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若有情 天若有情，人世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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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天若有情 天若有情，人世幾回？
枕長清自從和眾人走散之後, 沒過多久，就知道自己身處幻境了。
原因無他，幻境裏顯示的是困擾他多年的一場夢, 一場有關前世因緣的夢。
在這個幻境裏他是第三視角，所有人都看不見他, 包括夢中的另一個“他”。
他似乎是天上某個府邸的仙君, 往來仙侍如雲, 無一不對他恭敬有加,
當然，夢裏不止有他自己。
還有江菱。
她們倆的關系很覆雜, 不是宿敵, 不是朋友, 不是主仆……只知道下人們都稱呼她為“小仙主”。
她整日待在這裏, 撩貓逗狗, 拈花惹草, 肆意瀟灑, 好像這府邸也是她的一般。像個主人一樣，雙手叉腰，在宅子裏耀武揚威, 指指點點。
枕長清實在拿不準, 不知道“仙主”，究竟是個什麽職位？
怎麽他這座府邸的仙君, 都要給仙主垂肩賠笑呢？
這裏的江菱有些不一樣, 雖然都是一樣的潑辣直爽，但這裏的她，儼然是有些傻氣在身的。
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她都不懂，連一些最淺顯的道理, 也要旁人給她點清點透徹，她才能理解一二。
就比如，她不懂為什麽男女有別，她甚至還不能將遇到的所有人，都劃分出男女。
“那……你是男？”她睜著一雙大眼睛，整個人趴在桌子上，好奇地望著他。
他無奈，點了點頭。
“我是女？”
“是，你是女子。”
她猛地站了起來，跨過了自己的案桌，湊在他的書案旁，“那你我之間就是有別了？！”
幻境裏的他笑了，“嗯，真聰明。”
“那什麽叫做有別？”她追問道。
他想了想，回道：“就比如你我之間的距離。阿菱，凡是男子，都應當離你至少一尺的距離。”
“一尺？”
見她不懂，他便比劃了一下。
江菱聽懂後立馬搖了搖頭，“那我不要做女子，我也做男，我不要離你那麽遠！”
他聽到後楞神一剎，隨即用書卷狠狠敲了敲她的腦袋，神情嚴肅道：“往後不能對人說這種輕佻的話！”
“男身也好，女身也罷，自你化生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了。”
她被打了之後一臉委屈，“哦，那什麽是輕佻？你為什麽要因為輕佻打我？”
他看著她的樣子有些無奈，哭笑不得，只覺得以後的日子，要費些口舌了。
對於江菱的這種情況，天宮的朋友是這樣告訴他的：
她靈魂雖聚，心神卻難脫蒙頓。
仙友仍不忘告誡道：“做人不能貪心，做仙對此更是忌諱。”
“你因為她，已經大逆不道了一次，誅仙臺上走了一遭，沒有身死魂滅算你命硬。往後無論如何，看緊她，不要再生事端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什麽情況，觀夢的枕長清都不懂。沒有人會跳出來為他解釋一二，這只是他前世的一場記憶。
他只能從他們的只言片語種提取信息，大致推測。
幻境裏江菱的身份很特殊，不是從下界飛升的仙神，也不是在天界化身的仙侍。
似乎對於她，光是存在，就已經惹得天怒地惱，仙神共憤了。
枕長清覺得，那個自己更像是她的“家主”。
她什麽都不懂，他就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教下去；她總惹禍，他就備下厚禮，一家一家地上門賠罪。
而對於她，一顰一笑皆天真，他總也狠不下心來斥責什麽。
再者罷，她脾氣嬌縱，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百依百順。
若是敢稍微不順著她，她能把整個仙府都掀翻了，然後蹲在雲海上慪氣，流離失所也不肯回去。
然後他就妥協了，有家不回，有床不睡，陪著她待坐了兩天，好話說盡才把她勸了回去。
他這樣一味的包庇，引起了不少仙家的憤怒和咒罵。
司命殿的老仙翁對他說：“你且等著吧，老夫算過了，你這個拎不清的渾小子和那個天性嬌蠻的橫丫頭遲早有一劫！！”
當時他沒多在意，後來想想，那可是司命殿的織緣仙，怎麽也不該不重視他的話。
為了改變她的性子，解開心神的蒙頓束縛，他將她送進了九重天的“立真學宮”。
天地間最具智慧的先生，幾乎都在其中講書解惑，傳道授業。
那是他最後悔，也許也是最錯誤的一個決定。
沒過多久，他們爆發了最激烈的爭吵。誰也不肯退讓，任由情緒從腦海瘋狂奔湧，劃傷自己也劃傷對方。
原來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沒心沒肺。
進了學宮後，身邊對於她指指點點的人愈來愈多，她有了自己的心事，卻只在一次爭吵中，才肯向他袒露。
江菱瞪著他，眼眶猩紅，噙著淚水，不依不饒地t回懟：“說到底你就是和他們一樣！你也覺得我是個怪物，是個違背生法自然就不該存在的怪物！！”
“是！我就是個怪物！我從來就不該誕生也不該在你身旁拖累你！！”
她句句緊逼，不肯放過，說了許多刺人惱人的話。言語鋒銳得像一把匕首，直直往他心裏捅去。
仿佛非要逼他一把，非要逼出他的真心話才好。
枕長清看到“自己”異常憤怒，氣的面色漲紅，氣的渾身發抖。
聽到她一口一個“怪物”時，竟然出手扇了她一巴掌。
他氣她口不擇言，氣她怎麽能這樣作踐自己？！
這一巴掌，凝滯了所有的氣氛。
江菱瞳孔驟縮，整個人楞在原地，原本白皙的臉頰瞬間紅腫高漲，傳來了火辣辣的刺痛感。
她久久不能回神，眼淚無意識滑落，腦中的嗡鳴聲占據了一切，模糊了枕長清的話語。
“我若是這樣想，任由天誅地滅也絕無一字怨言！我在誅仙臺受罰雷殛九百九十九轉，不是為了看你這麽作踐自己！！”
江菱什麽都聽不清，只知道他對自己很憤怒，很失望。
她看著他，唇齒微張，紅唇顫抖，聲音哽咽道：“我才不要你管———”
她還是在賭氣，丟下一句話後就轉身跑了，眼淚奪框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肆虐。
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瞬間就悔了。
她性子那麽要強，他怎麽能給她一巴掌呢？
她縱然有萬般錯處，錯誤的源頭也全都在他。
是他把她喚醒，違逆道法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也好，生性叛逆也罷，錯都不在她，他憑什麽去指責她？！
枕長清看到“自己”眉眼低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一面過後，竟是天上人間，彼此相識的最後一面。
……
府上的仙侍都知道，小仙主這回生了大氣，三天未曾回過家門，也不曾在附近徘徊。
枕長清不知道，她在立真學宮何時交到了“狐朋狗友”——重工樓塑機仙君之子，漣漪。
和自己大吵一架賭氣之後，她就一直在對方府上住著。
這三天，他沒有登門去勸她回家。
他想給彼此一個足夠的時間冷靜，也希望她能認真想一想自己的話。
可江菱不懂他的心思，從來不懂。
就像他也從來不懂江菱的心思一樣。
第四天，
他備好了禮準備登門賠罪。
屋外的仙侍先一步沖了進來，神情慌張道：“小仙主…小仙主跳下去了！！”
“你說什麽？”他聞言瞳孔猛地一縮，瞬間心提了起來，“她從哪裏跳下去了？！”
他臉色極差，嚇得稟報的仙侍怯聲道：“墮仙臺，小仙主從墮仙臺上跳下去了……”
“……”
“……”
這三秒的寂靜，枕長清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死過一遭了。
心跳重回的那一刻，他像是瘋了般朝著墮仙臺的方向跑去。
他趕到時，那裏已經圍聚了許多仙家。他們無一不伸著脖子，好奇地朝著臺下看去。
然而視線被重重陰雲遮掩，什麽也看不破，只是湊個熱鬧罷了。
墮仙臺，是天界犯錯的仙子投放人間，重新歷劫飛升的一個通道。
“那小祖宗真的跳了？”
“當然是真的！漣漪親眼看到的還能有假？他差點兒沒把自己栽下去！”
“嘖嘖嘖，違逆道法化生的，我早知道她命薄，讓你們別同她計較，她就是禍害也禍害不了多久……”
“那…萬一她在人間渡過了劫難，真的飛升成仙了呢？那豈不是跟我們一樣的仙君？”
“根本就不可能！”
織緣仙翁解釋道：“你們又不是沒瞧過她的魂體，淺淡的很嘞！”
“下凡渡劫的話，估計沒歷兩世魂就散了，也就……重新變成原來的無靈物了吧。”
“有靈變無靈，那不就是死了嗎？”
“……”
“……”
他們七嘴八舌的談論著，絲毫沒有註意到，剛剛趕到心如死灰的枕長清。
他聽著他們的定論，雙眼猩紅，倏地攥緊了雙拳，身上兀地生出許多戾氣。
他大鬧了整個塑機仙府，不顧眾人議論的目光，將仙君的兒子漣漪抓了起來，嚴刑審問。
“她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墮仙臺！是你告訴她的，是你挑唆她跳下去的！！”
“她跟你有什麽仇？我跟你有什麽仇？紫宸仙府跟你們塑機仙府有什麽仇！你為何要這樣坑害她！！”
漣漪近乎要被嚇傻了，他從未看見過紫宸仙君這副癲狂的模樣。這哪裏是仙君？說他是魔族也不為過！
他連連搖頭，嚇得身子一縮：“我沒有挑唆過她，是她、是她自己說的！她說她要下凡歷劫，要做有仙職在身的正經仙子，要……”
漣漪頓了一下，忽地噤聲了。
“要什麽？”
他眼神發狠，死死地盯著他。
漣漪沒辦法，實話道：
“她說，總有一天，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
他聞言一楞，淚水只在一瞬之間就盈滿了眼眶。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重重敲打進了他的心臟。
他如鯁在喉，難發一語。
悔恨到極點，心痛到極點，仿佛被人毫不留情地剜去了半邊。
她不在乎別人如何講她，她只是想有一天，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能夠被人說一句般配，而非累贅。
到底是誰不懂？
到底是誰不懂？！
為什麽你總是一副玩笑的樣子，去看待她的喜歡？！為什麽你不能細心一點，洞悉她真正的困擾？！為什麽你不能再有耐心一點，再對她好一點？！
他在心底字字句句地質問著自己，拷打著自己。
恨不得把自己貶下十八層地獄，只要她能回來，只要她能活。
他松開了漣漪，一時間心律不齊，突然從胸腔中嘔出一口鮮血。
“仙君！”漣漪大叫一聲，連忙扶住他。
“是我害了她……”他閉上眼，聲音嘶啞地呢喃著。
而今錯在我，從來錯在我。
……
江菱輪回第一世的時候，他沒能趕上。
他就在地府的輪回門前一直等，一分一秒的等，等到她的一輩子過完了，重新投胎時，兩人終於再次見面。
可她已經記不清他是誰了，她只一味地告訴靈女，自己要投渡仙劫的胎。
她從墮仙臺上跳下來時，心裏只憋了一口氣——我要成仙。
“仙胎很難歷的，要吃很多苦哦。”
沐婉提醒道：“你這輩子已經苦過一遭而無果了，下輩子確定還要再來一次嗎？”
“嗯！我一定要成仙！！”她斬釘截鐵，眼神十分堅定。
“仙君？”沐婉看向他，有些為難：“魂體返回不到天界，但以她現在的狀態，恐怕撐不過第二世……”
“那就把我的命星，渡一部分給她。”
作為觀夢者的枕長清聞言瞳孔微縮，直直看向幻境中的自己。
夢的這一部分，他從來沒有記住過。而今在幻境裏，竟然看全了。
天生道劫，命星同源，
竟是這麽來的。
“我願和她同入輪回，生生世世，直至她飛升上仙的那一天。”
江菱這才註意到靈女身旁佇立的那人，神情怔然地看著他。
兩人相視了許久，周圍的時間仿佛也在為這瞬間靜止。
可她還是沒能記起來，只是覺得奇怪地看著他。
再後來，兩人雙雙進入了輪回。
紫宸仙君作為仙神，快把一輩子的晉升劫都歷完了，也還是沒能熬到她飛升上仙。
天若有情，人世幾回？
不管了，多來幾輩子，十幾輩子，幾十輩子也沒關系。
只要她能如願，他可以一直這麽守望等候著。
*
觀夢結束了，枕頭清又再次看到了江菱，和他輪回這一世的江菱。
“你以為只有你會做這種奇奇怪怪的夢嗎？”她盯著他的眼睛道：“枕長清，那些我都知道。”
“可我想不通。”
枕長清呼吸一滯，小心翼翼地問道：“想不通什麽？”
她冷哼一聲，“我想不通天上那個我怎麽會那麽傻？如果我是她，我一定恨死你了！跳下墮仙臺一定是因為不想再看到你，而非什麽站在你身邊！”
枕長清眉眼低垂，心緒微涼，半晌後才應了一聲。
“嗯，你恨我是應該的。”
江菱：“你少裝可憐！我恨你是因為你從來可恨！”
“真要為我好，你死後我修行無阻，自然會飛升！”
話畢，她從懷裏拿出了那把名為“斬緣”的匕首。一旦被斬緣刺死，便是魂靈永散。
他陪她的輪回路，也會就此走向盡頭。
枕長清沒有阻止，如他所說：
你要殺我，我是不會怨的。
斬緣刺破他的血肉，插在他的心脈要地，他卻依然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地站在這裏。
枕長清眼神冷了下來，“她殺我時，手是會抖的，這點你學的不像t。”
幻境裏的人神情一楞，沒想到自己竟被看破了。
面前的人影即將散去，她留下一句話：“枕長清，你記住了，我學的不像，不代表她不恨你———”
她的聲音還在耳畔隱約回蕩，面前的迷霧散開，露出一條寬敞大道。
他擡頭望去，在道路的盡頭再次看到了江菱。
這次，兩人相視。
她依舊什麽都不知道。
見他一直這樣盯著自己，江菱面上有些惱了，白了他一眼，雙臂環抱側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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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對天生道劫的小情侶前世具體是誰，我有在前面鋪墊過哦，差不多已經說出來了，等到後面才會點透[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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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長清自從和眾人走散之後, 沒過多久，就知道自己身處幻境了。
原因無他，幻境裏顯示的是困擾他多年的一場夢, 一場有關前世因緣的夢。
在這個幻境裏他是第三視角，所有人都看不見他, 包括夢中的另一個“他”。
他似乎是天上某個府邸的仙君, 往來仙侍如雲, 無一不對他恭敬有加,
當然，夢裏不止有他自己。
還有江菱。
她們倆的關系很覆雜, 不是宿敵, 不是朋友, 不是主仆……只知道下人們都稱呼她為“小仙主”。
她整日待在這裏, 撩貓逗狗, 拈花惹草, 肆意瀟灑, 好像這府邸也是她的一般。像個主人一樣，雙手叉腰，在宅子裏耀武揚威, 指指點點。
枕長清實在拿不準, 不知道“仙主”，究竟是個什麽職位？
怎麽他這座府邸的仙君, 都要給仙主垂肩賠笑呢？
這裏的江菱有些不一樣, 雖然都是一樣的潑辣直爽，但這裏的她，儼然是有些傻氣在身的。
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她都不懂，連一些最淺顯的道理, 也要旁人給她點清點透徹，她才能理解一二。
就比如，她不懂為什麽男女有別，她甚至還不能將遇到的所有人，都劃分出男女。
“那……你是男？”她睜著一雙大眼睛，整個人趴在桌子上，好奇地望著他。
他無奈，點了點頭。
“我是女？”
“是，你是女子。”
她猛地站了起來，跨過了自己的案桌，湊在他的書案旁，“那你我之間就是有別了？！”
幻境裏的他笑了，“嗯，真聰明。”
“那什麽叫做有別？”她追問道。
他想了想，回道：“就比如你我之間的距離。阿菱，凡是男子，都應當離你至少一尺的距離。”
“一尺？”
見她不懂，他便比劃了一下。
江菱聽懂後立馬搖了搖頭，“那我不要做女子，我也做男，我不要離你那麽遠！”
他聽到後楞神一剎，隨即用書卷狠狠敲了敲她的腦袋，神情嚴肅道：“往後不能對人說這種輕佻的話！”
“男身也好，女身也罷，自你化生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了。”
她被打了之後一臉委屈，“哦，那什麽是輕佻？你為什麽要因為輕佻打我？”
他看著她的樣子有些無奈，哭笑不得，只覺得以後的日子，要費些口舌了。
對於江菱的這種情況，天宮的朋友是這樣告訴他的：
她靈魂雖聚，心神卻難脫蒙頓。
仙友仍不忘告誡道：“做人不能貪心，做仙對此更是忌諱。”
“你因為她，已經大逆不道了一次，誅仙臺上走了一遭，沒有身死魂滅算你命硬。往後無論如何，看緊她，不要再生事端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什麽情況，觀夢的枕長清都不懂。沒有人會跳出來為他解釋一二，這只是他前世的一場記憶。
他只能從他們的只言片語種提取信息，大致推測。
幻境裏江菱的身份很特殊，不是從下界飛升的仙神，也不是在天界化身的仙侍。
似乎對於她，光是存在，就已經惹得天怒地惱，仙神共憤了。
枕長清覺得，那個自己更像是她的“家主”。
她什麽都不懂，他就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教下去；她總惹禍，他就備下厚禮，一家一家地上門賠罪。
而對於她，一顰一笑皆天真，他總也狠不下心來斥責什麽。
再者罷，她脾氣嬌縱，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百依百順。
若是敢稍微不順著她，她能把整個仙府都掀翻了，然後蹲在雲海上慪氣，流離失所也不肯回去。
然後他就妥協了，有家不回，有床不睡，陪著她待坐了兩天，好話說盡才把她勸了回去。
他這樣一味的包庇，引起了不少仙家的憤怒和咒罵。
司命殿的老仙翁對他說：“你且等著吧，老夫算過了，你這個拎不清的渾小子和那個天性嬌蠻的橫丫頭遲早有一劫！！”
當時他沒多在意，後來想想，那可是司命殿的織緣仙，怎麽也不該不重視他的話。
為了改變她的性子，解開心神的蒙頓束縛，他將她送進了九重天的“立真學宮”。
天地間最具智慧的先生，幾乎都在其中講書解惑，傳道授業。
那是他最後悔，也許也是最錯誤的一個決定。
沒過多久，他們爆發了最激烈的爭吵。誰也不肯退讓，任由情緒從腦海瘋狂奔湧，劃傷自己也劃傷對方。
原來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沒心沒肺。
進了學宮後，身邊對於她指指點點的人愈來愈多，她有了自己的心事，卻只在一次爭吵中，才肯向他袒露。
江菱瞪著他，眼眶猩紅，噙著淚水，不依不饒地t回懟：“說到底你就是和他們一樣！你也覺得我是個怪物，是個違背生法自然就不該存在的怪物！！”
“是！我就是個怪物！我從來就不該誕生也不該在你身旁拖累你！！”
她句句緊逼，不肯放過，說了許多刺人惱人的話。言語鋒銳得像一把匕首，直直往他心裏捅去。
仿佛非要逼他一把，非要逼出他的真心話才好。
枕長清看到“自己”異常憤怒，氣的面色漲紅，氣的渾身發抖。
聽到她一口一個“怪物”時，竟然出手扇了她一巴掌。
他氣她口不擇言，氣她怎麽能這樣作踐自己？！
這一巴掌，凝滯了所有的氣氛。
江菱瞳孔驟縮，整個人楞在原地，原本白皙的臉頰瞬間紅腫高漲，傳來了火辣辣的刺痛感。
她久久不能回神，眼淚無意識滑落，腦中的嗡鳴聲占據了一切，模糊了枕長清的話語。
“我若是這樣想，任由天誅地滅也絕無一字怨言！我在誅仙臺受罰雷殛九百九十九轉，不是為了看你這麽作踐自己！！”
江菱什麽都聽不清，只知道他對自己很憤怒，很失望。
她看著他，唇齒微張，紅唇顫抖，聲音哽咽道：“我才不要你管———”
她還是在賭氣，丟下一句話後就轉身跑了，眼淚奪框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肆虐。
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瞬間就悔了。
她性子那麽要強，他怎麽能給她一巴掌呢？
她縱然有萬般錯處，錯誤的源頭也全都在他。
是他把她喚醒，違逆道法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也好，生性叛逆也罷，錯都不在她，他憑什麽去指責她？！
枕長清看到“自己”眉眼低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一面過後，竟是天上人間，彼此相識的最後一面。
……
府上的仙侍都知道，小仙主這回生了大氣，三天未曾回過家門，也不曾在附近徘徊。
枕長清不知道，她在立真學宮何時交到了“狐朋狗友”——重工樓塑機仙君之子，漣漪。
和自己大吵一架賭氣之後，她就一直在對方府上住著。
這三天，他沒有登門去勸她回家。
他想給彼此一個足夠的時間冷靜，也希望她能認真想一想自己的話。
可江菱不懂他的心思，從來不懂。
就像他也從來不懂江菱的心思一樣。
第四天，
他備好了禮準備登門賠罪。
屋外的仙侍先一步沖了進來，神情慌張道：“小仙主…小仙主跳下去了！！”
“你說什麽？”他聞言瞳孔猛地一縮，瞬間心提了起來，“她從哪裏跳下去了？！”
他臉色極差，嚇得稟報的仙侍怯聲道：“墮仙臺，小仙主從墮仙臺上跳下去了……”
“……”
“……”
這三秒的寂靜，枕長清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死過一遭了。
心跳重回的那一刻，他像是瘋了般朝著墮仙臺的方向跑去。
他趕到時，那裏已經圍聚了許多仙家。他們無一不伸著脖子，好奇地朝著臺下看去。
然而視線被重重陰雲遮掩，什麽也看不破，只是湊個熱鬧罷了。
墮仙臺，是天界犯錯的仙子投放人間，重新歷劫飛升的一個通道。
“那小祖宗真的跳了？”
“當然是真的！漣漪親眼看到的還能有假？他差點兒沒把自己栽下去！”
“嘖嘖嘖，違逆道法化生的，我早知道她命薄，讓你們別同她計較，她就是禍害也禍害不了多久……”
“那…萬一她在人間渡過了劫難，真的飛升成仙了呢？那豈不是跟我們一樣的仙君？”
“根本就不可能！”
織緣仙翁解釋道：“你們又不是沒瞧過她的魂體，淺淡的很嘞！”
“下凡渡劫的話，估計沒歷兩世魂就散了，也就……重新變成原來的無靈物了吧。”
“有靈變無靈，那不就是死了嗎？”
“……”
“……”
他們七嘴八舌的談論著，絲毫沒有註意到，剛剛趕到心如死灰的枕長清。
他聽著他們的定論，雙眼猩紅，倏地攥緊了雙拳，身上兀地生出許多戾氣。
他大鬧了整個塑機仙府，不顧眾人議論的目光，將仙君的兒子漣漪抓了起來，嚴刑審問。
“她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墮仙臺！是你告訴她的，是你挑唆她跳下去的！！”
“她跟你有什麽仇？我跟你有什麽仇？紫宸仙府跟你們塑機仙府有什麽仇！你為何要這樣坑害她！！”
漣漪近乎要被嚇傻了，他從未看見過紫宸仙君這副癲狂的模樣。這哪裏是仙君？說他是魔族也不為過！
他連連搖頭，嚇得身子一縮：“我沒有挑唆過她，是她、是她自己說的！她說她要下凡歷劫，要做有仙職在身的正經仙子，要……”
漣漪頓了一下，忽地噤聲了。
“要什麽？”
他眼神發狠，死死地盯著他。
漣漪沒辦法，實話道：
“她說，總有一天，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
他聞言一楞，淚水只在一瞬之間就盈滿了眼眶。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重重敲打進了他的心臟。
他如鯁在喉，難發一語。
悔恨到極點，心痛到極點，仿佛被人毫不留情地剜去了半邊。
她不在乎別人如何講她，她只是想有一天，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能夠被人說一句般配，而非累贅。
到底是誰不懂？
到底是誰不懂？！
為什麽你總是一副玩笑的樣子，去看待她的喜歡？！為什麽你不能細心一點，洞悉她真正的困擾？！為什麽你不能再有耐心一點，再對她好一點？！
他在心底字字句句地質問著自己，拷打著自己。
恨不得把自己貶下十八層地獄，只要她能回來，只要她能活。
他松開了漣漪，一時間心律不齊，突然從胸腔中嘔出一口鮮血。
“仙君！”漣漪大叫一聲，連忙扶住他。
“是我害了她……”他閉上眼，聲音嘶啞地呢喃著。
而今錯在我，從來錯在我。
……
江菱輪回第一世的時候，他沒能趕上。
他就在地府的輪回門前一直等，一分一秒的等，等到她的一輩子過完了，重新投胎時，兩人終於再次見面。
可她已經記不清他是誰了，她只一味地告訴靈女，自己要投渡仙劫的胎。
她從墮仙臺上跳下來時，心裏只憋了一口氣——我要成仙。
“仙胎很難歷的，要吃很多苦哦。”
沐婉提醒道：“你這輩子已經苦過一遭而無果了，下輩子確定還要再來一次嗎？”
“嗯！我一定要成仙！！”她斬釘截鐵，眼神十分堅定。
“仙君？”沐婉看向他，有些為難：“魂體返回不到天界，但以她現在的狀態，恐怕撐不過第二世……”
“那就把我的命星，渡一部分給她。”
作為觀夢者的枕長清聞言瞳孔微縮，直直看向幻境中的自己。
夢的這一部分，他從來沒有記住過。而今在幻境裏，竟然看全了。
天生道劫，命星同源，
竟是這麽來的。
“我願和她同入輪回，生生世世，直至她飛升上仙的那一天。”
江菱這才註意到靈女身旁佇立的那人，神情怔然地看著他。
兩人相視了許久，周圍的時間仿佛也在為這瞬間靜止。
可她還是沒能記起來，只是覺得奇怪地看著他。
再後來，兩人雙雙進入了輪回。
紫宸仙君作為仙神，快把一輩子的晉升劫都歷完了，也還是沒能熬到她飛升上仙。
天若有情，人世幾回？
不管了，多來幾輩子，十幾輩子，幾十輩子也沒關系。
只要她能如願，他可以一直這麽守望等候著。
*
觀夢結束了，枕頭清又再次看到了江菱，和他輪回這一世的江菱。
“你以為只有你會做這種奇奇怪怪的夢嗎？”她盯著他的眼睛道：“枕長清，那些我都知道。”
“可我想不通。”
枕長清呼吸一滯，小心翼翼地問道：“想不通什麽？”
她冷哼一聲，“我想不通天上那個我怎麽會那麽傻？如果我是她，我一定恨死你了！跳下墮仙臺一定是因為不想再看到你，而非什麽站在你身邊！”
枕長清眉眼低垂，心緒微涼，半晌後才應了一聲。
“嗯，你恨我是應該的。”
江菱：“你少裝可憐！我恨你是因為你從來可恨！”
“真要為我好，你死後我修行無阻，自然會飛升！”
話畢，她從懷裏拿出了那把名為“斬緣”的匕首。一旦被斬緣刺死，便是魂靈永散。
他陪她的輪回路，也會就此走向盡頭。
枕長清沒有阻止，如他所說：
你要殺我，我是不會怨的。
斬緣刺破他的血肉，插在他的心脈要地，他卻依然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地站在這裏。
枕長清眼神冷了下來，“她殺我時，手是會抖的，這點你學的不像t。”
幻境裏的人神情一楞，沒想到自己竟被看破了。
面前的人影即將散去，她留下一句話：“枕長清，你記住了，我學的不像，不代表她不恨你———”
她的聲音還在耳畔隱約回蕩，面前的迷霧散開，露出一條寬敞大道。
他擡頭望去，在道路的盡頭再次看到了江菱。
這次，兩人相視。
她依舊什麽都不知道。
見他一直這樣盯著自己，江菱面上有些惱了，白了他一眼，雙臂環抱側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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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對天生道劫的小情侶前世具體是誰，我有在前面鋪墊過哦，差不多已經說出來了，等到後面才會點透[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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