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永不褪色 “我永遠也不要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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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永不褪色 “我永遠也不要離開他。”……
江韻桓開車從別墅區的大門出去。
門口的保安剛才幫他打了電話, 這會兒見他開車出來，又忙升起檔桿。江韻桓轉頭透過窗戶看到了對方，客氣地微一點頭, 那保安立刻站直了，目送他駛離, 直至匯入夜晚的車流裏再看不見，才將頭給掰回來，竟嘆了口氣。
今晚跟他搭班的是個小年輕，問道：“隊長, 你嘆什麽氣啊？”
保安隊長又往剛才的方向看了一眼，悠悠道：“這人我以前見過。”
小保安恍然大悟, 他們這別墅區規定嚴格, 訪客必須征得主人家同意才能放行, 剛才這人來了以後直接說找姓封的, 態度很是不客氣，不知道電話，也說不清具體的門牌號，但保安隊長還是給他打了電話過去詢問, 原來是之前見過。
“什麽時候見過？”
保安隊長一琢磨：“差不多二十年前吧。”他剛來這投奔親戚的那一年，所以印象很深。
“二十年前？”小保安誇張地喊起來, 腦袋頂叫保安隊長用卷起的報紙敲了一下, 頭和聲音同時縮了回去，“這麽長時間了還能記得？”
保安隊長斜睨他：“你覺得他長得好看嗎？”
小保安想起他從保安室裏探出頭看到江韻桓的第一眼, 他還記得那種心臟仿佛停跳的震撼，紅著臉撓頭說：“真好看。”
他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好像神仙下凡。
“哎隊長，”小保安套近乎, “你說怎麽能有男人長成這樣，你見他那會兒是不是比現在還好看？”
保安隊長又用報紙敲他腦袋：“所以啊，你要是見過一次，保準這輩子也忘不了。”
有業主的車回來了，兩人連忙站直微笑，等車過去，保安隊長又往夜色深處江韻桓離開的方向望去。
其實還有件事他沒說，他之所以對江韻桓印象深刻，是因為那是個下著大雨的晚上，江韻桓也是這樣沖過來，說要找姓封的一家，他淋著雨跑進去，沒多久，又淋著雨走出來，臉色慘白，渾身濕透，仿佛被人抽走魂魄。他看不過去，塞給江韻桓一把傘，江韻桓往他看了一眼，那眼神裏的絕望，他這輩子也忘不了。
江韻桓開得不快，這些年他很少下山，更別提來市裏，如今道路翻新，高樓拔地，已經變成他完全不熟悉的樣子，物非人非。
這些年，他之所以能安居一隅，可以安安穩穩不問世事地在他的房間裏抄經打坐，是因為夏星燃包攬了一切，尤其是夏星燃成年後，他再沒操過一丁點的心，他不想外出就可以不外出，不想見人就可以不見人，他從心所欲，是夏星燃獨自撐起這個家。
但現在，那個肩膀寬闊長成大人的夏星燃蜷縮在他旁邊，好像又變回了從前需要人照顧的孩子。
江韻桓邊開車邊擔憂地關註他的狀況。
夏星燃起初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垂在身前，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很快，像是忍受不了某種錐心蝕骨的疼痛，他抱起膝蓋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頭深深地埋進胸前，仿佛這樣就能減少疼痛，但收效甚微，他的肩膀開始顫抖，從細微的抖動到控制不住地劇烈地顫抖，最後幹嘔起來。
江韻桓連忙把車停在路邊。
車還沒停穩夏星燃就跳了下去，跪倒在路邊草叢旁，他這兩天都沒怎麽吃飯，剛才在別墅裏才吃了一點，胃裏大概生出排斥反應才會想吐，但其實吐不出什麽，只有酸水。
江韻桓將紙遞過去，夏星燃接過擦嘴，對著草叢緩了緩，站起來看著江韻桓，然後將頭抵在了江韻桓的肩膀上。
“師父……”
江韻桓伸手抱住他，輕輕撫摸他後腦勺，說：“乖了，師父帶你回家。”
夏星燃回到了熟悉的院子，一開門，黃豆就搖著尾巴熱情歡迎他，緊接著跳到門外去，找過一圈沒發現第三個人，又回來沖夏星燃嗚嗚地叫。
夏星燃假裝不懂它的意思，蹲下撓它的下巴。
回去房間他才發現江韻桓收拾過了，那天匆忙離開，房間裏被翻得亂七八糟，但現在整潔如新，被褥都換了幹凈的，夏星燃趴在上面聞了聞，有陽光的味道。
江韻桓趕他去洗澡，給他拿浴巾和睡衣，夏星燃很不習慣，不好意思地拉緊浴簾，只把一顆濕漉漉的頭探出來，訥訥喊：“師父……”
江韻桓輕輕笑了一聲，出去了。
夏星燃洗完澡出來，江韻桓正坐在院子裏，不知道是看天還是在看他的那塊菜地。夏星燃睡不著，搬個凳子坐在旁邊跟他一起看。
起初誰都沒有說話，風帶來啾啾蟬鳴和簌簌竹聲，隔壁的嵐竹寺靜謐莊嚴。江韻桓的神情也同樣莊嚴，月色下他仰起頭，脖頸修長，輪廓美到叫人窒息。
院子裏少了一個來回奔跑的小小人，就好像少了許多聲音，靜到人心裏發堵。
江韻桓轉過頭，突然問：“星燃，你會恨我嗎？”
夏星燃一楞：“師父……”
江韻桓淡淡垂眼，接著說：“當時給鐺鐺做采集的時候我其實就知道了，他的信息可能會跟庫裏的人匹配上，但我還是讓他們采集了鐺鐺的信息。”
夏星燃一下坐直身體，難以置信地望著江韻桓，很快，他的脊背又一寸寸失了力似的彎了下去。他從板凳離開，半跪在江韻桓面前，伸手握住江韻桓的手，輕聲說：“師父，不要這麽說，是我不應隱瞞鐺鐺的信息，您說得對，鐺鐺的未來我沒有權力替他決定。”
夏星燃有些哽咽，他心裏十分難受，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道：“我是很舍不得鐺鐺，但我更愛鐺鐺，如果他能找到家人，能有很好的未來，我是為他高興的，我自己就是沒有父母的孤兒，我不能那麽自私也剝奪鐺鐺擁有家人的機會，我不能只想到我自己……”
到這裏夏星燃說不下去了，理智和情感的割裂讓他感到萬分痛苦，他的臉上在笑，眼睛卻在哭泣。
他雙膝跪地，把頭埋到江韻桓的腿上。
江韻桓伸手覆在他的頭頂，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慢慢地撫摸，他感到夏星燃漸漸安靜下來，問：“你有想過去找你的父母嗎？”
“我不要去找他們！”夏星燃激動地擡起頭，看著江韻桓說，“我有師父就夠了！”
江韻桓嗯了一聲。
“師父！”夏星燃突然抓緊他的衣服，“你不要離開我！”
江韻桓無奈：“星燃，沒有人能永遠在一起。”
夏星燃雙目發紅：“不要，師父就是不可以離開我！”
江韻桓無奈點頭：“好，師父永遠不離開你。”
“真的嗎，你能向我保證嗎？”夏星燃將他的衣服抓得更緊了，頭腦發昏，說話也顛三倒四起來，“師父，我就只有你了，但我真的，我真的好舍不得鐺鐺，我什麽都沒有了師父，我好難過，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封競，師父，我覺得好累，也好冷啊師父。”
江韻桓伸手摸他額頭，溫度燙手，他神情變得嚴肅，說：“星燃，你發燒了。”
*
鐺鐺在夏星燃離開後不久就發現他不見了。
他在別墅裏上上下下到處找，到處都沒有夏星燃的影子，他腦門急出了汗，著急地問封競：“星星去哪兒了？”
宋萍英搶先說：“星星有事回去了，鐺鐺今晚住在這裏好嗎？”
“不好！”鐺鐺大喊，“我要星星！我要回家！”
宋萍英束手無策，只得朝封競看。
封競上前，鐺鐺立刻往後退了一步，攥起小拳頭戒備地看著他。封競冷靜地說：“鐺鐺，你聽我說，星星真的是有事先走了，他來不及跟你說一聲，所以讓我跟你說。”
鐺鐺還是不信，眼眶慢慢地紅了，要給夏星燃打電話，可是他的小手表沒電了，他也沒有充電器，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但強忍著，問封競：“叔叔，你能把你的手機給我嗎？”
封競把夏星燃的號碼找出來，然後將手機遞過去，鐺鐺在撥號前還確認了是夏星燃的號碼沒有錯，他記得夏星燃的號碼，睡著了都能背出來，他滿懷期待地撥出去，聽筒裏傳來嘟嘟的響，他眨了眨眼，一聲、兩聲……他慢慢變得失望，夏星燃沒接，電話自動掛斷了。
包在眼眶裏的淚一下就落了下來，先是一滴一滴，然後連成串，在瑩白的小臉蛋上淌過，留下濕潤的痕跡。鐺鐺難過地想，都是因為他玩玩具夏星燃才會走，他以後再也不要玩別人給的玩具了。
宋萍英見他哭也跟著哭，捂著心口掉眼淚。老太太八十多了，封競真怕她情緒激動出什麽事，忙叫娟姐把宋萍英攙扶出去，他向宋萍英保證：“您讓我跟他說。”
宋萍英出去了，門沒關，留一條縫，封競只當沒看見，走到鐺鐺面前蹲下，仔細地為他擦掉眼淚，然後才說：“鐺鐺，你是小男子漢對不對，那麽我有一件很重要的秘密要告訴你，你想不想聽。”
沒有孩子不好奇，而封競冷靜平穩的聲線也叫鐺鐺平靜下來。他一抽一噎，問：“什、什麽重要的秘密？”
封競單膝跪在地上，微微躬著腰，看著他說：“其實我不是叔叔，你該叫我舅舅。”
鐺鐺眨巴著淚眼：“舅舅是什麽？”
“舅舅就是媽媽的哥哥。”
鐺鐺一下楞了，眼睛睜大忘記了哭，嘴巴也張開，半晌，小聲又小心地重覆：“媽媽……”
“對，是媽媽。”封競也變得哽咽，“是媽媽把你生出來，而我是你媽媽的親哥哥。”
鐺鐺說不出話，楞楞地朝封競看，眼睛都忘記眨。封競不知道他聽明白沒有，繼續說：“所以這裏也是你的家，我和太奶奶都是你的親人。那時候你剛出生不久就被壞人帶走了，是星星發現了你，我們找了你很久，終於找到你了。”
鐺鐺眨著眼看他，訥訥地問：“所以你在找我，是要把我帶回家嗎？”
“是。”封競說，“從今以後你就回家了。”
鐺鐺閉上嘴巴，又不說話了。
封競覺得鐺鐺應該是聽進去了，他知道孩子其實很聰明，他無比憐愛地看著面前這個他妹妹的孩子，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頭發碰碰他的臉蛋，鐺鐺卻躲開了。
他問封競：“你會對我好嗎？”
“當然，”封競正色，“我會對你很好。”
鐺鐺往四周看去，別墅的屋頂好高，燈好亮，房間那麽多，前面後面都是草坪，有那麽多好吃的，沙發旁邊還有數不清的玩具。
但當他轉過頭時，卻對封競說：“我不信，我也不要。”
聲音軟軟的，卻異常堅定和響亮，小臉緊繃，未幹的淚痕在燈下反射著清光。
封競楞了一下，還沒開口，鐺鐺又繼續說：“我不要跟你回家，我只要星星，他才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封競怔住了，他往門縫外偷聽的宋萍英望了一眼，喉結滑動聲音很輕地問：“他對你很好嗎？”
“他對我很好很好很好，好到說不清。”鐺鐺很有些驕傲，下巴昂了起來，“他說他不喜歡吃肉，把好吃的肉都留給我，自己去挑碎骨頭上的肉吃，叔叔你能自己不吃把肉都留給我嗎？”
“我以前老是去醫院，打針吃藥，無論做什麽，星星都會看著我，他明明很困也不睡覺，我無論什麽時候睜開眼睛他都在看著我，你能做到嗎？”
“還有，”鐺鐺說著，眼睛又紅了，“我很不好養，我很嬌氣，以前還老生病，我知道他們怎麽說我，說我垃圾箱裏撿來的小病秧子，星星聽到了就去跟他們打架，他們誰都不敢再說一句，你能為了我跟別人打架嗎？”
鐺鐺還記得那年過年，他們在陳守文家裏，他第一次從陳鋒嘴裏聽說自己是撿來的，他大哭了一場，然後就看著夏星燃把陳鋒拖出去揍了一頓，最後連飯也不吃了，背著他回了家。
那一天他趴在夏星燃背上，天空是傍晚美麗的灰藍，晚霞很暖，在他的記憶裏永不褪色。
門外偷聽的宋萍英老淚縱橫，娟姐也偷偷抹眼淚。
“星星為了把我養大吃了很多苦，你能為我吃這麽多苦嗎？”鐺鐺問，“叔叔，你對我好，因為我們是親人，你說你是我舅舅，但如果我跟你沒有關系，我就是你撿來的，你還會對我好嗎？”
封競竟無言以對。
“叔叔，”鐺鐺繼續問他，“你還記不記得你問過我的，我的爸爸媽媽在哪裏？”
封競點頭，聲音些許哽咽：“記得。”
那大概是他最早對鐺鐺的身世產生興趣。
鐺鐺有些急了：“我那時候就跟你說過了呀，星星就是我爸爸，星星也是我媽媽，他不僅是我爸爸媽媽，他還是我的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個世界只有星星對我最好，就算我是他撿來的也沒關系，他還是最愛我。”鐺鐺最後說，“所以我永遠也不要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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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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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跟他搭班的是個小年輕，問道：“隊長, 你嘆什麽氣啊？”
保安隊長又往剛才的方向看了一眼，悠悠道：“這人我以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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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時候見過？”
保安隊長一琢磨：“差不多二十年前吧。”他剛來這投奔親戚的那一年，所以印象很深。
“二十年前？”小保安誇張地喊起來, 腦袋頂叫保安隊長用卷起的報紙敲了一下, 頭和聲音同時縮了回去，“這麽長時間了還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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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好像神仙下凡。
“哎隊長，”小保安套近乎, “你說怎麽能有男人長成這樣，你見他那會兒是不是比現在還好看？”
保安隊長又用報紙敲他腦袋：“所以啊，你要是見過一次，保準這輩子也忘不了。”
有業主的車回來了，兩人連忙站直微笑，等車過去，保安隊長又往夜色深處江韻桓離開的方向望去。
其實還有件事他沒說，他之所以對江韻桓印象深刻，是因為那是個下著大雨的晚上，江韻桓也是這樣沖過來，說要找姓封的一家，他淋著雨跑進去，沒多久，又淋著雨走出來，臉色慘白，渾身濕透，仿佛被人抽走魂魄。他看不過去，塞給江韻桓一把傘，江韻桓往他看了一眼，那眼神裏的絕望，他這輩子也忘不了。
江韻桓開得不快，這些年他很少下山，更別提來市裏，如今道路翻新，高樓拔地，已經變成他完全不熟悉的樣子，物非人非。
這些年，他之所以能安居一隅，可以安安穩穩不問世事地在他的房間裏抄經打坐，是因為夏星燃包攬了一切，尤其是夏星燃成年後，他再沒操過一丁點的心，他不想外出就可以不外出，不想見人就可以不見人，他從心所欲，是夏星燃獨自撐起這個家。
但現在，那個肩膀寬闊長成大人的夏星燃蜷縮在他旁邊，好像又變回了從前需要人照顧的孩子。
江韻桓邊開車邊擔憂地關註他的狀況。
夏星燃起初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垂在身前，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很快，像是忍受不了某種錐心蝕骨的疼痛，他抱起膝蓋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頭深深地埋進胸前，仿佛這樣就能減少疼痛，但收效甚微，他的肩膀開始顫抖，從細微的抖動到控制不住地劇烈地顫抖，最後幹嘔起來。
江韻桓連忙把車停在路邊。
車還沒停穩夏星燃就跳了下去，跪倒在路邊草叢旁，他這兩天都沒怎麽吃飯，剛才在別墅裏才吃了一點，胃裏大概生出排斥反應才會想吐，但其實吐不出什麽，只有酸水。
江韻桓將紙遞過去，夏星燃接過擦嘴，對著草叢緩了緩，站起來看著江韻桓，然後將頭抵在了江韻桓的肩膀上。
“師父……”
江韻桓伸手抱住他，輕輕撫摸他後腦勺，說：“乖了，師父帶你回家。”
夏星燃回到了熟悉的院子，一開門，黃豆就搖著尾巴熱情歡迎他，緊接著跳到門外去，找過一圈沒發現第三個人，又回來沖夏星燃嗚嗚地叫。
夏星燃假裝不懂它的意思，蹲下撓它的下巴。
回去房間他才發現江韻桓收拾過了，那天匆忙離開，房間裏被翻得亂七八糟，但現在整潔如新，被褥都換了幹凈的，夏星燃趴在上面聞了聞，有陽光的味道。
江韻桓趕他去洗澡，給他拿浴巾和睡衣，夏星燃很不習慣，不好意思地拉緊浴簾，只把一顆濕漉漉的頭探出來，訥訥喊：“師父……”
江韻桓輕輕笑了一聲，出去了。
夏星燃洗完澡出來，江韻桓正坐在院子裏，不知道是看天還是在看他的那塊菜地。夏星燃睡不著，搬個凳子坐在旁邊跟他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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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少了一個來回奔跑的小小人，就好像少了許多聲音，靜到人心裏發堵。
江韻桓轉過頭，突然問：“星燃，你會恨我嗎？”
夏星燃一楞：“師父……”
江韻桓淡淡垂眼，接著說：“當時給鐺鐺做采集的時候我其實就知道了，他的信息可能會跟庫裏的人匹配上，但我還是讓他們采集了鐺鐺的信息。”
夏星燃一下坐直身體，難以置信地望著江韻桓，很快，他的脊背又一寸寸失了力似的彎了下去。他從板凳離開，半跪在江韻桓面前，伸手握住江韻桓的手，輕聲說：“師父，不要這麽說，是我不應隱瞞鐺鐺的信息，您說得對，鐺鐺的未來我沒有權力替他決定。”
夏星燃有些哽咽，他心裏十分難受，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道：“我是很舍不得鐺鐺，但我更愛鐺鐺，如果他能找到家人，能有很好的未來，我是為他高興的，我自己就是沒有父母的孤兒，我不能那麽自私也剝奪鐺鐺擁有家人的機會，我不能只想到我自己……”
到這裏夏星燃說不下去了，理智和情感的割裂讓他感到萬分痛苦，他的臉上在笑，眼睛卻在哭泣。
他雙膝跪地，把頭埋到江韻桓的腿上。
江韻桓伸手覆在他的頭頂，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慢慢地撫摸，他感到夏星燃漸漸安靜下來，問：“你有想過去找你的父母嗎？”
“我不要去找他們！”夏星燃激動地擡起頭，看著江韻桓說，“我有師父就夠了！”
江韻桓嗯了一聲。
“師父！”夏星燃突然抓緊他的衣服，“你不要離開我！”
江韻桓無奈：“星燃，沒有人能永遠在一起。”
夏星燃雙目發紅：“不要，師父就是不可以離開我！”
江韻桓無奈點頭：“好，師父永遠不離開你。”
“真的嗎，你能向我保證嗎？”夏星燃將他的衣服抓得更緊了，頭腦發昏，說話也顛三倒四起來，“師父，我就只有你了，但我真的，我真的好舍不得鐺鐺，我什麽都沒有了師父，我好難過，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封競，師父，我覺得好累，也好冷啊師父。”
江韻桓伸手摸他額頭，溫度燙手，他神情變得嚴肅，說：“星燃，你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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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在夏星燃離開後不久就發現他不見了。
他在別墅裏上上下下到處找，到處都沒有夏星燃的影子，他腦門急出了汗，著急地問封競：“星星去哪兒了？”
宋萍英搶先說：“星星有事回去了，鐺鐺今晚住在這裏好嗎？”
“不好！”鐺鐺大喊，“我要星星！我要回家！”
宋萍英束手無策，只得朝封競看。
封競上前，鐺鐺立刻往後退了一步，攥起小拳頭戒備地看著他。封競冷靜地說：“鐺鐺，你聽我說，星星真的是有事先走了，他來不及跟你說一聲，所以讓我跟你說。”
鐺鐺還是不信，眼眶慢慢地紅了，要給夏星燃打電話，可是他的小手表沒電了，他也沒有充電器，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但強忍著，問封競：“叔叔，你能把你的手機給我嗎？”
封競把夏星燃的號碼找出來，然後將手機遞過去，鐺鐺在撥號前還確認了是夏星燃的號碼沒有錯，他記得夏星燃的號碼，睡著了都能背出來，他滿懷期待地撥出去，聽筒裏傳來嘟嘟的響，他眨了眨眼，一聲、兩聲……他慢慢變得失望，夏星燃沒接，電話自動掛斷了。
包在眼眶裏的淚一下就落了下來，先是一滴一滴，然後連成串，在瑩白的小臉蛋上淌過，留下濕潤的痕跡。鐺鐺難過地想，都是因為他玩玩具夏星燃才會走，他以後再也不要玩別人給的玩具了。
宋萍英見他哭也跟著哭，捂著心口掉眼淚。老太太八十多了，封競真怕她情緒激動出什麽事，忙叫娟姐把宋萍英攙扶出去，他向宋萍英保證：“您讓我跟他說。”
宋萍英出去了，門沒關，留一條縫，封競只當沒看見，走到鐺鐺面前蹲下，仔細地為他擦掉眼淚，然後才說：“鐺鐺，你是小男子漢對不對，那麽我有一件很重要的秘密要告訴你，你想不想聽。”
沒有孩子不好奇，而封競冷靜平穩的聲線也叫鐺鐺平靜下來。他一抽一噎，問：“什、什麽重要的秘密？”
封競單膝跪在地上，微微躬著腰，看著他說：“其實我不是叔叔，你該叫我舅舅。”
鐺鐺眨巴著淚眼：“舅舅是什麽？”
“舅舅就是媽媽的哥哥。”
鐺鐺一下楞了，眼睛睜大忘記了哭，嘴巴也張開，半晌，小聲又小心地重覆：“媽媽……”
“對，是媽媽。”封競也變得哽咽，“是媽媽把你生出來，而我是你媽媽的親哥哥。”
鐺鐺說不出話，楞楞地朝封競看，眼睛都忘記眨。封競不知道他聽明白沒有，繼續說：“所以這裏也是你的家，我和太奶奶都是你的親人。那時候你剛出生不久就被壞人帶走了，是星星發現了你，我們找了你很久，終於找到你了。”
鐺鐺眨著眼看他，訥訥地問：“所以你在找我，是要把我帶回家嗎？”
“是。”封競說，“從今以後你就回家了。”
鐺鐺閉上嘴巴，又不說話了。
封競覺得鐺鐺應該是聽進去了，他知道孩子其實很聰明，他無比憐愛地看著面前這個他妹妹的孩子，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頭發碰碰他的臉蛋，鐺鐺卻躲開了。
他問封競：“你會對我好嗎？”
“當然，”封競正色，“我會對你很好。”
鐺鐺往四周看去，別墅的屋頂好高，燈好亮，房間那麽多，前面後面都是草坪，有那麽多好吃的，沙發旁邊還有數不清的玩具。
但當他轉過頭時，卻對封競說：“我不信，我也不要。”
聲音軟軟的，卻異常堅定和響亮，小臉緊繃，未幹的淚痕在燈下反射著清光。
封競楞了一下，還沒開口，鐺鐺又繼續說：“我不要跟你回家，我只要星星，他才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封競怔住了，他往門縫外偷聽的宋萍英望了一眼，喉結滑動聲音很輕地問：“他對你很好嗎？”
“他對我很好很好很好，好到說不清。”鐺鐺很有些驕傲，下巴昂了起來，“他說他不喜歡吃肉，把好吃的肉都留給我，自己去挑碎骨頭上的肉吃，叔叔你能自己不吃把肉都留給我嗎？”
“我以前老是去醫院，打針吃藥，無論做什麽，星星都會看著我，他明明很困也不睡覺，我無論什麽時候睜開眼睛他都在看著我，你能做到嗎？”
“還有，”鐺鐺說著，眼睛又紅了，“我很不好養，我很嬌氣，以前還老生病，我知道他們怎麽說我，說我垃圾箱裏撿來的小病秧子，星星聽到了就去跟他們打架，他們誰都不敢再說一句，你能為了我跟別人打架嗎？”
鐺鐺還記得那年過年，他們在陳守文家裏，他第一次從陳鋒嘴裏聽說自己是撿來的，他大哭了一場，然後就看著夏星燃把陳鋒拖出去揍了一頓，最後連飯也不吃了，背著他回了家。
那一天他趴在夏星燃背上，天空是傍晚美麗的灰藍，晚霞很暖，在他的記憶裏永不褪色。
門外偷聽的宋萍英老淚縱橫，娟姐也偷偷抹眼淚。
“星星為了把我養大吃了很多苦，你能為我吃這麽多苦嗎？”鐺鐺問，“叔叔，你對我好，因為我們是親人，你說你是我舅舅，但如果我跟你沒有關系，我就是你撿來的，你還會對我好嗎？”
封競竟無言以對。
“叔叔，”鐺鐺繼續問他，“你還記不記得你問過我的，我的爸爸媽媽在哪裏？”
封競點頭，聲音些許哽咽：“記得。”
那大概是他最早對鐺鐺的身世產生興趣。
鐺鐺有些急了：“我那時候就跟你說過了呀，星星就是我爸爸，星星也是我媽媽，他不僅是我爸爸媽媽，他還是我的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個世界只有星星對我最好，就算我是他撿來的也沒關系，他還是最愛我。”鐺鐺最後說，“所以我永遠也不要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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