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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染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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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染藥香

艾玙渾身提不起勁,精神萎靡得厲害。

這兩天鄔祉早出晚歸,每次都趕在艾玙醒來前悄悄回來,可他哪裏知道,艾玙壓根就沒睡踏實過,翻來覆去睜眼到天明,輾轉難眠。

艾玙趴在床沿,指尖漫無目的地在床單上摸索了兩下,又順著床面往外滾了兩圈。許是天色陰沈,風也刮得人心浮氣躁,他一個沒留神,直接滾落到了冰涼的地板上。

他在地上楞怔了片刻,才緩過勁來,慢吞吞撐著地面爬起身。

鄔祉不在家,艾玙在家待得渾身發悶,實在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便推門出了門。

獨自對著空落落的屋子,艾玙感到一陣無所適從。他推門而出,試圖用行走排遣這份寂寥。

腳步牽引著艾玙越走越遠,待他回過神來,早已不辨歸途。回頭是已知的茫然,前行是未知的遠方,他只踟躕了一瞬,便決意向前走去。

路旁的景物漸漸變得蕭瑟,前方展開一片空曠的原野。

艾玙獨自踏在枯黃的草甸上,四周萬籟俱寂,唯有腳下的碎草聲沙沙作響。一陣冷風毫無征兆地鉆入衣領,他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想起出門時忘了帶披風。

寒意催促著艾玙加快腳步,恰在此時,他瞥見一個不起眼的拐角,便順勢拐了進去,從一扇後門悄無聲息地踏入了一家店內。

店裏有些喧鬧,鼎沸的人聲與各種雜音混作一團,吵得艾玙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本該離開的,但與那種令人心慌的絕對寂靜相比,置身於這片煩躁的聲浪中,感受著外界的喧囂將內心空洞一點點填滿,他的情緒反而能獲得一種奇異的慰藉。

店小二迎上前來詢問要點些什麽,艾玙憑著過往的記憶,報出一個酒名。不料小二告知,這種酒很早就不賣了。

艾玙聞言一怔,熟悉的名字勾起的溫情瞬間落了空。他眼底閃過失落,旋即擡眼望向門口,語氣平靜地對小二道:“那先不用上了,我在等人。”

為自己拉上了一道體面的帷幕。

小二聞言,目光不著痕跡地在艾玙身上一轉,最終停在他發間那枚墜玉上。小二當即斂去疑慮,識趣地垂首退下。

艾玙方覺能偷得須臾安寧,可早有一人將他的形單影只盡收眼底。

只見那人翩然下樓,伸手撩開相隔的紗簾,從容地在艾玙對面坐下,隨即一手支頤,好整以暇地凝視著他,打破了他周遭短暫的寧靜。

周遭的聲浪紛亂雜沓,悉悉索索地侵擾著艾玙的神經。而視線所及,唯有那雙過分溫柔的眼。

艾玙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憎惡這矛盾的包裹。一邊是令人溺斃的嘈雜,一邊是試圖將他定格的凝視,這讓他懸浮在虛實之間,身心都找不到落腳之處。

那人取出一個隨身的小布袋,解開系帶,一股清冽的酸香便彌漫開來,讓艾玙昏沈的頭腦為之一醒,安撫了所有疲憊的神經。

他仔細地用帕子擦凈了手,方才拈起一顆渾圓的梅子遞過來,溫聲道:“看你有些不舒服,含顆梅子,或許會好受些。”

艾玙伸手欲接,對方卻將手微微一縮。

這無聲的拒絕瞬間點燃了艾玙心頭的火,他索性傾身向前,直接用唇齒銜走了那顆梅子。他連一聲道謝也無,只在心底冷笑,何止是這顆梅子,他恨不得奪過整個袋子,再將眼前這人痛揍一頓,方能解了這口莫名的悶氣。

“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那人道,“命運從不會讓真正有緣的人失散。艾玙,你說對嗎?”

“再次?”艾玙在記憶中搜尋了一番,可毫無頭緒,索性放棄,直言相問,“我們曾經見過?”

對方並未因艾玙的遺忘而顯露半分不悅,目光變得悠遠,望穿了歲月。

“自然見過。你不記得實屬正常。不過,那些都過去了……如今能重逢,便已足夠。”

艾玙再度端詳對方的眉眼,那溫潤之中尋不出一絲攻擊性,這反倒勾起了他的興致:“我想聽聽,我們初次見面的事。”

來人眼底掠過一絲微瀾,他不急不緩地又拈起一顆梅子遞過,這才慢慢開口,聲線沈靜而平穩,自帶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年,有□□亂道,壞人道心,更有一夥江洋大盜趁火打劫,殺我滿門。我拼死帶著重傷的阿爹逃出,可他……終因未能及時救治,也撒手人寰。後來我自賣自身,只為換錢葬父。那時,便遇見了你。”

艾玙靜靜聽著,腦中依舊空白,末了,只是平靜地點了下頭。

那人見艾玙神情,便知他依舊毫無印象,唇邊不禁泛起一絲苦笑。他向後靠進椅背,腰間那枚羊脂玉佩被他珍而重之地輕輕擺正,那奪目的物件,恰好落入艾玙一擡眼便能望見的位置。

隨後,他便絮絮地說了許多關於元城的舊聞軼事,言語間小心地繞開了自己的身份名姓,仿佛此次重逢本身,就是全部的目的。

他又點了滿桌的招牌小吃,滋味確實不俗。艾玙聽得入神,也吃得愜意,耳邊已許久未曾充斥這般鮮活的熱鬧了。

這些日子,鄔祉總是很忙。

就在這時,紗簾被“嘩”地一聲用力拉開!鄔祉站在那兒,目光鎖在艾玙因放松而略顯呆怔的臉上,他的臉色陡然一沈。

艾玙聞聲擡頭,即刻起身,回頭隨意道:“我走了。”

那人將整袋梅子遞過去,聲音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執念:“希望這次,你能記住我。”

“我努力。”艾玙接過梅子,手腕被鄔祉攥住,不由分說地被帶離。

原地,那人的目光如無形的線,牽著那道背影直至盡頭。他默然片刻,輕輕招手。

掌櫃的趕忙上前,恭敬垂首:“蘇大人,這桌已經付過了。”

——

鄔祉的臉色陰沈,他拽著艾玙走得又急又兇。艾玙跟得踉蹌,幾步一絆,可鄔祉從頭至尾不曾回頭看他一眼。

艾玙默默想著鄔祉為何如此動怒,可想不過一瞬,腦袋便又隱隱作痛。

直至回家,鄔祉才松開艾玙的手,質問道:“為什麽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自己出去?”

艾玙沈默著,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鄔祉,心裏異樣的平靜。半晌,他從懷中取出那顆青梅,輕輕遞到鄔祉唇邊,低聲道:“嘗一嘗吧。”

鄔祉借這個臺階順勢而下,他張口含住,可在下一刻嘗出那青梅裏裹著一絲極淡的藥味,清酸的果香幾乎將其完全掩蓋,難以察覺。

鄔祉咽下果肉,擡眼望向艾玙,開口解釋:“這些天我回了鄔家,並未與爹娘見面,是和陳叔一同處理這些年來與皇家的諸多牽扯。”

那人,或許與九方子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艾玙也拈起一顆梅子放入口中,任由那清冽的酸意在唇齒間漫開,他默然走到院中的秋千旁坐下,輕輕晃蕩著。

隨著秋千微微搖晃,艾玙試圖在晃蕩的節奏裏,厘清這紛至沓來的猜想。

鄔祉執拗地追問:“你還沒回答我。”

艾玙積壓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你要我怎麽回答?鄔祉,我的記憶一直有問題,這你早就知道。我記不清為何出門,為何會出現在那裏,又為何會遇見他。他說我們相識,可我不記得了。”

他依舊克制,但話語像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你問我,我都可以回答——前提是,我要記得。”

鄔祉頹然跪倒,將額頭抵住艾玙的膝蓋,哽咽道:“……對不起。”

“收起你的道歉。” 艾玙的聲音冷了下去,“若道歉有用,我可以用它填滿我們之間的每一寸縫隙。但你告訴我,鄔祉,你究竟是在真心尋求解決,還是僅僅在完成一個讓你我都疲憊不堪的儀式?為什麽我們始終在原地踏步?”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錐心之痛:“你要我留在你身邊,我就在這兒。可你呢?你又在哪兒?”

鄔祉的心慌得厲害,他的確想要解決問題,可那無形的隔閡越纏越緊。

每一次,當艾玙看著鄔祉如此放低姿態地祈求他時,一種深不見底的無力感便會將他淹沒。他甚至開始懷疑,當初自己應允成為禁錮自身的那把鎖時,內心深處是否也藏著一絲對鄔祉這種關心卻不作為的隱秘報覆。

“鄔祉,”艾玙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即將碎裂的平靜,“我怕再不說,我的過去就真的要被徹底遺忘了。”

他頓了頓,在積攢揭開傷疤的勇氣。

“我曾踩著屍山血海,成了臭名昭著的無名,最終也死於這個名號。他們所有人都想讓我順從地臣服於命運……可我,只是接受了它。” 艾玙的目光空洞地望向愈發寒冷的天色,“如今這條命,是向未來借來的時間。鄔祉,倘若有一天我回去了,你一定要找到我,然後……帶我去看病。”

這番話重重劈在鄔祉心上,令他渾身冰涼。天,似乎也變得更冷了。

此後,艾玙常常早早躺上床,睜著眼直到天明。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不知所措。

鄔祉害怕直面問題可能導致更激烈的沖突,甚至害怕真相會讓他失去艾玙。所以,他用解決問題這個姿態把艾玙留在身邊,他把解決問題本身,當成了一個無限期延期的任務,只要任務還在,關系就還在。

可艾玙本身就因記憶缺失而處於一種不安全的漂浮狀態。他需要鄔祉作為他情感的錨點,但鄔祉的逃避和敷衍,讓這個唯一的錨點也變得不可靠,這加倍了他的恐慌和憤怒。

鄔祉以為道歉是終點,艾玙卻認為道歉應該是改變的起點。

當起點和終點被混淆,關系就無法向前推進。

最終,艾玙只好主動地向鄔祉敞開了自己。或許,身體的疲憊到了極致,心就能睡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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