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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念君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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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念君歸

“鄔祉!我要鄔祉!”

十九額角青筋直跳,頭疼欲裂,祂閉了閉眼,強壓下回頭訓斥的沖動,只想躲開身後這難纏的小麻煩。

可那聲音漸漸弱了下去,變成卑微的哀求:“上神,十九上神,十九,我求你了,你把鄔祉還給我,我只有他了。”

方才,艾玙忽聞鄔祉在前頭喚他,忙不疊起身時,不慎踩住衣角。本跪在他身側的鄔祉,不知為何驟然出現在前方。

艾玙無暇細想,下意識往前撲,竟直直摔進了冰棺之中,下一瞬,金色光芒將他徹底吞噬。

十九緩緩轉過身,眉宇間帶著沈靜與鄭重,語氣沈緩而懇切:“艾玙,你必須學會接受死亡。”

“我接受不了!沒有人教過我……十九,從來沒有。”話到末尾,連艾玙自己都品出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可悲。“他們都死了,是我殺的嗎?”他喃喃自問,“或許吧,或許真的都是我殺的。所以十九,我不能再失去鄔祉了,絕對不能。”

十九目光凝在艾玙漆黑的眼眸上,問:“你愛他嗎?”

艾玙偏開臉,躲開那道灼人的視線:“我不知道。”

“艾玙,你屠過多少門派,殺過多少人?”十九的語速不疾不徐,卻幾乎沒有半分停頓,“不過是茶岫給你下了催眠,讓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心善之人,可你骨子裏的暴虐,早已經壓不住了。那年揚州城,你說你是為了赴約?那為何滿城的人都喚你是鬼?你分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狂魔,還談什麽內心善良?你信嗎?艾玙,連你自己,都信嗎?”

艾玙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嘴唇抿得死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搖搖欲墜。

十九也跟著坐下,與艾玙保持著平視的高度,即便艾玙始終垂著眼,未曾看祂一眼。

“你若當初沒有傷害茶岫,便不會落得精神失常的地步,到最後,也不會刻意去尋鄔祉。”十九的聲音平靜無波,“似乎一切,都在順著既定的軌跡往下走。我若是能再高一階,說不定連這被人刻意更改過的結局,都能窺見一二。”

艾玙啞聲道:“你不需要把過錯都攔在自己身上。”

十九話鋒一轉,突然開口:“艾玙,有一件事我騙了你。”

艾玙楞住。

可十九淡淡續道:“但我不告訴你。”

艾玙:“……”

十九勾起唇角,狡黠地壞笑道:“不過,艾玙,你也說錯了一件事。你不只有鄔祉,你還有我啊。”祂刻意拖長了語調,“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艾玙眼皮一耷,幹脆閉緊雙眼,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模樣。

艾玙的發絲有些淩亂,束發的仍是十九當年送的那根帶子。這麽多年過去,它早已褪了原色,邊緣也磨得發毛,卻被他妥帖保存著,從未遺失,大抵是藏著這份心意的人,比誰都清楚它的分量。

發帶尾端輕輕搭在肩頭,十九伸手撚住,剎那間,細碎的金光在其上盤旋流轉,舊物褪去斑駁,重新煥發出溫潤明亮的赤金色,一如他們從未褪色的情誼。

艾玙靜坐於暖融融的金光之中,忽然,一縷帶著青草氣息的風輕輕掠過,他應聲站起,但發現十九已不見蹤影。

逆光中,鄔祉的輪廓模糊卻清晰,瞬間撞進艾玙眼底。

“鄔祉!我在這!”艾玙揚聲大喊。

鄔祉聞聲回頭,艾玙早已邁開腳步朝他奔去,下一秒便重重撞進對方懷裏。鄔祉下意識伸出手穩穩接住艾玙,激動得用盡全力將他緊緊擁在懷中。

這是一個充滿治愈感與宿命感的擁抱,兩人緊緊相擁,仿佛要將彼此揉進生命裏。

肢體的貼合不僅是姿態的依偎,更像是靈魂在荒蕪世界裏找到的錨點,沒有過多的言語,卻把救贖與眷戀的情緒拉滿,每一寸相擁的弧度都在訴說:“你是我在混沌中抓住的光,是我不願再放手的溫度”。

這種擁抱,比吻更綿長,比承諾更紮實,是把所有的不安與漂泊都拆解在懷裏的溫柔篤定。

“找到你了。”

指尖順著後背撫過,隔著一層衣料,竟能清晰觸到嶙峋的骨節,硌得掌心發疼。再看艾玙的臉,眼神空茫,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也沒了血色,這短短幾小時的精神煉獄,把他磋磨得只剩一副單薄的軀殼。

碎碎的“對不起”從喉嚨裏滾出來,像失了魂般神神叨叨。鄔祉一遍遍地摩挲著那單薄的後背,語氣裏全是自責的顫抖:“我怎麽可以又把你弄丟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讓你受了這麽多苦。”

艾玙終於繃不住了,他攥著鄔祉的衣襟,拳頭毫無章法地砸向鄔祉的後背,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氣,帶著委屈、恐懼與憤懣,沒有半分收斂。

鄔祉渾不在意那點痛感,只當是艾玙發洩的出口。艾玙的拳頭越重,鄔祉環在對方腰間的手臂就收得越緊,將人死死按在自己懷裏,下巴抵著他的發頂,一遍遍地輕聲重覆:“打吧,都發洩出來,我在這兒呢。”

那些回憶,早已被鄔祉摩挲得光滑無比,也單薄得只剩下一面之詞。兩個人的往事,卻要靠一個人來證明它存在過,這本身就是世間最溫柔的淩遲。

這份遺憾並非靜止的。艾玙時而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為某個永遠失去的瞬間;時而又被漫長的鈍痛折磨,為這望不到頭的分離。

艾玙與鄔祉,名字並立時如此圓滿,是天造地設的玉璧。可命運將他們生生拆解,各自放逐。

艾玙心底總會泛起那句揮之不去的詰問——玙和祉,究竟何時,才能跨越所有阻隔,真正地在一起?

“他們已經到了?”艾玙歪頭問,發現鄔祉還在看著自己。

鄔祉點頭。

艾玙:“那你怎麽不去?”

鄔祉:“找你。”

艾玙:“然後呢?”

鄔祉:“然後你就在我身邊。”

艾玙:“找不到呢?”

鄔祉:“我一定能找到你,無論你在哪裏。”

艾玙轉回去,目視前方:“你倒是挺有信心的。”

鄔祉沒有收回目光。

禁忌深淵周圍很荒涼,往下看,很深,崖壁上似乎還有一塊很嚴重的凸起。

身後的狂風如巨獸般轟然席卷,艾玙只覺一股巨力襲來,根本無從抵擋。

鄔祉旋即擡手,一圈溫和的氣旋立刻在兩人身周升起,將狂怒的風刃隔絕在外。

兩股風在咫尺之間劇烈碰撞、嘶吼,鄔祉猛地摟住艾玙的腰,在風暴中心,縱身躍向下方的深淵。

這裏一片漆黑,吞噬了所有光線。

無數與人等高的石柱聳立其間,像是沈默的衛士,在黑暗中影影綽綽。湊近細看,石柱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輕輕觸碰,便會揚起一陣塵霧。

顯然,這裏已許久無人涉足,歲月的塵埃層層堆積,讓這些石柱也染上了幾分滄桑,似乎在默默訴說著被遺忘的時光。

艾玙的視線被前方盡頭的微光勾住,那點光在昏暗中若隱若現,格外分明。周遭靜得可怕,唯有他和鄔祉的腳步聲“啪嗒啪嗒”響著,在空蕩的空間裏反覆回蕩。

循著光一步步走近,景象逐漸清晰,是一團被冰殼牢牢裹住的火焰,火焰在冰中燃燒,紅光透過冰層暈染開來,使整團光影既有著火焰的熾烈,又因冰層的過濾而變得剔透、不刺目。

可當艾玙環顧四周,發現這裏空無一人,方才那奇異的光影,仿佛是這片沈寂之地自發生成的奇跡。

而在同一地點的一刻前,溫簡末指尖凝出寒冽玄冰,薄如蟬翼的冰殼迅速蔓延,精準裹住坎淵幽海的寒氣。

與此同時,叫地行弒神道周身離火暴漲,烈焰卻未掙脫半分,反而順著冰殼的弧度流轉,在冰層中燃成一團剔透的熾紅。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收力,冰殼穩穩鎖著焰心,既無消融之兆,亦無火勢外洩,毀滅與溫潤在此刻達成絕妙平衡。

“成了!”叫地行弒神道朗笑一聲。

溫簡末眼底也漾開笑意,兩人掌心相擊,一聲脆響在空際回蕩,滿是酣暢。

“厲害。”十九從黑暗走出,祂的身影將昏暗無盡的深淵瞬間點亮。

阮星遙倒吸一口冷氣,大腦裏“嗡”的一聲,似被驚雷劈中,半晌都回不過神,只能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十九看向阮星遙,阮星遙立馬作揖:“上神。”

十九挑眉:“那些人把我畫得和鬼一樣,你居然能認得出來,倒是讓我意外。”

阮星遙當然不是靠臉,只是這種讓人下意識想跪下的氣場,她真是想不出第二個人。不過,十九上神不是已經隕落了嗎?

眼前的畫面是一幅畫,從邊角開始燃燒,然後徹底消失,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十九回頭,紅衣似血,金眸如星。

天光大亮的那一刻,沒有絲毫緩沖,強光直直砸向深淵。黑暗像被撕裂的幕布般退去,原本深不見底的淵底,在光亮中清晰浮現出輪廓。

十九身後的風呼嘯而過,鄔祉站在艾玙身前,擋住了風。赤金發帶揚起,透過尾端看去,發現那些石柱上的灰塵碎石都被吹走,露出原樣。

是人,它們形如枯槁,死了不知道有多少年,不知道被遺忘了多少年,它們保持著前進的姿勢,才會看到它們的大腿以下都被鉆出地面的樹枝捆住,動彈不得,只能絕望地等著死亡降臨,這種不安太過熬人。

那個巨大的凸起是一顆槐樹,陰沈沈的,可在光的照耀下,一點生氣都沒有。

十九歪頭:“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十九是第十九位誕世神。彼時天宮諸神林立,自誕生起便執掌神力的祂們,沈溺於人間香火的供奉,竟罔顧天規,隨意助凡人飛升成神。

神位泛濫,天宮承載力日漸枯竭,穹頂裂痕蔓延,整座天宮搖搖欲墜。

作為最後一位誕世神,十九自天穹裂縫中振翅而出,化作不死鳥的模樣。祂每一次蘇醒皆是重生,而每一次涅槃,羽翼上都會多一分幽冥魔氣。這一次浴火之後,祂終成噬世黑凰,以一己之力將傾頹的天宮重新撐起,卻也耗盡神力,直直墜落人間。

人間正值荒年,槐鎮的百姓早已被饑餓與困苦逼至絕境。他們虔誠地拜神祭神,所求不過是脫離苦海,甚至奢望能被神渡化成仙。

“求神啊,帶我們脫離苦海!”嘶啞的祈願聲裏,有人望見了不死鳥墜落的深淵。

饑餓沖昏了理智,村民們爭先恐後地攀了下去。

深淵底,不死鳥的羽毛在昏暗裏泛著流光,美得驚心動魄。祂渾身脫力,艱難地擡起頭,金黃的眼眸望向領頭的村長,眸中帶著一絲微弱的祈求。

“異象已現,神降臨於此,本就是為了渡我們!”村長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悸怕,高聲煽動著。他瞥了眼人群裏抱著妹妹的少年,那少年早已餓得骨瘦如柴,懷裏的妹妹眼盲腿短,更是弱不禁風。

村長給身邊兩個壯漢使了個眼色。然後,少年懷裏的妹妹就被粗暴地拽了過去,少年拼盡全力想阻攔,卻被一腳踹倒在地,連站都站不穩。

妹妹被嚇得渾身發抖,在村民的威逼下,顫巍巍地伸出手,從不死鳥的羽翼上扯下了一根艷麗的羽毛。

“唳——!”不死鳥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剎那間,深淵邊那唯一一棵老槐樹的根系猛地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纏上不死鳥的身軀,祂掙紮了幾下,終是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三百年後,芙葉尋到深淵底時,十九早已面目全非,祂渾身血肉模糊,身上的肉被汲取了大半,那些槐樹根須竟已鉆進祂的肌理,貪婪地吸食著祂的神血與神力。

而槐鎮的村民們,早在扯下羽毛、沾染到那不屬於凡人的神力時,就已被活活撐爆。如今的槐鎮,陽光稀薄,唯有那棵老槐樹長得愈發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十九跟著芙葉離開時,那棵槐樹仍在瘋長,祂停下腳步,眼神冷得像冰,指尖微微凝聚起金色的神芒,徑直刺入槐樹軀幹。

煙塵散去,槐樹化作了人形。

“我賜予你永生,”十九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我不死,你亦不滅。”

至於那些被神力撐爆的村民,早已成了徘徊在槐鎮的詭譎怨靈。祂們即便身死,依舊癡迷於神的力量,試圖將十九重新困在此地,可如今,祂們不過是被十九隨手鎮壓在槐樹下的孤魂罷了。

艾玙覺得不對:“諸神隨意助凡人飛升導致神位泛濫,但後來村民僅沾染羽毛上的神力就被撐爆,凡人能否承載神力,這到底是真是假?”

十九:“諸神助凡人飛升,是主動剝離自身微弱神力、並以天規為引進行轉化,相當於稀釋後的神力適配凡人軀體,而我的羽毛沾染的是未經過濾的原生神性,如同未提純的烈酒,凡人直接觸碰自然會無法承載。”

艾玙還是覺得不對勁:“那……”

十九:“你不相信我?”

艾玙無話可說了,十九每次打感情牌,艾玙都招架不住。

十九:“拜神,祭神,搶神,弒神。虔誠不過是絕境中自欺欺人的幌子,掠奪才是生存本能的真實暴露。”

艾玙:“我不讚同。”

十九攤手:“可能我太極端了吧。”

鄔祉偷偷摸了下艾玙的手背,艾玙以為他有話要說,於是偏頭問:“怎麽了?”

鄔祉搖頭:“沒事。”

十九這才瞥了一眼鄔祉,笑嘆:“你們又在一起了?”

鄔祉順勢握住艾玙的手:“上神,我們從未分離。”

十九擡手一揚,一面無形的墻將他們隔開了。

鄔祉:“!”

艾玙:“……”

十九懶懶一笑:“我可是個惡人,屠了整個村莊的惡鬼。要麽殺了我,要麽留下來陪我。”

艾玙手一翻,灼灼黑氣瞬間淹沒了他,歸塵被他握在手中:“我服了,你明明也知道是他們自己做的孽,倘若你非要做這個惡人,我也沒辦法了。”

十九:“連年大旱,寸草不生,顆粒無果。就算沒有我,他們也活不下來。我知道,可是艾玙,這件事一定要論出個對錯。”

黑霧散去,艾玙看到十九也握著一把劍,更漂亮、更厲害。

劍身如泛黃古卷徐徐展開,邊緣流轉著細碎的青銅光澤,表面刻滿蜿蜒如墨跡的時間符文,符文隨神息湧動而緩緩流淌。劍鐔是一枚溫潤的青銅光陰印,印面隱有雲紋纏繞,每當持有者神息觸及,便會映出其過往的珍貴瞬間,光影朦朧如隔世。劍鞘古樸厚重,似由千年陳舊書卷鞣制而成,觸感粗糙卻藏溫潤,鞘身紋路是不斷循環的日月交替圖案,白日隱於暗沈,夜間則泛出淡淡的青銅微光,與日月軌跡暗合。

“你知道曾經隕落了十八位上神吧,隕落,究竟怎麽才算隕落呢?”十九暗自神傷,“我這樣算嗎?”

艾玙沖上前:“不算。”

兩人步法交錯如電,劍招狠得能裂空氣,劍尖擦著對方咽喉、心口掠過,每一次格擋都帶著斷骨碎刃的狠勁。

“艾玙,你打不過我的。”十九挑釁道。

交手半晌,雙劍撞得火星亂濺,人影快得只剩晃動感,根本辨不清攻防。

“那不建議我請外援吧。”艾玙和在一邊張牙舞爪的鄔祉使了個眼色,然後擡起手,罡風卷起十九的長發,灰塵糊住眼睛。

十九猛地退後,擦眼睛:“艾玙!”

艾玙沒放過十九:“在呢。”

劍鋒擦著皮肉過,十九閃身,正要偷襲,一道閃電差點擊中十九。

艾玙回頭,放下格擋的手,對上牽九幽的眼睛,對方看起來很累,還在微微喘著氣,臉上薄汗,那一張妖異的臉居然顯得有那麽一絲可憐。

這個想法一出來,艾玙差點把自己惡心吐了。

十九扯了一下嘴角。

借風疾行、引電斬敵,兩場仗打得利落又漂亮。可艾玙收了歸塵,只餘風停電散。

十九:“為什麽?認輸了?”

艾玙:“因為我想知道,這到底值不值得。十九,要擁抱一下嗎?”

兩個人上一刻還是你死我活,這一刻,兩個舊友緊緊相擁。

“艾玙,很多年前,我還有一個朋友,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直走下去,可惜,祂隕落了,現在,我也要隕落了。”

艾玙搖頭,抱得很緊:“不,你不會的,你不會死的,你和我說過你不會死,你說過的!”

十九:“對不起,上天不可違逆。”

艾玙:“你說過我們以後會有無數面,你……”

十九:“艾玙,對不起,我好像又騙了你。但是,我們之間的紅線似乎還沒斷,說不定,我們還會見面。”

十九正一點點碎裂、消融,待至最後,那縷羈留人間的神識,亦如晨霧遇曦、殘燭燃盡,似煙似塵般緩緩彌散,攜著艾玙周身的陰翳鬼氣,徹底融進了天地間的虛無。

“我終於把你歸還人海,就像當初,你從未為我而來。此去山高水遠,若再相逢,就當是初見吧。”

此去經年,莫忘歸期。

風裹著清寒掠過,艾玙的碎發被曳得輕揚,幾縷發絲若有似無地吻過頰畔,反倒將他眸底那抹不可置信襯得愈發剔透。

艾玙想起那時候,他和十九躺在荷葉上,享受了一整個夏日的清爽,那時的天湛藍,與無盡的荷葉連在一起,荷葉荷花擠得密實,光線穿過縫隙落在他們身上,切出一片明、一片暗的交錯紋路。

艾玙俯身躺下,後背貼上微涼的泥土,倒生出種奇異的安穩,像終於找到歸處的旅人,把一路的疲憊、旁人的不解、對承諾的執拗,都輕輕擱在了這裏。沒有恐懼,反而有股松快,仿佛風不吹了,路也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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