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思憂懼 到底是不是他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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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神思憂懼 到底是不是他做錯了？
買過游泳圈, 夏星燃帶鐺鐺去了沙灘，沙灘上也有不少警察在找那個走丟的孩子，時不時攔人詢問。夏星燃抱起鐺鐺掉頭就走, 掃了一輛酒店的四輪電動車，帶鐺鐺坐了上去。
從空中俯看, 整片沙灘呈U形，酒店就位於U形的底部，夏星燃帶鐺鐺一路兜風，一直開到了U形左上的那一點。
這裏幾乎沒什麽人, 夏星燃將車停穩，鐺鐺跳下去, 游泳圈套在身上, 尖叫著沖向沙灘, 快到海裏時又剎車, 伸出腳來興奮又小心地一步一步往水裏試探。夏星燃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
感到海水沒到胸口鐺鐺就不敢再往前了，把腳縮起來，像小鴨子一樣在水面下匍匐。
夏星燃站在水裏，水深到他的小腿, 被太陽曬得溫熱，蕩出溫柔的淺藍的波。
到後來他幹脆坐在海裏看著鐺鐺玩, 游泳圈上被他綁了一根繩子, 每當鐺鐺飄遠，他就給拉回來。
鐺鐺嘴裏嘰嘰咕咕, 不知道說什麽，夏星燃大多數時候聽他說，有時候笑著應一兩句，等鐺鐺轉過去, 那笑容就消失了，他望著鐺鐺的背影沈沈地出神。
在鐺鐺再一次游遠後，夏星燃又給他拉回來，一直拉到了自己面前，問他想不想喝水。
“想！”鐺鐺大聲說。
夏星燃帶他去岸邊喝水，用的是他最近喜歡的那個吸管杯。鐺鐺咕嘟咕嘟往下灌，又把杯子高高舉起讓夏星燃也喝，夏星燃原本想擰開蓋子喝，鐺鐺不高興，指著吸管上他嘬過的位置對夏星燃說：“你要喝這裏，我就是喝這裏的！”
夏星燃只得低頭在吸管上撮一口，鐺鐺滿意了。
夏星燃合上蓋子，低頭把杯子塞回包裏，就聽他問：“星星，剛才那個走丟的小朋友找到了嗎？”
小孩子其實很聰明，他們看到、聽到，雖然不說，但其實心裏什麽都懂。
夏星燃不動聲色，將背包的拉鏈拉上，才擡起頭說：“不知道。”
“哦。”鐺鐺撅撅嘴，“那好可憐哦。”
很可憐嗎，夏星燃漠然地想，他不想讓鐺鐺關註這個，正要問他還要不要游泳時，突然發現沙灘上多了一個孩子。
是個小姑娘，看著四五歲，獨自一人身邊沒個大人，雖然距離遠但夏星燃視力好，看清了孩子穿著一條粉色的蓬蓬裙，好像沒有穿鞋，光著腳在沙灘上走。
夏星燃直起身，眼睛也瞇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就順著鐺鐺的話往下問：“很可憐嗎？”
“可憐呀，那個爺爺都暈倒了呢，而且找不到爸爸媽媽也很可憐。”
夏星燃不說話了，他盯著那個孩子。
他又低頭去看鐺鐺，問：“找不到爸爸媽媽就很可憐嗎？”
夏星燃居高臨下，鐺鐺覺得他語氣嚴厲，莫名有些兇巴巴的，嘴巴一扁很委屈地說：“可憐啊，我要是找不到你我就很可憐。”
夏星燃的心一下酸了，眼睛幾乎瞬間紅了，他又一次朝沙灘上那個小女孩看過去。
“星星，那個小妹妹在哭！”鐺鐺順著看去，也發現了，驚訝地對夏星燃說。夏星燃也看到了，那小女孩在邊走邊擦眼淚，腳下踉蹌一下撲倒在海水裏。
夏星燃坐不住了，等反應過來，他已經抱起鐺鐺朝那個小女孩急走過去，但有人比他更快，走到小女孩跟前把她抱了起來，小女孩哭鬧著掙紮，那男人很兇地說了一句什麽，小女孩立刻不敢動了，眼淚流得更兇。
夏星燃臉色一沈，在那男人要走時攔住對方：“這是你的孩子嗎？”
那男人叫他眼神裏的兇狠嚇了一跳，連忙將孩子放下說認錯了認錯了。
夏星燃把鐺鐺放到身後，揪起那男人的衣領一把將他推到水裏，像是要發洩什麽似的，拖鞋的鞋底狠狠踩在男人的臉上，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再敢認錯我剁了你的手！滾！”
回去的四輪小車上坐了兩個孩子，鐺鐺像個小紳士，貼心地給小女孩擦眼淚，跟她說：“你不要哭呀，星星很厲害的，他肯定能幫你找到你爸爸媽媽。”
夏星燃迎著風，風吹在臉上有些疼，他伸手抹了一把，才發現原來是他流了眼淚。
夏星燃沒有直接跟那對夫妻照面，他把孩子送到了酒店的前臺，讓前臺聯系孩子父母，就牽著鐺鐺走了。
誰想正好跟那家人擦肩，他於是聽到了身後的哭聲還有笑聲，那是喜極而泣的團圓，他沒有回頭。
*
酒店從負一到四層開著不同風味的餐廳，夏星燃打算一家家帶鐺鐺去吃，晚上這頓吃的是自助，飯桌上，鐺鐺像個殷勤的小蜜蜂，一趟一趟給夏星燃拿吃的。
夏星燃不太能吃得下，從前他最喜歡吃飯，什麽都吃，什麽都吃很香，但這兩天胃像被是堵住了，他失去了消化這項功能，也感知不到饑餓。
但他還是把鐺鐺拿來的都吃光了。
鐺鐺吃飽了就不想動，伸手要抱。夏星燃一向寵他，要星星要月亮都給摘，何況這種小事。
從餐廳出去時，他們遇上了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剛才那個小男孩在鐺鐺拿盤子等大蝦的時候就故意擠他，之後看到鐺鐺去拿什麽也跟過去拿什麽，這會兒見他被夏星燃抱著，立刻大喊：“你都這麽大了還要人抱！真丟人！”
鐺鐺氣得臉紅，在夏星燃懷裏有恃無恐俯視這個不認識的討厭鬼：“你才這麽大就沒人抱你！真可憐！”
小胖子楞了幾秒，哭了，一盤子肉也不要了跑回去找家長。
夏星燃忍不住笑，鐺鐺還有些後悔是不是自己不該這麽說，見夏星燃笑，也跟著呵呵笑，夏星燃邊問他笑什麽邊伸手去按電梯，鐺鐺趴在他懷裏看著他說：“看到你笑我高興呀，我感覺你這幾天都不是真的高興呢。”
夏星燃的笑容淡了一些，很快又刻意揚起嘴角。電梯來了，他抱著鐺鐺走進去，按下關門鍵時說：“我高興啊，我怎麽不高興。”
“你就是不高興。”鐺鐺又拿出他那套理論，“你真正高興的時候眼睛是往上了，而且裏面很亮，像有星星。”
夏星燃維持著微笑並不做聲，鐺鐺發現電梯裏都是可以照的鏡子，又說：“不信你照照看。”
電梯裏沒有其他人，夏星燃轉過身，抱著鐺鐺一起看向背後的那面鏡子，他看到自己在笑，嘴角往上揚，但眼睛卻沒有，眼底布滿烏青，眼窩仿佛都深了，如一潭死水，的確沒有星星。
鐺鐺把臉貼在他臉上，小聲說：“你眼睛裏沒有星星了。”
夏星燃的心瞬間動容，他看到鏡子裏自己的眼睛濕潤了，被電梯裏的燈照得好像閃著光，他問：“現在呢？”
鐺鐺看看他，又看看鏡子，露出笑來：“現在有了！”
鐺鐺在夏星燃懷裏扭直身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會覺得我重嗎？”
“不會，你一點也不重。”
“可我晚上吃了好多。”鐺鐺擔憂道，抿了抿嘴唇，問出真正在意的問題，“長大了是不是就不能抱了？”
“當然不是，長大了也可以抱。”夏星燃肯定說。
“反正我就要抱。”鐺鐺把頭埋進他脖子裏，“我就要你抱。”
“好，就要抱。”夏星燃定定望著鏡子裏緊緊依偎在他身上的小人，在心裏想，他要抱鐺鐺一輩子。
晚上看過一場海灘的煙花秀，回來時穿過大堂，鐺鐺又往冰櫃裏陳列的蛋糕看。
夏星燃註意到，以為他餓了，問他想吃哪個。
鐺鐺搖頭：“現在不吃，等到我過生日的時候再吃。”又掰著手指數，“還有兩個月！”
說完把臉轉回去貼在玻璃上看，裏面的每個蛋糕都好漂亮，奶油上裱著花，他認真在思考到時候過生日要吃掉哪一個。
每年八月夏星燃都給他過生日，因為夏星燃就是在八月撿到他的。夏星燃看著他小小的背影，突然想，如果按封競的話，那鐺鐺其實是六月份出生的，現在已經是六月底了。
鐺鐺臨睡前去看了一下他的小金魚。夏星燃重新把它們放進魚缸裏，又換了一次水，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在換過水後那幾條魚就有點蔫，連最好動的游游也不怎麽愛游了。
鐺鐺憂心忡忡，敲著玻璃希望它們趕緊動起來。
夏星燃答應他一定想辦法，鐺鐺這才肯去睡覺。
夏星燃依舊睡不著，明明已經十分疲憊了，身體好像即將接近某個臨界點，但他還是睡不著，或者說是他不想睡，因為閉上眼睛他就看不見鐺鐺了，他必須要一直看著鐺鐺，他的意志在和本能頑強對抗。
他坐在床邊整理起鐺鐺的小衣服，拿起一件，將每一條褶皺拉平，仔細疊好，放到一旁，往床上睡著的小人看一眼，再疊下一件。
衣服收拾完，夏星燃坐在床邊，盯著睡熟了的鐺鐺，把他額頭前面的戳到眼皮的頭發撥到一邊。他還記得剛撿到鐺鐺時他的頭發就很濃密，帶著柔軟蜷曲的弧度，後來長大了才慢慢變直，但還是很軟很密。
夏星燃湊過去聞了一口，不自覺露出笑容，除了洗發水的香味，鐺鐺身上還有一種奶香，跟小時候一樣。
時間過得真的很快，眨眼都快要六年了。
夏星燃又低下頭去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麽男人不可以生孩子，為什麽鐺鐺不能是他生的？
這個荒謬的念頭叫他猛然驚醒，他才想起還答應了鐺鐺去看小金魚，連忙拿出手機。手機一整天都關機，此刻打開又是數不盡的電話和信息，夏星燃全都忽略了，點開網頁搜索為什麽小金魚突然就不愛動了。
有人說可能是換了環境不適應，也有說本地靠海水質偏堿，建議換成純凈水，夏星燃便打電話問前臺要了幾瓶純凈水。
等待水送來的那幾分鐘，他站在魚缸前盯著那幾條失去活力的魚，感到十分憂慮，麻鈍的大腦壓抑不住地產生了一種想法。他想，或許他原本就不應該把這幾條魚帶來，讓它們跟著他奔波。
更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去那個花鳥市場把小金魚買回來，這樣它們至少還可以待在更寬敞的水盆裏，而不用像現在這樣被限制在這小小的魚缸中，不得自由。
到底是不是他做錯了？又或者，就僅僅是小金魚嗎？
夏星燃無法克制這個念頭，他覺得自己好像魔障了，這個念頭就好像粗長的藤蔓，在他脖子上一圈圈纏繞，越纏越緊越纏越緊。肺裏的氧氣被掏空，他無法吸入新鮮空氣，他睜大了眼睛，眼球凸出，幾乎感到要窒息了。
他一只手去抓脖子上的藤蔓，另一只手在不停摸索，突然就叫他摸到了一樣東西，碧綠細長的，一頭削尖，是那支竹筆。
毫不猶豫，他握著筆將尖頭往自己脖子用力紮去。
手上沾染了不明液體，他低頭看，卻不是藤蔓綠色的汁液，而是鮮紅的好像人血。
篤篤，外頭有人敲門。
一切陡然消失，夏星燃感到脖頸一松，新鮮的空氣湧進身體，他撐著沙發靠背大口呼吸。
半晌，他走過去開門，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正常人模樣接過服務員手裏的水，說“謝謝”。服務員聽他嗓子啞得厲害，擡起頭，借著走廊上不算明亮的光看向這個年輕禮貌的客人，陡然發現對方眼睛紅得厲害。
夏星燃很快關上門。
他走回去，正要把魚缸裏的水換掉，剛擰開一瓶水，又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他下意識以為還是服務員，沒有多想，將水放在吧臺走過去開門，卻在伸手的一瞬間停住，緊接著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
“誰？”他問，聲音很低。
門外的人並不說話，沈默地又在門上敲了一下。
原地站了片刻，夏星燃突然轉身，走到沙發旁從包裏摸出帶來的那支竹筆，堅硬的竹子握在手中，筆尖沖外，然後平靜地走了回去。
他想他知道是誰了，他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對方的臉，聽到對方的呼吸，感受對方的心跳，他痛恨這種心有靈犀。
客廳的燈都關了，只留玄關的一盞，昏暗的光線照出夏星燃布滿血絲的眼，他站在門的背後，一手握筆，另一只手緩慢伸出。
夏星燃擰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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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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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過游泳圈, 夏星燃帶鐺鐺去了沙灘，沙灘上也有不少警察在找那個走丟的孩子，時不時攔人詢問。夏星燃抱起鐺鐺掉頭就走, 掃了一輛酒店的四輪電動車，帶鐺鐺坐了上去。
從空中俯看, 整片沙灘呈U形，酒店就位於U形的底部，夏星燃帶鐺鐺一路兜風，一直開到了U形左上的那一點。
這裏幾乎沒什麽人, 夏星燃將車停穩，鐺鐺跳下去, 游泳圈套在身上, 尖叫著沖向沙灘, 快到海裏時又剎車, 伸出腳來興奮又小心地一步一步往水裏試探。夏星燃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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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來他幹脆坐在海裏看著鐺鐺玩, 游泳圈上被他綁了一根繩子, 每當鐺鐺飄遠，他就給拉回來。
鐺鐺嘴裏嘰嘰咕咕, 不知道說什麽，夏星燃大多數時候聽他說，有時候笑著應一兩句，等鐺鐺轉過去, 那笑容就消失了，他望著鐺鐺的背影沈沈地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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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鐺鐺大聲說。
夏星燃帶他去岸邊喝水，用的是他最近喜歡的那個吸管杯。鐺鐺咕嘟咕嘟往下灌，又把杯子高高舉起讓夏星燃也喝，夏星燃原本想擰開蓋子喝，鐺鐺不高興，指著吸管上他嘬過的位置對夏星燃說：“你要喝這裏，我就是喝這裏的！”
夏星燃只得低頭在吸管上撮一口，鐺鐺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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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其實很聰明，他們看到、聽到，雖然不說，但其實心裏什麽都懂。
夏星燃不動聲色，將背包的拉鏈拉上，才擡起頭說：“不知道。”
“哦。”鐺鐺撅撅嘴，“那好可憐哦。”
很可憐嗎，夏星燃漠然地想，他不想讓鐺鐺關註這個，正要問他還要不要游泳時，突然發現沙灘上多了一個孩子。
是個小姑娘，看著四五歲，獨自一人身邊沒個大人，雖然距離遠但夏星燃視力好，看清了孩子穿著一條粉色的蓬蓬裙，好像沒有穿鞋，光著腳在沙灘上走。
夏星燃直起身，眼睛也瞇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就順著鐺鐺的話往下問：“很可憐嗎？”
“可憐呀，那個爺爺都暈倒了呢，而且找不到爸爸媽媽也很可憐。”
夏星燃不說話了，他盯著那個孩子。
他又低頭去看鐺鐺，問：“找不到爸爸媽媽就很可憐嗎？”
夏星燃居高臨下，鐺鐺覺得他語氣嚴厲，莫名有些兇巴巴的，嘴巴一扁很委屈地說：“可憐啊，我要是找不到你我就很可憐。”
夏星燃的心一下酸了，眼睛幾乎瞬間紅了，他又一次朝沙灘上那個小女孩看過去。
“星星，那個小妹妹在哭！”鐺鐺順著看去，也發現了，驚訝地對夏星燃說。夏星燃也看到了，那小女孩在邊走邊擦眼淚，腳下踉蹌一下撲倒在海水裏。
夏星燃坐不住了，等反應過來，他已經抱起鐺鐺朝那個小女孩急走過去，但有人比他更快，走到小女孩跟前把她抱了起來，小女孩哭鬧著掙紮，那男人很兇地說了一句什麽，小女孩立刻不敢動了，眼淚流得更兇。
夏星燃臉色一沈，在那男人要走時攔住對方：“這是你的孩子嗎？”
那男人叫他眼神裏的兇狠嚇了一跳，連忙將孩子放下說認錯了認錯了。
夏星燃把鐺鐺放到身後，揪起那男人的衣領一把將他推到水裏，像是要發洩什麽似的，拖鞋的鞋底狠狠踩在男人的臉上，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再敢認錯我剁了你的手！滾！”
回去的四輪小車上坐了兩個孩子，鐺鐺像個小紳士，貼心地給小女孩擦眼淚，跟她說：“你不要哭呀，星星很厲害的，他肯定能幫你找到你爸爸媽媽。”
夏星燃迎著風，風吹在臉上有些疼，他伸手抹了一把，才發現原來是他流了眼淚。
夏星燃沒有直接跟那對夫妻照面，他把孩子送到了酒店的前臺，讓前臺聯系孩子父母，就牽著鐺鐺走了。
誰想正好跟那家人擦肩，他於是聽到了身後的哭聲還有笑聲，那是喜極而泣的團圓，他沒有回頭。
*
酒店從負一到四層開著不同風味的餐廳，夏星燃打算一家家帶鐺鐺去吃，晚上這頓吃的是自助，飯桌上，鐺鐺像個殷勤的小蜜蜂，一趟一趟給夏星燃拿吃的。
夏星燃不太能吃得下，從前他最喜歡吃飯，什麽都吃，什麽都吃很香，但這兩天胃像被是堵住了，他失去了消化這項功能，也感知不到饑餓。
但他還是把鐺鐺拿來的都吃光了。
鐺鐺吃飽了就不想動，伸手要抱。夏星燃一向寵他，要星星要月亮都給摘，何況這種小事。
從餐廳出去時，他們遇上了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剛才那個小男孩在鐺鐺拿盤子等大蝦的時候就故意擠他，之後看到鐺鐺去拿什麽也跟過去拿什麽，這會兒見他被夏星燃抱著，立刻大喊：“你都這麽大了還要人抱！真丟人！”
鐺鐺氣得臉紅，在夏星燃懷裏有恃無恐俯視這個不認識的討厭鬼：“你才這麽大就沒人抱你！真可憐！”
小胖子楞了幾秒，哭了，一盤子肉也不要了跑回去找家長。
夏星燃忍不住笑，鐺鐺還有些後悔是不是自己不該這麽說，見夏星燃笑，也跟著呵呵笑，夏星燃邊問他笑什麽邊伸手去按電梯，鐺鐺趴在他懷裏看著他說：“看到你笑我高興呀，我感覺你這幾天都不是真的高興呢。”
夏星燃的笑容淡了一些，很快又刻意揚起嘴角。電梯來了，他抱著鐺鐺走進去，按下關門鍵時說：“我高興啊，我怎麽不高興。”
“你就是不高興。”鐺鐺又拿出他那套理論，“你真正高興的時候眼睛是往上了，而且裏面很亮，像有星星。”
夏星燃維持著微笑並不做聲，鐺鐺發現電梯裏都是可以照的鏡子，又說：“不信你照照看。”
電梯裏沒有其他人，夏星燃轉過身，抱著鐺鐺一起看向背後的那面鏡子，他看到自己在笑，嘴角往上揚，但眼睛卻沒有，眼底布滿烏青，眼窩仿佛都深了，如一潭死水，的確沒有星星。
鐺鐺把臉貼在他臉上，小聲說：“你眼睛裏沒有星星了。”
夏星燃的心瞬間動容，他看到鏡子裏自己的眼睛濕潤了，被電梯裏的燈照得好像閃著光，他問：“現在呢？”
鐺鐺看看他，又看看鏡子，露出笑來：“現在有了！”
鐺鐺在夏星燃懷裏扭直身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會覺得我重嗎？”
“不會，你一點也不重。”
“可我晚上吃了好多。”鐺鐺擔憂道，抿了抿嘴唇，問出真正在意的問題，“長大了是不是就不能抱了？”
“當然不是，長大了也可以抱。”夏星燃肯定說。
“反正我就要抱。”鐺鐺把頭埋進他脖子裏，“我就要你抱。”
“好，就要抱。”夏星燃定定望著鏡子裏緊緊依偎在他身上的小人，在心裏想，他要抱鐺鐺一輩子。
晚上看過一場海灘的煙花秀，回來時穿過大堂，鐺鐺又往冰櫃裏陳列的蛋糕看。
夏星燃註意到，以為他餓了，問他想吃哪個。
鐺鐺搖頭：“現在不吃，等到我過生日的時候再吃。”又掰著手指數，“還有兩個月！”
說完把臉轉回去貼在玻璃上看，裏面的每個蛋糕都好漂亮，奶油上裱著花，他認真在思考到時候過生日要吃掉哪一個。
每年八月夏星燃都給他過生日，因為夏星燃就是在八月撿到他的。夏星燃看著他小小的背影，突然想，如果按封競的話，那鐺鐺其實是六月份出生的，現在已經是六月底了。
鐺鐺臨睡前去看了一下他的小金魚。夏星燃重新把它們放進魚缸裏，又換了一次水，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在換過水後那幾條魚就有點蔫，連最好動的游游也不怎麽愛游了。
鐺鐺憂心忡忡，敲著玻璃希望它們趕緊動起來。
夏星燃答應他一定想辦法，鐺鐺這才肯去睡覺。
夏星燃依舊睡不著，明明已經十分疲憊了，身體好像即將接近某個臨界點，但他還是睡不著，或者說是他不想睡，因為閉上眼睛他就看不見鐺鐺了，他必須要一直看著鐺鐺，他的意志在和本能頑強對抗。
他坐在床邊整理起鐺鐺的小衣服，拿起一件，將每一條褶皺拉平，仔細疊好，放到一旁，往床上睡著的小人看一眼，再疊下一件。
衣服收拾完，夏星燃坐在床邊，盯著睡熟了的鐺鐺，把他額頭前面的戳到眼皮的頭發撥到一邊。他還記得剛撿到鐺鐺時他的頭發就很濃密，帶著柔軟蜷曲的弧度，後來長大了才慢慢變直，但還是很軟很密。
夏星燃湊過去聞了一口，不自覺露出笑容，除了洗發水的香味，鐺鐺身上還有一種奶香，跟小時候一樣。
時間過得真的很快，眨眼都快要六年了。
夏星燃又低下頭去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麽男人不可以生孩子，為什麽鐺鐺不能是他生的？
這個荒謬的念頭叫他猛然驚醒，他才想起還答應了鐺鐺去看小金魚，連忙拿出手機。手機一整天都關機，此刻打開又是數不盡的電話和信息，夏星燃全都忽略了，點開網頁搜索為什麽小金魚突然就不愛動了。
有人說可能是換了環境不適應，也有說本地靠海水質偏堿，建議換成純凈水，夏星燃便打電話問前臺要了幾瓶純凈水。
等待水送來的那幾分鐘，他站在魚缸前盯著那幾條失去活力的魚，感到十分憂慮，麻鈍的大腦壓抑不住地產生了一種想法。他想，或許他原本就不應該把這幾條魚帶來，讓它們跟著他奔波。
更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去那個花鳥市場把小金魚買回來，這樣它們至少還可以待在更寬敞的水盆裏，而不用像現在這樣被限制在這小小的魚缸中，不得自由。
到底是不是他做錯了？又或者，就僅僅是小金魚嗎？
夏星燃無法克制這個念頭，他覺得自己好像魔障了，這個念頭就好像粗長的藤蔓，在他脖子上一圈圈纏繞，越纏越緊越纏越緊。肺裏的氧氣被掏空，他無法吸入新鮮空氣，他睜大了眼睛，眼球凸出，幾乎感到要窒息了。
他一只手去抓脖子上的藤蔓，另一只手在不停摸索，突然就叫他摸到了一樣東西，碧綠細長的，一頭削尖，是那支竹筆。
毫不猶豫，他握著筆將尖頭往自己脖子用力紮去。
手上沾染了不明液體，他低頭看，卻不是藤蔓綠色的汁液，而是鮮紅的好像人血。
篤篤，外頭有人敲門。
一切陡然消失，夏星燃感到脖頸一松，新鮮的空氣湧進身體，他撐著沙發靠背大口呼吸。
半晌，他走過去開門，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正常人模樣接過服務員手裏的水，說“謝謝”。服務員聽他嗓子啞得厲害，擡起頭，借著走廊上不算明亮的光看向這個年輕禮貌的客人，陡然發現對方眼睛紅得厲害。
夏星燃很快關上門。
他走回去，正要把魚缸裏的水換掉，剛擰開一瓶水，又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他下意識以為還是服務員，沒有多想，將水放在吧臺走過去開門，卻在伸手的一瞬間停住，緊接著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
“誰？”他問，聲音很低。
門外的人並不說話，沈默地又在門上敲了一下。
原地站了片刻，夏星燃突然轉身，走到沙發旁從包裏摸出帶來的那支竹筆，堅硬的竹子握在手中，筆尖沖外，然後平靜地走了回去。
他想他知道是誰了，他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對方的臉，聽到對方的呼吸，感受對方的心跳，他痛恨這種心有靈犀。
客廳的燈都關了，只留玄關的一盞，昏暗的光線照出夏星燃布滿血絲的眼，他站在門的背後，一手握筆，另一只手緩慢伸出。
夏星燃擰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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