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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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玲玲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長公主——或者說,阿凝——沈靜的、帶著某種宿命論般懇求的臉,落在那位青衫男子身上。他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個線條都透著警惕與不信任,仿佛她只要說錯一個字,那根弦就會崩斷,帶來不可預知的後果。

“感應?”玲玲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像是不解,“長公主殿下,您是不是在這江南的溫柔鄉裏待久了,也信起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她刻意點破了對方的身份。

果然,青衫男子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冷,放在桌沿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木質桌面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阿凝,長公主,卻只是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並未否認,反而那懇切之色更濃。

“名號早已是前塵舊事,我如今只是阿凝。”她聲音依舊平穩,但玲玲捕捉到了那平穩之下極力壓抑的波瀾,“姑娘不必顧左右而言他。這非是巫蠱占蔔,而是……一種血脈牽連的警示,或者說,是這僵局之中,唯一透進來的一線光。我看見了。”

她說的“看見”,並非用眼,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直覺。

玲玲沈默了。她確實身負異稟,與這方天地的法則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親和。但她從未想過,這種特質會被一個流落民間的皇室公主“感應”到。是趙家江山的氣運與這天地本就糾纏頗深?還是這位長公主本身,就有什麽特別之處?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玲玲終於再次開口,她走到旁邊一張空桌坐下,將油紙傘靠在桌腿,姿態閑適,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對話從未發生,“我為什麽要摻和這趟渾水?你們一個是金枝玉葉,一個是武林俊傑,你們的愛恨情仇,牽扯的是廟堂和江湖兩大勢力,我一個無名小卒,憑什麽插手?又憑什麽相信,我能‘化解’?”

她擡起眼,目光清亮,帶著審視:“更何況,我憑什麽要幫你們?”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那青衫男子緊繃的神色,反而略微松弛了一分。直白的利益考量,遠比虛無的“宿命”和“感應”更讓他覺得真實。

阿凝輕輕吸了一口氣,她走到玲玲桌邊,並未坐下,只是站著,微微俯身,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道:“姑娘游歷四方,所求為何?若是為名,此事若成,姑娘之名將傳遍朝野江湖,無人不曉。若是為利,”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皇室秘藏,江湖寶庫,但凡我二人能觸及之物,姑娘盡可開口。若是為……”

她停住了,看著玲玲清澈見底、毫無貪婪之色的眼睛,後面“為正義公道”之類的話便咽了回去。她意識到,眼前這少女,或許並不吃這一套。

玲玲確實不吃這一套。她笑了笑,帶著點漫不經心:“名利於我如浮雲。至於正義公道……”她瞥了一眼窗外依舊淅淅瀝瀝的雨,“這世上的恩怨,哪有那麽多非黑即白?”

阿凝沈默了。她看著玲玲,仿佛要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可能的松動。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青衫男子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沈,帶著砂石摩擦般的質感:“我叫蕭琰。”他報出了名字,這是某種程度的坦誠,也是一種試探。“我們並非要求姑娘憑空擔此重任。只是……這僵局,需要一個變數。一個不屬於皇室,也不完全屬於江湖的變數。姑娘的出現,是這十幾年來,唯一的‘意外’。”

他話中的疲憊,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地透出來。那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心靈經年累月被追逐、被壓力磋磨後的倦怠。

“意外?”玲玲挑眉,“或許我只是一個路過的,很快就會被你們的恩怨波及,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的‘意外’。”

“不會。”阿凝斬釘截鐵,她眼中那種玄妙的光彩再次浮現,“我的感應不會錯。你不是池中之物,這風波……傷不了你根骨。反而,你能攪動這一池死水。”

玲玲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劃了一下。她不喜歡這種被所謂“宿命”或“感應”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但另一方面,這樁牽扯了廟堂與江湖十幾年的公案,又確實勾起了她一絲興趣。不僅僅是好奇,更像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吸引。

她想起橋上聽到的那些議論,那些因這場私奔而死去或受到影響的無名之輩。這恩怨,確實該有個了結了。

“說說吧,”玲玲終於松了口,雖然語氣依舊沒什麽熱情,“你們想要一個怎樣的‘了結’?或者說,你們認為,怎樣才算‘化解’?”

阿凝和蕭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以及更深沈的凝重。肯談,就是機會。

三人重新落座,卻是換到了酒館更角落裏一張桌子,背靠著墻壁,視野開闊,能看清門口和窗戶。

阿凝親自替玲玲斟了一杯粗茶,動作依舊優雅。她沈吟片刻,組織著語言:“首要,自然是停止追殺。皇室,主要是我的皇兄,需要一個臺階,一個能保全顏面的方式。他並非不念兄妹之情,但帝王威嚴,不容挑釁。”

蕭琰接口,聲音冷硬:“江湖這邊,我父親……武林盟主蕭千山,同樣需要一個交代。這些年,江湖同道因我之故,受損不小,他承受的壓力極大。若皇室不能給出足夠的誠意和保證,江湖絕不會低頭。”

玲玲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茶杯邊緣。說白了,就是面子問題。皇室要臉,江湖也要臉。而夾在中間的這一對男女,他們的愛情,反而成了最不被在意,或者說,最被利用來作為博弈籌碼的東西。

“所以,”玲玲總結道,“關鍵就在於,找到一個既能維護皇帝顏面,又能讓武林盟主下得來臺,還能讓你們倆不用再東躲西藏的辦法?”她笑了笑,“這聽起來可比直接打敗千軍萬馬難多了。”

阿凝的唇角泛起一絲苦澀:“正是如此。武力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仇恨加深。我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雙方都不得不坐下來,重新審視這件事的契機。”

“契機……”玲玲喃喃自語,目光投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烏雲散開些許,透下幾縷淡金色的陽光,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粼粼微光。街對面,一個貨郎挑著擔子,吆喝著走過,擔子一頭插著幾支剛摘的、帶著水珠的桃花。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幾支桃花,忽然問道:“當年你們私奔,除了‘情’之一字,可還有別的原因?比如,長公主在宮中,是否有什麽不得已?”

阿凝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玲玲會問這個。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追憶,有痛楚,也有一絲釋然。

“宮墻之內,錦繡堆砌,亦是黃金牢籠。”她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我自幼便知,婚姻不過是維系權柄的工具。皇兄疼我,亦不會例外。他屬意將我許給鎮守北疆的威武侯世子,以穩固邊防。”

蕭琰握住了她的手,無聲地給予支持。

阿凝繼續道:“我並非不能為國犧牲,只是……只是在那之前,我遇見了蕭琰。”她看向身邊的男子,眼神溫柔而堅定,“更重要的是,我在宮中的那些年,並非全然懵懂。我知曉一些……隱秘。關於皇兄登基之初的一些並不光彩的舊事,也關於朝廷對江湖日益加深的忌憚和滲透。我若嫁入侯府,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入另一個更大的、牽扯更廣的棋局之中。而我的存在,甚至可能成為皇兄進一步鉗制江湖的棋子。”

玲玲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就不僅僅是愛情了,還摻雜了政治嗅覺和自我保全的本能。

“所以,你選擇逃離,不僅是為了蕭琰,也是為了擺脫自身作為棋子的命運?”

阿凝點了點頭,默認了。

“那麽,皇帝陛下如此執著於追回你,甚至不惜與江湖持續交惡,真的僅僅是因為顏面嗎?”玲玲追問,目光銳利,“有沒有可能,他也擔心你知道得太多?”

此言一出,阿凝和蕭琰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酒館裏再次陷入沈默。只有隔壁桌老酒客的鼾聲依舊均勻。

過了許久,阿凝才緩緩道:“不無可能。皇兄他……心思深沈。這也是我們一直不敢輕易嘗試任何和解途徑的原因之一。我們無法判斷,他想要的,究竟是一個體面的結局,還是……徹底的封口。”

線索開始交織,局面比玲玲最初想象的更為覆雜。這不僅僅是一樁風流韻事引發的沖突,其深處,還纏繞著權力的隱秘、舊日的陰影和相互的不信任。

玲玲端起那杯粗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澀,回味卻帶著一點微甘。

她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好吧,”她說,語氣裏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輕松,“這樁麻煩事,我姑且聽進去了。不過,別指望我立刻有什麽驚天動地的計劃。”

她看向阿凝和蕭琰:“首先,我需要了解更多。不僅僅是你們的故事,還有當今皇帝的性格、逆鱗、真正在意什麽;武林盟主的為人、江湖各大門派對此事的態度、這些年來沖突的具體細節……所有你們知道的,我認為需要知道的。”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阿凝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尤其是你,長公主殿下,你所說的‘感應’,以及你與這趙氏江山氣運的‘牽連’,我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麽。這或許很關鍵。”

阿凝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我會將我所知的一切,盡數告知。”

蕭琰也沈聲道:“江湖上的消息,我來負責收集整理。”

“其次,”玲玲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把繪著墨蘭的油紙傘,“在我弄清楚這一切,並想到可能的方法之前,你們得保證自己的安全。別再輕易被什麽人‘感應’到,或者洩露行蹤。我可不想剛開始插手,當事人就沒了。”

阿凝和蕭琰也站了起來。阿凝鄭重道:“姑娘放心,我們隱匿行蹤多年,自有手段。此次若非……感應特殊,亦不會與姑娘接觸。”

玲玲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將濕漉漉的街道染成了溫暖的橙色。

“那就這樣吧。”她說著,向門口走去,“我會再來找你們的。至於如何聯系……”

她腳步頓了頓,回頭,唇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目光落在阿凝發間那根素銀簪子上。

“下次見面,長公主殿下不妨換根簪子。比如,玉的就不錯。”

說完,她不再停留,掀開門簾,走進了江南雨後清新而微涼的暮色裏。

酒館內,阿凝下意識地擡手,碰了碰發間的銀簪,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蕭琰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她看出什麽了?”

阿凝緩緩放下手,搖了搖頭,眼神卻愈發深邃:“她看出的,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這根簪子,是母後遺物,內蘊皇室匠人秘法,有輕微匯聚氣運、寧心靜氣之效。她竟能一眼點破……”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以及那一絲在沈重黑暗中壓抑了太久,終於窺見微光時,不敢置信的希冀。

街道上,玲玲撐著傘,慢悠悠地走著。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花草的芬芳。她看似悠閑,腦中卻在飛速運轉。

皇室秘辛,江湖恩怨,氣運牽連,還有那位能“感應”到她的長公主……這趟江南之行,果然不會無聊了。

“化解恩怨?”她低聲自語,像是問這天地,又像是問自己,“從何化起呢……”

她的目光掠過街邊開始點亮的一盞盞燈籠,光影在她清澈的眸子裏跳躍。

或許,該從一根簪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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