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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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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他回來了。

廣播道歉事件如同投石入湖, 漣漪久久未平。

李國棟和周曉梅夫妻倆,毫無意外地取代了之前的各種話題,成了家屬院裏軍嫂們茶餘飯後最新的、也是最熱門的談資。

這段時間, 對李國棟而言, 可謂是備受煎熬,度日如年。在部隊,他感覺同事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若有似無的調侃和同情,讓他如坐針氈;回到家屬院,那些熟悉的軍嫂們雖不明說,但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和偶爾飄來的只言片語, 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臉上。原本他在晉升名單上頗有希望,可因為這事兒影響不好, 晉升的機會也徹底泡了湯。

他心裏憋著一股無名火, 卻又無處宣洩。出門被人指指點點,如芒在背;回到家, 又要面對周曉梅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意味的殷勤。

若是放在以往,他或許會覺得媳婦體貼懂事,可如今,知曉了前因後果,再看她這般作態,只覺得不勝其煩, 心頭那股邪火更是壓不住。為了眼不見心不煩, 他直接搬去了團裏的單身宿舍住。

當爹的連續多日不回家, 周曉梅做的事又傳得沸沸揚揚, 連帶著孩子們也聽了不少閑話。李國棟的大兒子李圖強雖然才七歲,但已經懵懵懂懂地能從那些閑言碎語裏明白個大概,對周曉梅這個後媽, 再也不如從前那樣尊重了。

躍進和騰輝兩個孩子年齡更小,正是活潑好動、貓狗都嫌的年紀。原本有李國棟在家鎮著,又有哥哥圖強幫著管束,還算收斂。如今親爹一連多日不見人影,哥哥也明顯不站在後媽那邊,這兩個小子簡直如同脫了韁的野馬,在家裏無法無天,若非年紀尚小,只怕真上房揭瓦。

周曉梅見李國棟始終不肯原諒她,慌了神,一心想著怎麽拉攏孩子,借由孩子讓男人回心轉意,孩子調皮,她非但不敢嚴厲管束,反而對孩子們越發縱容,要啥給啥,犯了錯也一味護著。結果可想而知,家裏整天雞飛狗跳,烏煙瘴氣,幾乎沒有片刻安寧。

隔壁李家可謂水深火熱,這些動靜,江穗寧偶有耳聞,但她並未過多關心。

連續多日吃食堂,飯菜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她著實有些膩味了。偏偏自己於廚藝一道並不精通,有心改善一下夥食,卻無能為力。

正巧,同事劉紅約她周末一起去趕海。

入秋後,南嶴島的天氣依舊帶著濕熱的餘威,但到底少了幾分酷氣。海風裹挾著特有的鹹腥氣息拂過臉頰,帶來難得的涼爽與暢快。

站在細膩的沙灘邊,舉目遙望,海天一色,遼闊無垠。

江穗寧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味的空氣,只覺心情豁然開朗。直到這時,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來海島這些日子,竟很少有機會像這樣,靜靜地來到海邊,感受這份獨屬於海島的壯闊與寧靜。

劉紅自小在海島長大,趕海對她而言猶如家常便飯。她猜到江穗寧是頭一回,貼心地把裝備都準備齊全了。

她笑盈盈地挽上劉紅的胳膊,跟著人群往灘塗走。

“看今天這潮水退的架勢,東西應該少不了!”劉紅經驗老到,望了望不遠處那起起伏伏、正在逐漸後退的海浪線,篤定地說道。

江穗寧心裏頓時雀躍起來:那敢情好!看來今天有望滿載而歸了!

“小江!劉紅!這邊!怎麽才來!”前方不遠處,傳來了李田芳熟悉的大嗓門。她正彎腰在灘塗上忙碌著,看見她倆,連忙直起身揮手,扯著嗓子喊道,“快過來快過來!這邊貨多!”

江穗寧和劉紅相視一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濕潤的沙灘,朝李田芳跑去。

“才來沒一會兒,”李田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收獲,臉上笑開了花,“今個兒潮水大,退得遠,海貨都露出來了,多得很!你們也別光站著看,趕緊動手!”

李田芳說完,才猛地想起江穗寧是內地來的姑娘,是頭一回見識這個,立刻熱情地說道:“小江是頭一次趕海吧?別慌,跟著我走!師傅教你咋找海貨!這裏頭門道多著呢!”

“那敢情好!田芳姐可是我們廠裏有名的趕海能手!”劉紅原本也想帶著江穗寧,可見李田芳主動開了口,她又是江穗寧在廠裏的師傅,資歷老,便不好再爭,笑著四處看了看,自己找了個方向,朝人少的地方尋去了。

江穗寧躍躍欲試,那些看過的趕海視頻技巧在腦海裏翻騰,恨不得立刻付諸實踐。但李田芳主動要傳授經驗,一來她不好駁了師傅的好意,二來也怕自己只是“紙上談兵”,真操作起來漏洞百出,於是便按下急切的心情,虛心學習。

此時的灘塗上,已經聚集了三五成群的人,都彎腰低頭,全神貫註地尋找著海貨。

李田芳經驗老到,直奔一片看起來泥濘濕潤的地帶:“這邊兒蛤蜊多!我先教你怎麽認它們的氣孔。”

她指著沙灘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孔:“瞧見沒?就這種,小孔周圍微微有點凸起的,沙粒顏色可能還有點深,十有八九底下就藏著貨!”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裏特制的小鐵鍬利落地往下一挖,再一撬,幾個外殼花紋漂亮、個頭肥美的花蛤就露了出來,在沙子上微微張合。

江穗寧學著她的樣子,仔細搜尋,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小孔,小心翼翼地用鏟子挖下去,什麽也沒有。

“別急!你得看準了!”李田芳耐心地指著旁邊另一個小孔教她,“你看,這種孔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差不多米粒到黃豆大小最好。孔口要比較規則,最關鍵的是,你看這孔邊,”她又指著旁邊另一個更不起眼的小孔示意江穗寧仔細看,“看到沒?這周圍有一些非常細微的、向外擴散的沙紋,像水波紋一樣。有這種紋路的,底下基本跑不了!”

江穗寧湊近了仔細觀察,果然在那個小孔周圍發現了一圈極細的、放射狀的紋路,不由感嘆:“這裏頭學問還真多!師傅,你可真厲害!”

“哎呀,我這算啥本事,都是跟島上老漁民學的,日子久了,自然就會了。”李田芳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呵呵道,“你是來的時日短,在這島上住上個七八年,保準你比我還懂行!”

“那我再試試!”江穗寧受到鼓舞,按照李田芳教的要領,更加仔細地尋找,發現目標,看準了下鏟。果然,接下來連續挖了四五個,個個都有收獲!看著竹籃裏漸漸多起來的蛤蜊,她高興得合不攏嘴。

“我看這一片兒這樣的小孔不少,咱倆分開找,效率高點。”李田芳見江穗寧已經掌握了基本要領,便提議道,“一會兒我再教你認別的海貨!”

“行!”江穗寧求之不得,四處看了看,選了個方向,“那我往那邊去。”

“去吧!別走太遠啊!”李田芳不忘揚聲叮囑,“也千萬別往海邊水深處去!這潮水還沒完全退到底,說不準什麽時候就開始漲了,可得小心!”

“知道了,師傅!”江穗寧應了一聲,迫不及待地找海貨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穗寧的竹籃裏已經裝了二三十個大小不一、花色各異的蛤蜊,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回頭一看,是李田芳正朝她這邊走來。

江穗寧連忙提著籃子迎上去,李田芳的竹籃都快滿了,出了蛤蜊,還多了幾只顏色鮮艷的海星、幾個海螺,幾只小螃蟹在籃子裏窸窣爬動。

“師傅,你這可太厲害了!”江穗寧由衷地誇讚道。

李田芳同樣也瞧見了她竹籃裏的收獲,很是意外:“喲!你這也不少啊!頭一次趕海就能撿這麽多,可以啊!比我強多了!我頭一回跟著人來,忙活半天,就撿了幾個空貝殼和一堆海草!”

“那是師傅你教得好!要點抓得準!”江穗寧不忘送上高帽一頂。

李田芳果然十分受用,臉上笑開了花。她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湧入灘塗的人,提議道:“人多了,咱撿得也差不多了,去那邊礁石區看看,那邊藏著的好東西跟這兒不一樣!”

“行啊!”江穗寧哪有不願意的,親昵地挽上李田芳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朝著那片黑色礁石的區域走去。

“像這種小石蟹,就最愛藏在礁石的縫隙底下,或者石頭背面。”李田芳一邊說,一邊隨手翻起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

果然,石頭底下立刻有幾只指甲蓋大小的螃蟹,正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她眼疾手快,用手指輕輕按住其中一只背殼,示意江穗寧看,“看,這就是石蟹,別看它個頭小,沒什麽肉,但味道極鮮,拿回去煮湯、熬粥,或者剁碎了炒辣椒,都是一絕!”

江穗寧有樣學樣,也找了塊石頭用力翻過來,底下卻空空如也,只有一攤海水。

“別著急,”李田芳安慰道,“翻石頭也有講究,不能靠太近,動作要輕、要快,手腕帶著巧勁,猛地一掀,免得驚動了底下的家夥,它們跑起來可快了。”

江穗寧點點頭,躡手躡腳地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看準一塊邊緣長著些許青苔的石頭,深吸一口氣,用手捏住邊緣,猛地一掀!螃蟹沒看到,卻見石頭下的淺水窪裏黑影一閃,一團軟乎乎、帶著吸盤的東西迅速縮回石縫深處,嚇了她一跳。

“嘿!沒事兒!是八爪魚!”李田芳反應極快,幾乎在石頭掀開的同時就伸出手,精準地一把抓住了那只還想往石縫深處鉆的八爪魚,麻利地拎起來,直接扔進了江穗寧的竹籃裏,“還是你手氣好!這東西可比螃蟹稀罕,肉嫩,價錢也貴!晚上可以加個硬菜了!”

“師傅,這是你抓到的,你拿著!”江穗寧看著在籃子裏蠕動的八爪魚,想把它抓出來放回李田芳的籃子裏。

“你翻的石頭底下發現的,就是你運氣好!我可不能要!”李田芳一邊把自己的竹籃往後藏,一邊抓住江穗寧的手腕,執意把八爪魚又按回她的籃子裏,“再說了,你師傅我趕海這麽多年,這東西也沒少抓,家裏都吃膩了!你拿回去,嘗嘗鮮!用韭菜一炒,或者焯水後涼拌,鮮得很!”

江穗寧又謙讓了一番,見李田芳態度堅決,只好作罷,心裏卻暖融融的。其實這東西穿書前她在夜市燒烤攤沒少吃,倒不算十分稀罕,只是此刻心裏更多的是沒能親手抓住它的那點小遺憾,以及對李田芳照顧的感激。

“田芳姐!小江!你們快過來看!”不遠處,劉紅站在一塊大礁石上,興奮地朝她們揮手大喊,“這邊石頭上好多海蠣子!個頭不小!”

兩人聞言,連忙挽起褲腳,趟著清澈的海水過去。果然瞧見那片礁石朝海的一面,密密麻麻地附著著許多灰撲撲、形狀不規則的牡蠣。

劉紅正用一個特制的、帶彎鉤的鐵釬,熟練地撬取它們。

“撬這玩意兒得要巧勁,”李田芳一邊拿出自己的工具,一邊給江穗寧講解,“看準縫隙,鉚足勁一下插進去,然後手腕一別,整個兒就下來了,勁兒用大了殼容易碎,小了撬不下來,碎殼混進肉裏就沒法吃了。”

江穗寧先仔細看著劉紅和李田芳示範,然後才親自上手,起初不得要領,試了幾次都只撬下碎片,急得鼻尖冒汗。在李田芳的再次指點下,她調整角度和力道,終於,“哢嚓”一聲輕響,一個完整的、沈甸甸的牡蠣被她成功撬了下來!

“成功了!”她高興地舉起戰利品。

劉紅直接拿過去,用鉚鉤尾部鋒利處熟練地一別,撬開殼,露出裏面肥嫩飽滿、汁水充盈的蠔肉,遞到江穗寧面前:“來,嘗嘗!原汁原味,鮮掉眉毛!”

江穗寧看著那t還在微微顫動的蠔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來,眼睛一閉,仰頭倒入嘴裏。瞬間,一股如同濃縮了海水精華般的極致鹹鮮在口中爆開,冰涼滑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甘甜。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連連點頭:“嗯!真的好鮮!”

味道確實驚艷,但江穗寧只嘗了一個便不再生吃。考慮到衛生和可能的寄生蟲問題,她還是決定帶回去做熟了再享用。

三個女人分了三個方向,在這片礁石區忙碌開來,鐵釬與礁石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不一會兒,各自的竹籃裏又增添了不少肥美的海蠣子。撬完牡蠣,她們意猶未盡,又回到沙灘上,尋找其他種類的海貨。

“哎!這邊!這邊有蟶子洞!”李田芳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把拉住正準備往別處走的江穗寧。

江穗寧轉身低頭,果然看到沙灘上有許多筷子粗細的小孔,有些孔裏甚至還偶爾會噴出細小的水柱。她立刻想起視頻裏用鹽逼出蟶子的方法,不免有些遺憾地拍了拍籃子:“可惜了,早知道把鹽帶來了。”

“帶鹽?抓蟶子哪用那麽麻煩!”李田芳說著,從籃子裏拿出一個帶齒的小鐵耙子,“你看我怎麽弄。”

江穗寧沒想到抓蟶子還有不用鹽的法子,忙看李田芳操作。只見她用耙子在那些有蟶子洞的灘塗表面來回用力耙動,沙土被翻開,果然有幾個受驚的蟶子從沙子裏被帶了出來,露出小半截白嫩的殼。

“快!你那沒耙子就用鏟子!照著它們旁邊快速鏟下去!慢了它就縮回去跑掉了!”李田芳一邊說,一邊扔下耙子,又抄起鐵鏟做示範,三兩下挖開沙子,準確地將一個試圖往深處鉆的蟶子翻了出來,迅速撿起扔進籃子。

江穗寧看會了,自己也拿著小鏟子,找到有洞的地方,學著樣子快速下鏟挖掘。果然,幾次之後,她也成功抓到了好幾個不斷扭動的肥蟶子!看著它們在籃子裏噴水,她高興得合不攏嘴。

李田芳看著她興奮的樣子,笑道:“怎麽樣?這趕海有意思吧?”

“太有意思了!”江穗寧臉上洋溢著滿足和快樂的笑容,心想:在網上看視頻過眼癮無數次,這親手挖掘、收獲的感覺,果然是完全不同的體驗!充滿了驚喜和成就感!

三個女人分散開來,各自在廣闊的灘塗上尋找著自己心儀的海貨。江穗寧漸漸掌握了更多竅門,眼神也越來越準,不僅抓到了更多的蟶子,還在一片茂密的海藻叢中,意外地發現了幾個藏在裏面、渾身是刺的黑紫色海膽。

李田芳瞧見她竹籃裏的海膽,驚喜地叫道:“哎喲!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味道那叫一個鮮甜!劈開了直接生吃,或者挖出來蒸雞蛋羹,都是一絕!你眼神可真好使,我趕海這麽多年,都很少能撈著這玩意兒!”

江穗寧心裏暗自偷笑,這得多謝那些趕海視頻教學,讓她知道該往哪些地方留意。

她們帶來的竹筐也越來越滿,越來越沈。江穗寧在一處水位較深的礁石縫隙下,發現了一片生長旺盛的海帶,葉片粗壯肥厚,顏色深褐。她費了些力氣,才摘了足夠一餐的量,團起來放進筐裏。

“呀,你撿到海帶了!我前兩天還聽說,供銷社好像在收購這玩意兒呢。”劉紅瞥見她籃子的海帶,順口說道。

“收購這玩意幹嘛?又不好吃,腥氣重,以前都是餵豬或者當肥料。”李田芳不解地問。

“我聽說是好些地方,有人得了一種病,脖子變得老粗,叫什麽……粗脖子病?說是多吃海帶就能預防,”劉紅把自己聽來的消息分享出來,“供銷社大概是收了往那些地方運吧。”

粗脖子病?江穗寧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沈默片刻,用盡量通俗的語言問道:“是不是叫‘地方性甲狀腺腫’?老百姓都叫它‘大脖子病’?”

劉紅和李田芳都有些驚訝地看向江穗寧,沒想到她一個內地來的姑娘,連這個偏門的病名都知道。

江穗寧連忙找借口解釋:“我們老家村裏以前也有人得過,所以我知道一點。”

兩人聽她這麽說,也就沒太在意。“這東西真能治病?”李田芳還是將信將疑。

是預防,不是治療,江穗寧在心裏糾正,但怕言多必失,沒敢再深入解釋。

“應該能吧?要不供銷社能花錢收購?總不會是騙人的。”劉紅雖然也有所懷疑,但覺得既然是公家收購,總歸是有道理的,“聽說這幾天,好些漁民都專門下海撈海帶呢。”

“海帶,不能像種莊稼一樣,人工種植嗎?”江穗寧看著手裏沈甸甸的海帶,忽然想起現代蓬勃發展的海帶養殖業,隨口問了一句。

李田芳聽見了,覺得有些好笑:“海帶還用種?海裏不多的是嗎?隨便撈撈就吃不完了!”

“下水撈畢竟有風險,尤其是天氣不好的時候。”江穗寧順著思路說下去,“要是在近海找合適的地方,像種地一樣專門圈起來養殖,漁民就不用冒險去遠海,管理好了,產量說不定還能大大提高呢。”她說的這些,在現代幾乎是常識。

李田芳聽得楞住了,眨了眨眼:“這玩意兒還能像種水稻一樣專門養?咋養?沒聽說過啊!”

江穗寧意識到,在七十年代,海帶人工養殖技術可能還不普及,或者尚未傳到這個偏遠的島嶼,她怕引人懷疑,便含糊其辭道:“我也是以前好像在哪本書上看到過,說有的沿海地方已經開始試驗了,也不知道成沒成。”

***

三個女人找累了,找了個背陰的大礁石坐下休息,清點各自的戰利品。

江穗寧扒拉著自己的竹筐:各式蛤蜊占了小半籃,肥嘟嘟的蟶子有二十多個,小石蟹十來只,那只唯一的八爪魚在最底下盤成一團,還有五個刺球似的海膽,以及那卷肥厚的海帶和兩個當做紀念品的海星。

“撿的時候不覺得,這一看,還真不少!”江穗寧開始發愁,“這麽多,怎麽吃得完啊?”

李田芳聽了噗嗤一笑:“傻姑娘,這些東西看著一大堆,殼啊、刺啊占分量,真做熟了,能把吃的肉剔出來,也就那麽一小碗,嘗個鮮味兒就沒了!你以為能吃幾天呢?”

“就是就是,”劉紅在一旁附和,如數家珍般地開始規劃,“蛤蜊回去得用鹽水泡著吐沙,吐幹凈了,煮湯最鮮,或者用辣椒爆炒,下飯!蟶子清蒸最好,原汁原味;石蟹別看肉少,煮粥或者做蟹糊那是一絕;八爪魚焯水後切絲,用蔥姜蒜涼拌,脆嫩爽口;海膽蒸蛋,那味道,給個神仙都不換!”

李田芳對劉紅的話深表讚同:“我家那口子就最愛我用辣椒炒蟶子,說是又鮮又辣,是頂好的下酒菜!”

“還有那個海帶,”劉紅繼續補充,“做法更多了,跟排骨一起燉湯,和海米豆腐一起燒,或者切絲和豆芽、胡蘿蔔絲一起炒,都好吃!就是前期處理麻煩點,得仔細洗,多搓幾遍,不然腥氣重。”

江穗寧認真聽著,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關於大脖子病的話題,想了想,說道:“海帶既然有這麽多吃法,又能預防大脖子病,要是真能實現規模化人工養殖,不光咱們海邊的人自己能經常吃,還能大量供應給供銷社,銷往缺碘的內地,既能給國家創造經濟效益,增加漁民收入,又能造福老百姓健康,豈不是一舉多得的好事?”

李田芳卻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想法是好的,可咱們海邊人家,誰缺這玩意兒啊?房前屋後礁石上隨便弄點就夠吃了,根本不值錢。費那老勁去種它,劃不來!”

“要是能加工一下呢?”江穗寧的思維有些發散開來,想起現代超市裏琳瑯滿目的海制品,“比如把它做成開袋即食的調味海帶絲、獨立包裝的鹵汁海帶結,方便運輸和儲存,我記得好像還能從海帶裏提取一種叫‘海藻酸鹽’的東西,用處可廣了,能在食品工業裏當穩定劑,在醫藥上做繃帶、膠囊,還能用在某些化妝品裏……”

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發現李田芳和劉紅都睜大了眼睛,一t臉茫然和疑惑地看著她,顯然完全沒聽懂她在說什麽。

“小江,你後面說的這些都是啥跟啥啊?又是工業又是醫藥的,我咋一句都聽不明白呢?”李田芳忍不住笑道,只覺得這姑娘想法天馬行空。

劉紅卻若有所思,似乎被某個點觸動了:“我好像前幾天還真聽人提起過類似的事兒。”

江穗寧驚訝地看向劉紅:“你從哪兒聽說的?”

劉紅仔細回憶了一下:“就在供銷社,那天我去買肥皂,聽見一個看起來挺精神的小夥子,正跟個來送海帶的漁民老大爺聊天,那小夥子當時就建議老大爺,說可以試著自己在合適的海灣裏養殖海帶,還說他能提供一些技術指導什麽的。不過那老大爺沒答應,直擺手說這玩意兒不值錢,費那事不如直接下海撈。”

江穗寧眼睛一亮,追問道:“那個小夥子是供銷社的工作人員嗎?”

“應該……不是吧?”劉紅努力回想,然後搖了搖頭,“我經常去供銷社,從沒見過他。”

“你打聽這個幹啥?”李田芳不解地看著江穗寧,“難不成你還真動了心思,想去種海帶啊?”

“我就是好奇,想了解一下。”江穗寧只是覺得這個點子不錯。

劉紅也來了興致:“如果供銷社真的長期收購,那就說明國家需要這東西,搞海帶人工養殖,說不定真能行。”

“個人搞海帶種植,那性質能一樣嗎?”李田芳臉色微微一沈,語氣嚴肅起來,“那弄不好,可是會被說成是‘投機倒把’的!”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有著極其沈重的分量。江穗寧心頭猛地一跳,意識到觸及了敏感地帶,她連忙不再議論。

日頭漸漸西斜,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三個女人提著滿滿當當的竹筐,帶著一身海風的氣息和收獲的喜悅,踏上了回家的路。

江穗寧跟在李田芳和劉紅身後,聽著她們討論晚上如何烹飪這些海鮮,思緒卻不由自主地又跑到了海帶人工養殖上。這個偶然冒出的念頭,像一顆種子,悄悄落在了她的心田。

“想什麽呢?走路都不看道兒!”李田芳察覺到她的走神,用胳膊輕輕碰了碰她。

江穗寧猛地回神,壓下心中的思緒,綻開笑容,找了個最合理的借口:“沒想啥,就是在琢磨你和劉紅剛才說的海帶燉排骨,到底該怎麽做才能不腥又入味呢?”

劉紅一聽,立刻熱情地給她詳細講解起來,從海帶如何泡發、清洗,到排骨如何焯水,燉煮時火候的把握,放哪些調料去腥提鮮……最後還真誠地邀請道:“要不,晚上你來我家,我親自下廚做給你嘗嘗!”

江穗寧心裏惦記著事,也怕太麻煩別人,自然是婉言謝絕了。

三人路口處分了手,各自歸家。

江穗寧提著沈甸甸的竹籃,想著晚上可以好好犒勞一下自己,腳步也不由得輕快起來。然而,還沒走到家門口,她遠遠地就瞧見自家廚房屋頂的煙囪裏,正裊裊地升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灰色炊煙。

她的心猛地一跳,腳步瞬間頓住,隨即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潮般瞬間淹沒了她!

陸野!一定是陸野回來了!

陸野離開家這些日子,她自然時常思念他,只是每日被繁忙的工作和瑣碎的生活填滿,那份思念似乎被藏得很深,很淡,淡到她自己有時都未曾察覺。可直到此刻,看到那代表著“他在家”的炊煙,所有被壓抑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有多麽思念他!思念他沈穩的身影,思念他溫和的眼神,思念他懷抱的溫度……

她再也按捺不住,幾乎是跑了起來,提著竹籃,朝著那個冒著炊煙、有著她心心念念之人的小家,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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