道禁制不解，她的處境就相對安全。
畢竟她的命星勘探權，已經被公送天下。
玉真派，六巡司，人妖魔三界，以及無盡海邪殿，全部都對她的命星設下特殊載陣。
一旦那顆消失已久的命星重現在星河天圖中，便是轟動全天下的大事——
不過那些，師雪凝已經不甚在乎了。
死時這般轟轟烈烈，也算應了她生時的狂悖無道了。
只是她沒想過，虞聽晚還會來找她。
她以為兩個心知肚明彼此身份，卻又都不願戳破的人，只會慢慢走向疏遠，是不會再有交集的。
她以為，虞聽晚是怨恨她的。
畢竟這些年，她因為生母的緣故，受了不少人的非議與孤立。
任何一個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下日覆一日的成長，都會生出對母親濃濃的怨恨。
至少師雪凝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面對虞聽晚，她總是充滿了愧疚。想要靠近，又覺得己禍害之軀，會給她招來不幸。
她一個人從繈褓嬰兒長到現在不容易，你為何非要給她找磨難呢？
昨夜她坐在房梁頂上，冷風迎面吹了一夜，一遍又一遍的，在心裏這麽質問自己。
但三桑靈女從沒這麽想。到底是誰有意為難她，是誰蓄意戲耍她，她心裏一清二楚。
對於師雪凝這個生身母親，她的感情很覆雜，覆雜到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她的事跡雖在四界廣為流傳，話本也出了，戲劇也出了，可那些難免帶著些虛幻成分。
真正的師雪凝是什麽樣子？
到目前為止，
虞聽晚只知道三件真事。
一歲時，師雪凝為了讓她安然留在玉真派，為了求得一封絕對安全的保證信，不惜違背邪道殿主，放走身負女媧石的護法左無言。
自此命星被公送天下，受整個四界通緝追捕。
七歲時，當她離開玉真跟隨葉蕁前往不周山後，師雪凝施下隱身咒，不言不語，陪在她身邊七年有餘。
後來，邪道加大了對她的搜捕力度。
她擔心一直藏在不周山，會招來邪徒擾了她的安寧，於是毅然離去。
十七歲時，為了幫自己找到重闕神行弓，她接連破開兩道禁制，在燕然、玄昭等邪徒面前，暴露了自己邪修的身份。
……
至少，她是真的很愛她。
一顆真心，不摻絲毫假。
也許她曾經行差踏錯，曾經自暴自棄、破罐破摔，但她唯有一顆赤誠坦蕩的心，是不曾泯滅的。
上天選中了你做我的母親，我想，我是幸運的。
虞聽晚看著她，眉眼彎彎，露出一個笑容。
“這個送給你。”
她伸出手，掌心上放著一玉珠環。
以菩提淚化珠，以靈女魂息做蘊，才得來這麽一串珠玉。
“把它戴在手腕上，菩提淚會潤養你的靈魂，你就不會再受邪氣的控制了。”
待到有一日她死時，多年佩戴的菩提淚早便認主，蘊藏其中的那抹魂息，會隨著菩提淚一起凈澈她的靈魂。
她用自己的業力，換她死後靈魂得凈，再世輪回，不入邪徒獄。
“如果你想要換個方式活著，它會幫你重新來過的。”
重新來過，
是天神對人最奢侈的饋贈。
師雪凝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睜著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她的呼吸不由凝滯，一種壓抑胸膛多年的情感忽然放了閘，話未語，眶中淚先一步滾落。
很多年裏，她連做夢都不敢奢望晚晚會對自己說一句恕詞。
她不敢見她，她怕看到那個孩子滿臉恚恨，對自己兇惡猙獰的模樣。於她而言，那比萬箭穿心還要痛苦。
師雪凝泣不成聲，兀自呢喃著：“你應該恨我的……”
她愧於接受，虞聽晚就親手幫她戴上了菩提淚。
那一串碧玉珠子，只在碰到肌膚的一瞬間就消解了她解開禁制後，纏身難脫的煞氣。
虞聽晚看著她，如實道：
“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
從來沒有。
只是她從來不敢問自己。
那些愧疚就趁此鉆入心底，隨著時間的流轉，借著思念的養分，慢慢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根深蒂固。
有些人早便失去了被原諒的勇氣，所以她們之間的第一步，必須是虞聽晚先行邁出。
她伸出手，逐漸環住她的腰腹，腦袋慢慢地倚在她胸膛。
師雪凝渾身僵硬，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溫柔暖人的香氣縈繞著她，虞聽晚感受著這些，忽然也想哭了。
她記得這個氣息。
從前在不周山，累了就直接睡在草藥叢裏，或者古樹綠蔭下。
可是每回她醒來的時候，卻都是在房間塌上，身上還被人貼心地披了被褥。
從前她以為這些都是師父做的，直到三年前，那個一直隱身的人消失了。
她從田埂上醒來，睜眼已是滿天繁星，才知道真正抱她回房的人是誰。
師雪凝只覺得，上天對她最大的饋贈，就是生下了晚晚。
她輕拍著懷裏的虞聽晚，望著腕上溫潤的菩提淚。
上天既然給了她一次機會，她便決心要重頭來過。
……
日暮的光輝漸漸散去，按照時間的約定，空華再次找到了虞聽晚。
彼時的她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她手中握緊了神行弓，呼吸凝成一線，熟練地搭弦化箭。
只是這一次，從她體內抽走的不再是靈力，而是她業力所化的魂息。
渡厄看著這一幕，咬牙大罵它是個禍害精。
神行弓緘默不語，它改變不了什麽，便認下了罪名，隨它說去了。
她的魂息不斷被抽離，逐漸失去了對周圍的感知。
指間發力強壓下了顫抖，箭矢隱約而現時，她眼前一時竟模糊起來。
好在神弓之眼早便鎖定了目標，隱隱現身的箭頭，直指向躬身肅立的空華。
她看不清了，如今也聽不到了。
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全然離開了這副軀體。
意識好似分化成了一縷縷魂息，悉數飛去，匯聚成了那支神行箭。
而她松手放箭，是因為完全失去了對這副軀體的掌控。
箭出弓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最終後仰倒地。
神行一箭，裹挾著一個靈女全部的魂息。驟然劃破長空，一瞬之內，直接穿透了空華的身體 。
聖光留鑄，空華的身體開始消散，一旁的緋月也如出一轍。
他所有的厄難，那些深積千年萬年的厄難，全部都在聖光業力的照耀下一點點消解。
伴隨著他的消亡，極晝之光拂遍四界九州，潤養萬千生靈。
緋月曾經在人間肆意降下的災厄，也全都被一一消解。
謝珩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進懷裏。一只手圈著她的身子，一只手覆在她的脖頸，一遍又一遍地去探她的生息。
他被騙了，他不知道射出神行一箭的代價，竟會是她的全部生機。
否則虞聽晚就是說破天，他也不會同意。
什麽九州四界，什麽萬千生靈，
他只在乎她一個。
謝珩溫熱的眼淚滑過她的脖頸，從前她總是嫌癢，謝珩只要一湊過來，她就蹙著眉頭要躲。
可現在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任他哭得再洶湧，都沒有絲毫反應。
她被人攏在懷裏，安靜得像個玉瓷娃娃。
漂亮的眉眼是人精心雕琢的，全身上下都被人極其寶貝著，可玉瓷娃娃是沒有生命的，正如同她現在的境況。
謝珩的手腕上，那顆虞聽晚轉交給他的白玉盈彩女媧石，驀然閃起一道光芒。
第二道界劫，妖界界劫破。
下發獎勵：無量功德———
聖光泛彩，一道道湧出，t先是拂過她手中的神行弓，最終躥入她的眉心。
女媧石抓住了神行弓裏殘留的魂息，以“無量功德”為她重鑄神魂。
她的生機正在一點點還回，若有似無的呼吸漸盛。
謝珩的眼淚打濕了她大半衣襟，感受到這些溫熱時，她指尖兀地顫了顫。
天已經很黑了，好在黛山的天空掛著滿天繁星。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時，還是能看清謝珩的神情。
他哭的太慘烈，緊皺的眉頭，肆虐的淚水，紅腫的眼眶……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受了極大委屈的模樣。
虞聽晚沒忍住，輕笑一聲。
這一聲輕淺的笑音，讓謝珩驀然頓首，隨即猛地擡頭看向她，正對上她帶著調笑意味的雙眸。
“謝珩，你是個愛哭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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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一直追讀的寶寶呀，很多時候都是你們給了我拿起筆的動力[抱抱][抱抱]
先給大家交代一下後續更新情況。
預計會在10.1日寫完第三卷，10.2休息一天我要捋一下後面玄門的情節，國慶期間依舊日更。
等到國慶以後，我要上一門“魔鬼教師”的專業課，上學期經歷過這位老師的課，所以預計到時候會很忙，忙到連水課都得去補他的作業[化了]
所以國慶以後就是一周四更，我會盡量多更啦
[求你了][比心]
寶寶們看到現在，有什麽意見都可以提出來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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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虞聽晚口中的“準備一下”，在她下定決心轉身離開後，就已經開始著手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魂息耗盡而死, 但總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如果她死了，那麽還有誰能替她接著走下去呢？
她眼中泛著點迷茫, 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時候, 正好撞上了來找她的謝珩。
她的動作僵硬了一秒, 手指很快蜷縮起來, 眼神不自覺往下垂。
謝珩一眼看破了她的情緒，唇角微勾, 玩笑道：“這麽心虛, 背著我使什麽壞了？”
虞聽晚聞言心下一驚, 不自覺眨了眨眼。指甲掐緊了指腹, 裝作自然地同他對視。
“我沒有使壞。”
謝珩眼神微瞇, 俯身湊近了些, 一點一點細致地掃過她的眉目, 審視著她的心緒。
虞聽晚偏頭避開他，想要側身越過他，卻被他攥住了手腕, 強拽到身前。
他面色嚴肅了些：“到底做什麽了, 心虛到這個地步？”
她眉頭緊蹙，反駁道：“你這不叫察人觀相, 你這是耍流氓。別人不應你就是心虛……難道你以前審別的姑娘, 也是這麽審的？”
她轉移了話中重點，卯足氣勢地瞪了他一眼。
謝珩低笑出聲：“別的姑娘可沒你這麽橫，三兩句威嚇就什麽都交代了。”
虞聽晚輕哼兩聲，掙開了他, 雙手抱臂，昂了昂腦袋：“哦，那你就去找別的姑娘好了——”
謝珩盯著她，唇角不自覺上揚。
“不用了，我就喜歡橫的。”
虞聽晚聞言面上不見喜色，默然盯著他，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謝珩察覺不對，收斂了神色。劍眉緊蹙，俯身逼問道：“到底怎麽了？”
“你一定有事情瞞著我，”他斷言：“並且你知道，說出來我會生氣。”
“謝珩，”她嘆了一聲，神情誠懇：“你還是去找別的姑娘吧。”
“……”
“……”
這話說出來後，氣氛瞬間凝重。
謝珩的視線像一把淬著寒霜的刃，雖不對她露鋒，寒氣是卻無孔不入，一縷縷躥上她心頭，麻痹她的四肢。
她被盯得渾不自在，氣氛壓得她有些窒息。
她不敢擡頭看他，無措地撚了撚手指，在謝珩沒有消氣前，也不敢就這麽撂下他走了。
謝珩聽出她語氣不似玩笑，心頭泛起一陣涼意，不甘心地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覺得，我不是那個能陪你過完一輩子的人。”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眼中不帶分毫喜意，冷聲道：“虞聽晚，你現在想甩開我，不覺得太晚了嗎？”
“你……”
她剛張開唇，還沒發完一個音，對方犀利的眼神就掃了過來。
一雙冷眸裏藏著極深的怨念和偏執，駭人可怕，嚇得虞聽晚瞬間噤聲。
好兇，謝珩真的好兇。
和方才那副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絲毫不誇張地講，她要是敢這麽甩了他，他非把自己生吞活剝了不可！
虞聽晚頂著他可怕的眼神，嗓子裏的話哽了好久，才訕訕道：“其實不晚的，你的一輩子還有這麽長時間，在我一個人身上綁死…不是太虧了嗎？”
“太虧了？”
謝珩冷笑一聲。
他眼神發了狠，咬牙切齒地質問道：“所以你覺得，我一個人滿足不了你？你這輩子……還想左擁右抱不成？”
“我沒有，不是我……”
她被謝珩攥住了手腕，死死抵在梨木門上，雙臂被迫擡高，交錯於頂。
對方另一只手扼住她的下巴，指間使了勁兒，疼得她眼尾暈出一片紅，瞬間噙出了淚珠。
看起來很可憐，
說的話也著實氣人。
“你答應過我心裏只會有我一個人，現在沒過幾天，就在心裏做這種打算？”
“虞聽晚，你是覺得我心慈手軟好說話不成？”
謝珩聲音中帶著股狠勁兒，俯在她耳畔威脅著：“你但凡敢找其他人，無論是誰，我都會把他大卸八塊，千刀萬剮，我讓你親眼看著他咽氣———”
謝珩氣的不輕，呼出的氣息也十分灼熱。在他雙臂圈出的這方小小的空間內，悉數縈繞包裹著她，燙的她身子輕顫。
她被嚇得有些無措，看著他癲狂的樣子，眼裏漸漸蒙上一層晶瑩薄透的水霧。
“不許哭！”他眼神兇狠。
被吼了之後，她淚水匯聚的速度更快了，須臾間從眼眶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沈甸甸的落入心裏。
那一點溫熱，喚回他幾分理智。
他身上的戾氣消解了幾分，越來越多的淚水砸落，教他徹底冷靜下來，眼裏的猩紅也逐漸褪去。
最終他松開手，洩了勁兒。
她的臉頰上留下兩道紅痕指印，對比她原本潤白的肌膚來說，十分明顯。
再加上肆虐的淚水，看起來活像是被人欺負了一般。
謝珩攥緊了拳頭，心頭閃過一絲懊悔，但還是很生氣。
“我沒有…沒有要找別人。”虞聽晚悶聲道，聲音裏混著一絲哽咽。
長如蝶翼的睫毛上還浸潤著淚水，泛紅的眼眶看起來格外無辜。
擡頭看向他的那一眼，謝珩心尖顫了顫，頓時氣消。
他在心底痛罵著自己的不爭氣。
她這麽花心又狠心，在一起沒兩天就要甩了你……你怎麽能因為她可憐巴巴的一句話，就對她心軟？
謝珩狠狠磨了一下唇齒，還是沒忍住，兀地伸出手，微蜷的指腹輕輕擦去了她眼尾的淚。
他無奈洩氣：“虞聽晚，看在我喜歡你的份兒上，別耍我了好不好？”
他的聲音輕柔，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的意味，已經把自己放在了極低的位置。
謝珩想，不能再低了，再低就要變成她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面首了！
那她就更不在乎自己了……
虞聽晚鼻尖一酸，握住了他拭淚的手，“我沒有耍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去找別的姑娘吧。”
謝珩面色頓變，“為什麽你會不在，到底發生什麽了？”
“對不起，我是個短命鬼。”
“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就算不是明天也是不遠的未來。你的一輩子還有很長，不應該折在我一個人身上。”
從她知道靈女的魂魄是業力所化時，她就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知道為什麽，知道真相的那瞬間，好像從前的許多困惑和蒙頓，在那一刻都通了。
一件接著一件，心緒流轉間，洩出了幾分對未來的預感。
樹靈不讓靈女入輪回，因為最大的可能是有去無回。
天界神族一直都覬覦著它苦心育養的“善業花”。
一朵玉泠花，可消百t般難。
花開見宿命，花落既往生。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拜托你，順著女媧石的詔語繼續走下去。如果有一天邪神身死魂滅，神道大開，也許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虞聽晚握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腕上的那顆女媧石。
謝珩撫著她的臉龐，眉頭緊蹙：“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會答應，你能不能別走？”
她一時默然，換了個話題：
“我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你，你體內的那朵花，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謝珩怔然地搖了搖頭。
她眸中閃著亮，粲然一笑：“那是我的本體花，它是因為喜歡你才擇了你，就像我一樣，我也喜歡你——”
謝珩被那笑容晃了心神。
也許很早以前，當她背著籮筐立在山坡上對自己笑時，他就已經心動了。
他將她抱在懷裏，兩人的胸膛相貼，呼吸相近，連對方心臟跳動的頻率都能清晰感知。
明明已經離得很近了，他卻還是覺得和她的距離太遠。
雲是飄渺的，她也是。
……
日暮暈天時，虞聽晚找到了師雪凝。
師雪凝的身上，有山主姑姑設下的三道禁制。如今已經解開了兩道，還剩下最後、也最關鍵的一道——轍命。
只要這一道禁制不解，她的處境就相對安全。
畢竟她的命星勘探權，已經被公送天下。
玉真派，六巡司，人妖魔三界，以及無盡海邪殿，全部都對她的命星設下特殊載陣。
一旦那顆消失已久的命星重現在星河天圖中，便是轟動全天下的大事——
不過那些，師雪凝已經不甚在乎了。
死時這般轟轟烈烈，也算應了她生時的狂悖無道了。
只是她沒想過，虞聽晚還會來找她。
她以為兩個心知肚明彼此身份，卻又都不願戳破的人，只會慢慢走向疏遠，是不會再有交集的。
她以為，虞聽晚是怨恨她的。
畢竟這些年，她因為生母的緣故，受了不少人的非議與孤立。
任何一個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下日覆一日的成長，都會生出對母親濃濃的怨恨。
至少師雪凝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面對虞聽晚，她總是充滿了愧疚。想要靠近，又覺得己禍害之軀，會給她招來不幸。
她一個人從繈褓嬰兒長到現在不容易，你為何非要給她找磨難呢？
昨夜她坐在房梁頂上，冷風迎面吹了一夜，一遍又一遍的，在心裏這麽質問自己。
但三桑靈女從沒這麽想。到底是誰有意為難她，是誰蓄意戲耍她，她心裏一清二楚。
對於師雪凝這個生身母親，她的感情很覆雜，覆雜到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她的事跡雖在四界廣為流傳，話本也出了，戲劇也出了，可那些難免帶著些虛幻成分。
真正的師雪凝是什麽樣子？
到目前為止，
虞聽晚只知道三件真事。
一歲時，師雪凝為了讓她安然留在玉真派，為了求得一封絕對安全的保證信，不惜違背邪道殿主，放走身負女媧石的護法左無言。
自此命星被公送天下，受整個四界通緝追捕。
七歲時，當她離開玉真跟隨葉蕁前往不周山後，師雪凝施下隱身咒，不言不語，陪在她身邊七年有餘。
後來，邪道加大了對她的搜捕力度。
她擔心一直藏在不周山，會招來邪徒擾了她的安寧，於是毅然離去。
十七歲時，為了幫自己找到重闕神行弓，她接連破開兩道禁制，在燕然、玄昭等邪徒面前，暴露了自己邪修的身份。
……
至少，她是真的很愛她。
一顆真心，不摻絲毫假。
也許她曾經行差踏錯，曾經自暴自棄、破罐破摔，但她唯有一顆赤誠坦蕩的心，是不曾泯滅的。
上天選中了你做我的母親，我想，我是幸運的。
虞聽晚看著她，眉眼彎彎，露出一個笑容。
“這個送給你。”
她伸出手，掌心上放著一玉珠環。
以菩提淚化珠，以靈女魂息做蘊，才得來這麽一串珠玉。
“把它戴在手腕上，菩提淚會潤養你的靈魂，你就不會再受邪氣的控制了。”
待到有一日她死時，多年佩戴的菩提淚早便認主，蘊藏其中的那抹魂息，會隨著菩提淚一起凈澈她的靈魂。
她用自己的業力，換她死後靈魂得凈，再世輪回，不入邪徒獄。
“如果你想要換個方式活著，它會幫你重新來過的。”
重新來過，
是天神對人最奢侈的饋贈。
師雪凝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睜著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她的呼吸不由凝滯，一種壓抑胸膛多年的情感忽然放了閘，話未語，眶中淚先一步滾落。
很多年裏，她連做夢都不敢奢望晚晚會對自己說一句恕詞。
她不敢見她，她怕看到那個孩子滿臉恚恨，對自己兇惡猙獰的模樣。於她而言，那比萬箭穿心還要痛苦。
師雪凝泣不成聲，兀自呢喃著：“你應該恨我的……”
她愧於接受，虞聽晚就親手幫她戴上了菩提淚。
那一串碧玉珠子，只在碰到肌膚的一瞬間就消解了她解開禁制後，纏身難脫的煞氣。
虞聽晚看著她，如實道：
“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
從來沒有。
只是她從來不敢問自己。
那些愧疚就趁此鉆入心底，隨著時間的流轉，借著思念的養分，慢慢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根深蒂固。
有些人早便失去了被原諒的勇氣，所以她們之間的第一步，必須是虞聽晚先行邁出。
她伸出手，逐漸環住她的腰腹，腦袋慢慢地倚在她胸膛。
師雪凝渾身僵硬，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溫柔暖人的香氣縈繞著她，虞聽晚感受著這些，忽然也想哭了。
她記得這個氣息。
從前在不周山，累了就直接睡在草藥叢裏，或者古樹綠蔭下。
可是每回她醒來的時候，卻都是在房間塌上，身上還被人貼心地披了被褥。
從前她以為這些都是師父做的，直到三年前，那個一直隱身的人消失了。
她從田埂上醒來，睜眼已是滿天繁星，才知道真正抱她回房的人是誰。
師雪凝只覺得，上天對她最大的饋贈，就是生下了晚晚。
她輕拍著懷裏的虞聽晚，望著腕上溫潤的菩提淚。
上天既然給了她一次機會，她便決心要重頭來過。
……
日暮的光輝漸漸散去，按照時間的約定，空華再次找到了虞聽晚。
彼時的她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她手中握緊了神行弓，呼吸凝成一線，熟練地搭弦化箭。
只是這一次，從她體內抽走的不再是靈力，而是她業力所化的魂息。
渡厄看著這一幕，咬牙大罵它是個禍害精。
神行弓緘默不語，它改變不了什麽，便認下了罪名，隨它說去了。
她的魂息不斷被抽離，逐漸失去了對周圍的感知。
指間發力強壓下了顫抖，箭矢隱約而現時，她眼前一時竟模糊起來。
好在神弓之眼早便鎖定了目標，隱隱現身的箭頭，直指向躬身肅立的空華。
她看不清了，如今也聽不到了。
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全然離開了這副軀體。
意識好似分化成了一縷縷魂息，悉數飛去，匯聚成了那支神行箭。
而她松手放箭，是因為完全失去了對這副軀體的掌控。
箭出弓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最終後仰倒地。
神行一箭，裹挾著一個靈女全部的魂息。驟然劃破長空，一瞬之內，直接穿透了空華的身體 。
聖光留鑄，空華的身體開始消散，一旁的緋月也如出一轍。
他所有的厄難，那些深積千年萬年的厄難，全部都在聖光業力的照耀下一點點消解。
伴隨著他的消亡，極晝之光拂遍四界九州，潤養萬千生靈。
緋月曾經在人間肆意降下的災厄，也全都被一一消解。
謝珩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進懷裏。一只手圈著她的身子，一只手覆在她的脖頸，一遍又一遍地去探她的生息。
他被騙了，他不知道射出神行一箭的代價，竟會是她的全部生機。
否則虞聽晚就是說破天，他也不會同意。
什麽九州四界，什麽萬千生靈，
他只在乎她一個。
謝珩溫熱的眼淚滑過她的脖頸，從前她總是嫌癢，謝珩只要一湊過來，她就蹙著眉頭要躲。
可現在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任他哭得再洶湧，都沒有絲毫反應。
她被人攏在懷裏，安靜得像個玉瓷娃娃。
漂亮的眉眼是人精心雕琢的，全身上下都被人極其寶貝著，可玉瓷娃娃是沒有生命的，正如同她現在的境況。
謝珩的手腕上，那顆虞聽晚轉交給他的白玉盈彩女媧石，驀然閃起一道光芒。
第二道界劫，妖界界劫破。
下發獎勵：無量功德———
聖光泛彩，一道道湧出，t先是拂過她手中的神行弓，最終躥入她的眉心。
女媧石抓住了神行弓裏殘留的魂息，以“無量功德”為她重鑄神魂。
她的生機正在一點點還回，若有似無的呼吸漸盛。
謝珩的眼淚打濕了她大半衣襟，感受到這些溫熱時，她指尖兀地顫了顫。
天已經很黑了，好在黛山的天空掛著滿天繁星。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時，還是能看清謝珩的神情。
他哭的太慘烈，緊皺的眉頭，肆虐的淚水，紅腫的眼眶……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受了極大委屈的模樣。
虞聽晚沒忍住，輕笑一聲。
這一聲輕淺的笑音，讓謝珩驀然頓首，隨即猛地擡頭看向她，正對上她帶著調笑意味的雙眸。
“謝珩，你是個愛哭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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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一直追讀的寶寶呀，很多時候都是你們給了我拿起筆的動力[抱抱][抱抱]
先給大家交代一下後續更新情況。
預計會在10.1日寫完第三卷，10.2休息一天我要捋一下後面玄門的情節，國慶期間依舊日更。
等到國慶以後，我要上一門“魔鬼教師”的專業課，上學期經歷過這位老師的課，所以預計到時候會很忙，忙到連水課都得去補他的作業[化了]
所以國慶以後就是一周四更，我會盡量多更啦
[求你了][比心]
寶寶們看到現在，有什麽意見都可以提出來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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