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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映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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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映熙和

大雪紛飛,漏風的木窗欞刮過“嗚嗚”聲響,泥竈裏的火舌被穿堂風撩得東倒西歪。

艾玙盯著自己滲血的袖口發怔,昨夜昏睡時分明疼得鉆心,此刻卻只剩一片詭異的麻木。

他垂首斂目,下頜幾乎要埋進衣領,額前碎發散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明明已匆匆瞥過好幾眼,眼眶卻總不受控地發酸發燙,鄔祉又一次裝作不經意地轉頭。

極致的黑色濃稠得化不開,像是將寒夜的墨色盡數揉碎淬入其中,幽邃得讓人望不見絲毫光亮,那抹純粹的黑比他見過的任何夜色都要深邃。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仿佛要把他吃掉,真正意義上的吃掉。

窗外風雪正酣,鵝毛大的雪片被狂風裹挾著,重重砸在窗欞上,又簌簌滑落,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屋內爐火劈啪作響,可那跳動的橘色光暈落在那雙黑眸裏,竟連半點溫度都未泛起,反倒襯得那雙眼愈發冷冽、神秘莫測。

鄔祉後知後覺地對上對面那人的目光,這才驚覺對方不知何時已擡起眼。

兩道眉毛幾乎要在眉心絞作一團,艾玙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冷笑,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緊接著,他眼尾輕蔑地一挑,重重地翻了個白眼,眼瞼垂下的瞬間,仿佛將所有的不耐與嫌棄都化作實質,毫不留情地甩在他面前。

鄔祉徹底被眼前人給氣到失語。

次日清晨,銀裝素裹的世界中,四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齊膝深的積雪上,艱難地重新踏上旅程。

艾玙裹緊破舊的棉袍,每一步都扯動腰間結痂的傷口,卻硬是咬著牙沒吭一聲。

鄔祉走在最前,卻每隔半柱香便回頭張望,目光掠過艾玙泛青的眼下時,喉間總會滾出那句險些說爛的話:“要我背你嗎?”

“滾。”

艾玙擡頭瞪他,睫毛上還凝著未化的雪粒,在晨光裏碎成星子。

鄔祉卻莫名覺得胸口發燙,這聲帶著氣音的怒罵,竟比玄乙派晨鐘更叫人清醒。

他故意放慢腳步,聆聽著身後人踩雪發出的“咯吱”聲,仿佛那是獨特的樂章。

朔風裹著冰碴子劈頭蓋臉砸來,艾玙本就陰沈的眉峰壓得更低。

踏入青崖鎮時,他扯緊披風領口。

鄔祉原打算尋碗熱湯為他驅寒,卻被見了底的錢袋子驚得頓住腳步。

三個錢袋不知何時被利刃劃開,毛邊處還勾著幾縷粗布線頭。

“準是剛才那群毛頭小子幹的。”

鄔祉望著巷口嬉笑逃竄的身影,冷冷道。

艾玙凍得青紫的嘴唇緊抿成線,睫毛上結著霜花,沈默良久,只重重呼出白霧,轉身便走。

狂風突然掀飛他肩頭披風,艾玙旋身,大步邁向街角人聲喧天的醉仙樓。

朱漆門楣上“醉仙樓”三個鎏金大字,即便在風雪中依舊閃耀奪目。

即便寒冬臘月,樓內飄出的酒氣與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沖破雕花窗欞,傳入眾人耳中。

“客官裏邊兒請!想吃點啥?”跑堂夥計滿臉堆笑湊過來。

艾玙卻單手撐著櫃臺,利落地越過紮堆的酒客,直奔二樓。

他壓低聲音與夥計耳語幾句,才轉身走向臨窗的空位。

明明裏面還有空位,可鄔祉偏偏挑了靠門的長椅,艾玙又不想和人擠著,立在門檻處遲疑片刻後,用鞋尖踢了踢鄔祉的小腿:“往裏挪挪。”

說著扯松領口坐下。

喻執縮著肩膀,用氣聲提醒:“妄哥兒,咱們……沒錢了。”

他警惕地斜睨向幾步外正在布菜的夥計。

艾玙半闔的眼皮懶洋洋掀起,眼尾漫著層薄霧般的倦怠,聲線卻帶著冰碴:“那就把你抵押給掌櫃當小廝。”

“別呀!”喻執猛地坐直,膝蓋撞得桌板發出悶響,慌忙壓低聲音,“我、我……”

“閉嘴。”

熱騰騰的湯碗被推到面前,艾玙看都沒看江硯舟一眼,慢條斯理吹開浮油,淺嘗一口後,凍得發白的唇色終於泛起暖意。

他瞥著喻執攥緊衣角的手,突然將湯勺重重擱在碗沿:“再對著菜發呆,我連人帶碗扔出去。”

“吃!這就吃!”

艾玙垂眸專註地對付著碗裏的飯菜,瓷勺與碗沿相觸的叮咚聲不疾不徐。

待最後一筷青菜落肚,他才發現對面人早已停箸,而喻執凍得發青的臉上,此刻正泛著劫後餘生的淡淡紅暈。

艾玙垂眸望著杯沿凝結的茶漬,瓷面倒映著他渙散的眸光,周遭喧鬧仿佛都隔了層毛玻璃。

喻執在對面坐立難安,手指反覆摩挲著桌角紋路,幾次欲言又止。

艾玙突然抄起半涼的茶杯,金屬茶托撞出清脆聲響。

喻執瞳孔驟縮,下意識擡手護頭,卻見茶杯直直飛向帷幔,重重砸在地上,驚得喻執僵在原地。

這潑天的動靜,在這達官顯貴雲集的雅間,無異於引火上身。

“誰?”

屏風外傳來沈喝,靴跟踏地的聲響由遠及近。

喻執只覺血液都涼了半截,腦海裏已浮現出被扭送官府的慘狀。

繡著金線雲紋的帷幔“唰”地被掀開,來人腰間玉佩隨著動作輕晃,還未看清面容,便聽見帶著驚喜的高呼:“艾玙!”

話音未落,這人已挨著他坐下,激動道:“真是你!你來怎麽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啊!”

“熙和,是意外。”

林熙和眸光流轉,將三人打量一番後展顏笑道:“既是艾玙的朋友,這天寒地凍的,不如都去我府上歇腳?”

未等三人應答,艾玙已利落地起身,披風滑落肩頭都未曾回頭。

林熙和眼疾手快撈起那件被揉成靠枕的披風,抖落褶皺時金繡雲紋閃過微光:“走走走,我府上暖閣的地龍燒得正旺!”

鄔祉與喻執交換了個眼色,見對方輕輕頷首,這才跟上步伐。

踏入雕花馬車後,喻執娓娓道來這一路的心酸。

林熙和倚著軟緞車簾,指尖叩著鎏金扶手輕笑:“多大點事兒!且放寬心,這醉仙樓本就是我名下產業,賬房早打點好了,總不能讓你們在自家地盤上犯難。”

馬車緩緩前行,穿過青崖鎮的街巷,最終停在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前,朱紅大門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爍。

林熙和獨住的熙茗別苑果然氣派非凡,喻執盯著眼前雕梁畫棟的回廊,眼珠都快轉不過來。

艾玙裹著林熙和的貂絨披風走在最前,忽的回頭,只見他正微微垂首,目光凝在自己開合的唇瓣上。

“我和鄔祉那間的床靠著。”他淡淡開口。

鄔祉跟在身後,清楚看見林熙和肩頭驟然繃緊,轉身時眼底鋒芒畢露,那警告的眼神裏竟混著幾分冷冽殺意,與方才對艾玙的低眉順目判若兩人。

“聽到沒?”艾玙挑眉。

林熙和喉結微動,垂眸掩去眼底暗湧:“聽到了。”

窗外碎玉般的雪片落滿石階,仆從們揮動竹帚的“唰唰”聲混著寒風,襯得屋內愈發靜謐。

地龍燒得正旺,鎏金獸首香爐裏沈水香裊裊升騰,將整個暖閣烘得如同春日溫巢。

竹簾垂落半幅,映得紅泥小火爐的光也柔了幾分。

艾玙歪在嵌螺鈿軟榻上,濕漉漉的黑發如墨緞鋪散在錦枕上,蒼白的臉色掩不住眉眼間的淩厲。

玄色夾襖松松垮在肩頭,繡著暗紋的毯子蓋住修長雙腿,隨著他困倦的哈欠微微起伏。

雕花木門“吱呀”輕響,林熙和端著描金藥碗跨進來,月白狐裘大氅掃過門檻,帶來一陣冷香。

“看你在酒樓就強撐著精神。”他將藥碗擱在檀木幾上,青瓷碗沿騰起的白霧模糊了他蹙起的眉,“風寒入體可不是小事。”

艾玙吸著鼻子抓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卻瞬間皺起臉偏頭咳嗽:“這是什麽苦膽泡的?”

藥汁順著下頜線滑落,在領口洇出深色痕跡。

“良藥苦口。”

林熙和抽出絲帕替他擦拭,指尖不經意擦過他依然冰涼的脖頸。

見他挑眉反駁:“誰說的?我就喝過不苦的藥”,林熙和忽然扣住他腕間寸關尺,冰涼的手指下,脈搏輕顫如驚鳥,“你喝過的‘不苦的藥’,怕不是拿蜜餞兌的?”

艾玙沒應。

林熙和的指節驟然發白,猛地收緊的力道讓艾玙悶哼出聲。

痛感順著腕骨炸開的瞬間,那只手又慌忙松開。

“對不起,我……”

他的聲音發顫,像是被驚散的雲絮。

“熙和,怎麽了?”

林熙和的目光死死釘在艾玙泛白的腕間:“你中毒了。”

“什麽毒?”

艾玙霍然起身,錦被滑落也渾然不覺。

“好幾種。”林熙和喉結滾動,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我只辨出一味‘烈陽散’,會擾亂心神,還能讓某幾種味覺顛倒。”

話音未落,艾玙眼底騰起血色,一腳踹翻雕花木幾。

“我還能去過哪裏?怪不得師叔明令禁止靠近族祠!原來他早就在香灰裏動了手腳!”

“冷靜!”

林熙和反手扣住他脈門,卻被艾玙掙脫開來。

“我要殺了他!”

窗外雪片突然斜斜砸在窗紙,像極了當年族祠外砸在他背上的石子。

額發黏在汗濕的眉骨上,艾玙像困在獸籠裏的猛虎般撲向門口。

林熙和一個箭步上前,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兩人踉蹌著撞翻了一旁的青瓷花架,瓷片與臘梅枝散落一地。

鄔祉聞聲撞開雕花木門,眼前狼藉一片,翻倒的檀木幾還在冒著冷透的藥香,碎瓷上暗紅藥汁蜿蜒如血。

艾玙正瘋狂掙紮,見有人靠近,轉頭就罵:“你也敢攔我?你和他是一夥的吧?巴不得我死?滾開!”

“別讓艾玙出去!”

林熙和悶哼一聲,被艾玙手肘狠狠撞在肋骨上。

兩人幾乎是連拉帶拽,才將發了狂的艾玙按在軟榻上。

艾玙胸脯劇烈起伏,脖頸上暴起的青筋隨著急促呼吸跳動,突然揚手拂開淩亂發絲,通紅的眼眶裏映著水光,明明眼神兇狠如刃,卻因那層薄薄的水霧洩了氣勢。

他突然往後一仰,整個人癱在榻上,嘴角扯出冷笑:“可以,我現在就去死。”又惡狠狠地補上一句:“如你們的願!”

“艾玙,你現下就是被毒性攪亂了神志。”

林熙和嗓音發顫,指尖飛快將溫潤的南紅瑪瑙長串一圈圈纏上艾玙的手腕,冰涼的珠子隔著皮膚傳來涼意。

他猛地發力將人拽起,錦緞衣料摩擦出細碎聲響,“你這般沖動,正中了那小人下懷!”

艾玙鼻頭皺起,看起來委屈極了:“合著倒黴的就該是我?”

林熙和見他這副模樣,哪裏再舍得說他。

他擡手撫上艾玙漫開緋色的眼角,指尖擦過濕潤的皮膚:“胡說!我這就給無患子傳信,他們最擅解毒。”

說罷,林熙和利落地扯開腰間飛鴿令的絳帶,同時握住艾玙攥成拳的手,指腹擦過對方掌心因掙紮磨出的紅痕:“等你好了,想怎麽報仇都行,我給你壓陣,遞劍,清退路,全聽你的。”

艾玙的情緒漸漸平覆,方才失控時的血氣方剛褪去,只剩滿心煩躁。

他垂眸盯著腕間的瑪瑙珠,修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輕扣,聽著珠子相碰的輕響,悶聲甩出一句:“聒噪。”

可通紅的耳尖卻悄悄出賣了他,在爐火映照下,像是染了層薄霞。

艾玙眉峰一挑,目光掃向鄔祉,語氣帶著三分警惕:“你怎麽冒出來的?”

“聽見動靜就趕來了。”

鄔祉話音剛落,艾玙尾音陡然上揚:“耳朵倒是靈光——”

後半句戛然而止,他低頭的瞬間呆住了,半晌沒眨眼。

自己蒼白的腳踝正被一只布滿繭子的大手扣住,腕骨處還留著幾道紅痕,那黑手與他冷白的皮膚形成刺目對比,倒像是荒原餓狼攥住了落單的雪兔。

鄔祉緩緩擡眼,眼底翻湧的暗色讓艾玙心頭一緊。

還未反應過來,他揚手拍向對方額頭,力道卻虛得像在撓癢。

鄔祉不閃不避,被推得後退半步,卻依舊死死盯著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

艾玙脖頸發僵,強撐著兇道:“發什麽瘋?”

鄔祉垂眸,悶聲吐出三個字:“我錯了。”

話音落地幹脆利落,不帶半分拖泥帶水。

艾玙盯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忽而洩了氣似的長舒一口氣,隨意揮了下手,衣袖掃過空中:“罷了,不算什麽大事。”

隔天,飛鴿傳書振翅而來。

信上字跡潦草如疾風:“青崖陣深處藏有歸雲小院,本是沒落商賈舊宅。近年屢現異象,但凡誤入者皆暴斃院中,骸骨散於荒草之間。依行程推算,你等已臨近此地。若能勘破迷局、平息禍亂,乃江湖之大幸。”

艾玙不知何時湊到鄔祉身後,腦袋從他肩頭探出來,兩指嫌棄地撚起紙條,挑眉道:“磨磨唧唧的,怕什麽?難不成要我拖著病秧子身子打頭陣?”

鄔祉張開的唇像擱淺的貝殼,最後只洩出半聲模糊的氣音,到嘴邊的“我擔心你”又咽了回去。

上次脫口而出這話,換來的是艾玙抄起藥碗作勢要砸。

他望著對方蒼白卻倔強的眉眼,握著劍柄的手緊了又松,最終只憋出一句:“你離我近些。”

“做什麽?”艾玙狐疑地往前半步。

鄔祉垂眸盯著他眼下的青影,認真地問:“艾玙……是哪兩個字?”

艾玙剛挑起眉要回句“關你何事”,就見對方突然擡手,指節懸在他唇前半寸,不容置疑道:“別拿‘隨便取的’糊弄我。”

“艾草之艾,玙璠之玙。”他別開臉悶聲作答。

餘光裏,鄔祉的嘴角緩緩揚起,笑意像融開的蜜糖漫進眼底,竟比暖閣裏的地龍還要灼人:“好聽。”

“哎!”

鄔祉剛感覺自己和艾玙好不容易靠近了一點,就見對方瞪大了眼睛,被人揪住衣領淩空往後拽,衣領勒得他發出悶哼。

林熙和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指尖還勾著半片符紙,顯然是用了縮地術。

“在聊什麽悄悄話呢?”帶著雪松香的披風裹住艾玙半截身子。

艾玙的下巴埋進披風柔軟的毛領裏,睫毛下挑間指尖輕彈,將紙條甩向林熙和,對方指尖輕旋接過。

“我也去。”

“你去湊什麽熱鬧?”

艾玙坐下挑眉,靴尖踢了踢對方繡著雲紋的鞋頭。

“鄔祉要蹚的渾水,你豈會袖手旁觀?”林熙和忽然傾身,“你在哪,我在哪。”

“什麽亂七八糟的,煩死人了!”

艾玙皺著眉奪回紙條,指尖隨意一揚,紙片打著旋兒飄進炭盆。

林熙和眼明手快地伸手去撈,卻只抓住半截邊角,火光映得他眼底笑意更濃:“扔了紙條可扔不掉我。你前腳走,我後腳就跟上。”

“好煩啊!”艾玙擡腿踹向林熙和膝蓋,“愛去不去!真死了別指望我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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