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滄溟

關燈
滄溟

無塵峰第一場雪來臨時,北海正遭遇萬年未有之颶浪。

遮天蔽日的黑影掩住天光,狂風驟卷,雪浪飛湧,海水之下淌著濃黑虛影,面容猙獰在水底晃蕩,仿佛立刻就要爬出來。

“大人!他們發現了!”

“閃開!”

轟隆!!!

濃黑沒有一絲光亮的洞窟,鬼影高低錯落,有的生著八只腿兩個頭,蠕動的觸角蓋住一地螢石。

這是個只有黑夜的地方。

盡管燕在這裏待了上百年,仍未習慣。

一陣晃蕩感後,螢石重新亮起幽微的光,照亮石砌的圓臺,而所有妖都看著祭臺上方的虛空——真正的光就在那後面。

“大人,”有妖走到燕身側,低聲哀求,“你一定要帶我們出去。”

“我知道。”

燕皺眉看著上空,他們已引起北海註意,方才全力一擊都被壓下,還要再來一次麽?

“我們是北海最厲害的妖修,也曾風光無限。為他們流盡血淚,到頭來卻被永困黑暗,怎能不恨!”

燕低頭擦盡指尖血,穩住一個重傷的妖修,頭也不回道:“矜敇,你話太多。”

矜敇快步走到她身邊:“我說的有錯嗎?!曾經言之鑿鑿要救我們的妖,現在甚至不願意放我們出去!要我們死在封印裏!”

“帶著你的妖,下去。”燕說。

矜敇立刻意識到她要再次嘗試,喜不自勝帶妖去了。

死去的妖在燕眼中化作黑煙,什麽都沒有留下,她隱約感到一絲怪異,很快被無數聲音喚回。

她得帶他們離開這裏。

北海那位大人正值虛弱期,這機會他們已等待許久。再試一次,如若還是不行,那多日以來的籌謀,就功虧一簣了。

螢石的光照在大大小小眼瞳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詭綠,他們朝半空伸出利鉗柔肢,周遭靈息漫湧,很快匯聚成一條盤旋的水龍,傾盡全力往封印撞去!

嘩啦——!

水龍灌入虛空,身軀忽隱忽現,仿佛失去目標,忽然又有一道金印壓下,它立刻咆哮著往上猛沖,卻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

燕站在正前方,掌心出現一道靈紋,撞入水龍體內,眾妖隱隱聽見一片浪湧,欣喜萬分。然而下一刻,他們笑不出來了。

只見那金印再度出現,靈光大盛,霎時照亮巖窟,水龍撞在金印上,晃蕩翻滾,水珠如雨揮灑。

“不夠!不夠!”

矜敇靈力不要命地灌進去,信手抓住一只海妖,那海妖軀體幹癟,靈力被抽幹,頃刻倒了下去,灰飛煙滅。他又抓來另一只。

“你做什麽?”

燕很快發覺下方慌亂的妖群,矜敇只道:“我在爭取機會。”

燕深吸口氣,立刻飛身而下制止他,怒道:“我說過,我會帶你們出去。”

矜敇道:“我也說過,我不惜一切代價!”

兩妖劍拔弩張之時,數道黑煙悄無聲息消散。

矜敇動了動鼻子,與燕幾乎同時轉過去,所有妖都轉過去,看向那道分外鮮明的身影,此刻他們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殺了他!

吃了他!

矜敇迫不及待去抓那人,誰知對方手段奇詭,到了這地方,實力竟還與自己不相上下,一人一妖纏鬥起來。

燕看得分明,矜敇實在自大,這外面闖進來的人,分明手段在他之上,卻打得心不在焉,又被纏得煩躁,一掌從天靈蓋劈下,矜敇雙目圓睜,趔趄往後倒。

眾妖一哄而上,這人不退反進,徑朝燕而來。

他的目標是她!

“大人!”

眾妖齊聲喝道,驚恐萬分,卻見這外來者陡然僵立原地,一只手從他胸口洞穿。

燕捏碎手中心臟,也看到他的眼睛。

好生熟悉。

這人,她好像殺了很多次。

怎麽會這樣?

他的面孔逐漸在燕眼中消散,又變成一道模糊不清的虛影。

忽然,半空傳來一道極霸道的靈力,水龍尖嘯一聲,霎時雨如傾盆。

水珠沖刷手上血跡,劈裏啪啦擊上螢石,燕垂眼去看。

又失敗了。

而此時的虛空之上,另有一群妖嚴陣以待。

小妖王霧堇對著浪濤將歇的海面,問:“鎮得住嗎?”

好友倉睚道:“只能說暫時穩住,遲早要出事。”

霧堇倒吸口涼氣:“如果封印破了會怎樣?”

倉睚說:“那北海就完啦!”

“那是誰?”

霧堇跳到大印之上,看到一個白衣身影被拋出來,她反應極快往旁邊閃避。這人倒飛出去,“砰”一聲砸向海岸,又“哇”地吐出一口血。

“好慘。”

倉睚咧著嘴,凝視這張比死人還白的面孔——他整個人都缺乏血色,肌如冷玉,分明俊秀精致的容貌,卻有種非人的妖冶感。

大妖不禁摸上自己的臉,真想不明白月陵怎麽會養出這種邪物。

倉睚道:“還試嗎?”

這人眼睫顫抖一瞬,然後冷冷掀開,沒看他一眼,拖著身軀又走過去。

“誒!”倉睚慌忙將人攔住:“都被殺了那麽多次,真就死不悔改?”

莫風月腳步一頓:“那又如何?”

霧堇坐在一塊巨石上,曲著腿,聞言轉過頭:“你這樣不行。”

倉睚讚同地點點頭,霧堇跳下來踹他一腳。

“我說你呢。他要試就讓他去,勸什麽勸!這種人就是死不悔改,等死了,就真進不去了。”

倉睚哼笑著:“他被那個世界排斥,進不去的。這群死靈恨意難消,見人就殺。”

他被踹一腳,也不在意,反倒想起那幾個下手格外狠的大妖。昔年一別,竟只剩他們三個。

他與霧堇對視。還有一個,如今還在滄溟掙紮呢。

她叫:燕。

傳說北海有三境。

這第一境,乃是明面上的北海,屬妖族領地;第二境在海之下,名為“滄溟”,是上古海妖誕生之地;第三境又在滄溟之下,可生靈所能到的最下,也不過是滄溟,沒人知道,下之下極是哪裏。

千年前,北海遭邪物侵襲,那一戰,讓許多大妖就此隕落,然而更可怕的是,不論生者還是亡魂,忽然出現發狂濫殺的大妖,推測是被惡魂侵占意識,但沒人知道惡魂從哪來。

最後迫於無奈,北海將這部分妖封印於滄溟,有妖不舍與親友分開,主動請纓去守界,盼望能讓他們重見天日,自此再沒出來過。

霧堇看管北海多年,每隔一段時日便要來此。

她的兄長、朋友,皆被壓在這封印之下。她希望有一日能重新見到他們。

金印松動那日,霧堇見到了她的好友——

她自遙遠的月陵而來,追殺惡魂至此。

師父說燕有奇遇,她來拿回她的東西,屆時便能真正醒來。

於是霧堇坐在骨山之上,看著她落入封印,只好遙遙說一句:“別來無恙。”

“她變了許多。”

倉睚從骨堆後冒頭,又道:“師父要我們守著封印,寸步不離。”

霧堇起身,不小心踩斷一根白骨,長尾一甩,將倉睚掃進海中,揚長而去。

“找的什麽破地方,晦氣!”

倉睚無奈吐個泡泡,白眼一翻:“小爺這些年修生養性,不跟你計較!”

換以往,三個霧堇都打不過他!

霧堇聞言,嗤笑一聲,走了。

他們守了一月,封印極不安定,昨日撿到一個找死的莫風月,今日又有月陵來客。

沈奚雲姍姍來遲,問:“師叔,你找到紀堯了嗎?”

“在下面。”莫風月說。

沈奚雲盯著那個漆黑的漩渦,惴惴不安。

倉睚湊過去,說:“我問你,現今的月陵還有能人麽?”

沈奚雲很警惕:“你想做什麽?”

倉睚笑出一口白牙:“當然要落井下石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啦!我們北海覬覦月陵許久,聽說你們那發生了大壞事,我瞧瞧有沒有機會。”

“休想!”沈奚雲呲牙,挑釁道:“我師兄師姐可厲害了,你敢去,打得你滿地找牙。”

倉睚撇嘴:“怕你?你可知小爺兇名?!”

沈奚雲不理他,免得真激起這大妖好戰心。

如今的月陵,可謂一團糟。

世家都在修養,姜少主變成家主後,整個人都變得奇怪,有種落魄天才的頹廢。而慕晚雖成了尤少主,辦事太過兒戲,又因為太護短意氣用事,靠不住。陸清塵則至今沒找著。

沒變的是姜瑜等人,如今該叫秦瑜,她現今與姜氏決裂,在執事堂做事,還有諸位師兄師姐好似仍同往常一般。

但沈奚雲總覺得,一切都變了。

師兄要她先來找紀堯和莫風月,月陵正是缺人時,但她一路尋到北海,這兩人也情形不妙。

沈奚雲蹲在海岸上,想著紛雜的事,感覺背上像壓了一座山。

她忽然起身,決定一件一件處理,還是先救紀堯。

但她被霧堇攔住,對方說:“不能去,只能她自己出來。”

沈奚雲問:“她怎麽出來?”

霧堇沒說話,顯然十分兇險,長尾一掃,又攔住莫風月。

眼前銀光一掃,一把劍橫上她脖頸,莫風月說:“讓開。”

霧堇笑道:“怎麽,你想動手?”

“和誰動手?”倉睚聞言跑過來,躍躍欲試。

沈奚雲掃視周遭虎視眈眈的妖修,覺得不妙,拽了下莫風月,沒拽動。

一個聲音說:“讓他進來。”

“誰?”沈奚雲擡頭去望。

“讓你去呢。”

倉睚推了莫風月一把,人忽然就不見了。

莫風月一個趔趄,眼前景象大變。

他邁步踏上玉階,琉璃殿,八角燈,碧沈沈的大殿中還回響沈奚雲質問倉睚的聲音,仿佛踏入另一方世界,有如壺中日月、袖裏乾坤。

殿中一人一妖,一躺一坐。

人面鳥翼的大妖盤坐著,分外惹眼。但莫風月第一眼看到的是睡著的紀堯,他下意識要搶走,卻被擋在階下。

“你想去滄溟,是想救她?”

“不。”莫風月說。

大妖道:“有太多妖隕落在那裏,滄溟已變成一座鬼城,若非你實力尚可,早被他們的執念殺死。”

“我知道。”

可越難接近,越想接近,所有求而不得,都化作更深的在意。

“我不救她,我只想進去。”莫風月說。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去,燕白也能出來,她很清醒,離開是早晚的事。他不是想救她,他只要呆在她身邊,且必須呆在她身邊。

他早看清楚了,誰離不開誰。

“我叫白童,”大妖說,“是燕的師父。”

莫風月焦躁的心緒稍稍平息,只道:“不讓我去,我遲早毀了滄溟。”

白童笑瞇著眼:“你若不怕死,放你進去又何妨?但如今的滄溟,只有靈體能進去。”

莫風月說:“你可以殺了我。”

白童噎了一下,才無奈道:“你只要將身體留在此處就好,但你會變成滄溟中的妖修。我賜你一物能找到她,你若見到燕,記得讓她將自己的東西帶回來。”

“好。”

莫風月看著腕上紅繩,心止不住地跳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