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周弦柱。”他輕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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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周弦柱。”他輕聲喊。……
天色已晚, 車子啟動，窗外黑乎乎的景象倒退。
由於是最後一班車，車內沒有多少人, 李漾半幹半濕地坐在窗邊，茫然地望著窗外。
兜裏除了那一沓符, 寫著清玄子聯系方式的紙, 和姑姑臨時塞過來的卡，什麽也沒帶。
胃袋空空，車子開著空調, 令貼在肌膚上半濕的衣服更顯得濕冷, 他拉開窗讓車外的夏夜暖風吹進來。
迎面而來的卻是黑暗。
他又閉上眼。
-
“漾兒……漾兒，不要聽他講, 不要聽他說，看我, 看著我。”
“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們過得很快樂不是嗎？”
“漾兒……”
“啊啊啊啊！”李漾一把推開了他。
表情一會兒充滿痛苦與憎恨, 一會兒雙目水光盈盈，對眼前人充滿依戀。
“周弦柱……我好痛啊啊啊啊。”
過會兒說：“你騙我！你又騙我！”
周弦柱驚慌失措地抱住他。
谷智子搖鈴沖來。
“李漾！你莫要執迷不悟!速速醒來。”
醒來了。
醒來後，唯餘失望。
那個世界溫馨、輕松、快樂, 一切的美好失而覆得, 爺爺和周弦柱都還活著, 李凱李子揚不存在所以沒有被害，他的腿沒有殘疾, 所有人都喜歡他, 他是世界的寵兒。
而現實，只剩潮濕、陰冷、沈重、與散不開的黑暗。
他靠在窗邊，無神的眼睛望著窗外的黑乎乎的建築和樹木。
眨眼, 再眨。
希望某次眨眼睜開之後，眼前這一切就會消失。
他的世界會再次變得輕松起來。
從那個夢中被喚醒的時候時的情緒潛伏在他的身體裏，在孤身一人時卷土重來。
失望？痛苦？或許都有。對周弦柱欺騙他的崩潰也有。
也有遺憾，那麽美好，卻不是真的。
周弦柱驚慌失措的臉和自己崩潰的哭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一遍遍循環播放。
他失神地閉上眼睛。
其實最開始被喚醒那一兩秒，李漾分不清什麽才是現實，什麽才是夢境。真與假是以什麽來評定的呢，為什麽那邊才是夢，為什麽不可以是這邊才是夢呢。
眼下這一切一定就是真實的嗎？
……
再次睜開眼時，班車已經到站了，乘客陸陸續續下車，司機回過頭喊他。
他渾渾噩噩地下車。
擡起頭，望著夜色中自己熟悉的淄河鎮。
他的初中是在鎮上念的。
車站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大爺，幾年不見，已經老了許多，不過精神頭還是一如既往地好。
另一個人面孔陌生，不過頭上紮著個很熟悉的丸子頭，不難猜出他的身份。他應當就是清玄子。
大爺看見他迎了上來，喊了聲他的名字。
清玄子聽見後也朝這邊望來。
“你姑姑打電話說你要回來過暑假，怎麽回事啊你小子，這麽舍不得我們這個小農村。”大爺李志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漾無力地笑了笑。
清玄子也走了過來。
幾人打了招呼之後，李漾跟著他們在鎮上買了手機、衣服和日用品。村裏的房子大爺幫忙看著，基礎的家具家電都還在，不過久沒人住，還是需要添置一些日常用品。
大爺對他回來度假卻不帶行李感到很納悶，在他走開幫他挑選衣服的時候，李漾和清玄子聊了聊。
“你的情況聶子坤都跟我說了，你也不用太過擔心，谷智子道長的靈力不弱，應該很快就能解決問題，不會讓它追到這裏來，不過以防萬一，有什麽意外你都可以找我，我會盡我所能幫你。”
李漾點點頭。
把清玄子的聯系方式存到新買的手機裏。
清玄子只是來跟他打個照面互相認識，沒有耽擱多久就走了。
李漾提著新買的東西坐上大爺回村的摩托車。
“怎麽感覺你這次回來變了很多啊，都不愛說話了。”以前雖然話也不多，但神情是輕松、松快的，不像現在這樣，眉眼沈沈，心事重重的樣子。
“臉色也不好看，是不是跟你姑吵架了？”
李漾搖搖頭，也沒多解釋。
“就是想回來了，回來看看大爺你，也想去看看爺爺。”
“哎，好孩子。”李志國說。“要不要今晚先到我家睡一晚，你爺家很久沒住人，估計都落灰了。”
李漾搖搖頭：“沒事兒，不麻煩您了，我今晚自己收拾收拾就好了。”
他主要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現在他沒心情見人，更不想在別人面前強顏歡笑。李志國見他這樣也不強求，把他送到家，幫他把水電閘打開，又交代了幾句就把鑰匙交給他走了。
李漾喊了兩聲朝他道謝，走進自己家中。
站在家門口，看到熟悉的布局，一切記憶紛至沓來。
很熟悉，非常熟悉，這房子，“前段時間”他才和爺爺一起從這裏搬出去，搬到縣裏的新家。
這裏真的是現實嗎？會不會他現在才是真的在夢裏？
“爺爺。”他喊了一聲。
當然沒有人回答。
他恍惚地站了會兒，才開始清潔打掃。
爺爺家是平房，臥室和廚房柴房以及堆放谷物農具的雜物房，幾間平房圍在一起形成半包圍結構，中間一塊用來曬谷子的天坪。
他只打掃了廚房和臥室，廚房一切家具家電還在，不過沒食材也沒法開火，大爺給他端來了一盤飯菜，他也沒胃口吃。打掃完他累得躺在地上，在地板上躺了會兒，一點兒也不想動，他就這樣慢慢睡著了。
他好累，太累太累了。
半夜，他被凍得迷糊轉醒，嘟囔道：“不要抱著我了，你離遠一點。”
嘟囔一句，他倏然清醒了。
睜開眼睛，自己躺在地板上，月光從堂屋的窗戶照進來，他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蜷縮著。是地板的寒意凍醒了他，不是有“人”在背後抱著他。
徹底清醒了，他從地板上坐起來，垂著頭發了很久的楞。
村裏的人知道他回來了，都覺得挺新奇的。
第二天他徹底把房子裏裏外外都打掃幹凈並且往門窗上貼那沓聶子坤給他的符紙的時候，村裏不少人路過都和他打招呼，寒暄，問東問西。
他提著一壺酒去爺爺的墳頭坐了坐。
給爺爺的墳拔了一撥雜草。
坐在爺爺的墳頭，他又楞了很長很長時間，才終於接受了現實。
爺爺真的死了，這裏真的是現實。
河風吹來，撩動李漾的頭發，他直直坐到了下午才站起身。
爺爺葬在河邊樹林裏，河的對面就是淄河鎮。
河灘上的草坡不少人在放牛，另一邊的土坡上則有不少人在拔花生，花生已經到了收成的季節。
李漾慢吞吞沿著林間土路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恍神。
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他和周弦柱的回憶。
枯水期他們一起下河摸過河蚌，周弦柱撈起褲腿在河泥裏撿河蚌，他負責拿褂子兜起來拿回去餵鴨子；
一起幫爺爺拔過花生，坐在太陽傘底下，邊摘花生邊吃，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花生又水嫩又甜；
還在草坡上捉過蛐蛐捉過青蛙……
走著走著，他停下來，站在路中間，深深地低下頭。
後邊趕上來一輛牛車，板車上拉著兩筐摘好的花生，前頭還坐著個黑皮少年。
“哎！這不是李漾嘛！”少年忽然出聲。
“我聽人說你回來了，沒想到是真的啊，你怎麽回來了啊？”
李漾扭頭去看，辨認了片刻，才認出來這是村裏的譚子睿，小學初中都跟他在一個學校，不過後來念完初中他就不念了，他聽說他是出去打工了，沒想到他還在家裏。
幾年不見，他變了很多，變得很健碩，臉也成熟很多，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
“上來啊，我載你一程。”譚子睿說。
李漾看看那頭老黃牛：“不用了吧。”感覺它很累。
譚子睿：“嗐，沒事的，上來，它很能幹的。”
李漾還是拒絕。
見他真不想坐牛車，譚子睿也不勉強，留了一句“改天找你玩啊”就驅使牛車走了。
李漾回到家裏，躺在堂屋的搖椅上發楞。
李志國來給他送飯的時候看到他坐在躺椅上睡著了。
“怎麽又在睡覺，感覺你這次回來這麽沒精神呢。”大爺說。
李漾接過他的飯，跟他道謝。
他是有點沒精神，身體很虛，很累，很困。但除了身體使然，他自己也想睡，不睡覺不知道該幹嘛，他的時間突然變得多起來。
多到令他無力面對眼下的現實。
大爺說：“你這屋子怎麽這麽熱，也不開個空調什麽的。”
李漾說：“空調壞了。”可能是很久沒人用，開了也沒反應。
“風扇也不開一個。”
“風扇也壞了。”
大爺說，我從我那兒拎一個給你先用著。
大爺從他那拎了個風扇過來，對他說：“你要實在沒事兒幹就幫我放牛吧，這幾天拔花生，家裏牛沒人放。”
李漾應承下來：“好的。”
挺好，至少有事情做。
他也不用再東想西想了。
這幾天，他沒有再聽到過周弦柱對他的呼喊。
無論是夢裏還是夜裏，都沒有。
他也再沒有感受到周弦柱近身時那股陰寒的氣息。
這裏離臨水縣挺遠。
周弦柱似乎真的找不到他了。
他卻沒有為此感到輕松。
他跟姑姑保持著聯系，姑姑一家也暫時搬離臨水縣了，李子揚的傷大有好轉，可以出院了，他們一家人回了李子揚鄉下爺爺奶奶家過暑假。
他也跟聶子坤保持著聯系，不過聯系得很少。他問過一次進展得怎麽樣了，聶子坤說急不來，要等待下一個良辰吉日。
李漾也不是著急，他只是想知道進展怎麽樣了而已。
當時從幻境中被喚醒，周弦柱曾飽含不甘地問他，為什麽要醒，為什麽要離開。
“你和我在一起不快樂嗎？”它流著血淚說。
不快樂嗎？
他在夢裏不快樂嗎？
李漾不敢回答。
到現在他也不敢去想這個問題。
即使他知道答案。
手中牽著老黃牛的繩子動了，收回他的思緒。
他隨著牛走動走動。
傍晚把牛牽回大爺家，回自己家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忘記問大爺明天有沒有空載他去鎮上一趟了。
他想去買個風扇，總不能一直用大爺家的，而且他也不能厚著臉皮蹭大爺家的飯，家裏鍋碗瓢盆沒有了，他得去買新的，回來自己開火。
但是站在路中間，他又沒有折返，因為大爺家最近忙著拔花生，挺忙的，他不太好意思麻煩他抽時間專門載自己去鎮上一趟。
突突的摩托聲從遠方駛來，他往旁邊挪挪，那摩托聲卻停了，停在他身邊，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李漾！又見面了，站這兒幹嘛呢。”
李漾扭頭，見是譚子睿。
他跟對方打了招呼，問：“你知道現在去鎮上最短的路怎麽走嗎？還需要坐小排嗎？”
譚子睿：“你要去鎮上啊？”
李漾點點頭。
“好說啊，我載你去，我明天也要出街。”
“會不會太麻煩你。”李漾說。
譚子睿仰頭笑了起來。
“哎呦，去縣城裏讀過書就是不一樣哈，說話變得這麽斯文，都一個村的有什麽麻不麻煩。”
李漾有點窘。
“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我來接你。”兩人約好了時間，譚子睿就開車走了。
李漾一路往家裏走。
暮色四合，村中盞盞燈火點亮，蟲鳴蛙叫、雞鳴狗吠，還有小孩們的吵鬧聲。
他頂著夜色回到自己家中，家裏只有一屋子的黃符，在黑暗中隨風飄搖。
這就是現實。
“周弦柱。”他輕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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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 車子啟動，窗外黑乎乎的景象倒退。
由於是最後一班車，車內沒有多少人, 李漾半幹半濕地坐在窗邊，茫然地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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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袋空空，車子開著空調, 令貼在肌膚上半濕的衣服更顯得濕冷, 他拉開窗讓車外的夏夜暖風吹進來。
迎面而來的卻是黑暗。
他又閉上眼。
-
“漾兒……漾兒，不要聽他講, 不要聽他說，看我, 看著我。”
“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們過得很快樂不是嗎？”
“漾兒……”
“啊啊啊啊！”李漾一把推開了他。
表情一會兒充滿痛苦與憎恨, 一會兒雙目水光盈盈，對眼前人充滿依戀。
“周弦柱……我好痛啊啊啊啊。”
過會兒說：“你騙我！你又騙我！”
周弦柱驚慌失措地抱住他。
谷智子搖鈴沖來。
“李漾！你莫要執迷不悟!速速醒來。”
醒來了。
醒來後，唯餘失望。
那個世界溫馨、輕松、快樂, 一切的美好失而覆得, 爺爺和周弦柱都還活著, 李凱李子揚不存在所以沒有被害，他的腿沒有殘疾, 所有人都喜歡他, 他是世界的寵兒。
而現實，只剩潮濕、陰冷、沈重、與散不開的黑暗。
他靠在窗邊，無神的眼睛望著窗外的黑乎乎的建築和樹木。
眨眼, 再眨。
希望某次眨眼睜開之後，眼前這一切就會消失。
他的世界會再次變得輕松起來。
從那個夢中被喚醒的時候時的情緒潛伏在他的身體裏，在孤身一人時卷土重來。
失望？痛苦？或許都有。對周弦柱欺騙他的崩潰也有。
也有遺憾，那麽美好，卻不是真的。
周弦柱驚慌失措的臉和自己崩潰的哭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一遍遍循環播放。
他失神地閉上眼睛。
其實最開始被喚醒那一兩秒，李漾分不清什麽才是現實，什麽才是夢境。真與假是以什麽來評定的呢，為什麽那邊才是夢，為什麽不可以是這邊才是夢呢。
眼下這一切一定就是真實的嗎？
……
再次睜開眼時，班車已經到站了，乘客陸陸續續下車，司機回過頭喊他。
他渾渾噩噩地下車。
擡起頭，望著夜色中自己熟悉的淄河鎮。
他的初中是在鎮上念的。
車站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大爺，幾年不見，已經老了許多，不過精神頭還是一如既往地好。
另一個人面孔陌生，不過頭上紮著個很熟悉的丸子頭，不難猜出他的身份。他應當就是清玄子。
大爺看見他迎了上來，喊了聲他的名字。
清玄子聽見後也朝這邊望來。
“你姑姑打電話說你要回來過暑假，怎麽回事啊你小子，這麽舍不得我們這個小農村。”大爺李志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漾無力地笑了笑。
清玄子也走了過來。
幾人打了招呼之後，李漾跟著他們在鎮上買了手機、衣服和日用品。村裏的房子大爺幫忙看著，基礎的家具家電都還在，不過久沒人住，還是需要添置一些日常用品。
大爺對他回來度假卻不帶行李感到很納悶，在他走開幫他挑選衣服的時候，李漾和清玄子聊了聊。
“你的情況聶子坤都跟我說了，你也不用太過擔心，谷智子道長的靈力不弱，應該很快就能解決問題，不會讓它追到這裏來，不過以防萬一，有什麽意外你都可以找我，我會盡我所能幫你。”
李漾點點頭。
把清玄子的聯系方式存到新買的手機裏。
清玄子只是來跟他打個照面互相認識，沒有耽擱多久就走了。
李漾提著新買的東西坐上大爺回村的摩托車。
“怎麽感覺你這次回來變了很多啊，都不愛說話了。”以前雖然話也不多，但神情是輕松、松快的，不像現在這樣，眉眼沈沈，心事重重的樣子。
“臉色也不好看，是不是跟你姑吵架了？”
李漾搖搖頭，也沒多解釋。
“就是想回來了，回來看看大爺你，也想去看看爺爺。”
“哎，好孩子。”李志國說。“要不要今晚先到我家睡一晚，你爺家很久沒住人，估計都落灰了。”
李漾搖搖頭：“沒事兒，不麻煩您了，我今晚自己收拾收拾就好了。”
他主要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現在他沒心情見人，更不想在別人面前強顏歡笑。李志國見他這樣也不強求，把他送到家，幫他把水電閘打開，又交代了幾句就把鑰匙交給他走了。
李漾喊了兩聲朝他道謝，走進自己家中。
站在家門口，看到熟悉的布局，一切記憶紛至沓來。
很熟悉，非常熟悉，這房子，“前段時間”他才和爺爺一起從這裏搬出去，搬到縣裏的新家。
這裏真的是現實嗎？會不會他現在才是真的在夢裏？
“爺爺。”他喊了一聲。
當然沒有人回答。
他恍惚地站了會兒，才開始清潔打掃。
爺爺家是平房，臥室和廚房柴房以及堆放谷物農具的雜物房，幾間平房圍在一起形成半包圍結構，中間一塊用來曬谷子的天坪。
他只打掃了廚房和臥室，廚房一切家具家電還在，不過沒食材也沒法開火，大爺給他端來了一盤飯菜，他也沒胃口吃。打掃完他累得躺在地上，在地板上躺了會兒，一點兒也不想動，他就這樣慢慢睡著了。
他好累，太累太累了。
半夜，他被凍得迷糊轉醒，嘟囔道：“不要抱著我了，你離遠一點。”
嘟囔一句，他倏然清醒了。
睜開眼睛，自己躺在地板上，月光從堂屋的窗戶照進來，他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蜷縮著。是地板的寒意凍醒了他，不是有“人”在背後抱著他。
徹底清醒了，他從地板上坐起來，垂著頭發了很久的楞。
村裏的人知道他回來了，都覺得挺新奇的。
第二天他徹底把房子裏裏外外都打掃幹凈並且往門窗上貼那沓聶子坤給他的符紙的時候，村裏不少人路過都和他打招呼，寒暄，問東問西。
他提著一壺酒去爺爺的墳頭坐了坐。
給爺爺的墳拔了一撥雜草。
坐在爺爺的墳頭，他又楞了很長很長時間，才終於接受了現實。
爺爺真的死了，這裏真的是現實。
河風吹來，撩動李漾的頭發，他直直坐到了下午才站起身。
爺爺葬在河邊樹林裏，河的對面就是淄河鎮。
河灘上的草坡不少人在放牛，另一邊的土坡上則有不少人在拔花生，花生已經到了收成的季節。
李漾慢吞吞沿著林間土路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恍神。
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他和周弦柱的回憶。
枯水期他們一起下河摸過河蚌，周弦柱撈起褲腿在河泥裏撿河蚌，他負責拿褂子兜起來拿回去餵鴨子；
一起幫爺爺拔過花生，坐在太陽傘底下，邊摘花生邊吃，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花生又水嫩又甜；
還在草坡上捉過蛐蛐捉過青蛙……
走著走著，他停下來，站在路中間，深深地低下頭。
後邊趕上來一輛牛車，板車上拉著兩筐摘好的花生，前頭還坐著個黑皮少年。
“哎！這不是李漾嘛！”少年忽然出聲。
“我聽人說你回來了，沒想到是真的啊，你怎麽回來了啊？”
李漾扭頭去看，辨認了片刻，才認出來這是村裏的譚子睿，小學初中都跟他在一個學校，不過後來念完初中他就不念了，他聽說他是出去打工了，沒想到他還在家裏。
幾年不見，他變了很多，變得很健碩，臉也成熟很多，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
“上來啊，我載你一程。”譚子睿說。
李漾看看那頭老黃牛：“不用了吧。”感覺它很累。
譚子睿：“嗐，沒事的，上來，它很能幹的。”
李漾還是拒絕。
見他真不想坐牛車，譚子睿也不勉強，留了一句“改天找你玩啊”就驅使牛車走了。
李漾回到家裏，躺在堂屋的搖椅上發楞。
李志國來給他送飯的時候看到他坐在躺椅上睡著了。
“怎麽又在睡覺，感覺你這次回來這麽沒精神呢。”大爺說。
李漾接過他的飯，跟他道謝。
他是有點沒精神，身體很虛，很累，很困。但除了身體使然，他自己也想睡，不睡覺不知道該幹嘛，他的時間突然變得多起來。
多到令他無力面對眼下的現實。
大爺說：“你這屋子怎麽這麽熱，也不開個空調什麽的。”
李漾說：“空調壞了。”可能是很久沒人用，開了也沒反應。
“風扇也不開一個。”
“風扇也壞了。”
大爺說，我從我那兒拎一個給你先用著。
大爺從他那拎了個風扇過來，對他說：“你要實在沒事兒幹就幫我放牛吧，這幾天拔花生，家裏牛沒人放。”
李漾應承下來：“好的。”
挺好，至少有事情做。
他也不用再東想西想了。
這幾天，他沒有再聽到過周弦柱對他的呼喊。
無論是夢裏還是夜裏，都沒有。
他也再沒有感受到周弦柱近身時那股陰寒的氣息。
這裏離臨水縣挺遠。
周弦柱似乎真的找不到他了。
他卻沒有為此感到輕松。
他跟姑姑保持著聯系，姑姑一家也暫時搬離臨水縣了，李子揚的傷大有好轉，可以出院了，他們一家人回了李子揚鄉下爺爺奶奶家過暑假。
他也跟聶子坤保持著聯系，不過聯系得很少。他問過一次進展得怎麽樣了，聶子坤說急不來，要等待下一個良辰吉日。
李漾也不是著急，他只是想知道進展怎麽樣了而已。
當時從幻境中被喚醒，周弦柱曾飽含不甘地問他，為什麽要醒，為什麽要離開。
“你和我在一起不快樂嗎？”它流著血淚說。
不快樂嗎？
他在夢裏不快樂嗎？
李漾不敢回答。
到現在他也不敢去想這個問題。
即使他知道答案。
手中牽著老黃牛的繩子動了，收回他的思緒。
他隨著牛走動走動。
傍晚把牛牽回大爺家，回自己家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忘記問大爺明天有沒有空載他去鎮上一趟了。
他想去買個風扇，總不能一直用大爺家的，而且他也不能厚著臉皮蹭大爺家的飯，家裏鍋碗瓢盆沒有了，他得去買新的，回來自己開火。
但是站在路中間，他又沒有折返，因為大爺家最近忙著拔花生，挺忙的，他不太好意思麻煩他抽時間專門載自己去鎮上一趟。
突突的摩托聲從遠方駛來，他往旁邊挪挪，那摩托聲卻停了，停在他身邊，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李漾！又見面了，站這兒幹嘛呢。”
李漾扭頭，見是譚子睿。
他跟對方打了招呼，問：“你知道現在去鎮上最短的路怎麽走嗎？還需要坐小排嗎？”
譚子睿：“你要去鎮上啊？”
李漾點點頭。
“好說啊，我載你去，我明天也要出街。”
“會不會太麻煩你。”李漾說。
譚子睿仰頭笑了起來。
“哎呦，去縣城裏讀過書就是不一樣哈，說話變得這麽斯文，都一個村的有什麽麻不麻煩。”
李漾有點窘。
“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我來接你。”兩人約好了時間，譚子睿就開車走了。
李漾一路往家裏走。
暮色四合，村中盞盞燈火點亮，蟲鳴蛙叫、雞鳴狗吠，還有小孩們的吵鬧聲。
他頂著夜色回到自己家中，家裏只有一屋子的黃符，在黑暗中隨風飄搖。
這就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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