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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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滄溟境。

封印再度消弭時,金色暗芒隨之散去,整個世界又陷入一片昏沈。唯剩一地螢石在這空蕩蕩洞窟中發亮,好似龜蛇背上森冷青黑的色澤。

晦暗處,連嘀咕也分外清晰。

“怎麽會失敗呢?”

“究竟何處出差錯?”

“當初明明……”

燕忍無可忍:“閉嘴!”

“你在做什麽?”

矜敇跑過去,燕正凝視一條暗河,水面如鏡,暗流湧動。

“他們發現了,怎麽辦?”

燕未回應,他又問:“這是往生之河,你想做什麽?”

燕揉了揉眉心:“你能少說兩句麽?”

矜敇攤手:“若哪天我把問題都想通了,就可以去死了。”

他忽一拍手,喜上眉梢,湊到她身側,悄聲道:“我想到一法子,既然蠻力破不開封印,那便以滄溟眾妖為祭,屆時咱們聯手,怎可能被困於此?”

燕作勢要踹,他慌忙一個閃避:“玩笑而已,作甚當真?這使不得!我今日要掉河裏,就灰飛煙滅了!”

“河水流向何方?”燕問。

“這麽——”矜敇先買個關子:“傳說此河流經北海雪域,還連通人間,獨不經過一個地方,你可知是哪裏?”

“黑龍秘境。”

矜敇“啪啪”鼓掌:“難為你剛醒,還記得當年事,可如今,黑龍秘境早沒了。”

燕不解:“為何?”

“就在我被關進滄溟前夕,黑龍一族全滅。北海雪域都想分杯羹,誰知一群人修早早落腳,說秘境原是人族領地,還拿出不少證據,以證實名正言順,不偷不搶。”

“那時真是熱鬧,好似野狗搶食,為一件靈寶爭得頭破血流,死不少修士,都搶不到手哈哈哈!”

燕說:“蠅頭爭利。”

矜敇道:“死得其所。”

“我又有一計。”矜敇摸著下巴。

燕:“說來聽聽?”

“所謂往生之河,乃魂靈輪回往生之地,雖不能渡人,卻可為我們指引方向,找到另一個出口。”

“能跑?”燕掀了掀眼皮,“那你此前為何不跑?”

“等你。”

矜敇此刻安分下來,和顏悅色道:“沿著這條河,能抵達人間。”

“但——”他頓了一下,一剎竟神情馴順,對燕道:“為防北海察覺,咱們得先殺了守界妖獸。而此河經由之地,皆留有界碑,連通下一支流,你要去毀了界碑。”

“殺妖獸、毀界碑,真就如此簡單?”

燕不信:“為何偏偏是我?”

矜敇只道:“你為天地所生,只有你能找到界碑。你一定能帶我們出去,是不是?”

燕笑了:“當然。”

矜敇聞言,只覺心頭雲銷雨霽,說:“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找守界妖獸。”

他這聽風是雨的性子,等不了,正要拽走燕,未曾想來了只玄龜,矜敇聽他耳語一番,神情古怪。

“你猜他們找到什麽?”

燕見他笑意輕松,猜測:“與封印有關?”

矜敇眨了眨眼:“跟我走。”

此處乃滄溟邊界,往裏走是一片漆黑海域,除卻這無星無月的夜,景致竟與北海如出一轍。

他們一路往南,遠方隱隱出現一線幽藍的光,二妖略略提速,那藍光驟然張開了,仿佛一張鬼火滿掛的網,和著悠悠嗥叫聲,在視野中漸次清晰,變成陸地上一條詭譎鬧市。

燕率先從水底鉆出,一個閃身已到街口。

鐺!鐺鐺!

人面魚身的妖獸敲著魚骨棒,頭頂一盞紙皮燈籠,燈籠上覆滿螢石磨成的粉,魚骨脆響聲聲,獸影也晃晃蕩蕩。

“無由點燈!”

它開嗓鼓面,兩腮翕張,唱道:

“開——市——咯——”

好似有風掠過,簌簌聲中,數盞螢燈接連亮起,點不起燈的地方,掛擺類似海草、珊瑚等發光植株,映亮那個龐然大物——

它鱗甲銳利,身軀卻柔軟盤旋,蜷縮在狹窄的黑鐵牢籠中,鎖鏈扣住它的角,獸首高高昂起,豎瞳閃爍兇光,卻困於囚籠無可奈何。

燕瞳孔放大,這是:白龍!

滄溟無日月,海岸上的人面魚會依據潮汐韻律報時,世代以此為生,無由鎮是此地最大的市集,入夜開市,以螢石為流通貨幣,交易不限於尋常物品。

今夜有奇貨。

圓臺上,白龍動了動尾巴尖,鐵欄錚錚響,臺下還有數個黑布遮掩的囚籠,讓窄道更擁擠,風一吹,黑簾飛卷,一雙雙無神的瞳孔透過縫隙窺探外面。

燕看到每一只妖都鮮活,囚籠中麻木的眼都如此真實,她知道他們真切存在,卻又總有虛幻感,許是真的睡了太久,還未徹底清醒。

她不適地別開眼,問:“明明都想出去,又為何總將實力耗費在這些事情上?”

“因為他們該死。”

燕在矜敇臉上看到恨意。

為何如此仇視這些妖奴?

“何況有妖本不想出去。”

矜敇道:“你看那條蛇妖,我也曾見過他。他們一族天盲,在北海是茍且偷生,到了滄溟就變得游刃有餘,自然不想出去。這蛇妖上回見還是個奴隸,如今卻成了賣奴販子,倒真有幾分本事。縱他變換了模樣,也逃不脫我的眼。”

矜敇挺了挺胸膛,很是自得,緊接著不屑道:“這些小妖無需在意,我們此行目標是那條白龍,若能將她拉攏來,定是一大助力。”

“你要搶她?”

“只搶一只,倒也不畢大費周章。”

“那你是想……”

矜敇說:“我都要。”

他嘲道:“那群沒用的家夥,分明懼怕她實力,又覬覦她一身寶物,最大的本事也不過是痛打落水狗。那龍是好捉的?也該挫挫他們銳氣。”

語罷,他大搖大擺走過去,想來已有對策。

燕剛走了一步,忽覺踩到硬物,她彎腰拾起。

珍珠?

霜重霧濃的海岸,此刻只有青黑昏黃的光,光影如一張薄網壓住萬物色彩,一切都是森冷的,唯有這珍珠皎白流光,仿若墜落海岸的月。

她望向珍珠滾來的方向——

正是蛇妖旁側的鐵籠,籠中有只蚌妖,原本低著頭,此刻卻面無表情盯著她掌心。

他丟了珍珠?

還是在……向她求助?

鬼使神差地,燕走了過去。

那是一條小花蛇,軟如無骨倚著鐵籠,瘦小的身軀攀著欄桿打盹,聞聲睜眼,見燕近前來,也只是懶懶擡起眼皮,看清她手上珍珠,一雙豎瞳驟然瞪直了。

分明不是個瞎子。她心想。

花蛇霍地坐直了,喊:“那是我的!”

燕這才看清它面前有個小竹簍,底部薄薄覆了一層珍珠。

原是個賣珠的。

蚌妖又低下頭,仿佛方才那一眼是錯覺。他穿著黛青色的外衣,撇了根樹枝挽發,分明是個妖,卻有種不可名狀的冷清感,正是這種矛盾的出塵氣質,讓他看起來疏離又乖巧。

他忽然擡頭看燕一眼,瞳色很淺,看人就有種天真無辜的清澈。

燕遲疑片刻,將珍珠遞到籠子前。

白皙的手指忽然伸出來,指腹試探般摸上珍珠,兩指一捏飛快退回去。

燕覷了一眼空蕩蕩的掌心,花蛇道:“別被這家夥騙了。”

“我花了大價錢買回來,卻是個造不出珠的天殘,他手上的珍珠可都是搶來的!這妖奴不服管教,不值得可憐!”

說著,花蛇踢了踢鐵籠:“老實點!”

蚌妖挺直的背哆嗦一下,像被掀開遮羞布,怒視花蛇,花蛇嗤笑一聲,又變回那副疲乏的姿態。

花蛇問:“你從那地方來的?”

燕點頭,看到蚌妖低下頭,想來聽懂花蛇言外之意,不願跟自己走。

他們自深海而來,做的是與北海敵對的事,而此地不少小妖已適應滄溟,因而並不待見他們,又因懼怕實力不敢得罪,只好敬而遠之。想來這兩妖亦是。

既如此,燕不強求。

她走後,花蛇不滿道:“你這賠錢玩意兒!我好心救你,你卻天天偷我的珍珠,還敢送給別人?哼!別怪我沒提醒你,從水裏出來的,可每一個好招惹的!”

“我知曉。”

籠中小妖冷漠地背過身,攥緊了掌心。

燕在一盞琉璃燈下找到矜敇。

彼時他正盯著奄奄一息的白龍,神情是少有的認真,嘆道:“沒曾想妖龍一族,竟落得這下場。”

昔年黑龍一族受凡人供奉,不說呼風喚雨,卻也風頭無二。

妖龍乃眾妖之首,脫凡化仙者不少,可後來仙道不存,又逢天災頻發,凡人求仙無門,便摔神像、毀廟宇,黑龍受信徒反噬,眾族一哄而上,妖龍一族由此沒落。到如今,或許死絕了。

燕問:“他們想做什麽?”

矜敇道:“斷尾。只要沒了尾巴,這條白龍再無還手之力。”

燕半瞇著眼,白龍似乎意識到這群妖想做什麽,她蜷起尾巴尖,龐大的身軀開始撞擊鐵籠,試圖逃跑。

“快阻止她!”

“她沒力氣了。”

“不能讓她跑出來!”

白龍被困太久,此刻不過窮途末路的掙紮,很快被控制住,她仇恨的眼掃過在場每一只妖,像是要將他們的面容刻在靈魂上。

矜敇派去的妖商討失敗,這群妖奴販子膽大包天,不肯放過到手的白龍,妄圖分而食之,還有覬覦的大妖偏幫,一時雙方竟僵持住。

矜敇陰沈著面,只覺他們不識好歹,一掌拍碎了琉璃燈盞。

霎時,這片角隅又變得黑黢黢。

黑暗總是容易放大情緒,他們在此地待了太多年,對光影十分敏感,性情狂躁易怒。

摔燈,無異於一個動手信號。

於是在短暫的呆滯後,他們不約而同出手了。

白龍冷漠地看著面前為利相爭的妖群,直到一個身影站上圓臺,立在鐵籠前,她碩大的眼珠轉了轉,眼眶裏忽然閃爍水光。

燕看到她委屈地縮進去,又將尾巴尖伸出來,纏上冰冷的鐵欄,一副渴求自由又懼怕的模樣。

她知道這條龍在裝可憐,想讓她打開籠子;她也知道矜敇在利用她,當她帶他們出去,他就會顯露過河拆橋的本性。

看到了,卻也睡著。

無比清醒地沈淪在這場夢中,夢境說一切的選擇都正確。

她會帶他們走出滄溟,正如此刻她會放走白龍。

燕揚手掀開黑布,露出一雙雙閃爍兇光的獸瞳。她只是取下妖獸肩胛上的抑制法器,這兇獸便狂性大發,一頭撞向鐵籠,沖進妖群。

缺失桎梏的兇獸橫行無忌,血口一張吞吐妖修,“咯嘣”咬碎妖骨,妖奴販子都祭了天下最大的五臟廟。

它沖到一個看熱鬧的小妖面前,揚起前爪,尖利的獠牙頃刻要貫穿天靈蓋,小妖兩股戰戰,已能見到自己腦漿迸裂的慘狀,兇獸忽然停在面前。

只見三道銀環不偏不倚扣住肩胛骨,將它拖回牢籠。

砰!

燕站在牢籠前,廣袖迎風,仿佛什麽都沒做。

鎖鏈響動的聲音驚醒呆滯的眾妖,他們回頭一看,除卻遍地血跡,只剩矜敇一行人。

“龍呢?”有妖問。

“跑了!”

他們一番混戰,竟不知怎麽讓那白龍跑了。短暫的交鋒過後,妖群再度慌亂,燕穿過奔忙的身影,走入灰暗的巷道,事了拂衣去。

“打完了嗎?”

花蛇心有餘悸從軟土中鉆出來,甩開一臉泥,無不艷羨道:“真厲害啊!”

而他的身旁,蚌妖死死盯住這一幕。

只有他看見。

只有他看見她捏碎鎖鏈,而白龍抱著尾巴、拖著殘軀被她送走。

殘燈明滅,鐵籠陰影落下,將他面容割成無數種模樣。他心頭有不可名狀的怒氣,雖不知因何而起,卻讓他有殺了白龍的沖動。

而當他看到燕拐進那條暗巷,這沖動便如洪水瀉閘,不可收拾。

很快最後的螢燈也滅了,鐵籠幽暗冰冷,仿佛方才的光只是錯覺。

他恨她。

蚌妖低著頭,喉頭滾動。

“你手裏的珍珠呢?!”

花蛇尖利的嗓音在半空回蕩:“你這殺千刀的!作甚吞我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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