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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共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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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共聽雪

“在聊啥呢?”

林熙和邁著慢悠悠的步子走下來。

“熙和兄,咋跟咱說話還這副陰陽怪氣的調調呀。”喻執刻意模仿林熙和的語氣回懟。

“呵……大老遠就聽到你們在編排我咯。更何況,你們又不是艾玙,我這心啊,放不下這麽多人。”林熙和滿不在意地笑,轉而問:“你們要去千山古城?”

“對呀。”

“山高水遠,前路暗藏兇險,亦藏奇遇……”

“你說啥?”不光喻執,鄔祉也瞬間楞住。

林熙和忽而正了神色,認真道:“我懇請你們,把艾玙的安危、需求擺在第一位 。作為交換,我來施法緩解你們之間的詛咒。”

“……好。”鄔祉答應了,聲線清冽。

卻並非因這所謂的交換,不過,艾玙到底是清白無垢的人,不該被這腌臜事拖累。

“話說,熙和兄,合著你特意過來,就為了堵咱們的嘴不讓說你壞話?”喻執挑眉打趣。

林熙和低笑一聲,從袖中取出兩幅雪色手套,揚手拋過去:“怕你們這雙耍劍的手凍壞了,回頭連蛐蛐我的力氣都沒了。”

“多謝!”喻執爽朗地應。

艾玙盯著林熙和掌心泛著微光的符咒,眼睛瞬間亮了:“這就能解開?”

他剛要伸手去拿,卻被林熙和指尖轉出的卦象輕輕抵住手腕。

“符咒可保你們暫時分開。”

林熙和將符紙拋起,符文在空中化作流轉的光帶,淡金色光帶帶著微涼的觸感擦過皮膚,分別沒入兩人眉心,“但不可超過一個時辰。”

他收回羅盤,青銅卦盤上的紋路還在微微發燙,“若逾期不歸,反噬之力會讓你們此生都再無法分開半步。”

“此生都再無法分開……”

鄔祉反覆思索這幾個字,每個字都清晰明了,可連在一起卻像團迷霧,讓他摸不著頭腦。

艾玙見狀,笑著打趣:“行了行了,天天膩歪在一起,換誰都會嫌煩。”

鄔祉心裏直喊冤枉,並非所有人都會如此。

可這話卡在喉嚨裏,楞是辯無可辯,只能默默吞下這啞巴虧。

艾玙轉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殘雪凝未散,檐角冰棱滴答著墜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細潤的水痕,卻仍有零星雪粒沾在黛瓦邊緣。

鄔祉擇定明日啟程,最是忙亂的卻是林熙和。

艾玙望著廊下林熙和來回奔走的身影,總覺他周身似被無形絲線捆縛。

簍中塞了很多東西,他仍覺不夠,覆又轉身疾步往庖廚而去,取來剛出爐的棗泥糕。

“家中老匠所制糕餅,你素來愛吃,多備些路上解悶。”

艾玙聞言擡眸:“不必了。這糕餅放不得幾日,若想吃……再回青崖鎮便是。”

檐下銅鈴忽響,林熙和的手懸在半空,臉色發白,良久方澀聲道:“再回……也好。”

林熙和在痛苦,艾玙卻不知道他在痛苦什麽。

這般咫尺不識他人悲戚的境況,恰似鈍刀割肉,最是蝕骨剜心。

自小,林熙和便是“太蔔監千年第一神算子”,人人都說他窺得天機、算無遺策,可只有他知道,這雙能斷吉兇的眼,早被命數的迷霧蒙住了本心。

直到艾玙帶著一身霜雪闖進林熙和貧瘠的荒地,他才忽然想從那雲端往下跳,哪怕摔得渾身是傷,也好過永遠隔著層薄冰,看艾玙獨自在人間煙火裏跋涉。

可在艾玙眼中,從出生就站在高處的林熙和,好像一直在往下走、往人間煙火裏走。

“熙和,這是人間最好的糖。”

艾玙嘗不出糖味,又不想浪費,便想著林熙和愛不愛吃。

林熙和點頭。

於是,林熙和真的吃到了人間最好的糖。

“林熙和。”

清冷的聲音如晨鐘暮鼓般在空闊的廳內回響。

他猛地回頭,只見艾玙端坐在鎏金嵌玉的主座上,月白色廣袖垂落如流雲,卻依然綁著那根所有人都看不順眼的赤金發帶。

艾玙望向他時,眼尾流轉著笑意,風摧不折,雨打不侵。

“熙和,需不需要安慰?”

林熙和腦中那根緊繃如弦的神經轟然斷裂,他聽見自己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像被狂風揉碎的經幡,顫抖著環住艾玙的腰。

眼淚砸在艾玙月白色的衣擺上,洇開深色的痕。

林熙和不敢擡頭,怕撞見艾玙眼底的迷茫,卻又止不住地將臉埋進他腰間,像個找不到歸處的幼獸。

艾玙一下一下地順著林熙和的脊背,向來從容的神算子,也會有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明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卻讓胸腔震顫出細密的裂紋。

他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潰不成聲的悲愴都咽進血肉裏,唯有指節在艾玙腰側的力道越來越重,仿佛要將自己嵌進對方的骨骼裏。

“熙和……”

艾玙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掌心落下,輕輕按在對方發間,觸到那因隱忍而繃緊的後頸。

比起高居神壇的俯瞰,更讓人心疼的,是看這算盡天下的人,為了一句“舍不得”,竟把自己揉碎在塵埃裏。

對方沒擡頭,只把他的腰抱得更緊,喉間溢出含混的音節,像在說“別走”,又像在說“抱歉”。

暮色漫進窗欞,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

當那根名為“克制”的線斷開,剩下的,全是被命數壓抑太久的、滾燙的荒唐。

“熙和,別哭了,這般情狀,仿若自此永訣矣。”

“艾玙,你若肯垂眸看我……這人間萬苦,皆成喜樂。”

“傻話。”

“艾玙,我不怕生離,不怕死別……怕的是你在人間煙火裏走得太遠,回頭時,看不見我守在原地的模樣。”

“不會的,熙和。你守著我的歸期,我便帶著人間的煙火,往你的方向,走得再慢些。”

當晚,林熙和抱著靛青色錦被站在艾玙床前,一動不動像個木頭。

艾玙沒理。

於是,林熙和開始忙忙叨叨,發尾因倉促而翹得淩亂,卻在鋪地席時格外仔細,席子邊角對齊青磚縫,錦被疊得方方正正。

艾玙指尖捏著半卷未看完的書卷,唇角忍不住揚起:“林神算子這是……要替我算一卦今夜安寢吉兇?”

他忽然頓住動作,擡頭時眼裏映著燭火的晃影,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不算卦。”

喉結滾動著咽下後半句“怕你趁夜走了”,只把掌心按在鋪好的地席上,指腹摩挲著席面紋路,似乎在確認什麽實實在在的東西。

“守著你。”

聲息溫柔如檐角落雪簌簌,尾音卻凝著金石般的篤定。

林熙和躺下地席時,脊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有指尖悄悄勾住艾玙床沿垂下的穗子,那穗子是他去年挑的,穗頭綴著枚小小的卦符,此刻在夜風裏輕輕晃蕩,像極了他此刻懸著的心。

笨死了,艾玙想。

“睡吧。”

艾玙吹滅床頭燭火,黑暗裏傳來他指尖收緊穗子的窸窣聲。

窗外夜風掠過檐角,帶著春雪融化的濕潤氣息,地席上那人的呼吸漸漸平穩,卻始終沒松開勾著穗子的手指,就像他始終沒說出口的那句話:“怕你不在的夜,連夢都是空的。”

隔天。

劍影隨雲行,風卷俠客衣。

青崖鎮的石碑在身後立成個模糊的點,艾玙數著自己踩過青石板的聲響,聽著身後四人鞋底蹭過地面的沙沙聲。

沒坐馬車,沒帶行囊,五個人就這麽踩著霜色,一直往前走。

艾玙忽然回頭,“熙和,就送到這裏吧。”

林熙和的腳步滯在青石板上,鞋底與石面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走了,熙和,再會。”

林熙和喉嚨發緊,機械地點了點頭,他就這樣目送那抹墨綠身影與眾人漸漸重疊,沒入跳躍的森然中。

或許是他灼熱的目光穿透了黃昏,又或許是倒映在瞳孔裏的孤影太過淒惶,亦是二者皆有,艾玙故意落後了一步。

當那抹搖曳的翠竹再度轉過來時,林熙和睫毛劇烈顫抖,眼睛亮得驚人。

“要抱一下嗎?”艾玙歪頭,笑問。

林熙和跌跌撞撞沖過去,將對方整個人裹進懷中。

艾玙身上淡淡的花香與新綠草木的清新混著硝煙味,像是最後一捧即將化盡的春雪,冰涼的手指勾住他後頸,溫熱的呼吸擦過耳畔:“熙和,我可從來沒說過那鎮幽樞是塊玉。”

帶著惡作劇得逞的輕笑,艾玙輕巧地推開他。

這次是真的走了,他舉起手瀟灑地揮了下,“不回頭了!”

向北而行,春的足跡竟追不上車輪碾過的轍印,每一寸向北延伸的旅途都在提前支取春日。

舟楫過瓜洲,檐角懸著前朝的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恍若千年未絕的市聲碎在耳畔。

坊巷間黛瓦鱗次,飛檐鬥拱間垂落的紫藤花穗,將青石板路鋪成淡紫的錦毯。

酒旗斜挑處,雕花木窗半掩,隱約透出胭脂香與琵琶弦音。

運河支流如絲帶穿城,畫舫載著江南煙雨緩緩駛過,橋洞下搖櫓聲欸乃,驚起滿塘萍碎,漣漪間倒映著朱樓綺戶的影子,晃晃悠悠暈染成一幅水墨長卷。

車馬碾過十字街心的漢白玉蟠龍紋,道旁茶肆飄出龍井新香,遠處二十四橋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橋畔垂柳依依,似是將昨夜的月光揉碎了,化作萬千銀線垂在碧波之上。

艾玙忽地將車窗推開半寸,“真好看,我想下車走過去。”

他很久都沒回揚州了,依然是這般好看。

鄔祉側目,見少年倚著車欄,發梢被吹得淩亂,眼底卻亮得驚人,像是把運河的粼粼波光都斂進了眼底,倒不似初見時的疏離和打量。

“嗯,好看。”他回。

“看來我們真的走了很遠,春意綿綿……”

桃花木車欄將艾玙的側影裁成一幅畫,察覺到視線,他頓住,回頭盯著鄔祉的眼睛:“笑語盈盈。”

“笑語盈盈?”

“我說的是你,鄔少爺。”

一進城門,鄔家的小廝便來接他家少爺,少爺少爺地跟在後頭喊,而且一路上鄔少爺長鄔少爺短的,艾玙忍俊不禁。

顛簸聲裏,艾瑪的尾音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少爺,怎麽每次見我都在笑?”

鄔祉沒應,突然沒頭沒腦地反問:“餓不餓?”

艾玙笑彎了眼睛:“本來不餓,但被你這麽一說,五臟廟倒是開始敲鼓了。”

清風茶社,水墨山水。茶香裊裊,人聲鼎沸。

尋個空位坐下,小二立刻熱情迎上,沏上一壺魁龍珠,此茶融合浙江龍井的鮮爽、安徽魁針的醇厚和揚州本地珠蘭的馥郁,沸水一沖,茶香瞬間彌漫開來。

還有翡翠燒賣、三丁包子、揚州燙幹絲、鹽水鵝……

吃飽喝足後,艾玙倚著木椅背發了會兒呆,可那些潮濕的記憶在一點一點地模糊,他輕聲喃喃道:“好像味道變了。”

記憶裏的揚州,此時該是柳絮紛飛,如今倒比前兩年暖得早。

“味道?這十多年都是這個味啊,我們三個自小就住在揚州。”

喻執不信,又嘗了口,還是這個味道。

艾玙往後靠,眼底漾出點懶洋洋的笑:“我住哪兒啊?客棧?”

“咱家都在這,但你要和鄔師兄住……”

喻執看向坐在對面的鄔祉,“要不咱們都去你家住?反正你那院子空房多,而且令尊令堂還沒回來吧。”

“嗯,熱鬧些好。”艾玙晃了晃腿,他無所謂,“反正我住哪兒都行的。”

鄔家在南河下街,喻執和江硯舟住東關街,不遠也不近。

鄔祉垂眸盯著艾玙晃動的鞋尖,忽地轉頭問他:“你吃飽了嗎?”

“嗯……嗯?吃飽了啊。”

鄔祉抄起一旁的竹簍,指尖觸到對方手腕的溫度時才驚覺自己掌心微燙,他迅速收回力,卻沒松開那截袖口:“各回各家。”

道完,鄔祉已經拽著發懵的艾玙融進了人流。

兩個大男人牽著手走在繁華的街道上,雖說現在開放,但還是引來了不少目光。

艾玙耳尖微微發燙,他仰頭看了眼鄔祉繃緊的下頜線,商量道:“少爺,松一下手?”

鄔祉緩緩松開手,回頭看了艾玙一眼,又轉回去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我住在南河下街,不遠,一刻鐘腳程。”

“行啊。”艾玙晃了晃手腕,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態度。

鄔祉驟然頓住腳步,果然,艾玙撞上對方停下的脊背。

“若你想跟他們住,現在就可以轉身。”

聲音悶悶的,聽起來有點怪。

……?

他怎麽感覺鄔祉生氣了,是不想和他住又無可奈何嗎?

巷口的風掀起艾玙額前碎發,鄔祉沒說話,卻特意往內側讓了讓,用肩膀替他隔開迎面而來的貨擔。

艾玙低頭,乖乖認錯:“對不起,我想和你住。”

鄔祉輕“哼”點頭。

鄔宅。

青瓦白墻配漢白玉門檻,門楣磚雕纏枝蓮紋細膩如絲。

“少爺,你真是個大少爺。”艾玙調侃道。

跨過門檻,艾玙一直在驚嘆。

除了那金瓦紅墻、萬千天下只奉一人的皇宮,還有那半城煙火繚繞、半城仙氣氤氳的千山古城,眼前這座鄔宅,當真是他此生見過最氣派的所在。

待鄔祉去前院理事,他道艾玙自己先逛會,隨後他就到。

艾玙走到了後園,假山上的那眼活水,看著是天然景致,實則暗渠縱橫,每滴水都走得有章法。

沿著鵝卵石小徑信步,艾玙不覺間踏入一間臨水書房。

榻邊的博古架上,擱著個拳頭大的青銅香薰,爐蓋雕成蓮蓬狀,鏤空處正往外冒著細煙。

艾玙湊過去聞,卻不是尋常沈香,倒混著點柑橘的清苦,是暹羅進貢的“龍涎柑香”,他曾在西域商隊那裏聽過,說這香需得取南海龍涎香混著波斯青檸皮,埋在地下三年才出味,尋常官宦人家求半錢都難,鄔宅卻拿它來熏書房。

嘖嘖嘖,可惡的有錢人。

“您當心燙。”

丫鬟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指尖指著香薰下的銀絲炭籠,“這炭是用荔枝木燒的,鋪了層松子殼,少爺說聞著有松風入懷的意思。”

艾玙點點頭。

雕花檀木榻旁,整面墻的書架上擺滿泛黃古籍。

艾玙避開堆疊整齊的信箋,隨手抽出本《奇聞異錄》,剛翻開便被卷首的泥金繪吸引。

墨香混著龍涎柑香縈繞鼻尖,他斜倚在軟枕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更漏聲,忽覺這深宅大院如同迷宮,若不花個三年五載細細琢磨,怕是連晨鐘暮鼓的方向都辨不清。

鄔祉一進來,便看到艾玙歪靠在檀木椅上,下頜幾乎要垂到胸口,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連書冊滑落膝頭都未察覺。

好乖。

鄔祉長腿一邁跨進書房,徑直在艾玙面前的書桌一角坐下,然後低頭。

那雙含著困意的眼睛驟然睜大,艾玙眨了下眼睛,慌忙坐直身子,擡頭問他:“你好了?”

“嗯。”

鄔祉的視線太過直白,艾玙感到不舒服,於是尷尬地收回視線。

鄔祉:“你之前來過揚州?”

艾玙意識到可能是自己之前說漏嘴了,但也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他應:“嗯。”

鄔祉:“江右離揚州千裏之遙,是這裏有什麽重要的人在等你?”

鄔祉忽然擡手撐住艾玙身後的椅背,整個人幾乎將他籠罩。

書冊“啪”地合上,被艾玙放下,他解釋:“揚州是個好地方……”

鄔祉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艾玙慢悠悠補道:“路途遙遠,但來了之後不僅發現地方好,人也好,我交了很多朋友。”

“……朋友?比如呢?”

兩人靠得極近,艾玙又擡頭,水光粼粼若寒星,他輕輕地彎了下眼睛:“你啊。”

鄔祉屈指不輕不重地叩在艾玙發頂,動作看似嫌棄極了。

艾玙當即誇張地捂住腦袋往後仰,控訴:“你也愛打人。”

“……我不打人的。”鄔祉別過臉嘟囔。

“嗯?那你未來夫人一定會很幸福。”艾玙說完後自己倒先楞了楞,他意識到,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有種道不明的奇怪。

“……吃飯吧。”

鄔祉生硬地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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