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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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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仇

見他們相顧無言,陸清塵展扇輕搖,介紹道:“這位是莫少主,乃尤家主高徒,是你師叔。”

燕白呆楞一會兒,硬著頭皮道:“莫師叔,方才失禮了。”

“無妨。”莫少主態度稍顯冷淡,好似並未怪罪。

他步履從容,頂著紅蓋頭離去,轉眼換身衣裳,由尤俟為眾人引薦:“莫少主一直在通天塹清修,此番將折返月陵。”

提及莫家,便不得不說當今四大修仙世家,乃元、尤、姜、莫四姓。

萬年前此四族飛升者眾,後仙道被封,便成月陵四家,廣攬天下人修入麾下,同尋大道。

不過,百年前,莫家忽然離開月陵,舉族遷往被稱作世外之地的“通天塹”,遁世獨修。

少主莫風月,傳聞劍道第一人,幼時一人一劍屠盡通天塹邪魔,實乃天賦卓絕,是莫家最寄予厚望的飛升希望。

這位少主現今入世,說是修行遇上瓶頸,欲拜尤家主為師,另兩家不免猜忌:是否莫家意欲回歸月陵,正在拉攏尤家?

尤俟與沈奚雲奉三位家主之命,接莫少主回月陵,途徑此地,也是聽聞有惡魂作亂,三人暫留下來。

今夜,尤俟與陸清塵同去追惡魂,沈奚雲便央著莫少主假扮新娘,以防惡魂再回來。

當然,此皆為尤俟說辭。

沈奚雲慣來愛闖禍,莫少主怕是救人心切才無奈遷就她。

燕白卻覺得古怪。

沈奚雲年紀尚小,但莫風月修為可不淺,若真想救人,怎會註意不到屋外的紀堯,讓她死在院中?

是鬼修狡詐,來不及救?抑或不想救?

她狐疑望去,莫風月青衣長衫,戴著帷帽,瞧著寡言冷清,倒比月陵那群老頭更有隱士高人風度。

尤俟解釋:“少主來時路上受過傷,眼睛見不得光。”

透過紗幕,燕白只朦朦朧朧窺見個清瘦輪廓,分明冷冽飄逸之態,卻有種說不出的妖冶。

說話這會兒,門外人聲喧鬧,原是四鄰夜間聽到動靜來看,見院子大半成了廢墟,著急來拜謝仙人。

陸清塵讓尤俟拒了禮,叫人不必來謝,架不住鎮民太熱情,只好一見。

鎮上一大戶提議為仙人設宴洗塵,然幾人不願多耽擱,陸清塵推辭道:“諸位不必如此,除邪衛道乃修士本分,我等義不容辭。”

此番言論,令眾人當場紅了眼,再三拜謝才願離去。

人走後,四人回客棧。

陸清塵入座斟茶,尤俟恭敬接去,兩人商議正事。

至於燕白,她如今是小輩,樂得清閑,便與沈奚雲縮在角落,品鑒方才送來的許多吃食。

莫風月不知何時靠過來,清清冷冷立在旁側,兩人對視一眼,給他騰出個位置。

那側,尤俟嘆氣:“幸而遇上陸師叔,否則這事難辦。但今夜惡魂忽然消失,實在蹊蹺,竟不知去何處尋?”

陸清塵面色鎮靜,只道:“跑不了。既還在此處,定有蛛絲馬跡。”

尤俟慚愧道:“弟子一時沒有頭緒,還請師叔解惑。”

陸清塵輕叩杯身,沈凝道:“此惡魂著實古怪,實力雖強,卻如稚兒執斧,迷離恍惚,不似身負血債。”

“師叔的意思是……背後有人?”尤俟眉心緊蹙,顯然也想到今夜追擊場景。

陸清塵略頷首,提點道:“惡魂消失在城外荒山,那處怨氣極重。”

尤俟正言厲色:“是!弟子明日便去查探!”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擾得人心煩,陸清塵輕輕擱杯,往角落瞟了一眼,道:“此事,交給阿堯辦罷。”

燕白正與沈奚雲傳音,聽她大吐苦水,論及尤家主此人,古板至極,不懂變通,竟還有人願給他當弟子。

正聽得連連點頭,乍聞“阿堯”二字無甚反應,後知後覺意識到是自己。

她佯做癡狀,茫然擡眼:“師父,弟子恐難當大任。”

“阿堯向來聰慧,為師信你。”

陸清塵言辭依舊溫和,似要借此歷練徒弟,在場唯燕白聽出其中捉弄意味,心道這師父忒不靠譜!

別人不知這廝德行,她可太清楚。

光風霽月皆是偽飾,師兄心眼極小,閑來愛作弄人,愛慕他的女修沒印象,欠他半塊靈石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又怎麽惹著他了?

燕白目光游移,落到自己手心,剝好的紅衣花生米圓滾堆起,再看身側,莫風月人去無蹤。

呔!有人害我!

原是個記仇的!

*

春熙鎮。

道旁纖柳成蔭,車馬靜寂,客棧酒肆林立。

夜未翻白,炊煙先起。

白胖餛飩滾進沸水,盛在陶碗端上矮桌,商販挑擔蒸餅,從街頭吆喝到街尾,天光漸熙熙,葛巾束首的書生流入酒樓,起先還文雅清談,漸爭駁到面紅耳赤,小二忙添酒勸架,借撤菜功夫才喘口氣。

靠窗歇息的片刻,他不禁揉了揉眼。

樓外那姑娘好生眼熟,打門前路過幾回了,從熱湯蒸餅吃到糖水芋頭,也沒見個停歇。

又瞧那腳下生風的勁頭,不似個吃撐的。

他搖搖頭,定是忙昏了看走眼,便挺起胸膛,又回去招呼客人。

市聲漫漫。

姑娘白衣木簪,容色殊麗,杏眼似盛著一泓清泉,背負一把黑鞘紅柄古劍,正張口咬掉糖葫蘆頭,步伐輕靈,走到酒樓旁側攤位,要了些蜜漬梅子,甩著紙包繼續走。

忽然,她腳步稍頓,身形倏地出現在道旁小巷口。

巷內空空如也,方才一閃而過的鬼氣好似錯覺。

她吞下最後一粒糖葫蘆,漫不經心又走了。

燕白晨起便被陸清塵趕出來捉鬼,可那鬼修昨日受傷,定藏得深,一點氣息不露,找不著。

溜溜達達,一無所獲,勉強填飽肚子。

“柳郎!柳郎!”

一嬌俏女子提裙迎面奔來,攔住前方黑衣男人。

男人面皮白凈,是時下受姑娘喜愛的那種,表情刻薄,不耐道:“又是你?說了別跟著我。”

女子忙不疊捧起雙手:“柳郎,你瞧,香囊我繡好了,你何時娶我?”

“娶你?”男人氣笑,“我為何娶你?”

“你從前說過的……”

男人滿不在意,嗤笑道:“秀姑娘,那是從前,如今我已有心悅之人,對不住了。”

“怎可如此?常言君子一諾千金,你書念到狗肚子裏去了?你忘了我們那時有多好,你都答應過我……”

女子不敢相信,殊不知男子早已膩煩,甩開她手:“放開!”

瑩瑩淚珠霎時滾落,好不惹憐,男人心下愈煩,偽善褪去,擡腿就要踹人。

一陣風拂過,提起的腳尖被人踩回去,劇痛連心,男人摔個仰翻,抱腳正要發怒,卻見人群中擠進來個神情兇悍的女人。

他臉忙往衣袖裏鉆,目光躲閃。女人已瞧見他,上前將人掐住,斥罵“你好大膽子,敢背著老娘胡來……”,手上又抓又撓。

男人面色漲紅,顏面掃地,不敢吭聲。

女子見狀,難以接受倒退兩步,“你、你竟已娶妻!”

她將荷包一甩,又恨恨踩上幾腳,心碎欲絕,掩面逃離此地。

燕白看著,一邊往口中塞塊紅潤潤的蜜餞,身形一僵。

——齁甜。

她囫圇吞下,盯住女子背影,跟了一路。

“姑娘。”

女子被人一拍,險些驚叫出聲,流蘇耳墜亂晃,“怎麽了?”

燕白直視對方眼眸,溫笑著,隨口道:“請問慕府如何走?”

女子松口氣,指著斜前方:“喏,不就是那處。”

“多謝。”

女子答完,接著往前走,身影漸行漸遠,徒留燕白在原地,不解地歪了歪頭。

難不成,又看錯了?

揉了揉眼,反應過來她已非那個慧眼識鬼的燕小師叔,罷了罷了,等上山再練十年,又是一等劍修!

此刻,只得頹然嘆口氣,覆又轉回街上,沿路尋方才看見的芙蓉酥。

而那女子買盞紙蓮燈,忽想起方才有人找她問路。

問路?她笑面如哭。

可她自己都無路可走了。

憶起家道中落,所托非人的往事,她又禁不住淚如雨落,心似刀割,仿佛要在這般絕望中窒息。

“也是個苦命人……”

“以後要如何活著呢?”

“何不在一切尚圓滿之時,去死呢?”

“誰?”女子懼怕道,左右觀望。

那聲音並未應答。

周身似被溫和的風圍攏,恰似那年暖春,柳絮紛紛揚揚,她於石橋上初遇一人。輕盈的浮絨掠過身側,羞怯低頭時,鏡湖漾起輕淺漣漪,而娘親在身後,正輕柔喚著她名,要她慢些走……

正這時,沿街傳來陣陣咿呀戲聲——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1]

衣衫已落道道濕痕,她神色怔然,提燈循聲去。

燕白回到街頭,鬧劇已散。

車馬川流,路人多購置香燭糕餅,河岸那頭有位老者正折竹、蘆葦等,她一時新奇,跟著看了會兒,問:“老丈,要這些竹條做什麽?”

老者笑意和藹,手上利落削著篾條,“做河燈,過幾日便是中元節,祈福禳災。”

燕白似懂非懂點頭。

餘光裏,橋上走來一位青衣男子,沐著淺金暖陽,卻如峰頂經年積雪般淩冽,及腰青絲與帷帽白紗交疊飛舞,愈發顯得長身玉立,一路吸引不少註視。

燕白看上一眼,正要收回視線,忽與白紗後那雙眼對視。

男子步伐微滯,緊接著,平添幾分迫切往這處來。

等他站定,輕擡手,指腹壓上她眼尾,嘆道:“真美。”

這無疑是極合他心意的一雙眼——非笑似笑,眼中分明映著萬象萬物,又空明澄澈,日光下宛若琉璃。

燕白斂眉,神色正莫名,又聽他赧然道:“可否送我?”

話語隱帶一絲欣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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