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失憶忘情 “你胡說什麽？我不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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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失憶忘情 “你胡說什麽？我不認識你！……
行雲見他面色不好, 連忙追上來用警惕的眼神環視：“公子！”
“可是有什麽不軌之人？”
但此時的裴瑯卻似乎什麽都聽不見，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險些要將他震碎，胸口處被壓著的大石來回碾動。
他生怕那一眼是他思念至狂的幻象。
“......我看見林稚了。”
行雲動作一頓, 面露驚恐地微微轉過頭，還以為裴瑯是在說胡話。
可在他看到那張俊臉上無比凝重嚴肅的表情時，心中才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公子，此話當真嗎？”
“恕屬下多嘴，實在是夫人已經走了許久了，今日又下了小雪，此處人多眼雜，會不會是您看錯了？”
只是他話音才落, 卻被人揪著領口險些從地上被揪了起來, 裴瑯狹長眼尾有些泛紅，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我不會看錯, 那是我日日夜夜都不會認錯的人！”
只是匆匆一眼, 裴瑯卻看見了她身邊有了旁的男子, 該死的那人竟然還敢對她如此親昵！
握緊的拳頭指節咯吱作響, 昭示出他隱忍不發的怒火。
裴瑯驟然松開手將行雲推遠了幾步, 冷聲命令：“去讓人全力搜查這幾條街, 尤其是這街上新搬來並未久住的女子！”
“是！”
見裴瑯如此不容違逆，行雲一刻都不敢耽擱地連忙去帶人搜查。
裴瑯立在原地片刻，卻也終究按捺不住地親自帶人去找。
兩人一路小跑到馬車上，羅勤之氣都還沒喘勻, 有些訝異地盯著林稚：“林姑娘，你跑什麽啊？”
“可是瞧見什麽人了？”
只是他轉頭一看，卻又看見了林稚如紙般慘白的面色，連忙有些慌張地扶著她在馬車上坐下。
“......沒有......只是突然想到家中還有急事, 不能耽擱。”
林稚的喉頭湧上腥甜，一顆心慌得不行怦怦直跳。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在平宜鎮上竟然能撞見裴瑯！
這人不應當好好地在京城做他的裴首輔嗎？怎麽會來到這麽個小地方？
只要一想到裴瑯那雙如同鷹爪一般銳利的眼神，仿佛只用雙眸就能將她牢牢鉤住、讓她動彈不得。
被揉皺的裙邊被林稚緩緩松手放開，勉強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勤之兄弟，我們先回去吧，今日天色不好，只怕再一會雪也要下大了。”
羅勤之雖然滿腹的困惑，卻看了林稚如此也不忍心多問，她定是有自己的道理。
只是回程的一路上，林稚都縮在馬車的一角，徒勞地抱緊自己，企圖汲取丁點兒的溫暖，卻還是忍不住的發抖。
腦海中不斷閃過方才遙遙一見裴瑯的模樣，還有曾經在裴府的他，和首輔府邸裏的他。
每一個裴瑯都最終停留在了冷漠的臉色上，讓林稚心中發慌。
“別怕......別怕......或許只是巧合，他不會知道我在這裏......”
喃喃開口地一遍遍安撫自己，可裴瑯最後留在自己耳中的那些絕情話還是讓她忍不住心顫。
那樣的話她不要聽第二遍！
分了些心神駕馬車的羅勤之雙眼含憂地皺眉回頭看了看，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妹妹......怎麽不來吃飯？今日去了鎮上這麽遠，怎麽不餓嗎？”
馮玉嬌有些疑惑地敲著林稚的房門，卻聽不見裏面一絲一毫的動靜。
反而是裴明禮先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將人帶了回去：“她也不是孩子了，若是餓了自己便會過來了。”
“既然不想吃就也不必強求。”
“可是......”馮玉嬌瞪圓了眼睛有些無措，心中還是擔心。
“好了娘子，妹妹這我一會再來看看，今日冷，你跟孩兒好好在家待著。”
只是看著妻子進了房後，裴明禮卻也皺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雖然不知林稚是怎麽了，可他的這心中怎麽也有些不安呢？
“什麽叫沒找到？不過就是這麽兩條街！連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找不到？”
裴瑯端坐在主位上，幽暗燭火下的冷峻面孔晦暗不明，齊刷刷跪了一地的手下戰戰兢兢地沒人敢先開口。
“請公子恕罪，都是屬下們無能。”
“可屬下們將整個平宜的街道都翻找查問了一遍，都沒有這樣的女子。”
“若是再大張旗鼓些，只怕要驚動百姓和知縣了。”
行雲單膝跪地有些不敢擡頭去看裴瑯的臉色，可即便是不用看，他也能知曉此時自家主子的表情有多難看。
裴瑯捏在手中的翡翠佛珠咯吱作響，處在繃裂的邊緣。
“一群廢物。”
平淡的語氣卻讓人更加不寒而栗，就在眾人閉眼有些絕望時，疾風卻驟然踏進廳中，無視了廳裏的死寂一片，皺眉擔憂道：“還請大人過去看看小小姐，伺候的奴婢和乳母說小小姐脾胃不適，吐奶了！”
一聽是女兒的事，裴瑯也顧不上繼續懲罰下人，站起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
才一踏進臥房之中便聽見了林綿綿震耳欲聾，可憐至極的哭聲。
“大人恕罪，都是奴婢們不中用，可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小小姐就是吐奶，除了乳母餵的，也餵了些羊奶。”
“但偏偏小小姐都吐了出來，郎中也沒看出什麽所以然。”
裴瑯陰著面孔伸手接過了女兒，讓小小的一團趴在寬厚肩膀上，動作嫻熟耐心地拍著她的小後背。
一下一下柔緩中帶著力道，終於漸漸止住了她的哭聲。
就在眾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氣時，裴瑯肩上的小孩卻哇的一聲吐在了裴瑯的昂貴衣襟上，眾人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可裴瑯卻只是微乎其微地皺了皺眉，朝著下人伸手要手帕給她擦拭嘴角。
“綿綿這是怎麽了？和父親說說好不好？”
一下一下不厭其煩地哄拍著小孩的脊背，每日只知曉吃睡的林綿綿慢慢舒適地睡著了。
裴瑯察覺到脖頸處的輕熱吐息，這才松了口氣輕手輕腳地將小人兒在小床上放了下來。
卻在舉起擦奶跡的手帕時頓在了原地，“......這手帕是誰的？”
鄧府的侍女連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壓低聲音生怕吵醒了林綿綿：“回大人話，這是奴婢的手帕。”
裴瑯的眼神有些眷戀、有些記恨：“這手帕是你從哪裏得來的？”
侍女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連忙哆哆嗦嗦地說是管家發下來的事說了。
“管家囑咐過，大人是貴客，就是這些小東西也要用好的，便前些日子讓人去上街采買，帶回了這些手帕分發下來。”
“若是大人不喜，那日後奴婢們便全都不用了！”
眼看著人要叩頭謝罪，可裴瑯卻制止了她的動作，放輕了聲音試圖減少自己的威懾力。
“不必畏懼，你只說這是從何處買來的？是什麽人賣的？”
那婢女有些發楞，想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管家曾說過，這是從一個年輕女子手中買來的，那女子手藝精巧，比鎮上許多的繡娘還要好上許多。”
“管家便一口氣買了十幾條手帕，但那人的長相的......奴婢未曾親眼見過，有些記不清了。”
“但卻知曉，模樣不差，小腹微隆。”
聽著前面，裴瑯還能勉強維持著鎮定，可一聽到最後一句，裴瑯與爆燃的火藥就差了一根引線的區別。
“你說什麽？小腹微隆？這是何意？”
那婢女抖了抖身子，卻依然清晰開口：“管家還想從那女子手中多買幾條手帕，只是那女子說自己有了身孕，只怕日後來得少了。”
“讓管家若是還想買，便多等她些時日......”
“嘭”的一聲！茶盞的碎瓷片在眾人耳邊炸開一聲巨響。
“都滾出去。”
裴瑯無力垂下的手微微顫抖，瞥了一眼沒有被自己吵醒睡得正香的林綿綿，可他心中卻已經是疼得滴血。
“是！”
眾人不敢耽擱，紛紛逃出了房中，生怕再惹怒了這位喜怒無常的大人。
行雲也不敢接話，生怕她們口中說的那個有孕的女子當真是林稚。
“你也出去，讓我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但還是十足不放心的行雲輕聲開口：“還請大人冷靜些，屬下這就去多問問府上管家，若是有了新的線索定會來告知大人。”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阻隔掉了門外的寒風，可裴瑯卻覺得自己此刻與在雪地之上沒什麽分別。
本就荒蕪的心中似乎破開了一個無法縫補的大洞，冰冷的雪夾雜著風灌入，讓他甚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林稚......有了新的丈夫甚至是孩子？
每一個字句連在一起都宛如一把鋒利無比、一下下淩遲他的薄刃。
“不會的，不會的......冬日衣厚，或許是那些人看錯了也說不定......”
他原本還在想究竟是什麽膽大包天的人敢在他不在時鳩占鵲巢，卻不曾想原來自己才是那個不配站在林稚身邊的人。
指甲緩緩嵌入掌心，摳出血印，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劇痛。
只是燭火明滅，裴瑯的薄唇卻在陰影之下勾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如論是什麽人，都不配擋在我和阿稚之間。”
賣帕子的女子名氣不小，只要隨意一打聽，行雲便打聽到了那人住在平宜村中。
“只是具體是哪戶有些記不得了，但若是我們想找，多問兩家便有結果了。”
行雲的話才說完，裴瑯就起身利落地披上了厚毛大氅，大步流星地要出屋上馬。
“疾風留下好好照看綿綿，不得有任何差錯。”
看著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的公子，疾風目光堅毅地點了點頭：“屬下定當不辱使命！”
看著行雲隨著裴瑯一同騎馬離開，疾風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神色，卻也身沈默快步趕回了房中守著林綿綿。
馮玉嬌看著滿桌裴明禮做的菜色，面上卻滿是疑惑：“這些菜可都是平日裏妹妹喜歡的，怎麽接連兩日她都不願來吃飯？”
“可是你惹她生氣了？”
但裴明禮卻也是一臉的莫名：“昨日她走後我都沒見過她，娘子你這話從何說起啊？”
“不過倒是羅家兄弟的一直跟著她，不如請人來問問？”
馮玉嬌眼神一亮，連忙打發他去請人來用飯。
飯桌上，馮玉嬌緊緊盯著羅勤之也一看就沒睡好的臉色，“勤之兄弟，昨日我瞧著手帕也賣了不少，可妹妹自從回來就一直悶在房中，你可知是怎麽了？”
食不知味的羅勤之有些猶豫，他昨日餘光裏也瞧見了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那人太過顯眼，只是林姑娘的反應也過於快，他一時倒是不知與那人有沒有關系了。
表情有些木然地搖了搖頭，只收獲了馮玉嬌和裴明禮有些失望的眼神。
一頓飯沈默地用完後，馮玉嬌怎麽想還是覺得不放心，便將飯菜收了些放到食盒裏，“這些就麻煩勤之兄弟替我跑一趟耳送給非衣了。”
但她話音才落，大門就被輕輕叩響，馮玉嬌面色一喜，又將東西放回到了桌上，連忙要走上前去開門，卻腹中一抽，疼得她彎下腰不敢再動。
“娘子？你這是怎麽了？”
裴明禮連忙伸手將人扶穩，小心扶著她坐下，馮玉嬌卻皺眉擺擺手：“......只怕是非衣來了，你快去給她開門。”
“我來吧。”
羅勤之嘴上說著，腳下卻已經動了起來，伸手拿開了門閂，只是才打開一條門縫，卻被門外露出來的一只墨眸嚇了一跳。
一見又是昨日的那男子，裴瑯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一腳踹開了大門闖了進去。
“你是什麽人！”
看著羅勤之被掐住脖子抵在了墻上，裴明禮夫婦倆嚇了一跳，裴明禮更是臉色一白，連忙將馮玉嬌塞進了房中關上門，用背抵著不讓她出來。
轉過頭低吼一聲：“鎖好門不許出來！”
馮玉嬌都沒反應過來，伸手拍著門卻打不開，連忙小跑到了窗邊去支開了窗子，只看見一個身高腿長、俊逸冷漠的男子帶著手下出現在了自家院中。
整個人周身一股肅殺之氣，一瞧就不是什麽好人！
羅勤之本就是文弱書生，即便是在家幹過農活還有些力氣，卻在裴瑯面前依然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雞仔。
被抵在墻上，雙腳有些離開了地面。
赤紅著臉掙紮去掰裴瑯的手：“你是......什麽人？放開......放開我！”
可裴瑯一見他如此文弱的氣質，甚至與曾經的自己有一分相像，便忍不住妒火中燒，將他的理智燒得幹幹凈凈。
他只要動手，便是抱著那人必死的心，手下的力氣也根本沒有半分的留情。
即便是身後跟著的行雲面上也有些覆雜，可他卻更加清楚自家主子如今是聽不進去任何話的，只好盡力護在他身邊不讓裴明禮靠近。
眼看著羅勤之都被掐得眼神渙散，裴明禮在行雲的阻攔下奮力嘶吼：“裴瑯！你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動手！你算什麽東西！”
“若是你今日在此殺了他，我絕不會放過你！”
裴明禮的聲音喚回了裴瑯的些許理智，他緩緩回過頭，盯著裴明禮的面孔變了表情，驟然松開手朝著他走來。
落在地上的羅勤之無比狼狽地俯趴在地上，捂著喉嚨表情痛苦地劇烈咳嗽幾下後，昏死倒在了地上。
“裴明禮，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問你，你到底將林稚帶到哪去了？”
裴明禮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拳，可兩人的眼中都沒有對方身影的存在，只有無窮無盡的憎惡。
聽了他嘶啞嗓音的話，裴明禮卻只是不屑輕笑一聲：“你這樣的人還妄想再見到林稚？”
“無論是人是鬼，你都見不到她了，裴瑯，你不配！”
毫無掩飾的挑釁讓裴瑯血脈僨張、雙目赤紅，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就重重地捅在了裴明禮的左肩，拔劍時在他英俊陰鷙的臉上濺上了血點。
“我只問你一次，林稚，在哪？”
裴明禮捂著肩頭退後一步，即便是疼得面上肌肉發顫也還是笑著：“你想知道？等你死了你就知道了。”
但下一劍卻寒光畢現，落在了裴明禮脆弱的脖頸處，身後便是行雲的阻擋，裴明禮怎麽也逃不出。
“我當初還當真以為林稚死於火海，卻不曾想竟是你將她擄走，害得我們夫妻分隔，害得我女兒幼失娘親。”
“你一個逃兵，也配質問我？”
裴明禮的喉中冒出粗喘的呼喝，胸口急促地起伏，毫無畏懼地瞪著裴瑯：“裴瑯，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自從聰明、自詡高潔。”
“將所有自己的責任推卸得幹幹凈凈，接下去你難不成還要說，離開你是阿稚的錯了？”
裴明禮不顧脖頸上利劍的威脅，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輕聲喃喃，“你以為阿稚是因為想死才離開你的？”
“你錯了，她就是因為想活才要離開你。”
“你才是她痛苦的根源，你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
幾句輕飄飄的話，卻徹底將裴瑯心中的防線壓垮，他怒不可遏地握劍想要刺向他，卻被一道尖厲女聲阻止。
“你不許動我相公！”
馮玉嬌怕得要命，卻在看到那把長劍要落下取裴明禮性命時，英勇無比地沖了出來，張開雙臂哆哆嗦嗦地擋在了裴明禮的面前。
怒視著面前這個和相公有三分相像卻滿是陰鷙的男子：“你若是動他，便將我也一屍兩命地殺死！”
“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我們一家三口也不會放過你！”
看著面前陌生女子擋在裴明禮身前，裴瑯的眼神卻向下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時有些晃神。
“阿嬌！你快離開！此事與你無關，你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裴明禮想要將馮玉嬌推開，也不敢太過用力，卻被娘子死死地抱住手臂不放：“我不走！你若是敢死，我也絕不獨活！”
裴瑯冷眼看著夫妻二人在自己面前做戲，眸光微閃之後卻也毫無動容之色。
“既然你們情願同死，我就滿足你們。”
行雲有些不忍地移開了眼神，卻在看向門口時忍不住瞪大了雙眼，“......公，公子......”
一向殺人見血不眨眼的人竟然聲線也顫抖了起來。
“是......是夫人！”
裴瑯心中一晃，猛然轉頭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被猛然一撞，手中的長劍也當啷一聲跌落在地上。
林稚雙手緊握著小小的匕首對準裴瑯的胳膊重重一刺，擋在了裴明禮夫婦倆身前，顫抖著雙手和聲線：“你......你休想動我哥嫂！”
可血流不止的手臂就像是長在旁人身上一般，裴瑯面上未改分毫，癡癡定定地看著林稚的臉，那張自己日思夜想、輾轉反側想要見到的人，就這麽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仿佛這是一場他永不想醒來的美夢。
“阿稚......”
“你滾開！”
裴瑯眼中滾燙得像是要把人灼傷的情意讓林稚有些膽顫畏懼，這樣的神情她不是沒見過，可她不敢再相信，裴瑯此人權欲熏心，什麽人什麽事都要排在權力之後。
哪怕是妻兒的性命。
從前的甜蜜與痛苦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林稚困在其中動彈不得，她握住匕首的雙手都麻木起來，感受不到任何。
只能憑著本能想要嚇退裴瑯：“你滾開！”
看著面前宛如一頭受驚小獸，警惕而憎恨盯著自己的林稚，裴瑯壓抑著心碎想要試圖的放軟聲音安撫她：“阿稚，是我，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想不想我和我們的女兒？”
一提起林綿綿，林稚的手微不可見地抖了抖，可她卻猛然醒悟，想到了擺脫裴瑯的辦法。
“你胡說什麽？我不認識你！你別想傷害我兄長嫂嫂！”
裴瑯眼中的光亮霎時黯淡下去，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方才林稚說了什麽，嘴角的笑容消散後艱難地扯了扯：“......怎麽會？阿稚你別胡說，跟我回家好不好？”
但林稚的眸中的確是全無情意，眸中只有對他的陌生和防備。那雙曾經滿眼是他的眸中有任何事物，卻唯獨沒有了他。
這樣的意識讓裴瑯心如刀絞，難以接受。
“你滾！滾啊！”
林稚尖叫出聲蹲在了地上，仿佛承受不住刺激了一般捂著耳朵尖叫讓裴瑯離開。
脆弱無助地縮成了一團，看著裴瑯鼻尖眼眶飛快地泛起酸意。
裴明禮也反應過來，連忙快步上前扯著裴瑯的手臂走到一旁，壓低聲音警告：“裴瑯，你若是還想阿稚活命，你就離開這，別再刺激她了！”
裴瑯眸中含著無比心疼的情緒，皺眉反問：“她這是怎麽了？怎麽好好的人會變成這樣？”
“她不記得我了？”
強忍住了嗤笑的動作，裴明禮面色凝重地盯著他：“好好的？阿稚早就被你逼瘋了。”
“她是真的想要一把火讓自己解脫，讓一切都一了百了，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了裴府，只怕她早就成了廢墟之下的一捧灰！”
“只是我還是去晚了一步，我將她從火海中救出來時，她人已經吸入了大量的灰煙昏迷了過去，好不容易找到郎中將她救回來，她卻忘了許多東西。”
裴瑯心中一跳，想到了方才林稚對他的抗拒抵觸，一顆心緩緩沈了下去：“......她忘了什麽？”
“郎中說了，她受到了太大了情感刺激，將最傷心的一部分事和人都忘得幹幹凈凈了。”
“我發現她還記得我，只是在放火之前的事情，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就是......只忘記了他和他們的女兒？
裴瑯面色灰白地晃了晃身子，有些搖搖欲墜，卻咬緊牙關不願相信：“不可能，我是她的愛人，她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我......”
他強硬地想要過去帶著林稚離開，只要她願意，什麽名聲在外的郎中他都能請來，都能讓她慢慢想起自己！
可重重的一拳落在了側臉上，卻讓裴瑯清醒了幾分。
裴明禮收起力道板著臉看他：“你以為我沒有嘗試過讓她想起來嗎？即便那些記憶是痛苦的，可我終究想要她完完整整地記住這些，不想她再受蒙騙。”
“可曾經嘗試過多少的法子，除了差點要了阿稚的性命，沒有半分的作用。”
“你若是當真想她好，就最好老實些別再動傷害她的心思了。”
裴瑯踉蹌兩步，看著環抱依偎在一處的兩個女子，眼神黯淡垂下，但心中至少還有了些安慰。
至少阿稚沒有身孕，至少那個文弱書生與阿稚無關。
可他的心中依然是沈得難以呼吸：“......那我要帶她回京，這裏太過簡陋，即便是留在這也不利於她養傷。”
“我們之間還有女兒，她不能連自己的孩兒都不顧。”
可裴明禮的眼神卻充斥著難懂的情緒，意味不明地退開半步：“好啊，只要你能說動她，她若是願意跟你走我絕不阻攔。”
裴瑯從沒如此忐忑過，即便是從前跟著蕭霆一起設計反賊，也心中有了八成的把握。
可如今面對林稚，他卻連一成的信心都沒有。
橫在林稚面前，裴瑯筆直的脊背微微弓起，筆直英挺的鼻梁在寒冬竟然也沁出了亮亮的薄汗。
“......阿稚，我是你夫君，你可願與我一同離開？”
“我們還有孩兒在等你，是個可愛極的女兒。”
可回應他的卻只有良久的沈默，死一般的寂靜讓裴瑯的心咚咚直跳。
“夫君？愛我護我之人才是我的夫君。”
林稚清亮疑惑的聲音驟然響起，聽得裴瑯心中一震。
“我受傷痛苦時你這個夫君在何處？”
“我迷惘受難時你這個夫君在何處？”
“既然已經有了孩兒，你的目的不就已然達成了嗎？你還找我要做什麽？再生一個嗎？”
無辜懵然的語句一次次地戳著裴瑯的心臟，將最柔軟脆弱的地方戳爛後卻又重重丟棄在地上。
裴瑯只覺得自己一支利箭紮在了自己肺上，有些呼吸艱難：“不是的阿稚，不是這樣的......”
可到底是怎樣的呢？林稚說得一點也沒錯，是自己沒有盡到夫君的責任，才讓她受了這麽多的苦。
“既然公子說不出口，你也不必糾纏我，我便是死在這，也好過活著被你帶走。”
林稚精致皙白的側臉清瘦之後更多了兩分淩厲，仿若是最為鋒利的矛刺，刺得他痛不欲生。
“阿......”喉頭被艱澀哽住，裴瑯驚覺自己再發不出任何動靜。
裴明禮捂著傷口從地上攙扶起羅勤之往房中走，冷冷地瞪著裴瑯：“還請裴大人識時務些離開我家，否則阿稚會做出什麽我也不能保證。”
“這不是我想看見的，想必也不是裴大人想看見的。”
嘭的一聲房門在面前被關緊，裴瑯癡癡地立在原地，腳下宛如生根了一般動彈不得。
“大人......至少夫人還活著，這就是好事。”
“只是如今，您也莫要操之過急，慢慢來。”
行雲絞盡腦汁地想著安慰的字句，卻看著裴瑯的臉上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看，但他的心才放下來一半，就看見裴瑯面色一變，猛然噴出一口鮮血來！
“公子！”
行雲嚇得連忙封住他身上的穴位生怕再嚴重下去，裴瑯卻滿眼不甘地盯著緊閉的房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看著院中的人馬慌亂撤出，裴明禮這才收回眼神，一轉眼卻又看見了扒在門框上、林稚用力到發白的指骨。
表情有些覆雜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開口：“阿稚，這或許是裴瑯的苦肉計。”
“他這樣的人總會給自己留後手，不會這麽脆弱的。”
“你別忘了從前的他是什麽樣子，人的本性不會輕易改變的。”
林稚眨了眨長睫，飛快垂下遮擋住了眼中的深色，沈默地點了點頭。
“明禮......為何你們都叫妹妹，阿稚？”
裴明禮聽見了娘子的疑惑，有些心虛地抿了抿唇，想要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卻被林稚搶先一步開口。
“對不住，阿姊，是我們騙了你。”
“非衣並非我名，我名林稚，是從京城逃來的。”
馮玉嬌倚坐在椅子上，眨了眨大眼，似乎是在消化自己被騙的事實。
眼看著她表情不好，裴明禮連忙過去扶住她的肩膀：“阿嬌你......莫要動氣，我們的確是兄妹，只是阿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才瞞著你。”
馮玉嬌一個眼刀看過去，裴明禮也悻悻地收回了手，灰溜溜地去自己包紮傷口，將內室留給兩人。
林稚不敢擡頭看她，生怕看到馮玉嬌眼中的失望。
可等了許久卻才感受到手背覆上來一抹溫熱：“那人說你們有女兒？多大了？”
聽著她毫無責怪之意只有憐惜的聲音，林稚鼻尖一酸：“......快要一歲了。”
馮玉嬌微微蹙眉，忍不住驚呼出聲：“那豈不就是......你才來到平宜的時候？”
“你還沒出月子就跑到了這麽遠的地方！”
“阿姊，我不該瞞你......”
林稚的眼淚簌簌落下，卻被馮玉嬌輕輕攬在懷中拍了拍脊背：“唉......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你。”
“可如今這人找來了，你明明沒忘卻說自己忘了，是想......和他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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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蕪湖！稚妹拿個最佳女主角沒人質疑吧！[星星眼]
生活枯燥無味，裴狗cos佛子[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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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見他面色不好, 連忙追上來用警惕的眼神環視：“公子！”
“可是有什麽不軌之人？”
但此時的裴瑯卻似乎什麽都聽不見，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險些要將他震碎，胸口處被壓著的大石來回碾動。
他生怕那一眼是他思念至狂的幻象。
“......我看見林稚了。”
行雲動作一頓, 面露驚恐地微微轉過頭，還以為裴瑯是在說胡話。
可在他看到那張俊臉上無比凝重嚴肅的表情時，心中才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公子，此話當真嗎？”
“恕屬下多嘴，實在是夫人已經走了許久了，今日又下了小雪，此處人多眼雜，會不會是您看錯了？”
只是他話音才落, 卻被人揪著領口險些從地上被揪了起來, 裴瑯狹長眼尾有些泛紅，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我不會看錯, 那是我日日夜夜都不會認錯的人！”
只是匆匆一眼, 裴瑯卻看見了她身邊有了旁的男子, 該死的那人竟然還敢對她如此親昵！
握緊的拳頭指節咯吱作響, 昭示出他隱忍不發的怒火。
裴瑯驟然松開手將行雲推遠了幾步, 冷聲命令：“去讓人全力搜查這幾條街, 尤其是這街上新搬來並未久住的女子！”
“是！”
見裴瑯如此不容違逆，行雲一刻都不敢耽擱地連忙去帶人搜查。
裴瑯立在原地片刻，卻也終究按捺不住地親自帶人去找。
兩人一路小跑到馬車上，羅勤之氣都還沒喘勻, 有些訝異地盯著林稚：“林姑娘，你跑什麽啊？”
“可是瞧見什麽人了？”
只是他轉頭一看，卻又看見了林稚如紙般慘白的面色，連忙有些慌張地扶著她在馬車上坐下。
“......沒有......只是突然想到家中還有急事, 不能耽擱。”
林稚的喉頭湧上腥甜，一顆心慌得不行怦怦直跳。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在平宜鎮上竟然能撞見裴瑯！
這人不應當好好地在京城做他的裴首輔嗎？怎麽會來到這麽個小地方？
只要一想到裴瑯那雙如同鷹爪一般銳利的眼神，仿佛只用雙眸就能將她牢牢鉤住、讓她動彈不得。
被揉皺的裙邊被林稚緩緩松手放開，勉強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勤之兄弟，我們先回去吧，今日天色不好，只怕再一會雪也要下大了。”
羅勤之雖然滿腹的困惑，卻看了林稚如此也不忍心多問，她定是有自己的道理。
只是回程的一路上，林稚都縮在馬車的一角，徒勞地抱緊自己，企圖汲取丁點兒的溫暖，卻還是忍不住的發抖。
腦海中不斷閃過方才遙遙一見裴瑯的模樣，還有曾經在裴府的他，和首輔府邸裏的他。
每一個裴瑯都最終停留在了冷漠的臉色上，讓林稚心中發慌。
“別怕......別怕......或許只是巧合，他不會知道我在這裏......”
喃喃開口地一遍遍安撫自己，可裴瑯最後留在自己耳中的那些絕情話還是讓她忍不住心顫。
那樣的話她不要聽第二遍！
分了些心神駕馬車的羅勤之雙眼含憂地皺眉回頭看了看，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妹妹......怎麽不來吃飯？今日去了鎮上這麽遠，怎麽不餓嗎？”
馮玉嬌有些疑惑地敲著林稚的房門，卻聽不見裏面一絲一毫的動靜。
反而是裴明禮先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將人帶了回去：“她也不是孩子了，若是餓了自己便會過來了。”
“既然不想吃就也不必強求。”
“可是......”馮玉嬌瞪圓了眼睛有些無措，心中還是擔心。
“好了娘子，妹妹這我一會再來看看，今日冷，你跟孩兒好好在家待著。”
只是看著妻子進了房後，裴明禮卻也皺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雖然不知林稚是怎麽了，可他的這心中怎麽也有些不安呢？
“什麽叫沒找到？不過就是這麽兩條街！連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找不到？”
裴瑯端坐在主位上，幽暗燭火下的冷峻面孔晦暗不明，齊刷刷跪了一地的手下戰戰兢兢地沒人敢先開口。
“請公子恕罪，都是屬下們無能。”
“可屬下們將整個平宜的街道都翻找查問了一遍，都沒有這樣的女子。”
“若是再大張旗鼓些，只怕要驚動百姓和知縣了。”
行雲單膝跪地有些不敢擡頭去看裴瑯的臉色，可即便是不用看，他也能知曉此時自家主子的表情有多難看。
裴瑯捏在手中的翡翠佛珠咯吱作響，處在繃裂的邊緣。
“一群廢物。”
平淡的語氣卻讓人更加不寒而栗，就在眾人閉眼有些絕望時，疾風卻驟然踏進廳中，無視了廳裏的死寂一片，皺眉擔憂道：“還請大人過去看看小小姐，伺候的奴婢和乳母說小小姐脾胃不適，吐奶了！”
一聽是女兒的事，裴瑯也顧不上繼續懲罰下人，站起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
才一踏進臥房之中便聽見了林綿綿震耳欲聾，可憐至極的哭聲。
“大人恕罪，都是奴婢們不中用，可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小小姐就是吐奶，除了乳母餵的，也餵了些羊奶。”
“但偏偏小小姐都吐了出來，郎中也沒看出什麽所以然。”
裴瑯陰著面孔伸手接過了女兒，讓小小的一團趴在寬厚肩膀上，動作嫻熟耐心地拍著她的小後背。
一下一下柔緩中帶著力道，終於漸漸止住了她的哭聲。
就在眾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氣時，裴瑯肩上的小孩卻哇的一聲吐在了裴瑯的昂貴衣襟上，眾人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可裴瑯卻只是微乎其微地皺了皺眉，朝著下人伸手要手帕給她擦拭嘴角。
“綿綿這是怎麽了？和父親說說好不好？”
一下一下不厭其煩地哄拍著小孩的脊背，每日只知曉吃睡的林綿綿慢慢舒適地睡著了。
裴瑯察覺到脖頸處的輕熱吐息，這才松了口氣輕手輕腳地將小人兒在小床上放了下來。
卻在舉起擦奶跡的手帕時頓在了原地，“......這手帕是誰的？”
鄧府的侍女連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壓低聲音生怕吵醒了林綿綿：“回大人話，這是奴婢的手帕。”
裴瑯的眼神有些眷戀、有些記恨：“這手帕是你從哪裏得來的？”
侍女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連忙哆哆嗦嗦地說是管家發下來的事說了。
“管家囑咐過，大人是貴客，就是這些小東西也要用好的，便前些日子讓人去上街采買，帶回了這些手帕分發下來。”
“若是大人不喜，那日後奴婢們便全都不用了！”
眼看著人要叩頭謝罪，可裴瑯卻制止了她的動作，放輕了聲音試圖減少自己的威懾力。
“不必畏懼，你只說這是從何處買來的？是什麽人賣的？”
那婢女有些發楞，想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管家曾說過，這是從一個年輕女子手中買來的，那女子手藝精巧，比鎮上許多的繡娘還要好上許多。”
“管家便一口氣買了十幾條手帕，但那人的長相的......奴婢未曾親眼見過，有些記不清了。”
“但卻知曉，模樣不差，小腹微隆。”
聽著前面，裴瑯還能勉強維持著鎮定，可一聽到最後一句，裴瑯與爆燃的火藥就差了一根引線的區別。
“你說什麽？小腹微隆？這是何意？”
那婢女抖了抖身子，卻依然清晰開口：“管家還想從那女子手中多買幾條手帕，只是那女子說自己有了身孕，只怕日後來得少了。”
“讓管家若是還想買，便多等她些時日......”
“嘭”的一聲！茶盞的碎瓷片在眾人耳邊炸開一聲巨響。
“都滾出去。”
裴瑯無力垂下的手微微顫抖，瞥了一眼沒有被自己吵醒睡得正香的林綿綿，可他心中卻已經是疼得滴血。
“是！”
眾人不敢耽擱，紛紛逃出了房中，生怕再惹怒了這位喜怒無常的大人。
行雲也不敢接話，生怕她們口中說的那個有孕的女子當真是林稚。
“你也出去，讓我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但還是十足不放心的行雲輕聲開口：“還請大人冷靜些，屬下這就去多問問府上管家，若是有了新的線索定會來告知大人。”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阻隔掉了門外的寒風，可裴瑯卻覺得自己此刻與在雪地之上沒什麽分別。
本就荒蕪的心中似乎破開了一個無法縫補的大洞，冰冷的雪夾雜著風灌入，讓他甚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林稚......有了新的丈夫甚至是孩子？
每一個字句連在一起都宛如一把鋒利無比、一下下淩遲他的薄刃。
“不會的，不會的......冬日衣厚，或許是那些人看錯了也說不定......”
他原本還在想究竟是什麽膽大包天的人敢在他不在時鳩占鵲巢，卻不曾想原來自己才是那個不配站在林稚身邊的人。
指甲緩緩嵌入掌心，摳出血印，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劇痛。
只是燭火明滅，裴瑯的薄唇卻在陰影之下勾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如論是什麽人，都不配擋在我和阿稚之間。”
賣帕子的女子名氣不小，只要隨意一打聽，行雲便打聽到了那人住在平宜村中。
“只是具體是哪戶有些記不得了，但若是我們想找，多問兩家便有結果了。”
行雲的話才說完，裴瑯就起身利落地披上了厚毛大氅，大步流星地要出屋上馬。
“疾風留下好好照看綿綿，不得有任何差錯。”
看著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的公子，疾風目光堅毅地點了點頭：“屬下定當不辱使命！”
看著行雲隨著裴瑯一同騎馬離開，疾風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神色，卻也身沈默快步趕回了房中守著林綿綿。
馮玉嬌看著滿桌裴明禮做的菜色，面上卻滿是疑惑：“這些菜可都是平日裏妹妹喜歡的，怎麽接連兩日她都不願來吃飯？”
“可是你惹她生氣了？”
但裴明禮卻也是一臉的莫名：“昨日她走後我都沒見過她，娘子你這話從何說起啊？”
“不過倒是羅家兄弟的一直跟著她，不如請人來問問？”
馮玉嬌眼神一亮，連忙打發他去請人來用飯。
飯桌上，馮玉嬌緊緊盯著羅勤之也一看就沒睡好的臉色，“勤之兄弟，昨日我瞧著手帕也賣了不少，可妹妹自從回來就一直悶在房中，你可知是怎麽了？”
食不知味的羅勤之有些猶豫，他昨日餘光裏也瞧見了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那人太過顯眼，只是林姑娘的反應也過於快，他一時倒是不知與那人有沒有關系了。
表情有些木然地搖了搖頭，只收獲了馮玉嬌和裴明禮有些失望的眼神。
一頓飯沈默地用完後，馮玉嬌怎麽想還是覺得不放心，便將飯菜收了些放到食盒裏，“這些就麻煩勤之兄弟替我跑一趟耳送給非衣了。”
但她話音才落，大門就被輕輕叩響，馮玉嬌面色一喜，又將東西放回到了桌上，連忙要走上前去開門，卻腹中一抽，疼得她彎下腰不敢再動。
“娘子？你這是怎麽了？”
裴明禮連忙伸手將人扶穩，小心扶著她坐下，馮玉嬌卻皺眉擺擺手：“......只怕是非衣來了，你快去給她開門。”
“我來吧。”
羅勤之嘴上說著，腳下卻已經動了起來，伸手拿開了門閂，只是才打開一條門縫，卻被門外露出來的一只墨眸嚇了一跳。
一見又是昨日的那男子，裴瑯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一腳踹開了大門闖了進去。
“你是什麽人！”
看著羅勤之被掐住脖子抵在了墻上，裴明禮夫婦倆嚇了一跳，裴明禮更是臉色一白，連忙將馮玉嬌塞進了房中關上門，用背抵著不讓她出來。
轉過頭低吼一聲：“鎖好門不許出來！”
馮玉嬌都沒反應過來，伸手拍著門卻打不開，連忙小跑到了窗邊去支開了窗子，只看見一個身高腿長、俊逸冷漠的男子帶著手下出現在了自家院中。
整個人周身一股肅殺之氣，一瞧就不是什麽好人！
羅勤之本就是文弱書生，即便是在家幹過農活還有些力氣，卻在裴瑯面前依然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雞仔。
被抵在墻上，雙腳有些離開了地面。
赤紅著臉掙紮去掰裴瑯的手：“你是......什麽人？放開......放開我！”
可裴瑯一見他如此文弱的氣質，甚至與曾經的自己有一分相像，便忍不住妒火中燒，將他的理智燒得幹幹凈凈。
他只要動手，便是抱著那人必死的心，手下的力氣也根本沒有半分的留情。
即便是身後跟著的行雲面上也有些覆雜，可他卻更加清楚自家主子如今是聽不進去任何話的，只好盡力護在他身邊不讓裴明禮靠近。
眼看著羅勤之都被掐得眼神渙散，裴明禮在行雲的阻攔下奮力嘶吼：“裴瑯！你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動手！你算什麽東西！”
“若是你今日在此殺了他，我絕不會放過你！”
裴明禮的聲音喚回了裴瑯的些許理智，他緩緩回過頭，盯著裴明禮的面孔變了表情，驟然松開手朝著他走來。
落在地上的羅勤之無比狼狽地俯趴在地上，捂著喉嚨表情痛苦地劇烈咳嗽幾下後，昏死倒在了地上。
“裴明禮，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問你，你到底將林稚帶到哪去了？”
裴明禮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拳，可兩人的眼中都沒有對方身影的存在，只有無窮無盡的憎惡。
聽了他嘶啞嗓音的話，裴明禮卻只是不屑輕笑一聲：“你這樣的人還妄想再見到林稚？”
“無論是人是鬼，你都見不到她了，裴瑯，你不配！”
毫無掩飾的挑釁讓裴瑯血脈僨張、雙目赤紅，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就重重地捅在了裴明禮的左肩，拔劍時在他英俊陰鷙的臉上濺上了血點。
“我只問你一次，林稚，在哪？”
裴明禮捂著肩頭退後一步，即便是疼得面上肌肉發顫也還是笑著：“你想知道？等你死了你就知道了。”
但下一劍卻寒光畢現，落在了裴明禮脆弱的脖頸處，身後便是行雲的阻擋，裴明禮怎麽也逃不出。
“我當初還當真以為林稚死於火海，卻不曾想竟是你將她擄走，害得我們夫妻分隔，害得我女兒幼失娘親。”
“你一個逃兵，也配質問我？”
裴明禮的喉中冒出粗喘的呼喝，胸口急促地起伏，毫無畏懼地瞪著裴瑯：“裴瑯，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自從聰明、自詡高潔。”
“將所有自己的責任推卸得幹幹凈凈，接下去你難不成還要說，離開你是阿稚的錯了？”
裴明禮不顧脖頸上利劍的威脅，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輕聲喃喃，“你以為阿稚是因為想死才離開你的？”
“你錯了，她就是因為想活才要離開你。”
“你才是她痛苦的根源，你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
幾句輕飄飄的話，卻徹底將裴瑯心中的防線壓垮，他怒不可遏地握劍想要刺向他，卻被一道尖厲女聲阻止。
“你不許動我相公！”
馮玉嬌怕得要命，卻在看到那把長劍要落下取裴明禮性命時，英勇無比地沖了出來，張開雙臂哆哆嗦嗦地擋在了裴明禮的面前。
怒視著面前這個和相公有三分相像卻滿是陰鷙的男子：“你若是動他，便將我也一屍兩命地殺死！”
“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我們一家三口也不會放過你！”
看著面前陌生女子擋在裴明禮身前，裴瑯的眼神卻向下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時有些晃神。
“阿嬌！你快離開！此事與你無關，你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裴明禮想要將馮玉嬌推開，也不敢太過用力，卻被娘子死死地抱住手臂不放：“我不走！你若是敢死，我也絕不獨活！”
裴瑯冷眼看著夫妻二人在自己面前做戲，眸光微閃之後卻也毫無動容之色。
“既然你們情願同死，我就滿足你們。”
行雲有些不忍地移開了眼神，卻在看向門口時忍不住瞪大了雙眼，“......公，公子......”
一向殺人見血不眨眼的人竟然聲線也顫抖了起來。
“是......是夫人！”
裴瑯心中一晃，猛然轉頭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被猛然一撞，手中的長劍也當啷一聲跌落在地上。
林稚雙手緊握著小小的匕首對準裴瑯的胳膊重重一刺，擋在了裴明禮夫婦倆身前，顫抖著雙手和聲線：“你......你休想動我哥嫂！”
可血流不止的手臂就像是長在旁人身上一般，裴瑯面上未改分毫，癡癡定定地看著林稚的臉，那張自己日思夜想、輾轉反側想要見到的人，就這麽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仿佛這是一場他永不想醒來的美夢。
“阿稚......”
“你滾開！”
裴瑯眼中滾燙得像是要把人灼傷的情意讓林稚有些膽顫畏懼，這樣的神情她不是沒見過，可她不敢再相信，裴瑯此人權欲熏心，什麽人什麽事都要排在權力之後。
哪怕是妻兒的性命。
從前的甜蜜與痛苦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林稚困在其中動彈不得，她握住匕首的雙手都麻木起來，感受不到任何。
只能憑著本能想要嚇退裴瑯：“你滾開！”
看著面前宛如一頭受驚小獸，警惕而憎恨盯著自己的林稚，裴瑯壓抑著心碎想要試圖的放軟聲音安撫她：“阿稚，是我，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想不想我和我們的女兒？”
一提起林綿綿，林稚的手微不可見地抖了抖，可她卻猛然醒悟，想到了擺脫裴瑯的辦法。
“你胡說什麽？我不認識你！你別想傷害我兄長嫂嫂！”
裴瑯眼中的光亮霎時黯淡下去，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方才林稚說了什麽，嘴角的笑容消散後艱難地扯了扯：“......怎麽會？阿稚你別胡說，跟我回家好不好？”
但林稚的眸中的確是全無情意，眸中只有對他的陌生和防備。那雙曾經滿眼是他的眸中有任何事物，卻唯獨沒有了他。
這樣的意識讓裴瑯心如刀絞，難以接受。
“你滾！滾啊！”
林稚尖叫出聲蹲在了地上，仿佛承受不住刺激了一般捂著耳朵尖叫讓裴瑯離開。
脆弱無助地縮成了一團，看著裴瑯鼻尖眼眶飛快地泛起酸意。
裴明禮也反應過來，連忙快步上前扯著裴瑯的手臂走到一旁，壓低聲音警告：“裴瑯，你若是還想阿稚活命，你就離開這，別再刺激她了！”
裴瑯眸中含著無比心疼的情緒，皺眉反問：“她這是怎麽了？怎麽好好的人會變成這樣？”
“她不記得我了？”
強忍住了嗤笑的動作，裴明禮面色凝重地盯著他：“好好的？阿稚早就被你逼瘋了。”
“她是真的想要一把火讓自己解脫，讓一切都一了百了，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了裴府，只怕她早就成了廢墟之下的一捧灰！”
“只是我還是去晚了一步，我將她從火海中救出來時，她人已經吸入了大量的灰煙昏迷了過去，好不容易找到郎中將她救回來，她卻忘了許多東西。”
裴瑯心中一跳，想到了方才林稚對他的抗拒抵觸，一顆心緩緩沈了下去：“......她忘了什麽？”
“郎中說了，她受到了太大了情感刺激，將最傷心的一部分事和人都忘得幹幹凈凈了。”
“我發現她還記得我，只是在放火之前的事情，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就是......只忘記了他和他們的女兒？
裴瑯面色灰白地晃了晃身子，有些搖搖欲墜，卻咬緊牙關不願相信：“不可能，我是她的愛人，她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我......”
他強硬地想要過去帶著林稚離開，只要她願意，什麽名聲在外的郎中他都能請來，都能讓她慢慢想起自己！
可重重的一拳落在了側臉上，卻讓裴瑯清醒了幾分。
裴明禮收起力道板著臉看他：“你以為我沒有嘗試過讓她想起來嗎？即便那些記憶是痛苦的，可我終究想要她完完整整地記住這些，不想她再受蒙騙。”
“可曾經嘗試過多少的法子，除了差點要了阿稚的性命，沒有半分的作用。”
“你若是當真想她好，就最好老實些別再動傷害她的心思了。”
裴瑯踉蹌兩步，看著環抱依偎在一處的兩個女子，眼神黯淡垂下，但心中至少還有了些安慰。
至少阿稚沒有身孕，至少那個文弱書生與阿稚無關。
可他的心中依然是沈得難以呼吸：“......那我要帶她回京，這裏太過簡陋，即便是留在這也不利於她養傷。”
“我們之間還有女兒，她不能連自己的孩兒都不顧。”
可裴明禮的眼神卻充斥著難懂的情緒，意味不明地退開半步：“好啊，只要你能說動她，她若是願意跟你走我絕不阻攔。”
裴瑯從沒如此忐忑過，即便是從前跟著蕭霆一起設計反賊，也心中有了八成的把握。
可如今面對林稚，他卻連一成的信心都沒有。
橫在林稚面前，裴瑯筆直的脊背微微弓起，筆直英挺的鼻梁在寒冬竟然也沁出了亮亮的薄汗。
“......阿稚，我是你夫君，你可願與我一同離開？”
“我們還有孩兒在等你，是個可愛極的女兒。”
可回應他的卻只有良久的沈默，死一般的寂靜讓裴瑯的心咚咚直跳。
“夫君？愛我護我之人才是我的夫君。”
林稚清亮疑惑的聲音驟然響起，聽得裴瑯心中一震。
“我受傷痛苦時你這個夫君在何處？”
“我迷惘受難時你這個夫君在何處？”
“既然已經有了孩兒，你的目的不就已然達成了嗎？你還找我要做什麽？再生一個嗎？”
無辜懵然的語句一次次地戳著裴瑯的心臟，將最柔軟脆弱的地方戳爛後卻又重重丟棄在地上。
裴瑯只覺得自己一支利箭紮在了自己肺上，有些呼吸艱難：“不是的阿稚，不是這樣的......”
可到底是怎樣的呢？林稚說得一點也沒錯，是自己沒有盡到夫君的責任，才讓她受了這麽多的苦。
“既然公子說不出口，你也不必糾纏我，我便是死在這，也好過活著被你帶走。”
林稚精致皙白的側臉清瘦之後更多了兩分淩厲，仿若是最為鋒利的矛刺，刺得他痛不欲生。
“阿......”喉頭被艱澀哽住，裴瑯驚覺自己再發不出任何動靜。
裴明禮捂著傷口從地上攙扶起羅勤之往房中走，冷冷地瞪著裴瑯：“還請裴大人識時務些離開我家，否則阿稚會做出什麽我也不能保證。”
“這不是我想看見的，想必也不是裴大人想看見的。”
嘭的一聲房門在面前被關緊，裴瑯癡癡地立在原地，腳下宛如生根了一般動彈不得。
“大人......至少夫人還活著，這就是好事。”
“只是如今，您也莫要操之過急，慢慢來。”
行雲絞盡腦汁地想著安慰的字句，卻看著裴瑯的臉上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看，但他的心才放下來一半，就看見裴瑯面色一變，猛然噴出一口鮮血來！
“公子！”
行雲嚇得連忙封住他身上的穴位生怕再嚴重下去，裴瑯卻滿眼不甘地盯著緊閉的房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看著院中的人馬慌亂撤出，裴明禮這才收回眼神，一轉眼卻又看見了扒在門框上、林稚用力到發白的指骨。
表情有些覆雜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開口：“阿稚，這或許是裴瑯的苦肉計。”
“他這樣的人總會給自己留後手，不會這麽脆弱的。”
“你別忘了從前的他是什麽樣子，人的本性不會輕易改變的。”
林稚眨了眨長睫，飛快垂下遮擋住了眼中的深色，沈默地點了點頭。
“明禮......為何你們都叫妹妹，阿稚？”
裴明禮聽見了娘子的疑惑，有些心虛地抿了抿唇，想要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卻被林稚搶先一步開口。
“對不住，阿姊，是我們騙了你。”
“非衣並非我名，我名林稚，是從京城逃來的。”
馮玉嬌倚坐在椅子上，眨了眨大眼，似乎是在消化自己被騙的事實。
眼看著她表情不好，裴明禮連忙過去扶住她的肩膀：“阿嬌你......莫要動氣，我們的確是兄妹，只是阿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才瞞著你。”
馮玉嬌一個眼刀看過去，裴明禮也悻悻地收回了手，灰溜溜地去自己包紮傷口，將內室留給兩人。
林稚不敢擡頭看她，生怕看到馮玉嬌眼中的失望。
可等了許久卻才感受到手背覆上來一抹溫熱：“那人說你們有女兒？多大了？”
聽著她毫無責怪之意只有憐惜的聲音，林稚鼻尖一酸：“......快要一歲了。”
馮玉嬌微微蹙眉，忍不住驚呼出聲：“那豈不就是......你才來到平宜的時候？”
“你還沒出月子就跑到了這麽遠的地方！”
“阿姊，我不該瞞你......”
林稚的眼淚簌簌落下，卻被馮玉嬌輕輕攬在懷中拍了拍脊背：“唉......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你。”
“可如今這人找來了，你明明沒忘卻說自己忘了，是想......和他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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