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局

關燈
殘局

嘈雜漸漸歸於無聲。

燕白點到為止。

諸多推測,對這群人修而言,究竟代表什麽?累贅還是真相?

無知不能解決問題,逃避才是最愚蠢的。

周雲被告知有個打不過的敵手,連月陵都尋不到蹤跡,突然沒了目標。

這一瞬,比那百年都漫長。她回過神,而月陵眾修仍是恍然,於是她不假思索,扛起柳辭就跑,一溜煙似的沒影兒了。

在場唯有姜邑神色冷靜,她說:“追。”

眾人驀地清醒,上一刻還寂然,這會鬧哄起來,立刻去追周雲。

慕晚提醒:“走反了。”

喧鬧的氣氛,忽然又有一絲死寂。

“嗯……”

“哦……走……”

他們又掉頭。

沈奚雲問:“周雲做什麽去?”

燕白道:“可能殺趙武去了。”

“咱們也去。”

沈奚雲正要跟上,忽然被攔住。一看是姜家主,不敢跑了。

“你們留在此處。”姜家主道。

先前這幾個混賬幫那死靈,還沒算賬,萬不能讓他們再去攪局。

元家主嘆了口氣,有些躊躇道:“方才那話……”

“此事容後再議,”姜家主說,“將這地方看緊些,收拾殘局才是緊要的。”

周遭彌漫腐爛臭味,屍首都僵硬了,還有秘道中逃逸的靈體要處置,這才是當務之急。

沈奚雲一眾不滿,卻也不敢造次。

元家主蹙眉:“去這麽久?”

料想周雲跑不遠,怎麽這會兒還沒回來?

他命人去探,很快得到消息:“家主,他們不見了。”

密道裏暈著幾個弟子,逃跑的靈體已不知所蹤。

“罷了。”

姜家主現下也無心與他們計較,看周雲柳辭只想殺趙武,而趙武現下不見人,便道:“去找那個人。再安排人去追靈體,惡魂就地斬殺,萬不能讓它們逃走。”

昏昏燭光飄忽不定,姜家主一個法訣將洞內照亮,為眾人指引方向。

他們各自去了。

“少主。”

姜瑜走到姜邑身後,試探道:“那日,後山走得很順利。”

而姜邑沒給她眼神,好似敲打:“你身為師姐,卻主動幫他們出逃。”

“姜瑜知錯,聽憑處罰!”

“不必了。”

姜邑垂眼看她,“今後也不必了。”

姜瑜驀然擡頭。

姜邑早知她並非一心向著月陵、向著姜氏,但那又如何?她這少主亦非姜氏血脈。

姜瑜有能力,改姓入姜家,便受她庇護,為她做事。

“我不在乎你做什麽,”姜邑說,“規矩不能壞。”

姜瑜明白了。

“今日起,你不再是姜家人。我已通知執事堂,回去做你的長老。”

姜瑜問:“是我私心太重,犯了少主的忌?”

姜邑道:“你自有打算。”

姜瑜最初便是帶著目的來姜家,姜邑不介意,這位置能者居之。此番姜瑜為救師妹,違逆她命令,私離月陵,姜邑便容不得她。

她欣賞此人仗義,卻不會再用她。

姜邑帶人去抓惡魂。

姜瑜選擇留在原地。

——她們十分和平分道揚鑣了。

燕白聽到二人對話,遲疑道:“師姐……”

“無礙,”姜瑜道,“不幹你的事,人各有志。”

她做不成姜邑忠誠的下屬,早晚要離開姜家。

“少主還是一如既往。”

姜瑜望著對方背影,笑意未絕。

地牢常年不見光,潮氣彌漫。沿風吹來的方向,他們在一個拐彎處找到隱秘的岔路,由此牽出一條又一條暗道。

這密道竟四通八達。

擠滿藤蔓的陰暗角隅,一個人影扒著石壁往外窺探,渾身都凍得哆嗦,略一放松神經,便聽得旁側一陣聲響。

像是藤蔓蠕動的動靜,又似惡魂吼叫,隱約還夾雜步聲。

是誰?

他渾身一震,下一刻,陰風狂呼,一個面目潰爛的死靈糾纏上來,死死咬上小腿,血淋淋撕下一塊肉。

趙武怒罵:“你這畜生!”

姜家主站在幾步開外,見這凡人雙手掐訣,一道靈光沖惡魂而去,原本邁出的腳又收回來。

趙武雖用上靈力,可惜實力低微,傷不著死靈,便開始求饒、求助,法子都用盡了,這死靈仍是攀著他不放,像是有仇。

“周雲是不是你?!我分明吃了你,你怎麽還在,你該去死啊!”

“不不!你是他!是也不是?我殺你是迫不得已!”

緊接著又一道惡魂撲來。

慘叫淒厲。

姜家主冷眼旁觀,見趙武滿面鮮血仍能爬出來,倒有些詫異。

趙武看到他,眼底盛放光芒,就要抓住那只白靴:

“仙人、救我!求——”

姜家主往後挪一步。

“不!不!啊——!”

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

有人聞聲趕來,撞上他:“家主?”

姜家主氣場陰沈,吩咐:“人已找到,屍體餵狗。”

“是。”這人不敢違逆,兢兢業業要找狗去。

姜家主繞過趙武屍體,沒有一絲停留離開了。

他回地牢時,沈奚雲幾人百無聊賴等著,慕晚拽著元家主竊竊私語。

元家主嘆:“出了這檔子事,邪修沒捉到,我心憂慮。”

慕晚假意安慰:“定會捉到。來了這麽多月陵精銳,邪修跑不脫。”

她無意識敲著指尖。

元家主溫笑道:“你莫怕,此事絕不會放任不管。再如何無能,我等至少能護住無辜之人。”

“那便多謝仙人,”慕晚環顧一圈,心有餘悸道:“月陵就來了這麽點兒人?”

元家主搖扇:“我來得晚,這倒不清楚。”

慕晚繼續糾纏:“您真不知?”

“你想問誰?”元家主似笑非笑。

慕晚笑意僵住,摸了摸臉:“如此好猜麽?”

家主笑瞇了眼:“心思全寫在臉上。”

“真無趣!”

她佯做惱怒,冷面怒視他,下一刻又笑開:“還看出什麽?”

這變臉的功夫讓他高看一眼,也笑說:“看不出了。”

慕晚又問:“方才聽人說,你們找了許多年秘境信物?”

這瞬,姜家主恰走出來,與元家主對視一眼,道:“都捉到了,走罷。”

元家主沈吟片刻,面朝眾人,萬分沈痛道:“今日之事,誰也不願看見。”

“但這群邪修未捉到,尚不能洩密引起恐慌。萬望諸位戮力同心,渡過此劫!”

“此後世間安危,皆系你們,元某在此謝過!”

眾人回禮,心知事關重大,必得守口如瓶,也只能由他們扛起這份責任。

姜家主見此心下稍定,目光掃過燕白一眾,“你們也是,休要再胡鬧!”

他們自是應下。

“走。”元淩說。

等出地牢,他又指了個人,道:“我們回月陵,你送慕姑娘回去。”

“不必,”華星燭拒道,“我與她一道回去。”

“你這是?”

“我不回月陵了。”

見他們眼神驚異,華星燭笑說:“我與尤家五年之期已到,還是喜歡自由身。”

元家主輕嘆聲,並未強求。轉頭問:“周雲還要找麽?”

姜家主揉了揉眉心:“找。”

周雲帶著柳辭,從暗牢出來便一路狂奔,不知走了多久,只覺肩上死靈愈發輕了。

“放我下來吧。”柳辭輕聲道。

周雲止步,瞳孔對著他。

柳辭說:“不必走了。”

周雲依舊盯著他。

他溫聲道:“你的花還沒繡完。”

他們不一樣。

他孑然一身,能靠情愛過活,其間快樂勝過諸多。

而雲娘留戀的,是她生前未曾見過的繁華人間。

若無情愛,四時風物亦可。

柳辭自己爬下來,無奈道:“我知道,你聽得懂。”

哪怕在從前,她不是看不明白,只是懶得睜眼——實則這就是她最舒服的狀態。

周雲說:“我帶你走。”

柳辭只是笑。

他從前教她念字,哄著她念情話,說:“願為天地一蜉蝣,人世一草木,受甘霖風霜,攜手與共,此生無憾。”

她許是不明白。

但她護他一程,他心滿意足。

生時承她恩情,不想死了也牽連她。

此生有憾。

柳辭說:“我不願消失在你眼前。”

那太難忘。

一生,一死。

一個覆活,一個湮滅。

這是他早給他們選好的路。

周雲動了動唇,想說:我等你。

柳辭搶道:“柳某罪孽纏身,輪回多災多難,或永無來生,你不該再守一個執念。”

“願姑娘此後,無病無憂,喜樂一生。”

周雲走了。

柳辭遙遙望著。她背影走過清冷的巷口,消失在視野中。

他笑著擡頭,看向屋脊。

有個黑衣身影,靜候多時。

風吹過,隱隱見到一抹紅意。

柳辭瞇著眼,忽然想起有人說過:“他額生紅蓮……”

他失聲道:“他來了——”

寒光閃過。

葉落聲歇。

巷道闃無一人,仿佛什麽都不曾存在過。

叮鈴——!

慕晚摁住辮尾小金鈴,笑道:“師父喊我們回去。”

“且慢。”

有個磕破腦袋的修士跳出來,說:“方才是不是你偷襲我?你用的是、是邪修術法!”

他當時便覺奇怪,現下反應過來那靈力不對勁。

慕晚不樂意:“我只是個凡人,你別誣賴我。”

她牽著華星燭要走,被一群人攔住。他們說:“姑娘還是和我們走一趟。”

“不去。”

慕晚冷哼一聲。

華星燭站在她身側,寸步不移。

元家主一向欣賞他,溫和道:“你要為她叛出月陵?”

華星燭笑說:“方才不是說了,如今我是自由身,自然是想跟著誰,便跟著誰。”

元家主於是勸慕晚:“他帶不走你,我們只是要你走一趟。若非邪修,自會放你回來。”

慕晚挑眉:“我敢跟您走?”

氣氛有微妙的沈凝。

元家主覺得可笑:“我是什麽大奸大惡之徒?”

她不置可否,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月陵危險。”

“真跟你走了,你能保證我不會遭遇不測?變成惡魂?”

“能。”元家主說。

“不信。”慕晚撇嘴。

姜家主聽得皺眉,他沒元家主這麽耐心,不稀得跟慕晚糾纏,直接道:“帶走。”

慕晚後退幾步:“這是先禮後兵?要擄走我?”

元家主攔住姜家主,頗為頭疼道:“沒那個意思。”

“我餓了。”

慕晚看了看天色:“錯過晚膳時間,師父要來找我了。”

三聲叩門。

慕晚喜滋滋去開門,喊道:“師父!”

來人腳步輕淺,目光在眾人轉了一圈,問:“這是在做什麽?”

“是你!”

饒是兩位家主,都不免驚訝。

元家主嘆道:“許久不見,你竟還活著。”

慕晚怒瞪他:“會不會說話?!”

寧掌櫃約莫明白發生了什麽,說:“她不是你們能動的。”

元家主與她解釋情況,她蹙眉道:“慕晚不會修煉邪術。”

姜家主怒斥:“尤寧,你如今瞎了眼麽?!”

寧掌櫃瞥了眼依偎她的慕晚,道:“都回去喝杯茶吧。”

姜家主:“你——”

尤寧打斷他:“我知道你的顧慮。待我交代些事,帶上她,與你們同去月陵。”

回客棧後,慕晚只說去梳洗一番,寧掌櫃端著藥上樓時,卻只見一室空蕩蕩,人不知所蹤。

她閉了閉眼,只覺此事不能善終。

慕晚帶著華星燭又回了趙府。

家主們都離開了,此地僅留幾個修士。

她在暗牢入口處游走,終於找到那人。

他眉目冷肅,正準備焚毀此地藤蔓。

慕晚道:“這位仙人,很擅長收拾殘局?”

此人全無反應,但慕晚知道他聽到了。

她席地而坐,口中念叨著前半生趣事。

他仍無反應。

直到慕晚提及三年前那場災禍——

“阿娘說,沒有我她活不下去。”

她唇角泛起笑,有些不安地瞇著眼。

“但是她死了。”她輕飄飄地說。

約莫只有她自己明白,這一死別有多悲多痛。

“你懂我的感受嗎?”

“你不懂。”

她站起身,掀起的靈力攪得裙角翻飛。

“說了這麽多,你都不懂!”

“那我們來談談另一樁仇殺。”

她面無表情道:“借一步說話,兄長?”

他淡淡回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