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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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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嵐

城墻被遠遠拋在身後,前方星散灰撲撲的村落。啟程時天色未明,衣角還煽動晨露,行至此地,一路仿佛賞景般悠閑。

早先二位家主與尤寧先行離去,命裴師兄帶餘下人回月陵,燕白、慕晚等皆在其中。此時,天際一線白光鋪展開了,他們才堪堪走出上興城。

燕白放緩了腳步,裴師兄立刻回首,眼神幽幽:“如此走下去,何時能到?”

慕晚在後方嘆了口氣,“怪我,我區區一凡人,腳程自然跟不上諸位仙人。”

裴師兄勉強笑著,卻是暗自邁步更大。

莫風月又忽然停下來,師兄忍耐著回頭:“又怎麽了?”

未聽答話。

莫風月直勾勾盯著燕白背影,引得所有人回頭看他,唯有燕白無知無覺,仍在前行。

但很快,她覺察動靜,緩緩轉過來。

沈奚雲驚呼一聲。

“怎麽?”燕白恍惚問。

眼前是排開的數道白衣,及一道模糊暗影——是誰?

她表情有片刻的空白,忽然眼前一黑。

“誒——”

眾人尚未看明白她如何暈的,莫風月就倏地沖上去,抱著人消失了。

裴師兄大驚:“去哪了?!”

“月陵。”慕晚指著他們離去方向,對華星燭道:“我們也去。”

華星燭攬著她,化一道流光而去。

被留下的眾人:?

裴師兄咬牙吩咐:“跟上去!”

月陵。

議事堂一片靜默,詭異氣氛僵持著。

姜、尤二位家主面上是如出一轍的嚴肅。此二人,肅容沈面,分明俊朗剛毅的盛年,瞧著就是比一側的元家主老了幾百歲,生動詮釋了何為相由心生。

元家主仍是清朗持重模樣,只是眉目也鎖愁。

而上首幾人中,出乎意料有個面生的女人,一襲湖藍布裙,神態自若端坐著,氣勢卻不輸另三人——此人正是尤寧。

良久,尤家主開口:“如此說來,你們懷疑月陵混入邪修?”

“還是多年前那群人。”尤長老補充,他摸著膝上獸骨裂紋,神色不住變換。

元家主道:“這其中端倪,料想諸位早有察覺。”

“那又如何?”姜家主冷笑,“你能把人找出來?”

再一次,長久緘默。

他們本以為月陵皆在掌控中,早知此事蹊蹺,奈何偏偏抓不著人,挫敗之餘,不免心緒焦躁。

“還不是當初鬧出的亂子!”不知哪位長老輕喝,靜寂中,話語異常響徹。

尤家主冷靜道:“如今再提此事,有何用?”

那人說:“求上無門,自家又鬧出這等亂子,還修什麽道?這仙道早爛在萬年前了!”

此言既出,四下駭然。

另一位長老指著他:“你、你簡直、簡直……”

“夠了!”

姜家主把桌一拍,將將吵起的二人立刻坐回去。

姜家主環視一圈:“都想成為第二個莫家?”

眾人齊齊打了個寒噤,又想到那顯赫繁盛的無塵峰,如今唯餘一個莫風月。竟短短數百年,淪落至此。

也正是那時,他們才意識到月陵內憂外患,不敢再妄為。

姜家主吩咐:“邪修一事,就從縛靈窟往下查,總會露出馬腳。”

“至於重開仙道,我已有對策。”

言畢,他起身大步離去。

眾人不由跟著起身,神情各異,最後看向姜邑:“姜少主……”

姜邑冷淡道:“且看。”

她隨之離去。

昳麗的光斜入室內,熠熠流彩,模糊這對父女背影。

他們知曉,若非成竹在胸,姜家主不會說出這番話。姜氏向來是月陵最特殊的存在,仿佛任何危機皆有對策,個中緣由他們想不清楚,但大都信服姜氏。

雖未說是何對策,心好似安定了。

哢嚓!

唯有尤長老怔怔望著斷裂的獸甲,眾人循聲看去,只見獸甲正面兆幹連貫,卻好似被人拿著刀劈開,狹長刻痕橫貫整個甲面。

尤長老顫抖著雙唇:“此乃、此乃——”

眾人心知肚明:此乃災相!

傳訊令牌忽然光芒大盛,傳來一道焦急喊聲:“長老!荒山封印破了,惡魂逃逸!”

好一會兒,尤長老才找回自己聲音:“追!傳訊尤俟,讓他去支援!”

等對面給出反應,他才撿起掉落的獸甲,對尤家主說:“是時候決定了。”

尤家主閉了閉眼。

姜家主帶著姜邑,來到浮嵐峰。

此峰乃月陵之最。峰頭盤桓濃深翠色,遍地都是靈花奇草,萬載青碧,實乃洞天福地,引得鶴鳥絡繹,耳畔啾啾唧唧。

更有一棵參天古木,觀其形貌,疑有千歲。此刻二人正在樹下行走,時而交談,但多是姜家主一人在說。

“如今修界都成什麽樣了?”他不滿。

“月陵威信大不如前,若再不讓他們看到希望,真就什麽都敢做!”

“這仙道沈寂太久……”

他們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姜邑道:“我想知道,當年那位仙人究竟去了何處?”

姜家主靜默,踢開一株疑似藤蔓的繩狀仙草,如今見這東西便心煩。

“消失了,”他答,“那時我尚年幼,遙遙看著家主飛升,分明大道已成,卻忽然消失了。”

姜邑說:“族內命牌,至今還亮著。”

姜家主頷首:“不錯,這正說明我們成功了,他許是去了……靈淵。”

浮嵐峰乃鐘靈毓秀之地,行至此處,仙植繁茂靈獸活潑,周遭無孔不入的靈力,昭示月陵已是人修最後的凈土。

姜家主看在眼裏,低聲道:“月陵最大的秘密,就藏在此處。”

姜邑四顧,只看到厚重古樸的書閣大門,是在裏面嗎?

姜家主又道:“仙道無門,便人來擇道。總歸要找到一條出路。”

姜邑:“您是想——”

“重開浮嵐。”

他已考慮多年。

姜邑默了一瞬:“他們同意嗎?”

“他們撐不了太久。”

姜家主問:“你覺得呢?”

“我沒有理由反對,”姜邑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也是退路,但我心中總是擔憂。”

姜家主笑說:“沒有萬全之策。待日後你坐這位置,帶姜氏往上走,就得學會取舍。”

“你救不了所有人。”他說。

“我能救很多人,”姜邑說,“我能帶著姜氏,重回輝煌。”

姜家主欣慰道:“你能。有時我真覺自己老了,做事要深思熟慮,才畏首畏尾下決定。”

理智說應當如此,重開浮嵐是對的。姜邑壓下猜疑,道:“姜氏追隨您的決定。”

姜家主見她同意,也才放下心。

而此時的青祚峰,正因燕白歸來,甚是熱鬧。

一月後,燕白醒了。

彼時月陵上下忙碌,無暇顧及她這疑似真兇之人,暫時軟禁在青祚峰,容後處置。誰都沒料到體內惡魂居然又醒了,形勢兇險異常,說不準何時就丟了小命,燕白卻十分淡定在此休養。

燕白在洞府打坐。

莫風月忽然出現在身後,放下一株靈草,盤坐另一白玉石臺之上。他尋了不少療傷聖物,助她恢覆元氣,燕白未動,他卻執意如此,沒幾日,寶物堆成了個小山丘。

非是燕白不願療傷,只是暫時恢覆實力於事無補,還可能因惡魂作祟失智,她一發狂,殺的是別人。

莫風月說:“那又如何?”

燕白知她善惡觀薄弱,試圖讓他感到危機:“你離我最近,殺的若是你呢?”

莫風月甚至有些愉悅:“是你的話,那又如何?”

燕白無言,面色平靜起身出去。

她走遠了。

莫風月收回視線,所有情緒歸於寂然,闔上眼皮,呼吸微不可聞,好似一尊白玉雕像。

沒幾日,沈奚雲終於回山。

她風塵仆仆來見燕白,疲憊道:“那些惡魂瘋了一般往外跑。師兄說是當年布陣有疏漏,封印不穩,如今又著人重下金印,但大半惡魂跑了,至今不知所蹤。”

燕白:“凡間沒有惡魂作亂?”

沈奚雲:“沒有!”

這才是最可怕的。

沈奚雲想起縛靈窟:“會不會是被人捉了?”

燕白蹙眉:“全部?”

若是被捉走,怎麽一個漏網之魚都沒有?

燕白:“惡魂真是逃走麽?”

沈奚雲驚道:“你的意思是此前……不,封印還在,它們絕無可能提前逃跑!”

“若早被控制,轉移到一處去呢?”

燕白說:“讓尤師兄查探一下,另些看押惡魂之地,是否也有這狀況出現。”

沈奚雲愈想愈心驚,立刻起身,又想起一事,生生止步,轉身道:“元寒汀死了。”

“誰?”燕白不可置信問。

連莫風月都看過來。

沈奚雲咽著口水,心有餘悸道:“元寒汀,死了。”

“他們說,元少主之所以如此厲害,是因他吞吃死靈提升實力,如今整個月陵都在傳他受死靈反噬而死。慕晚不是邪修,但她修習的功法,恰能看出元寒汀的異常。”

“你知道嗎?”沈奚雲靠過來,悄聲道:“寧掌櫃,她是尤家前任家主。”

“據說,是因受重傷,修為再難精進,便自請下臺,下山做個逍遙散修。”

“慕晚是尤前輩徒弟,她——殺了元寒汀,入尤家。”

沒人相信慕晚能殺了元寒汀,可事實如此。

燕白沒料到,不過一月,竟出了這種事。

元寒汀是不對勁,可上輩子,他分明還活著,況尤家有慕晚這個人麽?怎從未聽過?

上輩子……

燕白隱隱覺得有什麽被她忽視,是什麽?

“尤家和元家的修士,簡直到了劍拔弩張的境地。不少人看笑話,都在詆毀元氏,什麽罪名都往頭上扣。”

沈奚雲有些唏噓,元氏向來和善,她沒料到一朝出事,這麽多人落井下石。

元寒汀毋庸置疑是個天才。

當他們居高臨下俯視這個天才,才察覺他也卑劣,不由生了些“不過如此”的優越感。況元氏若跌落神壇,總有人要上去。詆毀虛假的天才能叫他們名利雙收,何樂而不為?

燕白道:“待風頭過去,流言不足為懼。”

元家主可不是個蠢貨。

而今燕白被關在青祚峰,只能聽沈奚雲及峰上修士說起外面的事,實在無趣,又開始研究陣法。

她朱筆描著符文,聽到身後輕淺腳步聲,頭也不回道:“這陣主‘困’,也能‘殺’。若哪天我開始發瘋,你就把我關進去。”

“不需要。”莫風月道,“你若不想濫殺,當年離開無塵峰時,他們曾留下一個厲害的殺陣,能頃刻絞殺你我。”

“也好,你把我關進無塵峰,記得給我收屍。”

語罷,燕白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她轉身,“你?我?”

莫風月說:“我們一起死在那。”

燕白冷靜了片刻。

莫風月向來異於常人,她知道。可他從前都是一個人瘋,怎麽現在好像非要拉上她一起?

兩世孑然一身,如今覺得,有包袱壓下來了。

她決定將這事,拋擲腦後。

燕白在峰頭瞎轉悠,遇上不少人。

從前被惡魂攪亂的記憶,近日都開始清晰——這代表要壓不住了。

無塵峰不少是她前世熟識之人,不乏嚴肅成熟的師兄師姐,此刻都還青澀,很是好玩。

燕白閑來與師妹過招,師妹入門不久,打輸就要哭,哭過後,怒而揮劍一萬次。等冷靜下來,後知後覺燕白怎這樣熟悉她劍法漏洞?

許是天賦。

為謝她指導劍術,師妹送了株靈植來。

燕白見此物眼熟,師妹說:“浮嵐重開,上面有不少稀罕藥草,我花許多靈石才換來呢。”

燕白看了半晌,謝過師妹。

她在青祚峰找出不少藥草,又躍躍欲試想偷跑去浮嵐峰,奈何峰上人多眼雜,且都眼熟她,尋不到機會。

莫風月問:“你想做什麽?”

燕白無奈道:“尋藥。”

次日,又有不少藥草出現在洞府中,正與她昨日侍弄的藥材肖似。

燕白狐疑地看了眼莫風月:“為何做這些?”

莫風月只道:“我想。”

他說不出緣由,許是靈魂震顫般的滿足。

她需要他。這令他滿足。

於是接下來幾日,莫風月頻頻去浮嵐峰,恨不得將峰頭薅禿。

燕白:“你到底想做什麽?”

這回,莫風月認真思考許久,才道:“你要什麽?我去尋。”

燕白聽到他胸膛跳動的聲音,從未有一刻如此像個活人。

她開始翻找靈植。

莫風月就在身側,一動不動,只有眼珠來回游弋,始終定在她身上,偏他神色自如,燕白偶與之對視,從中察覺到一絲詭異的熟悉。

許多年前,她便有被這樣一雙眼註視的感覺。

他目光並無一分灼熱,只是專註望,有時燕白甚至忘記有這麽個人,很難讓人生出抵觸。

她跳上更高一階石臺,盤坐下來,將靈植排在面前清點,忽然看了眼他:“遞給我。”

莫風月沈默將靈草遞上去,擡頭看她。

燕白接過,手往後一縮,他往前走一步,抵上光滑石面,傾身握住那只手。

燕白低頭,神色晦明。

莫風月靠著她膝蓋,冰涼的側顏摩挲她掌心,說:“我什麽目的都沒有,我可以為你做一切。我只要站在你的影子裏,死在你手上。等你死後,和我埋在一起,我們的劍都入同一個劍冢。”

死同葬,劍同冢。

莫風月一想到此,就忍不住渾身戰栗,有種立刻殺死燕白,再殉情的沖動。

燕白垂下眼睫,情緒難辨。

她動了動指尖,掐著他下巴往上擡。

嘩——

一陣強風掃過,外間垂懸的銅鈴叮叮作響,沈奚雲風風火火跑進來,喊道:“紀堯,家主要你去浮嵐峰!”

莫風月直起腰,陰沈沈凝視她。

沈奚雲忍不住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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