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撥雲見月（二更） 同一屋檐下的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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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撥雲見月（二更） 同一屋檐下的三個人……
封競在去醫院的路上就聯系了律師。
對方在電話裏讓他放心, 他們會馬上趕過去，封競同那名據說從無敗績的資深大律師道了謝，卻無法讓自己真的放心。
他把夏星燃抱住之後, 郝大龍還在地上嚎喪一樣地哭叫，沒多久警察來了, 夏星燃也冷靜下來，沈默地掙脫了他的懷抱。
警察要先帶兩人去醫院。
江韻桓終於把門打開了，懷裏抱著嚇壞了的鐺鐺，似曾相識的畫面一下刺激了他, 就要過去拉住夏星燃，夏星燃卻喊了一聲“師父”, 聲音很輕, 接著對他緩慢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上了警車。
江韻桓咬住嘴唇, 抱著鐺鐺準備開皮卡跟在後面，封競註意到他的手在流血，說：“坐我車吧。”
江韻桓朝他看來，封競言簡意賅：“我是星燃的朋友。”
顧不上細問, 江韻桓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能開車，而鐺鐺顯然認得這人, 哭著喊了一句“叔叔”。封競認識鐺鐺這麽久, 從來見他都是笑的，古靈精怪的小孩這會兒哭得傷心欲絕, 眼淚叫封競如此心疼。
他又一次對江韻桓說：“坐我車吧，別擔心，星燃不會有事的。”
江韻桓帶著鐺鐺上了車，坐在後排, 封競開車跟在警車後面。江韻桓摟緊鐺鐺，一邊盯著前面的車，一邊聽封競冷靜地給各路人打電話。
先去醫院治療和驗傷，之後才是做筆錄，夏星燃的手被碎玻璃劃破了，手背和手掌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在醫生治療的過程中他始終沈默。
從治療室出來，他看到封競站在門口，不知道給誰打電話，見到他立刻望了過來。夏星燃同他對視了一眼，又去看江韻桓，露出一個“我沒事”的笑容，接著盯住江韻桓的手，對旁邊的警察說：“警官，我師父受傷了，能不能讓他也包紮一下。”
說來挺巧，出警的警察就是夏星燃去找陳鋒那天那個替他傳話的那人，他還記得夏星燃，態度挺客氣，請醫生也給江韻桓處理傷口，想了想，又把這事告訴了陳鋒。
陳鋒今天倒休，正在家裏抓耳撓腮地給陳曉宇輔導作業，接到電話後猛地站了起來，差點把桌子碰翻。陳守文正做飯，二話不說摘掉圍裙，叔侄二人帶著非要一起跟著的陳曉宇往局裏趕。
到了公安局，江韻桓去做筆錄，他只能委托封競照看鐺鐺。
鐺鐺鼻子眼睛都還是紅的，緊緊抓著封競的手，像只嚇壞了的小鵪鶉。一見陳曉宇，他就趕緊擦擦眼睛，不想叫好朋友看到自己哭，但見到陳守文，他又有些忍不住了，連陳鋒的形象在這一刻都高大起來。
鐺鐺伸手，帶著哭腔喊“陳爺爺”，要陳守文抱他。
陳守文把他抱在懷裏，給他抹眼淚，低聲安慰著，然後才轉向封競。他目光銳利，只一眼就認了出來。陳鋒也皺起眉毛，臉色不是很好。
就是在這時，律師到了。
兩個幹練的男律師，比起封競，對方其實先看到陳守文，有些驚訝地停住腳步，跟陳守文打招呼。
陳守文也認出了兩人，一個姓陳，另一個姓鐘。姓鐘的那名律師看起來十分年輕，卻名聲在外，陳守文在之前一個案子裏同他打過交道，對方的專業和犀利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硬將一個原本板上釘釘的案子打到了發回重審。
三人握了握手，那位鐘姓律師即轉向封競，封競說明情況後，對方笑了笑，說：“封總放心吧。”
封競點點頭，目送律師進去，一轉頭，對上了陳守文探究的眼睛。
很快，江韻桓就從問詢室出來了，陳守文一下註意到他手上的傷：“你怎麽了？”
江韻桓疲憊地搖頭：“星燃怎麽樣了？”
陳鋒去跟同事打聽，回來後有些覆雜地看了封競一眼，對著陳守文耳語，依稀飄出“市裏……局裏……都打了電話……”的字眼來。
江韻桓離得近，聽到了一些，他往封競看去，神情冷厲若有所思。
陳鋒說完，陳守文點點頭，心裏踏實了，陳鋒的心情反而變得覆雜起來。
陳守文掛心江韻桓的手傷，讓他坐下，自己也抱著鐺鐺坐到了旁邊，陳曉宇從口袋裏拿出了陳守文新給他做的竹哨子。
鐺鐺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陳曉宇吹了一下，咻地一聲，好像有只歡快小鳥從竹管裏面飛了出來。
陳曉宇說“不對”，拿過來又給他演示一遍，跟他說要把嘴巴閉緊了，不能讓氣漏出去。鐺鐺睜大眼睛看著，感覺小鳥又振起翅膀，在他們的頭頂一圈圈地啾啾喳喳。
江韻桓摸了摸鐺鐺的頭發，轉頭去看陳守文，陳守文也正看著他。江韻桓緊閉的嘴巴微微張開，只說了一個“我……”便說不下去。
在他閃動的目光裏，陳守文看到了他的擔憂與害怕，也讀懂了他的未盡之言。
他知道江韻桓想說，又是因為我。
陳守文很想抓住他的手，將力量傳導過去，哪怕隔著衣服碰一下他的手腕也好，但他克制住了，就算並排坐在一起，他也沒有碰到江韻桓，連衣服都沒有碰到。
陳鋒站在旁邊，突然往封競看了一眼，隨後便朝外走。封競看著他的背影，也跟著走了出去。
走到派出所外頭的一處墻角，陳鋒停下，從口袋裏摸出半包煙，給封競一根，又把打火機遞過去，等封競點燃後問了一句：“這種便宜貨抽得慣嗎？”
封競在吐出的白色煙圈裏瞇了瞇眼睛，沒有回答。
陳鋒自己也點燃一根，兩人相對著吞雲吐霧，誰都沒說話，直到陳鋒又說：“前幾天在星燃家門口的那人是你吧？”
封競這才開口：“是我。”
“你跟他什麽關系？”
封競咬著煙吸了一口，過了一會兒把煙拿下來夾在手裏，說：“你在審我？這好像和你沒關系吧？如果你對我好奇，大可以去查我，但眼下我只想確保星燃沒事。”
陳鋒盯著他，封競的目光不躲不閃，坦蕩中含著銳利。陳鋒稍微卸下了防備，這人找了律師還找了市裏的人，勉強算作是友非敵。
心裏還是有些不爽，陳鋒只能暫且壓下，說：“郝大龍駕車蓄意撞人，這是板上釘釘的，剛才驗傷他頭皮縫了針，還有輕微腦震蕩，所以……”
他停下看向封競，封競知道他想說什麽，臉色沈下來。
陳鋒猛吸了兩口煙，扔了煙蒂拿腳尖撚滅，對著經過的一個同事打了個招呼，有些煩躁地說：“這個郝大龍已經不是第一次挑事了。”
封競問：“他們有過節？”
陳鋒看他一眼，似乎在審視和斟酌，片刻後才說：“這些年就沒斷過，最近一次是郝大龍在學校門口找星燃師父的麻煩，星燃……就把他車給劃了，不過郝大龍那車是非法改裝，而且那時候他還在給一個明星當司機，不敢報警，現在聽說是被開了，不知道是不是找星燃出氣。”
封競瞇起眼，目光變得銳利且冰冷，他問出了一個困惑自己很久的問題：“星燃的師父……到底是他什麽人？”
陳鋒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知道啊？”
封競聲音很沈：“他沒跟我提過。”
陳鋒突然就多了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在封競的肩膀上拍了拍，說：“星燃是被他師父收養的。
封競盯著肩膀上的手看了一眼，陳鋒縮回去，聳聳肩，又點了根煙，繼續說：“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太清，星燃是孤兒，一直住在寺裏，之後他師父也去了寺裏，原本好像是要出家，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沒成，再後來……”
“反正發生了一些事吧，星燃就沒在寺裏呆了，那之後一直跟他師父一起生活。”
封競心想，陳鋒的話與梁陪章給他的那些資料對上了，所謂一些事，應該就是夏星燃當年失手傷人的事，資料裏寫是因為有個男人偷溜進禪房意圖侵犯住在裏面的人，而那個人應該就是夏星燃的師父。
夏星燃那時多大？封競回憶著，好像六歲，跟鐺鐺差不多，沒人相信他有力氣紮傷一個成年男人，但他死咬著說就是他。
但他師父，也就是江韻桓，也一口咬定拿刀的是自己。
撲朔迷離之際，那男人突然改口供，不承認自己意圖侵犯，只說是自己不小心進錯禪房，又不小心跌跤摔到了水果刀上自己把自己紮傷了，跟其他人沒關系。
之後那男人精神就有些不正常，周圍有丁點響動他就嚇得捂住耳朵，說什麽“觀音像碎了，碎了……”，接著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沒多久就死了。
天已經全黑了，像一塊不透光的幕布罩在頭頂，今夜無月。封競沈默地吸著煙，霧氣在眼前繚繞，又慢慢地向著四面八方彌漫開來。他突然想，如果夏星燃是江韻桓收養的，而江韻桓深居簡出，又不像是跟誰結過婚或者有什麽親人，那麽……
他的心陡然重跳，腦海裏靈光一閃，問陳鋒：“鐺鐺也是星燃收養的嗎？”
“鐺鐺？”陳鋒說，“那小孩就是個棄嬰，不知道被誰扔在嵐竹寺門口，要不是星燃當年發現他，把家底都掏空了去救他，他早就沒命了。”
封競張了張嘴，竟發不出聲音來，半晌才問：“所以他們三個人都沒有血緣關系？”
“沒有。”說完這一句，陳鋒也沈默下來。
封競難以想象，那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三個人竟然相互都沒有血緣關系，他問：“鐺鐺小時候身體不好嗎？”
“何止身體不好，整一個小病秧子，剛撿回來那時候就有肺炎，在醫院住了好幾個月，醫生都說救不了，星燃不肯放棄，非得帶去大醫院，好不容易給救了回來。還有就是三歲吧，又得了一次肺炎，住了兩周院。”
封競覺得心裏堵得慌，他想難怪了，難怪鐺鐺去人多的地方就會戴口罩，他對陳鋒說：“可是鐺鐺看起來很健康。”
陳鋒咬著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能不健康嗎？吃的穿的用的，夏星燃哪樣不給他最好的？他自己衣服翻來覆去就那麽幾件，一穿多少年都不買新的，給那孩子全買的進口零食，去醫院也全是吃進口藥打進口針，刷卡連眼睛都不眨，真他媽能造錢！
他對他師父掏心掏肺我能理解，但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夏星燃對這撿來的小孩這麽上心？有時候我一句玩笑開得過了頭他都要沖我翻臉，我跟他都認識快二十年了竟然比不過一個撿來的小屁孩……”
大概終於找到了能傾訴的對象，陳鋒一說就沒個停。封競不發一言，等到煙燙到皮膚才驚覺燒到了頭。他伸出手，在旁邊的石頭臺階上把煙蒂摁滅了。
他們回去時，鐺鐺已經趴在江韻桓懷裏睡著了，江韻桓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陳守文見他們進來，站起來走到封競面前，伸出一只手：“今天多謝了。還沒正式認識，我姓陳。”
封競伸手同他握住。
陳守文沒有松開，封競也沒有，兩個人盯著對方的臉，都在暗自用勁，仿佛某種角力。陳守文慢慢瞇起眼睛，目光如鷹如隼。他說：“你記得的吧，清明那天在河邊，我們見過。”
江韻桓原本拍打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手懸在半空，他擡頭望向封競，也想起了清明那天在河邊的確碰到了一個男人，難怪從剛才起他覺得封競有些眼熟。
封競迎著陳守文的審視，笑了一笑說道：“當然記得，還要感謝陳警官那天給我指路。”
“敢問貴姓？”
“免貴姓封。”
陳守文點點頭，松開了封競的手，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江韻桓明顯失態的聲音。
“你姓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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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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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夏星燃抱住之後, 郝大龍還在地上嚎喪一樣地哭叫，沒多久警察來了, 夏星燃也冷靜下來，沈默地掙脫了他的懷抱。
警察要先帶兩人去醫院。
江韻桓終於把門打開了，懷裏抱著嚇壞了的鐺鐺，似曾相識的畫面一下刺激了他, 就要過去拉住夏星燃，夏星燃卻喊了一聲“師父”, 聲音很輕, 接著對他緩慢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上了警車。
江韻桓咬住嘴唇, 抱著鐺鐺準備開皮卡跟在後面，封競註意到他的手在流血，說：“坐我車吧。”
江韻桓朝他看來，封競言簡意賅：“我是星燃的朋友。”
顧不上細問, 江韻桓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能開車，而鐺鐺顯然認得這人, 哭著喊了一句“叔叔”。封競認識鐺鐺這麽久, 從來見他都是笑的，古靈精怪的小孩這會兒哭得傷心欲絕, 眼淚叫封競如此心疼。
他又一次對江韻桓說：“坐我車吧，別擔心，星燃不會有事的。”
江韻桓帶著鐺鐺上了車，坐在後排, 封競開車跟在警車後面。江韻桓摟緊鐺鐺，一邊盯著前面的車，一邊聽封競冷靜地給各路人打電話。
先去醫院治療和驗傷，之後才是做筆錄，夏星燃的手被碎玻璃劃破了，手背和手掌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在醫生治療的過程中他始終沈默。
從治療室出來，他看到封競站在門口，不知道給誰打電話，見到他立刻望了過來。夏星燃同他對視了一眼，又去看江韻桓，露出一個“我沒事”的笑容，接著盯住江韻桓的手，對旁邊的警察說：“警官，我師父受傷了，能不能讓他也包紮一下。”
說來挺巧，出警的警察就是夏星燃去找陳鋒那天那個替他傳話的那人，他還記得夏星燃，態度挺客氣，請醫生也給江韻桓處理傷口，想了想，又把這事告訴了陳鋒。
陳鋒今天倒休，正在家裏抓耳撓腮地給陳曉宇輔導作業，接到電話後猛地站了起來，差點把桌子碰翻。陳守文正做飯，二話不說摘掉圍裙，叔侄二人帶著非要一起跟著的陳曉宇往局裏趕。
到了公安局，江韻桓去做筆錄，他只能委托封競照看鐺鐺。
鐺鐺鼻子眼睛都還是紅的，緊緊抓著封競的手，像只嚇壞了的小鵪鶉。一見陳曉宇，他就趕緊擦擦眼睛，不想叫好朋友看到自己哭，但見到陳守文，他又有些忍不住了，連陳鋒的形象在這一刻都高大起來。
鐺鐺伸手，帶著哭腔喊“陳爺爺”，要陳守文抱他。
陳守文把他抱在懷裏，給他抹眼淚，低聲安慰著，然後才轉向封競。他目光銳利，只一眼就認了出來。陳鋒也皺起眉毛，臉色不是很好。
就是在這時，律師到了。
兩個幹練的男律師，比起封競，對方其實先看到陳守文，有些驚訝地停住腳步，跟陳守文打招呼。
陳守文也認出了兩人，一個姓陳，另一個姓鐘。姓鐘的那名律師看起來十分年輕，卻名聲在外，陳守文在之前一個案子裏同他打過交道，對方的專業和犀利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硬將一個原本板上釘釘的案子打到了發回重審。
三人握了握手，那位鐘姓律師即轉向封競，封競說明情況後，對方笑了笑，說：“封總放心吧。”
封競點點頭，目送律師進去，一轉頭，對上了陳守文探究的眼睛。
很快，江韻桓就從問詢室出來了，陳守文一下註意到他手上的傷：“你怎麽了？”
江韻桓疲憊地搖頭：“星燃怎麽樣了？”
陳鋒去跟同事打聽，回來後有些覆雜地看了封競一眼，對著陳守文耳語，依稀飄出“市裏……局裏……都打了電話……”的字眼來。
江韻桓離得近，聽到了一些，他往封競看去，神情冷厲若有所思。
陳鋒說完，陳守文點點頭，心裏踏實了，陳鋒的心情反而變得覆雜起來。
陳守文掛心江韻桓的手傷，讓他坐下，自己也抱著鐺鐺坐到了旁邊，陳曉宇從口袋裏拿出了陳守文新給他做的竹哨子。
鐺鐺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陳曉宇吹了一下，咻地一聲，好像有只歡快小鳥從竹管裏面飛了出來。
陳曉宇說“不對”，拿過來又給他演示一遍，跟他說要把嘴巴閉緊了，不能讓氣漏出去。鐺鐺睜大眼睛看著，感覺小鳥又振起翅膀，在他們的頭頂一圈圈地啾啾喳喳。
江韻桓摸了摸鐺鐺的頭發，轉頭去看陳守文，陳守文也正看著他。江韻桓緊閉的嘴巴微微張開，只說了一個“我……”便說不下去。
在他閃動的目光裏，陳守文看到了他的擔憂與害怕，也讀懂了他的未盡之言。
他知道江韻桓想說，又是因為我。
陳守文很想抓住他的手，將力量傳導過去，哪怕隔著衣服碰一下他的手腕也好，但他克制住了，就算並排坐在一起，他也沒有碰到江韻桓，連衣服都沒有碰到。
陳鋒站在旁邊，突然往封競看了一眼，隨後便朝外走。封競看著他的背影，也跟著走了出去。
走到派出所外頭的一處墻角，陳鋒停下，從口袋裏摸出半包煙，給封競一根，又把打火機遞過去，等封競點燃後問了一句：“這種便宜貨抽得慣嗎？”
封競在吐出的白色煙圈裏瞇了瞇眼睛，沒有回答。
陳鋒自己也點燃一根，兩人相對著吞雲吐霧，誰都沒說話，直到陳鋒又說：“前幾天在星燃家門口的那人是你吧？”
封競這才開口：“是我。”
“你跟他什麽關系？”
封競咬著煙吸了一口，過了一會兒把煙拿下來夾在手裏，說：“你在審我？這好像和你沒關系吧？如果你對我好奇，大可以去查我，但眼下我只想確保星燃沒事。”
陳鋒盯著他，封競的目光不躲不閃，坦蕩中含著銳利。陳鋒稍微卸下了防備，這人找了律師還找了市裏的人，勉強算作是友非敵。
心裏還是有些不爽，陳鋒只能暫且壓下，說：“郝大龍駕車蓄意撞人，這是板上釘釘的，剛才驗傷他頭皮縫了針，還有輕微腦震蕩，所以……”
他停下看向封競，封競知道他想說什麽，臉色沈下來。
陳鋒猛吸了兩口煙，扔了煙蒂拿腳尖撚滅，對著經過的一個同事打了個招呼，有些煩躁地說：“這個郝大龍已經不是第一次挑事了。”
封競問：“他們有過節？”
陳鋒看他一眼，似乎在審視和斟酌，片刻後才說：“這些年就沒斷過，最近一次是郝大龍在學校門口找星燃師父的麻煩，星燃……就把他車給劃了，不過郝大龍那車是非法改裝，而且那時候他還在給一個明星當司機，不敢報警，現在聽說是被開了，不知道是不是找星燃出氣。”
封競瞇起眼，目光變得銳利且冰冷，他問出了一個困惑自己很久的問題：“星燃的師父……到底是他什麽人？”
陳鋒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知道啊？”
封競聲音很沈：“他沒跟我提過。”
陳鋒突然就多了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在封競的肩膀上拍了拍，說：“星燃是被他師父收養的。
封競盯著肩膀上的手看了一眼，陳鋒縮回去，聳聳肩，又點了根煙，繼續說：“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太清，星燃是孤兒，一直住在寺裏，之後他師父也去了寺裏，原本好像是要出家，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沒成，再後來……”
“反正發生了一些事吧，星燃就沒在寺裏呆了，那之後一直跟他師父一起生活。”
封競心想，陳鋒的話與梁陪章給他的那些資料對上了，所謂一些事，應該就是夏星燃當年失手傷人的事，資料裏寫是因為有個男人偷溜進禪房意圖侵犯住在裏面的人，而那個人應該就是夏星燃的師父。
夏星燃那時多大？封競回憶著，好像六歲，跟鐺鐺差不多，沒人相信他有力氣紮傷一個成年男人，但他死咬著說就是他。
但他師父，也就是江韻桓，也一口咬定拿刀的是自己。
撲朔迷離之際，那男人突然改口供，不承認自己意圖侵犯，只說是自己不小心進錯禪房，又不小心跌跤摔到了水果刀上自己把自己紮傷了，跟其他人沒關系。
之後那男人精神就有些不正常，周圍有丁點響動他就嚇得捂住耳朵，說什麽“觀音像碎了，碎了……”，接著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沒多久就死了。
天已經全黑了，像一塊不透光的幕布罩在頭頂，今夜無月。封競沈默地吸著煙，霧氣在眼前繚繞，又慢慢地向著四面八方彌漫開來。他突然想，如果夏星燃是江韻桓收養的，而江韻桓深居簡出，又不像是跟誰結過婚或者有什麽親人，那麽……
他的心陡然重跳，腦海裏靈光一閃，問陳鋒：“鐺鐺也是星燃收養的嗎？”
“鐺鐺？”陳鋒說，“那小孩就是個棄嬰，不知道被誰扔在嵐竹寺門口，要不是星燃當年發現他，把家底都掏空了去救他，他早就沒命了。”
封競張了張嘴，竟發不出聲音來，半晌才問：“所以他們三個人都沒有血緣關系？”
“沒有。”說完這一句，陳鋒也沈默下來。
封競難以想象，那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三個人竟然相互都沒有血緣關系，他問：“鐺鐺小時候身體不好嗎？”
“何止身體不好，整一個小病秧子，剛撿回來那時候就有肺炎，在醫院住了好幾個月，醫生都說救不了，星燃不肯放棄，非得帶去大醫院，好不容易給救了回來。還有就是三歲吧，又得了一次肺炎，住了兩周院。”
封競覺得心裏堵得慌，他想難怪了，難怪鐺鐺去人多的地方就會戴口罩，他對陳鋒說：“可是鐺鐺看起來很健康。”
陳鋒咬著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能不健康嗎？吃的穿的用的，夏星燃哪樣不給他最好的？他自己衣服翻來覆去就那麽幾件，一穿多少年都不買新的，給那孩子全買的進口零食，去醫院也全是吃進口藥打進口針，刷卡連眼睛都不眨，真他媽能造錢！
他對他師父掏心掏肺我能理解，但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夏星燃對這撿來的小孩這麽上心？有時候我一句玩笑開得過了頭他都要沖我翻臉，我跟他都認識快二十年了竟然比不過一個撿來的小屁孩……”
大概終於找到了能傾訴的對象，陳鋒一說就沒個停。封競不發一言，等到煙燙到皮膚才驚覺燒到了頭。他伸出手，在旁邊的石頭臺階上把煙蒂摁滅了。
他們回去時，鐺鐺已經趴在江韻桓懷裏睡著了，江韻桓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陳守文見他們進來，站起來走到封競面前，伸出一只手：“今天多謝了。還沒正式認識，我姓陳。”
封競伸手同他握住。
陳守文沒有松開，封競也沒有，兩個人盯著對方的臉，都在暗自用勁，仿佛某種角力。陳守文慢慢瞇起眼睛，目光如鷹如隼。他說：“你記得的吧，清明那天在河邊，我們見過。”
江韻桓原本拍打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手懸在半空，他擡頭望向封競，也想起了清明那天在河邊的確碰到了一個男人，難怪從剛才起他覺得封競有些眼熟。
封競迎著陳守文的審視，笑了一笑說道：“當然記得，還要感謝陳警官那天給我指路。”
“敢問貴姓？”
“免貴姓封。”
陳守文點點頭，松開了封競的手，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江韻桓明顯失態的聲音。
“你姓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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