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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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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定定註視那朵杏花許久後, 謝告禪伸手,指尖拂過雪白柔軟的花瓣。

翁子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後,開口規勸道:“殿下,已經不早了, 您還不休憩嗎?”

謝告禪沒擡頭, 仔細將信件和杏花一道收起, 語氣平淡:“嗯。”

“明日還有場硬仗要打, 我們兵力不足, 若是京城的支援還趕不到,只能另尋他法。”

翁子實嘆了口氣:“唉……對面兵強馬壯,想要打贏實屬不易。”

前幾日規模較小的沖突裏都讓敵軍吃到了甜頭,而他們這邊卻只能節節後退, 眼看著就要退到城門口了,卻無計可施, 只能幹等著防守。

軍糧已經消耗殆盡,或許明日就是最後一場。

是好是壞, 是生是死,都會在明日塵埃落定。

想到這裏,翁子實擡頭道:“殿下, 需要提前讓那些戰士們寫遺書嗎?”

大嵐有個傳統,無論打仗前勝望是大是小, 都會提前讓戰士們寫好遺書,若是遭遇不測,便會收集起來寄給他們的家裏人。

然而這一傳統在謝告禪接手後被打破。他所管轄下的軍隊沒有一個會主動在戰前寫遺書, 皇帝對此很不滿,認為謝告禪是破壞了祖宗的規矩,謝告禪只說寫遺書會挫敗士氣, 無論皇帝怎麽旁敲側擊,都不曾改變過主意。

果真,話音剛落,謝告禪冷淡的眼神就隨之投到了翁子實身上:“遺書?”

他站起身,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方式俯視著翁子實,眼中情緒不明:“你覺得明日會輸?”

明明語氣沒什麽起伏,翁子實背後卻憑空竄起一陣寒意,連忙低下頭:“屬下失言,還請殿下責罰。”

軍營內陷入寒冷的寂靜。營外蟲鳴鳥叫聲隱隱約約,襯得營帳內愈發死寂,仿佛空氣都被抽幹了似的,讓人喘不上氣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翁子實脖子上像是有千斤重一般,壓得他連頭都擡不起來。謝告禪沈默的時間越長,他心中便更加忐忑。

不知過了多久,視野中的長靴才動了下,逐漸走出了他的視線。

“滾過來。”謝告禪的聲音依舊冷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翁子實硬著頭皮走過去,沒走幾步,擡起頭,發現謝告禪已經站在沙盤前。

謝告禪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去看連州附近的地勢。

“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嗎?”

翁子實一頭霧水,卻還是聽從謝告禪的命令,伸手指了指兩處狹窄山谷所夾的地方:“回殿下,我們目前所處在此地,地勢險峻,易守難攻。”

“但……對面兵強馬壯,兵力更是我們足足兩倍,就算再難攻下,他們也不會放棄連州這塊地方。”

連州相當於大嵐命脈,攻下了連州,便和攻下大嵐無異。

謝告禪伸出手:“那這兒呢?”

翁子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連河?”

“對,”謝告禪語氣淡淡,“再向後退,就是連河。連河之後,便是連州城。”

翁子實顯得憂心忡忡:“是啊,萬一沒能守住這塊峽谷,再要後退,就要退到城門口了。”

到時候又該怎麽辦?

謝告禪指關節叩了叩沙盤兩側突起的山谷:“不。如果明日支援未到,峽谷前側便不能排兵布陣。”

翁子實一楞,沒明白其中的關聯性。

“支援若到,還有正面一戰的機會,支援不到,讓再多的士兵和對面硬碰硬也是徒勞無功。”

謝告禪手指向後一滑:“誘敵深入,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埋下陷阱。”

翁子實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而後又很快陷入了困惑當中:“但他們人數眾多……怕是陷阱也無法將他們一網打盡,反而會激怒他們。”

“目的就是要激怒他們。”謝告禪語氣平淡。

“可是——”

“明日再議,”謝告禪打斷他,忽而轉移了話題,“讓你帶的琉璃花呢?”

翁子實連忙拿出來:“帶了。”

琉璃花珍貴易碎,在昏黃燭火下映射出數種璀璨而絢麗的光彩,將原本透明純粹的花身染上種種顏色,透出一股動人心魄的美麗來。

琉璃花不易得,整個邊疆僅此一朵。

謝告禪掃了眼,沒多說什麽,轉而將自己早已準備好的信遞給翁子實:“嗯,把這個連同信一起送往京城。”

翁子實接過信:“是!”

——

信到的時候謝念沒在宮中。

他帶著尚非玄謝望一眾人等出了宮,馬車上擠得滿滿當當,坐在旁邊的尚非玄神色警惕,手一直搭在腰間的佩劍上,時不時還要掀開簾子看看外面有沒有可疑之人。

林安平有些好奇:“尚大人,你還會武功啊?”

尚非玄被他問得一楞,片刻後才回答道:“雖說比不上尚堅白,但當半個侍衛還是可以的。”

林安平眼神艷羨:“尚大人真厲害啊,不僅讀書讀得好,連使劍都會……”

尚非玄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害,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這不也沒中舉麽。”

“還是林太醫少年出英才,小小年紀就能進太醫院,還能成為五殿下的禦用太醫……”

“誒呦不敢不敢……”

“林太醫你謙虛了……”

兩人的聲音在狹窄馬車裏忽高忽低,此起彼伏,聊著聊著什麽讓人害臊的牛皮都吹出來了,還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架勢。

窩在角落的謝念眉頭緊蹙,半晌終於忍不下去了,開口打斷了他們不知道要持續下去多久的相互吹捧。

“說完了沒?”

“五殿下聰穎過人,天資卓越……”林安平驟然被打斷,腦子還沒能轉過來,嘴一禿嚕皮就開始誇謝念,等他嘰裏呱啦倒到一半後突然發現有哪裏不對,於是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最後直至消失。

謝念冷冷看著他。

林安平心虛地低下頭。

“非要出來湊熱鬧就算了,”謝念一瞬不眨地盯著他,“還要在這兒聒噪……”

“想現在就被扔下去?”

“我錯了殿下!”林安平反應極快,直到謝念真的能幹出來這事兒,連忙低頭認錯。

尚非玄同樣心虛,輕咳兩聲後不說話了。

“……那就閉嘴。”謝念盯了他半晌,而後才收回目光,再次闔上雙眼。

這次沒人再吵他,謝念安安穩穩小憩了半刻鐘之久,直到馬車停下,他才睜開眼睛。

尚非玄先下了馬車,確認附近沒人後,才掀開車簾讓幾人下來。

謝念下去後,先環視了一圈周遭環境,和記憶中的場景重合之後,才轉頭看向身後的謝望:“來過這兒麽?”

謝望老老實實搖頭:“不曾來過。”

此地位於城郊,荒涼偏僻,再加上最近戰亂,方圓幾裏更是連個人影都沒有,靜悄悄的,寂靜到了可怕的程度。

謝念沒再說話,領著眾人向前走。

走了約莫有一刻鐘的時間,視野中的小巷變得逐漸狹窄幽深起來,謝念順著記憶繼續向前,又過了不久,面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則是一小片墓地。

墓碑空無一字,下方微微隆起的土堆上擺了一束花枝。

枝條枯黑,花朵卻還未完全枯萎,掛著幾顆晨露,隨著微風輕輕搖晃著。

謝念垂眼看著那朵花:“謝天馳來過這裏。”

謝望楞了下,目光隨之落在豎著的墓碑上:“這是……”

“按謝天馳的說法來說,這是你爹的衣冠冢,”謝念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他說自己沒有資格在墓碑上題字,要等你和謝希長大後再做決定。”

謝望呼吸一滯,袖袍下的雙手緩緩攥緊:“……他還活著,對嗎。”

“我不清楚,”謝念淡淡掃了他一眼,“敵國隨時可能卷土重來,這處衣冠冢不一定能被保留下去,所以帶你來看一次。”

“如果……如果不是謝天馳,也許根本不會發生這些事……”謝望神情變得痛苦起來,連聲音都在顫抖。

謝念垂眸看著他,半晌無言。

尚非玄扭過頭,順帶把一邊呆楞的林安平也轉到了另一邊,長嘆口氣。

過了許久,謝念才緩緩開口:“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恨他討厭他還是想見他,都是該你自己解決的事。”

“包括為你父親平反的事,也應該由你來做。”

謝望顫抖著擡起頭,看向謝念。

謝念顯得尤為平靜:“宮中相關記載不多,我沒空去做這些,你有什麽不懂的,不明白的,都可以問尚非玄。”

“做完這一切之後,你再做決定也不遲。”

謝望怔怔看著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半個字來。

“走了。”謝念沒再看他,轉身離開。

回去的路上眾人顯得異常沈默,林安平沒再插科打諢,謝念閉目養神,謝望待在角落裏一言不發,尚非玄有心想改善氣氛,對著面前的情景也有些無力。

過了許久,馬車逐漸接近皇宮,外面卻傳來亂糟糟的聲響。

謝念被打擾,忍不住蹙眉:“什麽動靜?”

“我下去看看。”翁子實心底升起不好的預感,提著劍掀開車簾。

甫一掀開簾子,外面的嘈雜聲潮水般湧進了車廂內,連抗議的聲音都變得清晰起來:

“……太子和五皇子連私德都保證不了,現在居然還要掌管整個大嵐,這讓我們百姓怎麽敢相信他們!”

“就是啊!朝廷上的大臣都是幹什麽吃的,居然能捏著鼻子讓他們二人繼續在朝廷上耀武揚威!”

“連著打了這麽多天都沒有勝仗,誰知道那太子有沒有假公濟私,中飽私囊啊!”

“滾下臺!滾下臺!”

聲浪越來越高,幾乎要沖破皇宮城門。

翁子實見狀不對,連忙回頭道:“殿下,你先別下去……”

話未說完,謝念置若罔聞,彎著腰下了馬車。

馬車外日光刺眼奪目,烈日幾乎要將人的雙目灼瞎。

翁子實瞳孔驟縮:“殿下!”

抗議聲還在繼續:“太子無德,天怒人怨,合該去死!”

“合該去死!”

謝念轉過頭,定定註視翁子實半晌後,忽然大步流星走近——

而後伸手,抽出了他的佩劍。

翁子實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血腥氣息已經發散到了空氣當中——

謝念面前之人轟然倒地。

滿場寂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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