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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前揉新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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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前揉新歲

細雪紛飛,碎瓊亂玉,被驟然升空的煙火映照得璀璨一瞬。院子裏,燃盡的煙花殘骸散落一地,而新的光點仍此起彼伏地竄動著,劃破夜色。

艾玙被鄔祉仔細地裹上了一件厚披風,領口的絨毛襯得他面容愈發精致。鄔祉站在他身後,雙手捂著他的耳朵。

另一邊,叫地興奮地跨坐在一根竹竿上,催促魏彧給他點火。

“看我直上九霄!”叫地高聲喊道,話音未落,那“火箭”猛地向下躥去。伴隨著一聲驚呼,他的臀股處傳來一陣清晰的灼痛感。

沈璧立在火光旁,躍動的光影柔和她向來鋒利的五官,若是讓宗門那些弟子見到她此刻的神情,定會驚愕不已。她下意識地回頭,想尋那兩人的身影,只見雪地上空留幾行腳印,艾玙與鄔祉已不知在何時離去了。

沈璧輕輕推開裏屋的門,艾玙整個人蜷在鄔祉懷中,僅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竟是睡著了。

鄔祉對沈璧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用氣聲道:“睡著了。你們去玩吧,後頭還備了許多。”

沈璧了然地點頭。在她心裏,鄔祉始終是那個無所不能,令人安心的大師兄。她正欲悄悄退出去,門外驟然爆開一聲驚呼:

“小心——快讓開!”

是魏彧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他一個沒看住,叫地將兩種不同的煙火捆在一起點燃了。

那改造過的煙火替代了它的主人,“咻”地一聲脫韁而出,幾個人連撲帶抓都沒攔住,眼睜睜看著它直直沖向屋門!

沈璧眼皮猛地一跳,身形疾閃。

同一瞬間——

“嘭!”

那煙火撞開了門,一頭栽進屋裏,像個無頭蒼蠅般在空地瘋狂打轉,嘶嘶作響地噴濺出耀眼的金色花火。

艾玙身子一輕,整個人被鄔祉打橫抱起。

“額呃呃呃啊啊啊啊——”

艾玙被穩穩放下地,腦子裏還是暈乎乎的,一雙眼睛茫然地眨了眨,望向神色慌亂的鄔祉,脫口問道:“怎麽了?”

鄔祉言簡意賅:“著火了。”

那闖入屋內的煙火,四處亂竄時噴出的火星,點著了垂落的紗帳。

門外,始作俑者叫地正手忙腳亂地試圖補救。

艾玙索性走到院中,在那架秋千上坐下,安靜地看著他們幾人來回奔走撲救那不算大的火勢。

火其實不大,只燒著了一片紗帳。不過天寒地凍,取水頗為不易。好在最終並無真正的人員傷亡,如果忽略叫地那先是遭了煙火“親吻”的屁股,以及隨後被魏彧氣急敗壞抽出一道紅印的腦門的話。

溫簡末見狀,手腕一抖,素雪綾如流雲舒卷而出,輕柔地覆上著火處,瞬息間將那點頑抗的火苗捂滅,唯餘一縷青煙。

阿離見艾玙醒了,立刻雀躍地撲過來,小嘴一張,便開始絮絮叨叨說起它在地府如何兢兢業業、一路打拼,謀了個巡查小官的職位,平日裏專司檢查有無生魂亂闖,語氣裏滿是小小的自豪。

忘川聽得有趣,隨口笑問艾玙:“要不要隨我下去玩兩天?”

一旁的顧斂聞言,不等艾玙回答,連忙扯住他的袖子搶先應下:“去!當然去!”

阮星遙也湊了過來,她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忘川,試探著問:“那個……忘川兄,你看,方不方便多捎上幾個人?”

——

笑鬧聲不絕於耳。牽九幽靜立一隅,目光掠過那紛亂的景象,最終悄悄停在艾玙身上。他趁無人留意,將一個暖爐迅速塞進艾玙微涼的手中。

艾玙下意識回頭。牽九幽頓時渾身不自在,眼神飄忽,不知該不該與他對視。

一低頭便撞上那雙清亮的眼睛,牽九幽心下一慌,急忙別開臉去。在這裏,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正心緒紛亂間,忽覺手背一暖——是艾玙的手指撫過。

牽九幽猛地一僵,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難堪,為自己這般慌亂失措的模樣。

艾玙那張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可挑剔。這仰視的角度,本該是卑微的,可牽九幽覺得,自己正在遭受一場緩慢的淩遲。

而那刑具,正是艾玙那雙漂亮的眼睛。

阿離趴在艾玙膝頭,偷偷為他編了好幾條細碎的辮子。艾玙任他擺弄,可目光落在牽九幽身上:“我還以為你死了。”

這話來得太突然,牽九幽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的手確實很涼,涼得像沈寂多年的舊夢。是啊,他一直不知該以何種身份出現在艾玙面前,為此整整一日都魂不守舍,光是看著對方的身影,就不自覺地失了神。

——

夜深了,鄔祉將眾人都安置好後,帶著艾玙回房休息。艾玙提起了再去幽冥的打算,鄔祉聽罷,自是全然支持。

許是因這即將到來的行程,又或是今宵種種尚未平息的心緒,艾玙一整晚都處在一種不同尋常的興奮裏。

“鄔祉,你覺得我們贏了嗎?”

鄔祉沈默,選擇了最誠實的答案:“我不知道。”

艾玙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對話,喃喃低語:“我贏了?不,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我不甘心,可我沒有任何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裏染上罕見的共鳴:“我忽然理解十九了。祂在那上千年的孤獨裏,被世人遺忘,短暫地重現於世,最終又歸於遺忘。我無法完全站在祂的視角,但只要稍作設想,便覺得窒息。”

“祂隕落了,甚至不曾擁有過屬於自己的人生。”艾玙閉上眼,“十九曾告訴我,對祂而言,存在本身,就是上天所能給予的全部恩賜。”

鄔祉安靜地聽著,給出了另一個角度的看法:“存在,或許不是為了被誰記住,”他握住艾玙冰涼的手,聲音溫暖,“而是為了自己能夠感到開心。十九太強大了,正因為如此,祂的存在被賦予了意義,也被剝奪了自由。祂只能永遠守在長鳴山,世世代代接受供奉,可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

艾玙似有所悟。

十九的隕落,是艾玙心頭無法解開的結。他長久地將個體消解於群體的宏大敘事之中,卻遺忘了每一個存在先於本質的自由意志。他虔誠承襲師道,將那些俯瞰人間的教誨內化為自身的視野,而這視野,恰恰構成他思想的牢籠。

艾玙立於山巔俯瞰人間,眼中所見是萬家燈火與故土山河,可看不清,自己的終點不過是那一座山,一座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艾玙伸出手,輕輕回抱住鄔祉。

今夜的風,安穩得令人心靜。

而鄔祉胸膛裏那顆心的跳動,如此真實,如此堅定。這份牽絆,是艾玙無法再用任何形而上的思辨去回避的唯一真實。

——

窗外是凜冽的寒冬,空氣裏隱約飄來爆竹燃盡後的煙火氣,混著家家戶戶準備年飯的暖香。

是新年的味道。

艾玙在睡意朦朧間動了動身子,鄔祉習慣性地湊近做些小動作,被他迷迷糊糊又不耐煩地一腳踹在胯骨上:“困吶……”

鄔祉低笑,順勢壓下身子,單手箍住艾玙的腰將人整個撈進懷裏,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哄一只不願醒的貓:“元日了,想吃什麽?”

半晌,艾玙把臉埋在他頸窩裏,悶悶道:“餃子。”

鄔祉應了聲,將人放回榻上,在他額間落下一個溫存的吻:“好,你再睡會兒,等我叫你。”

艾玙搖頭,在鄔祉起身的瞬間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半夢半醒道:“拉我起來。”

兩人又耳鬢廝磨地耽擱了好一會兒,艾玙才總算穿戴整齊。但見他身著一襲玄紫色錦袍,其上暗紋隱現,一條金帶松松斜綰,愈發襯得腰身纖窄。面容如玉,光華自生,行走間一段天然貴氣流轉,不經意便攫住目光。

“你可當心些,”阮星遙笑瞇瞇地打量著艾玙,語帶調侃,“這大元朝好男之風盛行,就憑你這模樣,走在街上怕是要被搶了去。”

艾玙渾不在意,徑自坐在鄔祉身側。

鄔祉單獨備好一小碗面粉,推到艾玙面前,由著他玩。竈房裏暖意融融,火氣很足,艾玙甚至將寬大的袖子挽了起來,露出白皙有力的一截小臂。他學著鄔祉的樣子往面粉裏加水,有模有樣地揉起了面團。

至於叫地,則顯然不適合待在此地。準確來說,他最適合被請出去,他包的那些餃子,怕是等不到下鍋,只消用手指輕輕一撚,便要當場散架,回歸面粉的本相了。

艾玙低頭看著滿桌奇形怪狀,勉強能辨出是動物的餃子,覺得這群人還是更適合闖江湖。他輕輕拽了下鄔祉的衣角,鄔祉順勢蹲下身,仔細拍去他臉上、衣襟上沾著的面粉,問:“怎麽了?”

艾玙湊近鄔祉耳邊:“他們包的,讓他們自己吃。我只吃你包的。”

——那些餃子不是餡多得像個小山包,就是癟得只剩層皮,實在把握不住分寸。

艾玙是真怕一口下去,不是被噎死,就是吃了片寂寞。

鄔祉聞言瞇起眼笑了,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麽說,壓低聲音保證道:“放心,絕不會讓你碰那些異種。”

——

叫地眼見包餃子無望,轉而開始鬧騰艾玙。艾玙往面團裏加水,叫地就眼疾手快地撒上一把面粉;艾玙皺著眉再加面粉,叫地又理直氣壯地給他添上水。

幾個來回後,艾玙扯了下嘴角,什麽也沒說,只是平靜地朝叫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叫地不疑有他,剛跟到院中,還沒來得及開口,被艾玙一手利落地攥住衣襟,順勢一個巧勁,整個兒揣進了今早沈璧剛堆好的雪堆裏。

艾玙捏了個面團,那形狀著實抽象,瞧不出個所以然。鄔祉在一旁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以為是個圓滾滾的雪人,直到目光落在那前端依稀可辨的尖喙,以及旁邊幾處因捏合不牢而掉落,本應是爪子的痕跡上……

——是琥珀。

鄔祉眼神一軟,格外鄭重地將那個不成形的小小面團移到一旁穩妥的地方。然後,他才轉身,將手中圓潤飽滿的餃子,一個個輕輕滑入沸騰的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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