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夜聚舊友

關燈
雪夜聚舊友

元日的前一天,鄔祉帶著艾玙去集市采買。他們買的菜蔬異乎尋常的多,足夠平日吃上三四天。

之後,陳叔也提了些食材過來,他本想順道看看艾玙,可艾玙把自己關在房裏不願露面。

一種山雨欲來的預感攫住了艾玙。他趁鄔祉在竈間忙碌時,試探著詢問緣由。然而,鄔祉只是用沈默與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在他們之間蒙上了一層更神秘的薄紗。

艾玙靠在料理臺邊,看鄔祉手起刀落,將翠綠的黃瓜切成薄片。他看得心癢,鄔祉每切下一片,他便伸手撚起一片,精準地送入口中。

結果就是,砧板上的黃瓜越切越少,艾玙倒是吃得心滿意足。

鄔祉看著即將告罄的黃瓜,無奈地停下刀,轉頭對艾玙道:“你去門口看看。”

艾玙一挑眉:“這就趕我走了?”

“是請你驗收,”鄔祉糾正道,“驚喜在門口。外面落雪了,記得帶傘。”

艾玙在鄔祉的註視下,又信手拈了一片黃瓜,這才悠然踱向門口。

——

大門緊閉著,院裏靜悄悄的,除了他倆,平日也只有下人們在拿不定主意時,會來請示這位“艾公子”。

艾玙隨口一句話在這裏往往很管用,即便事情辦砸了,下人們也總愛擡出他來做擋箭牌。

有一回,幾人不知怎的將院中兩棵樹捆在了一處,被鄔祉問起時,便異口同聲說是艾公子讓這麽幹的。

鄔祉聽了,竟沒多責備,只是端詳著那兩棵被迫“相依為命”的樹,頷首點評道:“這麽一看,倒也別具一番灑脫。”

院中原本有兩棵大樹,其中一棵因年歲太久,早已枝枯葉萎,失了生機。另一棵雖還立著,但獨木難支。

下人聽了艾玙的話,將兩棵樹綁在了一處,勉強撐住門面。可惜這治標不治本,不過兩日,兩棵樹一同倒了,不偏不倚,正砸在艾玙平日最愛趴臥的那張書案上,將桌案與閑情一並壓得粉碎。

萬幸的是,那天艾玙沒像往常一樣待在屋裏。他正坐在院中那架秋千上,遠遠地望著這一切。

後來,鄔祉默默吃齋念佛,整整八日。再後來,他親手將院子重新修葺了一遍。

——

艾玙正沈浸在思緒裏,卻被門外一陣喧鬧驚醒。沈重的敲門聲毫不客氣地響了起來。

“太沒禮貌了!” 阮星遙的聲音清脆地傳來,她推開了溫簡末,自己剛擡手要敲,門被人從裏面拉開了。

艾玙依舊沒什麽表情,一身紅衣襯得他格外明艷,他忽然明白了鄔祉今早執意要他換上這身衣服的緣由。

阮星遙的臉埋在厚厚的鬥篷毛領裏,她費力扒開,露出一張笑得燦爛的臉:“艾公子,別來無恙?”

自從那日他們各自散去,便再未相聚。如今能在此重逢,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精心安排的這一切。

沈璧也來了,她眉眼鋒利,氣質與玄乙截然相反。她十分自然地擡手,為艾玙拂去肩頭的落雪,應和道:“是啊,好久不見。”

溫簡末親熱地摟住艾玙的肩,將人往屋裏帶:“走了走了,今年咱們一起過年!”

沈璧看向艾玙,問道:“師兄呢?”

“在給你們做飯。”艾玙朝身後廚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一片雪花恰在此時輕盈地落在他的眉心,轉瞬融化。

沈璧驚訝:“師兄會做飯?”

艾玙神色不變,淡然答道:“我不會。”

這話引得沈璧笑出了聲。她隨著幾人一同簇擁著艾玙向溫暖的屋內走去,語氣輕快地說:“家裏有一個會做飯的,的確就夠了。”

眾人熱熱鬧鬧地圍坐一堂,敲門聲此起彼伏,未曾停歇。艾玙一次次起身應門,臉上的訝異也一次次加深。

不僅有叫地、魏彧、姜才道這些舊識,連忘川和楚知淵也來了,他們還細心地將阿離一同帶來。顧斂和林垚則是風塵仆仆地剛剛趕到,顧斂此前上山取景時不慎崴了腳,此刻仍興奮地單腳跳著,一瘸一拐地沖向艾玙。艾玙淡定地側身避開,順勢用腳尖輕輕勾走了他倚賴的拐杖。顧斂結結實實地撲進雪地裏,啃了一嘴冰涼,旁邊的林垚忍俊不禁,一邊笑著一邊趕忙上前攙扶。

蘇恒與沈清蓮帶來了許多自己栽種的瓜果,更添了幾分田園清香。

然而,當艾玙最後一次打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他微微一怔——是牽九幽,以及他身後沈默的牽無赦。

艾玙以為是鄔祉請來給他添堵的,但今日心情頗佳,便也未計較。而屋內的鄔祉瞥見牽九幽,瞬間蹙緊了眉頭,強忍下揍人的沖動,他以為是艾玙主動將這人放進來的。

事實上,牽九幽是不請自來。

——

艾玙在牌桌上大殺四方,顧斂摩拳擦掌,誓要一雪前恥。可幾圈下來,他越打越覺得不對勁,艾玙仿佛被牌仙附體,一個下午幾乎就沒輸過。

另一邊,楚知淵和忘川湊在廚房騷擾鄔祉,美其名曰格外想念人間的煙火氣。

阿離像個小掛件似的吊在艾玙手臂上,艾玙只得單手摸牌打牌,即便如此,依舊所向披靡。

牽九幽坐在一旁的家屬位上,殷勤地給艾玙餵著珍果。艾玙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忽然一皺眉,偏頭“噗”地將一顆荔枝核吐出,正砸在牽九幽額頭上,他沒能接住。

出乎意料的是,牽九幽沒生氣。他深知艾玙就是個給點顏色就開染坊的主兒。

顧斂在一旁看得好笑,緊接著,他就又輸了一局。他實在想不通,明明沒人給艾玙遞牌,這人怎麽能厲害成這樣?難不成昏迷的時候,夢裏都在苦練牌技?

直到最後收拾牌局時,顧斂才無意中發現了一根細若游絲的傀儡線。他原以為艾玙那時是在同誰眉來眼去地調情,沒想到,是在不動聲色地使著眼色。

顧斂:“……”他郁悶了一整天,終於開始深刻懷疑自己的智商。

——

鄔祉備好了鹵味,香氣四溢。艾玙隨手將牌一丟,起身道:“不玩了,我餓了。”

眾人圍坐大快朵頤,屋內人聲鼎沸,兩個人的交談也能生出十個人的熱鬧。

艾玙退到門外,他在清冷的空氣中回過頭,目光靜靜落在屋內的鄔祉身上。

鄔祉走上前,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低聲問:“累了嗎?”

艾玙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清晰:“我很開心。” 隨即,他主動迎上,將自己的唇輕柔地印在鄔祉的唇上,輕聲補充道:“因為你。”

艾玙說好話時,那張清冷透徹的臉便會柔和些許。只需這麽一點,對鄔祉而言就已足夠,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他沒有臨淵羨魚,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履行著曾經的承諾。

“看來你進步了。”艾玙眼尾輕挑,存心逗他。

鄔祉很配合,問:“哪裏進步了?”

鄔祉的長相早已褪去青澀,顯露出成熟的輪廓,而艾玙仍停留在舊日時光裏。艾玙輕笑,揶揄道:“鄔大少爺,這麽多年過去,你倒是……技術見長啊。”

鄔祉眼底笑意更深,嗓音低低沈沈:“什麽技術?”

鄔祉的眼神黏稠得令人窒息,艾玙想,這或許都源於他自己。可艾玙喜歡鄔祉這樣的註視。

“當然是做飯的技術,”艾玙輕巧地轉身,朝熱鬧處望了一眼,“你看他們,我要是再不過去,怕是連渣都不剩了。”

兩大盆鹵味,才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快要見底。

艾玙湊到鄔祉耳邊,氣息溫熱:“不然……你以為我說的是什麽技術?”

鄔祉在他下唇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真壞。”

艾玙報以一聲冷笑。

卻聽鄔祉又道:“你沒發現嗎?你的味覺,正在慢慢恢覆正常。”

艾玙所有的動作停滯,方才的笑意凝在嘴邊:“……什麽?”

鄔祉望進艾玙眼底,一字一句,鄭重道:“我說,艾玙,你已經是個正常人了。從今往後,不必再為此擔憂了。”

“離卦!”顧斂在屋裏頭抽空喊了艾玙一聲。

鄔祉笑著,輕輕推了推艾玙的肩:“去吧,他們都在等你。”

艾玙走了兩步,又轉身回來,在鄔祉唇上飛快地印了一下,這才真正離開。

——

忙了一整天的鄔祉,直到此刻才真正松弛下來。窗外雪花無聲飄落,屋內燈火通明、人聲喧嚷,那些曾縈繞心頭的陰霾,都被這暖意驅散了。

艾玙正與叫地劃拳比酒,兩人皆是海量,誰也不服誰。周遭的起哄聲更是將勝負欲撩撥到極致,彼此對視的目光中都帶著不服輸的勁頭。

牽九幽倒是一點也不擔心艾玙,他的酒量如何,自己再清楚不過。可當他再次看見艾玙單手執杯,唇瓣將觸未觸,眼神滿是挑釁的模樣時,那顆心還是不合時宜重重地跳了幾下。

直到鄔祉走來,這場難分高下的比拼才暫告段落。不過看得出來,艾玙的興致依然很高。

眾人陸續去端菜,艾玙覺得周身暖融融的。幾杯清涼開胃的酒下肚,再看到滿桌佳肴,更是胃口大開。可他到底沒能怎麽吃飽,剛拿起筷子,便眼見一群饕餮風卷殘雲般掃蕩了餐桌。

鄔祉也沒料到自己做的飯如此受歡迎。雖頗有成就感,但一聽艾玙輕聲說沒吃飽,他轉身又進了廚房,為他單獨下了碗面。

竈膛的火還未完全熄滅,鄔祉拉著艾玙在竈前的小板凳坐下:“幫我看著火。”

艾玙依言坐下,目光投向那跳躍的橙紅色火焰,像是被攝走了心神,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鄔祉一回頭,見艾玙身子前傾,快要栽進火裏,嚇得心跳都快停了。他一把將艾玙抱起,穩穩地放在自己擡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讓你看火,沒讓你把自己當柴添進去。”驚魂甫定,鄔祉再不敢讓他閑著,便尋些事給他做,柔聲道,“隨你高興,想放什麽進去都行。”

艾玙瞥了一眼略顯淩亂的竈臺,默默從一旁的菜籃裏取出幾片白菜,就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洗了起來。

面將出鍋,廚房裏暖意融融。鄔祉一回身,見艾玙還坐在那小凳上,微低著頭,指尖浸在清亮的水裏,正一片一片、極認真地洗著青菜。

艾玙側影安靜,頸線低垂,叫鄔祉心裏沒來由地一軟。他放輕腳步走到艾玙身後,俯身靠近,酒意混著艾玙身上特有的幹凈氣息淡淡縈繞。

鄔祉將聲音壓得低緩,說了一個秘密:“其實……還為你備了一樣驚喜。”

誰知他話音未落,院子裏猛地炸開叫地響亮的嗓門:“小乖!快出來!鄔祉他藏了煙火!”

鄔祉身形一頓,所有醞釀好的氣氛瞬間消散,只剩幾分無奈的好笑:“……” 他藏得那樣嚴實,也能被叫地翻出來。

艾玙擡頭,透過窗子望去。叫地正扛著一筒紅艷艷的煙火在雪地裏興奮地亂竄,魏彧與姜才道則一左一右跟在後面,邊追邊勸:“你、你慢些!先問過鄔道兄再動啊!”

躍動的光影映在艾玙清澈的眼底,他眼尾微微揚起,眸子亮得驚人。

鄔祉看著艾玙這副模樣,伸手輕撫過他的後頸,溫聲道:“面馬上好,我們吃完就去,好不好?”

艾玙立刻轉過頭來,朝他重重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