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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罪己詔 回到無極宮時,宋曦已不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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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罪己詔 回到無極宮時,宋曦已不在那裏……

皇城無極宮。

當今聖上的寢宮中, 沈重的空氣裏凝滯著龍涎香混著藥香的苦澀氣息。

外殿空無一人,寢殿寬大的龍榻上靜靜躺著一名女子,輕軟的錦被覆至胸口, 墨雪青絲柔軟地散落腦後, 露出巴掌大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 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青影, 唇色淡得幾乎與肌膚融為一體,唯有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鼻息, 還能看出這具美麗的軀殼裏還存有一絲生機。

大越年輕的帝王李焱靜靜坐在榻邊, 猶如一截枯木, 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只用寬厚的手掌包裹著那t女子冰涼纖細的手指。

每日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批閱奏折、處理公務, 除此之外, 他終日便在此枯坐, 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睜著布滿血絲的深邃眼眸,望向床榻上的心上人。

距離潘皇後縱私兵大鬧宮禁已過去三月有餘, 潘太後被禁足壽康宮,潘穎狀若癲狂被囚禁飛凰殿, 潘維暫於府中閉門思過,其餘潘氏族人則被打入牢獄, 聽候處置。

至於身中毒針的宋曦, 雖未身死,卻一直都沒有醒來。

“輪回”雖是劇毒,卻非見血封喉,那日太醫趕來時, 索性毒性未入心脈,太醫取了毒針,雖勉強止住毒性蔓延,卻難解餘毒,宋曦始終昏迷不醒,甚至在中毒之初,數次心脈驟停,終日嘔血,月餘之後才稍稍緩和。

“陛下恕罪,娘娘所中之毒詭譎霸道,微臣只能先用千年人參、天山雪蓮吊住心脈,至於何時能醒,微臣無能,不敢斷言……”

夜明珠柔和的珠光下,李焱面色平靜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她再也醒不過來了?”她問。

院判慌忙伏首:“世間之大,未必沒有解決之法,陛下不妨廣尋天下能人異士,或許……”

“朕知道了,你們都退下吧。”

偌大的無極宮,一時安靜如死。

少年帝王孤寂的身影被燭光拉長,投射在冰冷的地磚上。他輕輕擡手,指尖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意,拂開床上女子頰邊散落的一縷青絲,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低啞的聲音在死寂的殿中響起,仿佛情人間最繾綣的私語:“阿曦,睡夠了就醒來吧,別睡太久……我等你醒來……”

*

淮南王府塵封多年的房門被推開,煙塵伴隨著些微腐敗的氣息撲面而來。李焱屏退了左右侍從,獨自一人走向王府深處。

夏淵渟靠坐在蒙塵的座椅上,形容憔悴,身形整整枯瘦了一大圈。他本垂頭支頤,聽見李焱入殿時的聲響,不禁應聲擡頭,在看清來者時,目光竟如古井無波。

李焱停在他面前三尺遠,兄弟二人隔著王府中煙塵四散的空氣對視,久久無言,空氣仿佛都為之凝固。

“當年事件始末,朕已查清。”片刻後,李焱先開了口打破沈默,聲音低沈微啞,“確如你所言,當年所謂的‘謀逆’,是母後聯合潘氏一族謀劃構陷,蓄意挑撥。曾有從前在無極宮侍奉的宮人證實,先帝乃先孝哀太子誤殺,太子隨後自裁而亡,你‘弒父殺兄’之罪名不實。”

“……”夏淵停一言不發,只略勾了勾唇角,仿佛很輕地笑了笑。

“你並無反心,當年外淮南王府中搜出的龍袍玉璽,實為先太子派人栽贓,而你勾結宋相、聯絡邊將起事的書信,亦是偽造。”

夏淵渟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繃緊,死死盯著李焱,瞇著眼睛似乎在分辨他話語的真偽。

“此事本就是你與潘氏一族的傑作,如今天下大局已定,你再假惺惺說這些有什麽用?”他很快又自嘲似的笑了笑,道:“怎麽,陛下還能為我翻案?”

他特意將“陛下”二字說得極重,面上雖淡淡的,長年背負罵名流亡在外的屈辱和冤屈在這一刻洶湧而至,不由得將十指指節捏得發白,望向李焱的眼神覆雜難明。

李焱迎著他的視線:“是,朕會為你、還有宋家翻案正名。”

“……”

夏淵渟扶座椅扶手緩緩站起身,雙眼一眨不眨盯著李焱,難以置信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此案系先帝親自裁定,且先帝早已亡故,若要翻案,便是推翻先帝聖裁,何其困難?古往今來,還不曾有人如此做過。

“當年之事,朕確實不知情,坐上帝位也非我本意。”李焱一字字清晰重道:“朕會為你、還有宋家翻案正名。皇兄,從現在開始,你已經自由了。朕會擇日將此事昭告天下,但在此之前,還請你暫留淮南王府,以免生變。”

“自由?夏淵停疲憊一笑,道:“當年我確實不曾逼命謀反,但是我……我後來也確實親手……殺了宋煦,我這樣的人,如何配得自由。”

“因為比起被拘束在宮中日夜懺悔,你尚有更重要、更有意義之事做。”李焱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邊緣已經磨損。“此乃鳳凰山後山小屋裏發現的,從信件內容看,宋煦畢生所願就是完成你們年少時立下的宏願,大越海晏河清、百姓活得得越來越好。我想,他若泉下有知,一定希望你能把他們未成之事繼續做下去。”

夏淵渟接過信紙,指尖輕輕發顫:“未成之事……”

李焱的聲音更低了些,仿佛夾雜著深可見骨的痛意:“宋曦身中‘輪回’之毒,如今昏迷不醒,無知無覺……”

他閉上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荒蕪,“宮中太醫皆束手無策。我……餘生唯一所願,便是踏遍山河大地,窮碧落下黃泉,找到喚醒她的辦法。”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樸的龍紋玉印,將它遞向夏淵渟。

“大越之主的位置本就該是你的,你做得也必定比我更好,”李焱的語氣平靜,卻堅決有力,“如今,物歸原主。半月之後,我會當著天下臣民的面,頒布罪己詔,還你與宋家清白,同時讓位於你。屆時,請皇兄務必準時出現。”

夏淵渟的目光落在玉印上,一眼認出那是象征皇權的天子印。他緩緩看向李焱,最終,他伸出手,接過了沈甸甸的玉印。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伸手摩挲著玉印上熟悉的紋路,喉間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淺淺嘆息,算是應允。

李焱仿佛如釋重負:“大越以後,就交給皇兄了。”

說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背負冤屈和罵名多年的兄長,繼而轉身,身影一步步沒入殿中屏風投射下的陰影之中,唯留下夏淵渟一人站在原地,握著冰冷卻沈重的玉印和仿佛帶著故友體溫的絕筆信箋,久久未動。

*

轉眼半月之期已至。

盛京城墻樓下,百官肅立,萬民屏息。

陽光刺眼,照在樓底漢白玉石階上,一片肅殺。

李焱身著莊重的冕服,立於高高的丹陛之上,面容沈靜如水,眼底深處似有揮之不去的疲憊。

禮官遞上詔書,他伸手接過,略定了定神,低沈有力的聲音便通過內力傳遍城樓四周的每一個角落:

“朕,承天命,禦宇內,然德不配位,致令奸佞橫行,構陷忠良。先帝明道七年,淮南王李渺謀逆一案,實乃朕之母族潘氏,為固權柄,欺上瞞下,羅織罪名,矯造偽證,構陷忠良。淮南王夏淵渟,光明磊落,並無反心,孝哀太子李鑫失手錯傷先帝,後畏罪自裁,先帝重傷昏迷,為潘氏所挾,立朕為太子實非先帝本意。宋氏滿門,忠肝義膽,蒙冤受戮……此間種種,皆朕之過,痛徹心扉,悔之晚矣!”

他就這麽當著天下百姓之面,一字一句交代昔年舊事,說到最後,聲音竟不由自主地越發沈重:

“朕,忝居帝位數年,上負蒼天,下愧黎庶,負宋氏忠魂,無顏再居帝位。今,願還位於皇兄李渺,以贖己罪,以慰冤魂,望皇兄以天下蒼生為念,承繼大統!”

“……”

詔書宣讀完畢,城樓一片死寂,偌大的盛京皇城,竟落針可聞,在場的百姓官員無不屏住呼吸,仿佛被年輕的帝王忽如其來的退位舉動驚呆,又仿佛等待著那位沈冤得雪的淮南王出現,登上天下至高之位。

然而,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日頭漸漸西移,通往城樓的禦道上,始終空無一人。

李焱挺拔的身影立在風中,冕旒的玉珠在陽光下晃動,細碎的光影投射在他臉上。

“皇兄人呢?”李焱打開木匣,裏面赫然是半月前他交給夏淵渟的那枚龍紋玉印,下面壓著一張素箋。

李焱展開,夏淵渟熟悉的、略顯潦草卻風骨不凡的筆跡映入眼中。

“三弟:

餘以自由之身,行於市井,見坊間炊煙裊裊,稚童嬉戲,老者安坐,聞隴西三郡新渠成,旱魃不再;知西境邊亂得平,流民歸鄉。此皆汝之功績,‘強盛皇朝,百姓安樂’,此餘與明湛畢生所求,汝已代我二t人達成,餘心甚慰。

此位,汝坐更宜,勿再言‘還’。

另:汝之所願,餘將盡力為汝達成。

望珍重。

兄渺 字。”

“……”李焱盯著那書信最後幾行字,忽然渾身一凜,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果然,待他匆匆結束行程回到無極宮時,宋曦已經不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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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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