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風鈴 福利院的那個小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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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風鈴 福利院的那個小啞巴
“意義呢？”091昂著頭, 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顫著，“你有太子，他很忠誠。”
陸拾嘴角的笑容還沒抿平, 他的發絲很柔軟，隨著山頂的風微微的舞動著，之前和091相處時, 他表現出來的氣場總會給091一種不可靠近的距離感, 在此之外，091也能從他的諸多眼神中讀出狡詐, 以及被藏得極深的孤獨感。
拒絕了嗎？
陸拾收回目光，其實他並不意外，只是一個小小賭註裏的要求而已, 姚家村副本時091分明是有著清醒的意識的, 更是因為明確091並非是徹底發瘋，所以篤定了那時的091放棄了他一點。
就像安枕槐說的一樣, 陸拾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在意這場賭局的輸贏, 他在意的那場瘋狂的糾纏之後，091走出來了，放下了, 可自己呢？
情緒反撲造成的影響太過強烈, 將原本堅不可摧的意志沖碎, 哭泣著求饒, 無助而絕望。
心形太傲，一摧完敗。
遠去隗海海岸又如何，陸拾深知091不是那種他舍命相救就會感動的人。
陸拾對徹底失去鬥志的人不感興趣，正準備就此結束收回自己的手，又被091猛地攥住, 並借著他的手臂站起身來。
那雙傷痕累累疤痕遍布的手力氣很大，握的陸拾能感覺到自己指骨的輕微咯吱聲，他沒有主動收回手，只皺了皺眉，忍痛等著091自己松開。
沈默持續了片刻，091才松開了他的手。
陸拾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活絡，垂目沈思好一會後，才轉過身去躍到了山路上，他在前面走的不快也不慢，身後的人配合著他的腳步，略帶虛浮。
破碎的記憶漸漸歸攏，091的眼前浮現出一段段短短的回憶。
大概是那時年齡還很小，跟在老院長身後，且個子很矮，相比於同齡人要矮上半個頭不止，看起來並不算出眾，孤僻的孩子向來不受歡迎，加上他從不會和旁人說話，所有來領養孤兒的人都會自動忽略掉他。
每當有人來福利院時，老院長就會安排十多個身高不一的孩子並排站著，大多孩子為了能夠被領養，都會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挺胸擡頭板板正正地站著，嘴角還會帶著甜甜的笑，不遺餘力表現出自己的乖巧聽話。
這次來的人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白安順著樓梯一步步向下走，他走的很慢也很穩，壓根用不著扶著樓梯欄桿，垂著眸子一步一個臺階，在走到一半時停住了腳步，不解地看向幾個務工旁邊站著的紅衣男人。
白安能感覺到那男人一直在看他，心生疑惑才會停住腳步。
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這樣看他，專註，審視，嘴角微微勾著，笑的溫柔極了。
“叫白安啊…”紅舒眉梢的笑帶了點漫不經心，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對於年齡尚小的白安來說，尚還看不太懂，只聽著這男人慢悠悠地說，“居然是這個名字。”
說完紅舒的視線就變了，從他的身上轉到了老院長身邊的一個男孩，瘦瘦高高的，年幼的孩子眼中帶著渴望。
白安轉身回了房間。
像他這樣不討人喜歡的孩子，被領養無異於天方夜譚。
更別提連福利院的務工和老院長都對他鮮少理睬。
床邊緊挨著一個小窗戶，白安窩在床上躺了許久許久，才爬起身來偷偷瞥了一眼那個小窗戶。
一般而言院長會和來領養的人介紹很多個孩子，有時候還會安排孩子們玩游戲，來表現出這些孤兒雖然身世不好，但和正常的孩子沒有太大區別，活潑愛玩，並沒有什麽心理疾病。
那個男人似乎很愛笑，現在一定在被其他孩子哄得樂不攏嘴吧。
可透過窗戶看去，福利院的孩子各自玩各自的，院裏也沒了院長和那男人的身影。
門突然被打開了，紅舒不偏不倚，正瞧見了那個趴在窗邊的孩子，目光所及恰好是自己一開始在院裏站的位置。
白安連忙回到床邊老老實實站好，這種環節也是有的，帶領養人觀看孩子們居住的地方，因為福利院沒什麽資金，男孩和女孩們各分一處大房間，為了節約開支，是許多塊木板並在一起搭成的大通鋪。
往常其他領養人來看他們中意孤兒的居住環境時，所有的孩子都要乖乖地在床邊站好。
沒有人會來看白安，但他也要在角落裏站的板正。
紅舒的目光沒在白安身上多做停留，繞著看了一圈後，笑著表示可以資助一些，來改善福利院的條件。
老院長連連點頭，一邊送著紅舒離開宿舍，一邊繼續為他講述著關於福利院的二三事。
白安在門關上後許久，才重新爬到床上，閉上眼睛縮著身體，他對這個算作是例外的陌生男人沒有投半點期待，福利院的日子清苦，但至少安寧。
老院長治理有方，孩子被一個個領養走，再添進來了一些陌生的孤兒。
他覺得他和那些孤兒不是一類，又說不出來為什麽，或許是因為再孤僻寡言的孩子，都能被親切的老院長溫暖到，學會微笑和討好，以便於在下一個領養人到來時能夠被選中，開始全新的生活。
福利院是一副毫無斑斕的灰色畫布，這些年幼的孩子本該鮮活而美好。
白安是那個例外，或者說自從他來到風鈴福利院，就一直沒怎麽說過話，務工們私下說他是個養不熟的小啞巴，老院長也時不時地對著他嘆氣。
又過了大概有一年半，紅舒又出現了，老院長對他的資助感謝連連，旁敲側擊地問了下紅舒有沒有喜歡的孩子，打不打算收養一個。
紅舒微笑著拒絕。
他用餘光打量了一眼那個叫白安的孩子，正巧和那孩子偷偷打量他的目光對上。
許久未見，白安的身高也沒怎麽長，還是小小瘦瘦的，對上紅舒的笑容，他沒有收回目光，就直勾勾地盯著紅舒。
“這孩子是個什麽情況，怎麽一直看著我？”紅舒指了指他，一旁的老院長發現後連忙給他使了個眼色。
就算是想被收養，也不該用這樣的目光，這樣盯著一個人看，任誰都會不舒服。
老院長陪著笑臉解釋著，“白安這孩子平時很乖的，這樣看你估計是喜歡你，他平時不會盯著一個人看的。”
紅舒微微笑了下，又打量了白安一眼，昂了一聲後問，“原來是這樣嗎，我就來過一次吧，他對我印象這麽深刻？”
“有時候啊，不太親人的孩子一旦認定了誰，就非著誰不可呢。”老院長眼睛笑的彎彎的，“要不我把他叫過來，你和他聊聊？”
紅舒搖了搖頭，“下次吧。”
兩人的對話都被白安聽到了，他第一次有些意外地想，明明風鈴福利院每年被領養出去的孤兒都不算少，這個男人怎麽就能保證下次他來時自己一定會在的呢？
上次來都快兩年了，下一次不知道又要多久，白安突然有些煩躁，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天方夜譚。
他不該胡思亂想這些的。
第三次見到紅舒時，間隔只有不到一個星期，紅舒從飛行器上搬下來三四箱玩具和糖果，天氣十分悶熱，忙活了好半天後，紅舒才抹了抹額頭上流下來的汗水，進了院長室。
他的模樣不算出眾，貴在氣質非常，眼瞳清澈，眉梢彎彎嘴角帶笑時很是吸睛。
見到他時白安有些詫異，根本沒想到這人來的這麽快，莫名其妙地開始糾結著這次紅舒是不是就要見自己了，像那些被看中的孩子一樣，和領養人進行單獨的對話，彼此都同意後，領養人會去找老院長辦手續，再帶著心儀的孩子離開這個破舊的貧民窟。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說出甜甜的話哄人開心，肯定很不討人喜歡。
院長來叫他時，白安甚至說不清楚自己心裏到底是種什麽感受，他不怕沒有目光落在他身上，畢竟他本就是孤僻到毫無存在感的一個孩子。
他怕那唯一的目光也對他失望。
厭棄，對他皺眉，任何一個不滿地神態表情，後果都是他會心頭堵塞，難過極了。
跟著老院長出來時，白安才發覺不對勁，院裏的所有孩子都乖乖地站成一排，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到最邊緣的位置，等了好一會紅舒才出來，一手玩具一手糖果，從第一個孩子開始一個個問。
“是喜歡糖果還是喜歡玩具？”
回答了糖果就是糖果，回答了玩具就會得到玩具，如果回答了兩個都想要，那麽兩個都會擁有，紅舒笑的很溫柔，陽光打在他的半邊臉頰和黑發上，微微泛著金黃色的光芒，他很耐心地一個個孩子挨著問，比較靠後的孩子躍躍欲試，投去了希冀的目光。
白安緊張到手心都是汗涔涔的，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回答。
其實兩個都不想要。
但是這樣說了又不禮貌，一定會被務工和老院長訓話，老院長教導孩子認真又負責，院裏的孩子都很禮貌乖巧。
白安的手心攥出的汗液越來越多，與此同時紅舒離他也越來越近，因為緊張他的頭垂的越來越低，直到那人已經分發零食玩具到了他的跟前都沒註意。
“你呢，想要什麽？”紅舒蹲下身來看他，白安張了張口，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他按照剛剛想好的，紅舒手裏什麽有剩下就用手指點哪個，手剛擡起來就發現紅舒兩手空空，沒有玩具也沒有糖果。
盯著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怔了好一會，紅舒輕聲一笑，隨後朝著飛行器旁的務工喊了一聲，很快就送過來了新的糖果和玩具，紅舒凝視著他的眼睛，聲線清潤，“想要哪個？跟哥哥說，沒有的我可以去買。”
白安覺得這笑容有些刺眼，眼前人微微張著口，露出潔白的齒沿，正等待著他的回答，他把兩個箱子各看了一眼後，從糖果箱裏拿出一顆糖果，笨拙地剝掉糖紙後塞進了紅舒的嘴裏。
“唔…”
小小的手指怕糖果掉了，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裏，碰觸到柔軟的舌尖後又飛快收回，紅舒錯愕地眨了眨眼睛，將糖果含在嘴裏舔了一口，“為什麽給我？”
白安沒回答，斂眉轉身回了宿舍。
那些糖果很甜，福利院的孩子都做了一個糖果般香甜可口的夢。
第四次見面，完全是意料之外。
那時的白安還沒睡醒，被老院長叫醒後拉到了院長室，紅舒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針織外衫，坐在沙發上翻看著老舊的海報。
紅舒聽到響動後，擡起眼看向他，溫聲問，“還記得我嗎？”
白安不點頭也不搖頭，就默默地站在門口處，老院長推他一步，他就走一步，磨磨唧唧的像個緩慢前行的蝸牛。
“剛睡醒還迷糊著呢。”老院長歉意地笑笑，“你這次來特意見他，是為了要收養白安嗎，這孩子很聽話的，來這裏這麽久了，最讓我省心的就是他了。”
紅舒垂睫沈思了許久，才微笑著搖了搖頭，“算了，下次吧。”
又是下次…
白安皺了皺眉，盯著他的腹部看個不停，老院長一瞧連忙說，“看吧，我就知道這孩子喜歡你，你一拒絕他啊，這委屈的都快哭了呢。”
紅舒順著他的目光緩緩下移，神色微動，勉強地笑了笑，“那讓我和他說會話吧。”
老院長一聽飛快地點頭，安撫地拍了拍白安的肩膀，又在他耳朵旁邊叮囑了幾句。
只是白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死死盯著紅舒的腹部，仿佛能透過薄薄的針織衫，看到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
“聞到了？”老院長一離開，紅舒的笑容就多了點意味不明，“鼻子還挺靈。”
見他不說話，紅舒移開了目光，聲音多了點冷，只是嘴角依舊帶著笑，“想跟著我離開嗎？”
白安緩緩擡起頭來，透過那人的笑容，讀出了一絲漠離感。
他第一次見到氣場轉換如此快的一個人，從溫柔到淩冽只是一個眨眼之間，情緒的表達與轉換信手拈來。
一個用笑容來表達出不同情緒的人。
不，白安更願意相信紅舒是脫去了所有偽裝，那些笑容，那些溫柔...
都是假的。
等了許久，也沒見白安有任何表示，紅舒起了身，錯開白安推開了院長室的門走了，老院長就坐在院裏喝茶，見狀連忙追了上去，只可惜紅舒走的太快了，他沒跟上問清楚突然離開的緣由。
春去冬來，又是半年過去了，紅舒才再次現身，這次的他依舊帶著溫柔的笑，沒有單獨見白安，只和老院長聊了會天就離開了。
白安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情緒，很難受，堵得他喘不過來氣。
食物，零食玩具，錢財，紅舒每隔一陣就會寄來不少東西，老院長分發禮物給孩子們時都是笑瞇瞇的，走到白安面前時，會停下來摸摸他的頭，其他的再不說什麽，目光裏總會帶了點遺憾。
福利院的務工之間常常會有一些議論，比如長相普通氣質獨特的紅舒，比如一直沒有人關註領養的白安。
再之後務工被換掉了，新來的務工不了解白安，只知道這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孩子。
不會哭不會笑，不愛玩也不鬧，務工們幹脆直接忽略他，更不願意多花心思伺候，紅舒之間來過兩次，對他甚至沒有過目光停留。
像是對他失去了所有興趣。
白安一切如舊。
很快福利院就翻新，蓋了新的宿舍，兩個孩子分配一個小小的房間，白安因為太孤僻，沒有男孩願意和他住在一起，院長迫於無奈，給他單獨分了一間宿舍，墻面被粉刷成潔白色，因為只有一個床，顯得有些空蕩，老院長就搬來了一個木櫃子擺在宿舍裏。
白安沒有玩具也沒有偷偷藏起的零食，所以櫃子一直都是空蕩蕩的，這個木櫃子相當於擺設。
搬進去的第一天白安就發了高燒，上吐下瀉了好幾天，期間昏迷不醒時，他能感覺到有人在旁邊輕聲講話，可他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煎熬不已根本無心去分辨。
燒退之後神智清明時，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紅舒，他正站在窗口望著外面的天空，聽見起床的動靜後才轉過頭來，輕聲問，“還難受嗎？”
白安錯愕了片刻，才緩緩搖了搖頭，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屋裏多出來了一張小桌子和兩個小凳子，以及一個熱水壺。
都是很不顯眼的東西，但不該出現在他的宿舍裏，畢竟這裏沒有人會來，就算是老院長，也只會呆幾分鐘就走。
“不用在意那些，只是臨時放的。”紅舒走到熱水壺邊倒了一杯水，隨後遞給了他。
明明剛剛熱水壺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水蒸氣，白安接過來時卻發現，杯子裏的水熱氣反而消失了。
“喝吧，不燙了。”紅舒朝他笑了笑，“不過你要是喜歡喝熱水，我可以再給你倒一杯。”
白安看了看手裏的杯子，又看了看紅舒，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紅舒被他這表情逗樂，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點，杯子又重新冒出熱 氣來，甚至還咕嘟咕嘟翻著氣泡。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可以告訴別人。”
白安看著杯子裏的水不斷地咕嘟著，點了點頭。
“所以當初的那個問題，想好怎麽回答我了嗎？”紅舒抱臂靠在木櫃邊，嘴角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熱氣眨眼間消失了，白安攥緊了手中的杯子，再次鄭重地點了下頭。
“想清楚了你究竟要什麽就好。”紅舒朝床邊走了過來，笑的溫柔極了，“我去找院長辦手續。”
“紅舒...”白安緩緩擡頭看向他，不出所料，紅舒有一剎那的怔楞，很快便被藏起，白安就這樣與他對視著，沙啞不成調的話緩緩從口中道出，“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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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呢？”091昂著頭, 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顫著，“你有太子，他很忠誠。”
陸拾嘴角的笑容還沒抿平, 他的發絲很柔軟，隨著山頂的風微微的舞動著，之前和091相處時, 他表現出來的氣場總會給091一種不可靠近的距離感, 在此之外，091也能從他的諸多眼神中讀出狡詐, 以及被藏得極深的孤獨感。
拒絕了嗎？
陸拾收回目光，其實他並不意外，只是一個小小賭註裏的要求而已, 姚家村副本時091分明是有著清醒的意識的, 更是因為明確091並非是徹底發瘋，所以篤定了那時的091放棄了他一點。
就像安枕槐說的一樣, 陸拾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在意這場賭局的輸贏, 他在意的那場瘋狂的糾纏之後，091走出來了，放下了, 可自己呢？
情緒反撲造成的影響太過強烈, 將原本堅不可摧的意志沖碎, 哭泣著求饒, 無助而絕望。
心形太傲，一摧完敗。
遠去隗海海岸又如何，陸拾深知091不是那種他舍命相救就會感動的人。
陸拾對徹底失去鬥志的人不感興趣，正準備就此結束收回自己的手，又被091猛地攥住, 並借著他的手臂站起身來。
那雙傷痕累累疤痕遍布的手力氣很大，握的陸拾能感覺到自己指骨的輕微咯吱聲，他沒有主動收回手，只皺了皺眉，忍痛等著091自己松開。
沈默持續了片刻，091才松開了他的手。
陸拾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活絡，垂目沈思好一會後，才轉過身去躍到了山路上，他在前面走的不快也不慢，身後的人配合著他的腳步，略帶虛浮。
破碎的記憶漸漸歸攏，091的眼前浮現出一段段短短的回憶。
大概是那時年齡還很小，跟在老院長身後，且個子很矮，相比於同齡人要矮上半個頭不止，看起來並不算出眾，孤僻的孩子向來不受歡迎，加上他從不會和旁人說話，所有來領養孤兒的人都會自動忽略掉他。
每當有人來福利院時，老院長就會安排十多個身高不一的孩子並排站著，大多孩子為了能夠被領養，都會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挺胸擡頭板板正正地站著，嘴角還會帶著甜甜的笑，不遺餘力表現出自己的乖巧聽話。
這次來的人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白安順著樓梯一步步向下走，他走的很慢也很穩，壓根用不著扶著樓梯欄桿，垂著眸子一步一個臺階，在走到一半時停住了腳步，不解地看向幾個務工旁邊站著的紅衣男人。
白安能感覺到那男人一直在看他，心生疑惑才會停住腳步。
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這樣看他，專註，審視，嘴角微微勾著，笑的溫柔極了。
“叫白安啊…”紅舒眉梢的笑帶了點漫不經心，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對於年齡尚小的白安來說，尚還看不太懂，只聽著這男人慢悠悠地說，“居然是這個名字。”
說完紅舒的視線就變了，從他的身上轉到了老院長身邊的一個男孩，瘦瘦高高的，年幼的孩子眼中帶著渴望。
白安轉身回了房間。
像他這樣不討人喜歡的孩子，被領養無異於天方夜譚。
更別提連福利院的務工和老院長都對他鮮少理睬。
床邊緊挨著一個小窗戶，白安窩在床上躺了許久許久，才爬起身來偷偷瞥了一眼那個小窗戶。
一般而言院長會和來領養的人介紹很多個孩子，有時候還會安排孩子們玩游戲，來表現出這些孤兒雖然身世不好，但和正常的孩子沒有太大區別，活潑愛玩，並沒有什麽心理疾病。
那個男人似乎很愛笑，現在一定在被其他孩子哄得樂不攏嘴吧。
可透過窗戶看去，福利院的孩子各自玩各自的，院裏也沒了院長和那男人的身影。
門突然被打開了，紅舒不偏不倚，正瞧見了那個趴在窗邊的孩子，目光所及恰好是自己一開始在院裏站的位置。
白安連忙回到床邊老老實實站好，這種環節也是有的，帶領養人觀看孩子們居住的地方，因為福利院沒什麽資金，男孩和女孩們各分一處大房間，為了節約開支，是許多塊木板並在一起搭成的大通鋪。
往常其他領養人來看他們中意孤兒的居住環境時，所有的孩子都要乖乖地在床邊站好。
沒有人會來看白安，但他也要在角落裏站的板正。
紅舒的目光沒在白安身上多做停留，繞著看了一圈後，笑著表示可以資助一些，來改善福利院的條件。
老院長連連點頭，一邊送著紅舒離開宿舍，一邊繼續為他講述著關於福利院的二三事。
白安在門關上後許久，才重新爬到床上，閉上眼睛縮著身體，他對這個算作是例外的陌生男人沒有投半點期待，福利院的日子清苦，但至少安寧。
老院長治理有方，孩子被一個個領養走，再添進來了一些陌生的孤兒。
他覺得他和那些孤兒不是一類，又說不出來為什麽，或許是因為再孤僻寡言的孩子，都能被親切的老院長溫暖到，學會微笑和討好，以便於在下一個領養人到來時能夠被選中，開始全新的生活。
福利院是一副毫無斑斕的灰色畫布，這些年幼的孩子本該鮮活而美好。
白安是那個例外，或者說自從他來到風鈴福利院，就一直沒怎麽說過話，務工們私下說他是個養不熟的小啞巴，老院長也時不時地對著他嘆氣。
又過了大概有一年半，紅舒又出現了，老院長對他的資助感謝連連，旁敲側擊地問了下紅舒有沒有喜歡的孩子，打不打算收養一個。
紅舒微笑著拒絕。
他用餘光打量了一眼那個叫白安的孩子，正巧和那孩子偷偷打量他的目光對上。
許久未見，白安的身高也沒怎麽長，還是小小瘦瘦的，對上紅舒的笑容，他沒有收回目光，就直勾勾地盯著紅舒。
“這孩子是個什麽情況，怎麽一直看著我？”紅舒指了指他，一旁的老院長發現後連忙給他使了個眼色。
就算是想被收養，也不該用這樣的目光，這樣盯著一個人看，任誰都會不舒服。
老院長陪著笑臉解釋著，“白安這孩子平時很乖的，這樣看你估計是喜歡你，他平時不會盯著一個人看的。”
紅舒微微笑了下，又打量了白安一眼，昂了一聲後問，“原來是這樣嗎，我就來過一次吧，他對我印象這麽深刻？”
“有時候啊，不太親人的孩子一旦認定了誰，就非著誰不可呢。”老院長眼睛笑的彎彎的，“要不我把他叫過來，你和他聊聊？”
紅舒搖了搖頭，“下次吧。”
兩人的對話都被白安聽到了，他第一次有些意外地想，明明風鈴福利院每年被領養出去的孤兒都不算少，這個男人怎麽就能保證下次他來時自己一定會在的呢？
上次來都快兩年了，下一次不知道又要多久，白安突然有些煩躁，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天方夜譚。
他不該胡思亂想這些的。
第三次見到紅舒時，間隔只有不到一個星期，紅舒從飛行器上搬下來三四箱玩具和糖果，天氣十分悶熱，忙活了好半天後，紅舒才抹了抹額頭上流下來的汗水，進了院長室。
他的模樣不算出眾，貴在氣質非常，眼瞳清澈，眉梢彎彎嘴角帶笑時很是吸睛。
見到他時白安有些詫異，根本沒想到這人來的這麽快，莫名其妙地開始糾結著這次紅舒是不是就要見自己了，像那些被看中的孩子一樣，和領養人進行單獨的對話，彼此都同意後，領養人會去找老院長辦手續，再帶著心儀的孩子離開這個破舊的貧民窟。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說出甜甜的話哄人開心，肯定很不討人喜歡。
院長來叫他時，白安甚至說不清楚自己心裏到底是種什麽感受，他不怕沒有目光落在他身上，畢竟他本就是孤僻到毫無存在感的一個孩子。
他怕那唯一的目光也對他失望。
厭棄，對他皺眉，任何一個不滿地神態表情，後果都是他會心頭堵塞，難過極了。
跟著老院長出來時，白安才發覺不對勁，院裏的所有孩子都乖乖地站成一排，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到最邊緣的位置，等了好一會紅舒才出來，一手玩具一手糖果，從第一個孩子開始一個個問。
“是喜歡糖果還是喜歡玩具？”
回答了糖果就是糖果，回答了玩具就會得到玩具，如果回答了兩個都想要，那麽兩個都會擁有，紅舒笑的很溫柔，陽光打在他的半邊臉頰和黑發上，微微泛著金黃色的光芒，他很耐心地一個個孩子挨著問，比較靠後的孩子躍躍欲試，投去了希冀的目光。
白安緊張到手心都是汗涔涔的，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回答。
其實兩個都不想要。
但是這樣說了又不禮貌，一定會被務工和老院長訓話，老院長教導孩子認真又負責，院裏的孩子都很禮貌乖巧。
白安的手心攥出的汗液越來越多，與此同時紅舒離他也越來越近，因為緊張他的頭垂的越來越低，直到那人已經分發零食玩具到了他的跟前都沒註意。
“你呢，想要什麽？”紅舒蹲下身來看他，白安張了張口，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他按照剛剛想好的，紅舒手裏什麽有剩下就用手指點哪個，手剛擡起來就發現紅舒兩手空空，沒有玩具也沒有糖果。
盯著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怔了好一會，紅舒輕聲一笑，隨後朝著飛行器旁的務工喊了一聲，很快就送過來了新的糖果和玩具，紅舒凝視著他的眼睛，聲線清潤，“想要哪個？跟哥哥說，沒有的我可以去買。”
白安覺得這笑容有些刺眼，眼前人微微張著口，露出潔白的齒沿，正等待著他的回答，他把兩個箱子各看了一眼後，從糖果箱裏拿出一顆糖果，笨拙地剝掉糖紙後塞進了紅舒的嘴裏。
“唔…”
小小的手指怕糖果掉了，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裏，碰觸到柔軟的舌尖後又飛快收回，紅舒錯愕地眨了眨眼睛，將糖果含在嘴裏舔了一口，“為什麽給我？”
白安沒回答，斂眉轉身回了宿舍。
那些糖果很甜，福利院的孩子都做了一個糖果般香甜可口的夢。
第四次見面，完全是意料之外。
那時的白安還沒睡醒，被老院長叫醒後拉到了院長室，紅舒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針織外衫，坐在沙發上翻看著老舊的海報。
紅舒聽到響動後，擡起眼看向他，溫聲問，“還記得我嗎？”
白安不點頭也不搖頭，就默默地站在門口處，老院長推他一步，他就走一步，磨磨唧唧的像個緩慢前行的蝸牛。
“剛睡醒還迷糊著呢。”老院長歉意地笑笑，“你這次來特意見他，是為了要收養白安嗎，這孩子很聽話的，來這裏這麽久了，最讓我省心的就是他了。”
紅舒垂睫沈思了許久，才微笑著搖了搖頭，“算了，下次吧。”
又是下次…
白安皺了皺眉，盯著他的腹部看個不停，老院長一瞧連忙說，“看吧，我就知道這孩子喜歡你，你一拒絕他啊，這委屈的都快哭了呢。”
紅舒順著他的目光緩緩下移，神色微動，勉強地笑了笑，“那讓我和他說會話吧。”
老院長一聽飛快地點頭，安撫地拍了拍白安的肩膀，又在他耳朵旁邊叮囑了幾句。
只是白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死死盯著紅舒的腹部，仿佛能透過薄薄的針織衫，看到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
“聞到了？”老院長一離開，紅舒的笑容就多了點意味不明，“鼻子還挺靈。”
見他不說話，紅舒移開了目光，聲音多了點冷，只是嘴角依舊帶著笑，“想跟著我離開嗎？”
白安緩緩擡起頭來，透過那人的笑容，讀出了一絲漠離感。
他第一次見到氣場轉換如此快的一個人，從溫柔到淩冽只是一個眨眼之間，情緒的表達與轉換信手拈來。
一個用笑容來表達出不同情緒的人。
不，白安更願意相信紅舒是脫去了所有偽裝，那些笑容，那些溫柔...
都是假的。
等了許久，也沒見白安有任何表示，紅舒起了身，錯開白安推開了院長室的門走了，老院長就坐在院裏喝茶，見狀連忙追了上去，只可惜紅舒走的太快了，他沒跟上問清楚突然離開的緣由。
春去冬來，又是半年過去了，紅舒才再次現身，這次的他依舊帶著溫柔的笑，沒有單獨見白安，只和老院長聊了會天就離開了。
白安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情緒，很難受，堵得他喘不過來氣。
食物，零食玩具，錢財，紅舒每隔一陣就會寄來不少東西，老院長分發禮物給孩子們時都是笑瞇瞇的，走到白安面前時，會停下來摸摸他的頭，其他的再不說什麽，目光裏總會帶了點遺憾。
福利院的務工之間常常會有一些議論，比如長相普通氣質獨特的紅舒，比如一直沒有人關註領養的白安。
再之後務工被換掉了，新來的務工不了解白安，只知道這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孩子。
不會哭不會笑，不愛玩也不鬧，務工們幹脆直接忽略他，更不願意多花心思伺候，紅舒之間來過兩次，對他甚至沒有過目光停留。
像是對他失去了所有興趣。
白安一切如舊。
很快福利院就翻新，蓋了新的宿舍，兩個孩子分配一個小小的房間，白安因為太孤僻，沒有男孩願意和他住在一起，院長迫於無奈，給他單獨分了一間宿舍，墻面被粉刷成潔白色，因為只有一個床，顯得有些空蕩，老院長就搬來了一個木櫃子擺在宿舍裏。
白安沒有玩具也沒有偷偷藏起的零食，所以櫃子一直都是空蕩蕩的，這個木櫃子相當於擺設。
搬進去的第一天白安就發了高燒，上吐下瀉了好幾天，期間昏迷不醒時，他能感覺到有人在旁邊輕聲講話，可他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煎熬不已根本無心去分辨。
燒退之後神智清明時，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紅舒，他正站在窗口望著外面的天空，聽見起床的動靜後才轉過頭來，輕聲問，“還難受嗎？”
白安錯愕了片刻，才緩緩搖了搖頭，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屋裏多出來了一張小桌子和兩個小凳子，以及一個熱水壺。
都是很不顯眼的東西，但不該出現在他的宿舍裏，畢竟這裏沒有人會來，就算是老院長，也只會呆幾分鐘就走。
“不用在意那些，只是臨時放的。”紅舒走到熱水壺邊倒了一杯水，隨後遞給了他。
明明剛剛熱水壺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水蒸氣，白安接過來時卻發現，杯子裏的水熱氣反而消失了。
“喝吧，不燙了。”紅舒朝他笑了笑，“不過你要是喜歡喝熱水，我可以再給你倒一杯。”
白安看了看手裏的杯子，又看了看紅舒，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紅舒被他這表情逗樂，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點，杯子又重新冒出熱 氣來，甚至還咕嘟咕嘟翻著氣泡。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可以告訴別人。”
白安看著杯子裏的水不斷地咕嘟著，點了點頭。
“所以當初的那個問題，想好怎麽回答我了嗎？”紅舒抱臂靠在木櫃邊，嘴角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熱氣眨眼間消失了，白安攥緊了手中的杯子，再次鄭重地點了下頭。
“想清楚了你究竟要什麽就好。”紅舒朝床邊走了過來，笑的溫柔極了，“我去找院長辦手續。”
“紅舒...”白安緩緩擡頭看向他，不出所料，紅舒有一剎那的怔楞，很快便被藏起，白安就這樣與他對視著，沙啞不成調的話緩緩從口中道出，“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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