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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榭吻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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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榭吻殘暉

風把樹影吹得晃,像老電影裏沒對好的焦。

所謂命運,或許就是接受自己,然後慢慢走,慢慢等,等風來,等花開,等某個下午,忽然想通:活著,本就是件不必著急的事。

艾玙的一生,都帶著一身洗不幹凈的泥。風裏雨裏沾了不少灰,可他從沒怨過,這泥是他的來處,是他的記號,願意扛著,也甘心守著。

山風卷著寒氣往領口裏鉆,鄔祉才察覺背上的人輕得有些不真實。艾玙的頭歪在他頸窩,呼吸細弱如游絲,額前碎發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膚上。

腳下的石子路硌得腳掌生疼,鄔祉卻半分不敢慢下來,身後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身前只有一點微弱的光,他得把這個人穩穩當當護到亮處去。

臨下山前,鄔祉按住阮星遙幾人要追上來的腳步,聲音壓得極低,說艾玙正在和過去拉扯,人多了反而會讓他緊繃著不肯放松,他一個人陪著就夠,讓他們不必掛心。

說這話時,指尖還留著艾玙昏迷前攥緊鄔祉手腕的力道,那裏面裹著的絕望與依賴,讓他不敢有絲毫疏忽。

屋子裏的燈光是暖的,那些難捱的夜晚,艾玙蜷縮著身子,喉間滾出壓抑的哽咽,似有東西堵在胸口,鄔祉就坐過去,讓他埋進自己懷裏,聽他斷斷續續講起從前沒提過的事,小時候漏雨的屋頂,藏在柴垛裏的冷饅頭,還有那些被歲月磨平的委屈。

艾玙的聲音漸漸輕下去,最後只剩溫熱的呼吸落在他胸口,人已昏昏沈沈睡去,鄔祉摸著他汗濕的後背,輕聲問了句“然後呢”,回應他的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鄔祉替艾玙換濕透的衣衫,一勺一勺餵溫水前,總要先自己試好溫度。

從前,偶爾有人想提起艾玙的過去,都被鄔祉用眼神攔了回去,不是從艾玙嘴裏說出來的事,於他而言都算不得真。他願意等,等這個人徹底敞開心扉的那天,等他能笑著說起那些苦,而不是在深夜裏,把所有哽咽都咽回肚子裏。

窗外的山風還在刮,鄔祉握著艾玙微涼的手,陪伴就是陪著一個人走完最黑的夜,等他心裏的雨慢慢停了,再把那些藏了太久的話,一句一句,說給他聽。

然而現實是,艾玙對那些剖白死不承認,連吃飯都要背過身去。

可鄔祉毫不在意,就貼在他身後,手臂圈著那纖細的腰,時不時湊過去討一口飯吃。

這家客棧早被鄔祉包了下來,看著自己精心打扮的艾玙,他笑得合不攏嘴。

艾玙的衣衫上綴著不少珍珠,因他沒有耳洞,鄔祉特意尋來耳夾,一對紅色細長的耳墜漣漪在頰邊,看著珠光寶氣。可配上艾玙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說不出的可愛。

兩人基本恢覆常態後,吵架是在所難免的。

吵架?艾玙是斷斷不認的。盡管他心裏清楚自己沒理,遇事習慣性回避,千載之前如此,今朝依舊未改。可面上的氣勢怎能弱了去?於是索性斂了聲息,擺出一副拒人千裏的沈默模樣。

鄔祉望著眼前垂首不語的身影,暗自琢磨著哄人的法子。

未等他思謀妥當,艾玙忽然擡眼,飛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鄔祉的話頭瞬時噎在喉間,剛傾身想追討一個深吻,艾玙卻已靈巧退開。

“我沒有錯。”語氣依然硬氣。

鄔祉接下艾玙的話:“我錯了。”

艾玙反問:“你錯哪了?”

鄔祉凝視著他,沈默片刻,那些湧上來的記憶碎片與心緒交織在一起,他緩緩開口:“我不該當初轉身就走。那時總以為我們還有大把時光,直到你真的離開,我才驚覺自己有多愚蠢。艾玙,我們本就命中相惜,我對你的愛,是從‘祉玙’二字落在我們身上時,就刻在骨血裏的。你別再有離開我的念頭,我看得出來。”

記憶向來奇妙,親眼所見是一回事,真正沈下心去感受那些藏在細節裏的情愫,又是另一番滋味。

鄔祉敏銳捕捉到艾玙眼神的松動,那眼神像牽了根細而韌的絲,一端系在對方身上,一端纏在自己心上,輕輕扯著,帶著點舊日子裏曬過的暖,松不開,也舍不得,纏纏綿綿的,還飄著點說不清的、關於從前的溫柔。

艾玙望著近在咫尺的鄔祉,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只不過那變化在別處。

艾玙警告:“鄔祉,我還沒成年。”

鄔祉:“你現在成年了,我也是。”

艾玙寸步不讓:“心理年齡也算。”

鄔祉:“不算。”

“算。”

“不算。”

……

客棧裏本就沒什麽客人,鄔祉毫不在意臉上的巴掌印和淤痕,徑直走到掌櫃跟前,丟下一袋銀子:“把這裏清了。”

掌櫃沒再接錢,他已經收過不少了,是個有原則的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鄔少爺,要不要報官?”

鄔祉抹了把嘴角的血跡,艾玙下手向來重,他搖了搖頭:“家事。”

掌櫃恍然大悟,幹笑了兩聲。先前鄔少爺帶回來的那位,總在天暗時出門,又總低著頭,他一直沒看清模樣,如今才知是位厲害主兒。心裏暗自給鄔少爺捏了把汗,又忍不住默默為他加油。

鄔祉轉身往樓上走,儼然是準備繼續挨打的模樣。樓下的掌櫃動作也快,沒一會兒就將客棧清空了。

至於鄔祉為何又要挨打?其實是艾玙在跟自己較勁,恨自己的無力,更氣鄔祉的固執。鄔祉為什麽要等自己這麽多年?萬一他真的再也醒不過來,鄔祉該怎麽辦?

鄔祉做好了挨巴掌的準備,等來的卻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這是艾玙主動抱他,一個遲來了十多年的擁抱。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鄔祉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再也按捺不住。

艾玙剛穿上的衣服,轉瞬間就被鄔祉一把扒了下來。

艾玙又氣又惱地暗忖:真是給鄔祉臉了!!

十日後,長鳴山下。

鄔祉帶著艾玙,一路快步甩開了身後幾個緊追不舍的狗皮膏藥。

艾玙費力地擡手指了指右邊:“茶家?”又轉向左邊:“玉酌?”

鄔祉連忙把他的手攥回來,溫聲道:“都行。”

“沒主見。”艾玙低罵一句,隨即歪著頭盯著鄔祉,“我們玩異口同聲吧。”

鄔祉往他身前站了站,替他擋住迎面而來的風。

“三、二、一。”

鄔祉:“玉酌。”

艾玙:“茶家。”

鄔祉略感意外:“怎麽想去茶家?”

艾玙語氣冷淡:“殺人。”

鄔祉心下了然:“茶見山?”

“錯誤的人和錯誤的規矩都得改。”艾玙沈聲道,“從前我以為守著那些破規矩,就能成為真正的茶家人,能像師父一樣。現在才知道自己多傻,不管我是誰,都是師父帶大的,這份情誼,誰也別想讓我忘。”

鄔祉立刻應道:“好,我陪你。”

艾玙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問:“鴉九呢?”

鄔祉眼神有些閃躲,語氣心虛:“不重要,先不說這個了,我們上山吧……”

艾玙擡腿就踹了過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鄔祉順勢彎腰,艾玙又補了一腳,才跳上他的背。

鄔祉看見被芙葉嚇得身形佝僂、盡顯老態的茶見山,第一反應是這老東西居然還沒死。他倚在門口,狂妄道:“八卦一位,有何手段,盡管施為。”

符紙才觸到茶家弟子的指尖,一股無名狂風已呼嘯而至,將符紙卷得漫天飛舞,不過眨眼工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內堂裏,茶見山驚恐的叫喊聲仍在漫天飛雪中回蕩。

人群裏一個還算年輕的弟子忍不住沖裏面怒喝:“放肆!艾玙,茶家祖訓你都拋到腦後了嗎?”

話音剛落,房門緩緩被拉開,外面的風雪愈發猛烈。

一束光不偏不倚地打在艾玙臉上,頰邊的血漬與落雪融在一起,暈開斑駁的紅,他垂手收劍。

“百年陳規,如無形之桎梏,不知拘困多少鮮活之命。”艾玙開口,聲線沈而有力。身旁之人聞聲側目,他卻未移目光,只望著遠處天際,續道:“世人崇神敬佛,焚香叩拜,以為神明能庇佑周全。然神者,從非代人跋涉之役,不過於迷霧中引一途向,舉足與否,擇何而往,終究在己。”

艾玙稍頓,似在回味那叩拜聲裏的虛妄:“我們求神,非求神真能降福,不過借那泥塑金身,為自己尋個活下去的盼頭,攢些撐過難日的底氣罷了。”

話鋒忽轉,語氣添了幾分冷厲:“可茶家?茶見山?偏要逆道而行,做那恨天怨地、與世道為敵的蠢事。攪得眾生不寧,徒增無窮紛擾,又有何益?世間哪有恒常不變的規矩,哪有不可匡正的錯謬?錯了的人,該破的陳規,今日,便一並了斷!”

那人問:“你不要茶家的身份了?”

“我是茶家人,我師父亦是,血脈刻骨難改,這份決斷更如磐石巋然。”

艾玙擡手行了一禮,語氣沈而懇切:“如今的茶家雖無百年前的盛景,可茶道根脈未斷,文化薪火便不會熄。望各位此去經年,縱使一別千裏,亦能早日幡然醒悟,棄了歧途,重歸茶家本該有的清正之道。”

艾玙反手握住鄔祉的手,指尖相扣,轉向一眾年輕弟子時,眼底盛著溫和的笑意。他輕輕晃了晃交握的手,聲音清朗:“你們正當少年,是茶家最鮮活的血脈,前路縱有跌撞,錯了又何妨?人生的容錯餘地,本就大得超乎想象。我這便告辭了,且祝我們,都有光明前程。”

艾玙拉著鄔祉轉身離去,鄔祉眉眼間噙著笑,可那笑意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挑釁。

“把你那小人得志的樣子收一收。”艾玙斜他一眼。

鄔祉當即得寸進尺,伸手摟住艾玙的腰,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

艾玙無奈地擡手撓了撓他的下巴,語氣帶了點邀功的意味:“剛才我表現得,帥不帥?”

鄔祉乖乖大鳥依人地靠緊了些:“帥。”

“說真的,我剛才都覺得自己像被什麽附了身,”艾玙嘖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說,“你也知道,我本來沒這麽會說。”

“我也常有這種感覺。”鄔祉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總覺得我們的記憶裏,藏著點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違和感?”艾玙腳步微頓,神色楞了楞。

鄔祉卻搖了搖頭,像只黏人的小狗似的在他懷裏蹭了蹭,語氣輕快起來:“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不重要。”

兩人一同去了祖墳,這一次,再也無人阻攔艾玙。他第一次牽著鄔祉的手,在茶家的地界上隨心所欲地走動,這般自在,便是師父在世時也未曾有過。

他們在茶岫的墳前立定,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我和鄔祉來看您了。”艾玙微微歪著頭,聲音輕緩,“阿離,你是已經投了好胎,還是在幽冥府裏謀了個稱心的差事?”

說著,艾玙緩緩彎腰,額頭抵上冰涼的墓碑。寒風卷起他的墨發,將他本就蒼白的臉襯得愈發透明,唯有唇色艷得驚人,整個人明明浸在刺骨的寒意裏,卻透著一股詭異而灼熱的興奮。

“師父,我記起些事了……原來我早病得這麽重,如今說後悔,只剩空茫了,你別怨我。”

鄔祉看向艾玙,他提過自己生病,可鄔祉從不知是何種病。若是心病,哪怕耗盡心神,他也會陪著艾玙慢慢走下去。

艾玙眼簾輕合,氣息漸弱:“我想你們了。”

兩人踏著風雪裹纏的晚霞,朝另一個方向行去。

玉酌水榭早已頹圮不堪,厚雪層層積壓在斷壁殘垣上,若非艾玙熟稔路徑,縱是來過也絕難辨認。他一推虛掩的破門,檐上積雪簌簌落下,沾了兩人滿頭滿身。

艾玙勾起紅唇,猩紅舌尖若有若無地舔過下唇,打趣道:“你像個雪人。”

鄔祉望著艾玙這副模樣,一時看怔了,隨即俯身吻了上去,那抹微微凸起的薄唇被輕輕壓陷,他低啞回應:“你也是。”

吻落時,鄔祉才發覺艾玙臉頰上還沾著未擦凈的血跡。可奇了,這本該違和的俗物,落在他身上渾然天成,仿佛本就該如此。

歸塵歸塵,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逃不開的詛咒。

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鄔祉靜靜聽著艾玙絮絮叨叨。

“九闕風驚落玉冠,青鋒破厄護方寒。焚身祭罷蒼冥闊,獨對紅燭拜舊歡。祭天與合巹……你說可笑不可笑?”艾玙的目光散落在茫茫白雪裏,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走。

“若是十九還在,這玉酌水榭,定然不會是如今這般頹敗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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