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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契融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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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契融真身

隔天一早,艾玙沒睡夠,起床氣湧上來,臉垮著,明擺著要發作。

鄔祉俯身,輕輕吻了吻他微微撅起的唇,低聲道:“今日我也愛你。”

艾玙一下想起鄔祉昨天說的話,高冷道:“我知道了。”

鄔祉知道他還困,把人抱得更緊,艾玙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艾玙的背哄:“沒事,再睡會。”

沒一會兒,懷裏的人就又沈沈睡了過去。

等艾玙醒過來時,鄔祉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吃完早飯,便跟著鄔祉繼續往山上走。

說來也巧,蘇恒的草屋裏圍著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鬧作一團。

鄔祉怕吵到艾玙,他就把人抱著,還順手捂住了艾玙的耳朵。

艾玙擡眼瞥了一眼,看見叫地牽著一只鬼,不用想也知道,那鬼定是姜才道。

魏彧找到法子後,立馬和叫地一拍即合。

闖幽冥,搶人!

要說這倆人怎麽跟遼枷湊到一塊兒的?全靠叫地豁得出去,他直接坐在地上抱住克拉斯的腿懇求,魏彧在一旁幫腔搭話。

遼枷沒好氣道:“你們都這樣鬧,我還幹不幹正事了?”

叫地和魏彧對視一眼,魏彧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咱家有你一個丟人現眼的還不夠嗎?

叫地擠眉弄眼地催他:快跟上!

魏彧心裏嘆口氣,姜才道,你可欠我太多了。他抱著破釜沈舟的心思坐下,叫地分了他半條戰線,兩人一人抱一條克拉斯的腿。

叫地開腔嚎道:“不把他魂魄還我們,我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天天坐這兒哭,抱著克拉斯哭!啊——姜才道啊!我以後再也不亂闖禍了!就只騷擾小乖一個人!可小乖回來了,你又沒了!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叫地抹了把眼淚,用胳膊肘頂了頂魏彧。

魏彧硬著頭皮接話,差點被自己惡心到:“姜才道!你快回來吧!我們以後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這幽冥的傳奇故事其實是艾玙在揚州城時,為了嚇唬叫地講的。叫地沒想到,遼枷這老頭子,居然真的把克拉斯看得這麽重。

“我真是服了你們倆!”遼枷叉著腰,指著地上沒臉沒皮的兩人,“你們要帶他走,我這邊等著投胎的怎麽辦?這餿主意一看就是艾玙鄔祉那兩個混小子教的!我又要被你們忙死了!”

這時,克拉斯動了動被抱住的腿,叫地擡頭看去,克拉斯用口型無聲地說:“走吧,你們的朋友在門口等著。”

叫地眼睛瞬間亮了,拽著魏彧就往門外跑,兩人跑出去幾步還不忘回頭,對著遼枷和克拉斯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二位!這份恩情我們記在心裏,哪怕不知何時能報,也絕不會忘!”

叫地還順便接回了被扣押的天哥。

姜才道像個癟掉的氣球似的,被綁在叫地脖子上,依舊昏迷不醒。叫地見蘇恒這裏種了不少曼陀羅和艾草,便軟磨硬泡要留下來,至少得等姜才道醒過來再說。

沈清蓮看著飄在半空的姜才道,忍不住笑了,他往蘇恒肩頭靠了靠,開口道:“你們應該都猜到了吧,我也是鬼。”

叫地也不遮遮掩掩,直言道:“是猜出來了。我們弒神,天生就是和鬼打交道的。”

沈清蓮想起艾玙,那個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提醒他們紅線講究的小孩,便問:“那艾玙呢?”

叫地瞇起眼睛,上下把蘇恒和沈清蓮打量了一遍,才沈聲道:“我不清楚他的去向,但你要是敢動他一根手指頭,就是和我叫地過不去。”

沈清蓮挑了挑眉:“你喜歡他?”

叫地冷靜地搖頭,答案說得模棱兩可:“他對我很重要。他是小貓轉世,是我的小乖。”

蘇恒和沈清蓮聞言,齊齊噎了一下。

蘇恒悄悄握住沈清蓮的手,暗自提防著,萬一叫地鬧起來,他們也好隨時脫身。

蘇恒連忙解釋:“他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只是覺得艾玙這人很有意思,而且於我、於他而言,艾玙都是恩人。”

叫地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接下來的場景,就是一群人擠在蘇恒的草屋門口鬧作一團。

叫地對著鄔祉破口大罵,被綁在他身後的姜才道閉著眼,隨著他的動作左搖右晃、上下顛簸:“鄔祉!這麽多年你把小乖藏得嚴嚴實實,讓我們找破了頭都找不到,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艾玙被夾在中間扯來扯去,只覺得頭暈腦脹。

魏彧在一旁看著,也覺得鄔祉這事做得太絕。

阮星遙三人原本是妥妥站在鄔祉這邊的,但仔細一想,他把艾玙藏起來這件事,確實怎麽說都難以讓人信服。

旁人或許不知內情,他們幾個卻清楚,艾玙的魂識還鎖在鬼門上,即便知道他未必能醒,他們也想盡全力試試,可鄔祉的做法,直接斷了他們看望艾玙的機會。

鄔祉往前一步將人牢牢抱住,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低聲問:“是不是不舒服?”

艾玙頭疼欲裂,眼前陣陣模糊。

不遠處的驚弦站著沒動,目光直直地盯著艾玙,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又是這種帶著輕視的表情。艾玙掙開鄔祉沖了上去,驚弦竟沒有躲,硬生生受了他這一腳。

艾玙心裏翻江倒海般難受,那些他不記得、似乎也從未經歷過的過往碎片,在腦子裏橫沖直撞,亂成一團。

“艾玙,選擇於你而言,從無對錯之分。茶岫教你知書達理,是想讓你接受結局的過程不那麽痛苦。因為你的結局,本就無法改變。”

紅色的光影在眼前張揚飛舞,艾玙恍惚覺得,這個片段他應該記得。

“這世界本應有的走向,是鄔祉守著你,你們二人事死如事生,再無下輩子可言。可你師父救了一個人,一個本該在三十年前就死去的人。”

艾玙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聽著潺潺的流水聲,擡頭輕聲問:“誰?”

“江硯舟。”那人答道,“人們總習慣盯著眼前的因果,卻忽略了背後更宏大、更隱秘的牽連,於是便生出因果不公、善惡無報的錯覺。須知一個果,可能是無數個因共同促成。一個因,也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結出意料之外的果。種下的因未必即時結果,往往要經漫長積累才會顯現。茶岫當年種下的因,如今的果,全落在了你身上,艾玙。”

艾玙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十九,我和鄔祉……有未來了,對嗎?”

十九笑著點頭,祂那雙金色的眼眸映著漫天晚霞,溫柔得要溢出來。艾玙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彎起了嘴角,眼裏盛著久違的光亮。

“那你,接受自己的命運了嗎?”十九問道。

艾玙用力點頭,語氣無比堅定:“十九,我一直都接受。我愛你,愛這世間萬物,也愛鄔祉。”

十九擡手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謝謝你的愛。艾玙,你的過去,來找你了。”

這不是夢,指尖殘留的晚風觸感、鼻尖縈繞的草木清香,都清晰得讓他無法否認。

脫離玉相,舍棄不死之身。若真有此選項,艾玙會毫不猶豫地抓住。他只想以一個凡人的身份,與鄔祉安穩相守,共渡這僅有的一生一世。

“啪嗒—啪嗒—啪嗒—”

密集的雨絲劈頭蓋臉砸下來,下一秒,冰涼的雨珠染上刺目的紅,順著臉頰往下淌,是血。

視線往下沈,落在那只小小的、握不穩鉛筆的手上,本子上正歪歪扭扭寫著今天的日記。而頭頂上方,一個身影懸著,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艾玙搬來的那張舊木桌。

“啪嗒、啪嗒。”

血珠滴在本子上,暈開了剛寫好的、一筆一劃板正的字。

10月15日星期三晴

媽媽是菩薩轉世,可村裏人都說她是神經病。他們還說,精神病的孩子也會是精神病,電視裏的科學家說這叫基因遺傳。我想了想,我大概真的腦子不正常吧。

今天媽媽餵我吃了藥,說吃了就不會再痛苦了。我吃了,可心裏還是堵得難受,媽媽是騙子。

剛才我看見媽媽割腕了,後來又去上吊了。她想死的決心,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我呢?媽媽,我是不是也會死啊?

下雨了,雨水濺在本子上,把字都弄模糊了,寫不下去了。

媽媽,我以後不想讀書了。

媽媽,我有點恨你。

艾玙停下筆,慢慢擡起頭。媽媽懸在那裏的臉扭曲著,像是在笑。艾玙也跟著咧開嘴,露出一個小小的、傻氣的笑。

“媽媽,我好像……沒那麽痛苦了。”

話音剛落,肚子裏的空虛和眩暈猛地湧上來,眼前一黑,艾玙直直地向前倒下去,餓暈了過去。

再睜眼時,艾玙看見鄔祉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他熟悉的溫和笑意,鄔祉只要看見他,就會這樣笑。

他們曾說過要拜堂。

艾玙想起在幽冥時,他急慌慌沖過去,一把掀開鄔祉的蓋頭,那是第一次……第一次……

第一次心動?第一次想要靠近一個人?第一次覺得原來被人惦念的滋味是暖的?

那根本不是什麽無關緊要的蓋頭,也不是不值一提的意外……那些藏在有趣經歷幌子下的心跳與悸動,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在意與不舍,此刻全都湧了上來,艾玙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艾玙用力甩了甩頭,將那些走馬燈似的碎片驅散。他要立刻見到鄔祉,不能再讓他等了。

艾玙感激江硯舟,是江硯舟給了他這個彌補遺憾的機會。

艾玙向來不適應擁抱,不懂得親近,更對人世間的溫情手足無措。可他並非沒有愛,只是笨拙得不知如何表達。

此刻,這份沈甸甸的心意化作最急切的渴望,催著他趕緊徹底睜開眼,好好看看眼前的人。

可真等睜開眼,艾玙卻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松垮的發帶滑下來遮住眼睛,眼前的世界一片朦朧,耳邊的聲音也模糊不清。

艾玙的呼吸忽淺忽快,反覆交替著。下一秒,他便被一個熟悉的懷抱緊緊摟住,是鄔祉,溫熱的眼淚蹭在他臉上。

艾玙心裏揪了一下,滿是愧疚,自己回來後,總讓鄔祉為他哭。

別哭啊。

艾玙在心裏無聲地說,但猛然發覺,鄔祉聽不見他的聲音,他眼前的一切也依舊模糊。

艾玙覺得渾身都累,他緩緩側過頭,視線一點點清晰起來,他看到鄔祉被抓得淩亂的頭發,看到他臉上交錯的傷痕,可這個人,還是用盡全力地抱著自己,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他怎麽能看見?

艾玙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脫離了身體,難怪渾身都透著脫力的疲憊,他正與這方世界重新連接,周遭的一切畫面、聲音都在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劇烈的刺痛讓艾玙彎下腰,卻仍咬牙擡頭,伸手想去抓鄔祉的衣角,但指尖只穿過一片虛無的混沌。

鄔祉,我在這裏,你看看我啊。

鄔祉,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等我了。

艾玙看見自己的魂魄與身體之間,纏繞著無數細密的紅線,正一點點相互融合,擡眼的瞬間,全身都麻酥酥的。

鄔祉不可置信地盯著艾玙所在的方向,眼神裏寫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仿佛透過空氣看到了什麽極其珍貴的存在。

當魂魄與身體徹底契合的那一刻,艾玙的眼前終於徹底清晰,耳邊的聲音也變得真切起來。

鄔祉指尖輕輕描摹著艾玙的眉眼,動作溫柔得似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艾玙還在緩神,鄔祉便停了動作,就那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眼裏盛滿了失而覆得的珍視。

被鄔祉抱坐在腿上,艾玙得微微低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鄔祉的神色看著有些差,活像個鬧別扭的怨夫,艾玙覺得自己要是此刻笑出來,鄔祉指不定要當場自閉。

怎麽笑才合理呢?講個笑話?艾玙暗自琢磨著,對面的鄔祉卻依然一臉認真地等著他的反應。

沒等想出答案,艾玙索性低頭湊了過去,學著鄔祉往常吻他的樣子,又輕舔又細咬,把滿腔的情緒都揉進了這個略顯生澀但格外真誠的吻裏。

鄔祉順勢勾住艾玙的舌頭,等艾玙反應過來時,自己早已從主動淪為被動,他凝著鄔祉近在咫尺的臉,實在想不明白這轉變是何時發生的。

兩人吻了許久,鄔祉怕艾玙缺氧,盡管艾玙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他轉而輕輕咬向艾玙的脖子,力道極輕,連一點牙印都沒留下。

艾玙瞥了眼鄔祉眼角的傷痕,問:“和我接吻為什麽要閉眼?嫌我長得醜?”

“不是……是太爽了,舒服得不想睜眼。艾玙,我終於撬開你的嘴了,終於知道……你對我也是有那麽點心意的。”鄔祉說得可憐兮兮,艾玙的手卻沒輕沒重,抓著他的頭發不放。

直到鄔祉擡頭,艾玙才驚覺自己的衣衫不知何時被解開了大半,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他半點不擔心會把鄔祉抓脫發,這人的頭發就像焊在頭上似的,從來沒抓下來過。

“你說夢話了。”鄔祉又道。

艾玙立刻冷漠反駁:“你撒謊,我根本不會做夢。我只是想起了我們的過去,只是現在還沒法完全接受。”

但這一次,艾玙絕不會再向命運低頭,上天若要他認命,他偏要逆天而行,他與鄔祉,此生此世,絕不再分離。

鄔祉唇邊漾開笑意,整個人便心甘情願地,墜進了那雙他朝思暮想的眼眸深處,再不願出來。

“你知道你說了什麽嗎?”

艾玙聽著,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差不離和鄔祉那又青又腫的臉有得一拼,只不過一個是實實在在被氣的,另一個是又嚇又挨打的狼狽。

“你抱著我,說你愛我,說永遠不會和我分開,還說再也不會讓我等你了。”

艾玙繃著臉追問:“然後呢?”

鄔祉笑得更溫柔:“然後你就醒了,醒了就吻了我。艾玙,我們之間的問題越來越少了,我真的好開心。”

長鳴山無夏,雪落經年。

其雪柔過朔北的寒刃,厚逾江南的煙雨,飄飄灑灑數百年,將艾玙眼前的路遮得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那本是條人人都說的絕路。但他一步步走著,有人在他踉蹌時扶穩他的臂彎,在他寒徹時分他半塊幹糧,在他迷茫時講起山外的春光。

走著走著艾玙豁然開朗,終點的死亡或許早已註定,可這路上遇見的每一份善意、看過的每一幕雪後初晴、學到的每一點堅韌,都鮮活滾燙,重逾千鈞。

半明半暗半仿徨,半夢半醒度尋常。

那輕飄飄的,不知是落雪還是濺血,一浸就是艾玙的一生。可他脊梁挺直,從未怯過,艾玙本就足夠勇敢。

命運本無強弱,是屈是挺全在艾玙自己選。即便戰敗,他也是站著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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