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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醒來 從江東到漠北,從嶺南到西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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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醒來 從江東到漠北,從嶺南到西境,我……

“淵渟如晤:

見字恐已陰陽兩隔。

提筆踟躕, 萬言難盡。憶昔少年時,與君並轡同行,君指山河談笑:‘願與卿共開太平盛世, 使童子戲濯, 耆老含飴,戍卒解甲。’時朔風獵獵, 拂君袖袍, 君言語含笑:‘待大越國力日盛,海晏河清, 吾與明湛當與熏風同舞、星月為伴, 對酌共飲, 以至天明。’昔日吾哂君癡,君亦哂笑:‘志未酬、願未了, 豈敢言隱?’

昔年光景, 恍如隔世。

然廟堂風雨, 終蝕金石。今吾困於山林,囹圄待死,猶記與君共飲之夜, 吾此生所願,惟河清海晏, 黎庶安康,一如往昔。

此絕。吾友。”

“……”

宋曦輕聲一嘆, 小心收好邊角已經磨損、泛著歲月微黃的信箋。指尖輕柔地撫過那力透紙背的熟悉字跡, 仿佛能觸摸到寫信人彼時的溫度與心意。

彼時,草木幽森的山谷籠罩著輕紗般的一層薄霧,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在覆滿柔軟苔蘚的林間空地上灑下斑駁跳躍的金色光點。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潺潺流過, 水聲淙淙,與遠處隱約的鳥鳴相和,更顯得此地幽靜得不似人間。

宋曦坐在溪邊一塊光滑的青石上,四周麗花盛開,草木繁茂,宛如世外仙境。

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細細咀嚼,時而嘴角泛起些微弧度,時而又輕輕蹙起眉頭。最後一個字讀完,宋曦久久未動,只深吸了一口山林間清冽的空氣,仿佛要將那字句中的赤誠與遺憾都吸入肺腑。

將信箋重新折好,極其珍重地貼身收在心口前,仿佛這樣還能感受到哥哥的存在。

收好信,擡眼望向山谷盡頭升起的裊裊炊煙,只見山下村落一片,耳邊溪水奔流,水聲潺潺,隱約伴隨著山下孩童們的嬉鬧聲,唇邊緩緩勾起無盡悵惘的笑意。

“哥……”她撫著心口,輕聲喟嘆:“你看到了嗎?你畢生所願,海晏河清、百姓安樂的景象,如今,也算是實現了。”

“確實已經實現了。”

“可這山河盛景,他再無緣得見。” 夏淵渟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微啞:“我這一生,行差踏錯太多,雙手沾滿血腥……我無言見他。”

他說得小心翼翼,眼神既痛苦又不安,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連垂在身側的手指都微微蜷縮起來。

宋曦站起身,走到夏淵渟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手臂。

“我沒有資格代替哥哥說原諒你,但……”她的聲音輕而柔和:“哥哥他既散終其一生視你為摯友,如今看到心願達成、摯友亦放下執念重拾本心,想必也會欣慰的。”

“那你呢?”夏淵渟追問:“你會記恨我殺死你的兄長嗎?”

宋曦微垂眼眸,悵然若失:“說不怪你,那是假話。一開始的時候,我恨不得殺死你……”

“那你動手吧。”夏淵渟拔出一把匕首塞進她手中:“餘願已了,死而無憾,我把這條命賠給你。”

宋曦蹙著眉心推開他:“我若想殺你,早就動手了,這些天你對我從無設防。只是哥哥定不希望看見我雙手沾染血腥。”

“到此為止吧。”宋曦不由分說打斷他:“你不是還救了我的命嗎,我哥最是疼我,知道是你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在他那裏,或許也算是功過相抵了。”

宋曦淺淺一笑,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揚起臉來,一臉好奇道:“說起來,那‘輪回’據說是潘家秘傳,無藥可解,你又為何會有解藥?”

夏淵渟緊繃的神色因她的話而略有松動,聽到問及解藥,他嘴角輕輕一扯,帶出一抹輕淺的弧度:“在這世上,有毒藥便有解藥,說什麽無解,大多氏誆騙世人。這些年,我與明湛流亡在外,滿心只想著覆仇,恨不得把潘家每一個人都拆皮坼骨,翻來覆去嚼碎了吞吃入腹。他們家是何來歷、有何底牌自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醉夢’、‘輪回’這兩味陰損至極的毒藥,我早有耳聞,為明湛求解‘醉夢’之毒時,亦傾盡全力去尋‘輪回’的克制法門。”

夏淵渟說著,將目光投向遠方,視線仿佛歷經磨礪後,格外銳利,“那日從李焱口中得知你中毒,我便知道,當年費盡心思尋來的解毒之法,也是派上了用場。”

“原來如此。”宋曦喃喃道:“如此說來,算上那次在鳳凰山,你已經救了我兩次……”

“明湛那日告訴過你,”夏淵渟慚愧道:“鳳凰山那次是我自導自演,派人逼殺你再嫁禍給潘家人,本是想借你之手除掉潘家,豈料卻因此與明湛離了心,還連累你平白吃苦受罪,如今想來,當真不應該……”

“都是些皮外傷,不值一提。”宋曦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隨口道:“說來若不是你把我的臉劃成那樣,讓我知道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煜昭都不會棄我而去……”

“話說回來,”夏淵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曦,語氣溫和下來,“小曦,你已出來半年有餘,整個大越都快玩了個遍,還不打算回家去嗎?”

“回家?”宋曦聞言,輕輕笑開,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恣意。她張開雙臂,原地轉了個圈,素色的裙擺在林間微風中輕輕揚起,仿佛要擁抱這整片天地,“我回什麽家?夏公子你瞅瞅,這巍巍青山、潺潺流水,這遼闊無垠的天地,何處不可為家?何處不比那高高的宮墻裏好?我覺得這皇城之外的世界,自在得很,風是甜的,連呼吸都是自由的,我才不要回去呢?”

夏淵渟無奈地搖搖頭,臉上終於露出了多日不見的、帶著寵溺的笑意:“你快別這麽說了。你可知,你再不回去,我怕三弟真要把那千斤重的擔子一扔,天涯海角逮你來了,到時候他撂了挑子,倒黴收拾爛攤子的可就是我了。”

“哎呀!”宋曦眨了眨眼,一臉狡黠:“別擔心啦,天下那麽大,他哪有本事尋來?不過說起來……那天他急吼吼沖回宮裏,卻發現無極宮空無一人,本該在床上躺屍的我消失不見……”

她想象著那畫面,忍不住輕笑出聲,“那個時候他臉上那表情,一定精彩得很吧?嘖嘖,可惜啊,這麽好看的戲碼,我卻沒眼福親眼瞧瞧。”

“我當時的表情,你很想看嗎?”

忽然,一道低沈、沙啞、帶著濃濃疲憊,卻又隱隱摻雜著委屈、慶幸、如釋重負,甚至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咬牙切齒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驟然響起。

宋曦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被九天驚雷擊中,身體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轉過身去。

只見李焱就站在離她不過十步遠的一棵蒼天大樹下,風塵仆仆,滿臉霜塵,衣衫袖擺沾染了塵土和草屑,幾縷發絲被汗水粘在額角,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雖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的疲憊幾乎要溢出來,深邃如墨的眼眸,正死死地鎖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吸進去一般,眼底翻湧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千裏追尋的辛酸,以及……仿佛被“拋棄”的、顯而易見的委屈和控訴。

“煜、煜昭,你怎麽……啊呀!”她訕訕一笑,話還沒說完,眼前忽地黑影一閃,下一刻t便被對方扣住手臂抵在大樹上。

“我怎麽來了?”李焱死死盯著她,咬牙切齒道:“當然是特意來讓你看一看,我發現你不見時,臉上的好看表情……”

“從江東到漠北,從嶺南到西境……我讓人貼滿了每座城的告示欄。”他嗓音沙啞得厲害,指腹摩挲著畫像邊緣的毛邊,“派出去的暗哨和金武衛快將大越每一寸土地都碾平了……”

“你這樣,倒像是在找逃犯似的……”宋曦撇了撇嘴,小聲嘟囔,話還沒說完,李焱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把竹葉往地上一撒,啊一會兒竹叢裏立刻竄出團金紅色的影子,蹦蹦跳跳親昵地蹭著他掌心。

“好在還有這小家夥。”他苦笑,任由金色的小獸扒拉著他的小腿。

通體金紅的小獸豎起蓬松的尾巴,琉璃似的眼珠滴溜溜轉著,突然“吱吱”地叫出聲,躥到她腳邊打滾。毛茸茸的腦袋一個勁兒往她裙擺裏鉆,露出烏黑肚皮討好地蹭她繡鞋,毛絨絨的尾巴尖還勾著她腳踝輕輕搖晃。

宋曦蹲下身,沒好氣地戳它腦門:“別以為撒嬌有用!”指尖卻不自覺輕輕撫上它抖動的耳朵。果子得寸進尺,兩只前爪扒著她裙角直立起來,濕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手腕。

“罷了......”宋曦瞬間沒了脾氣,終究沒忍住揉了揉果子圓溜溜的大腦袋,擡頭卻撞進李焱幽深的目光裏。男人肩頭落滿竹葉,袖口還被荊棘劃破兩道口子,哪裏還有半分帝王威儀。

山風裹挾著薄霧漫過溪岸,籠住了他微微發紅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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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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