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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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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死寂過後, 是幾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尖叫聲。

恐懼和害怕的神色蔓延至每個人的臉上,刺耳的哭喊和尖叫潮水般湧動起來,每個人爭先恐後地想要遠離地上橫躺的屍體,霎時間謝念面前便撤出了一大片空地。

風裹挾著血腥氣吹來, 謝念站在原地巋然不動, 衣袍翻飛間兩側墨發被吹至耳後, 露出他冰冷到讓人忍不住膽顫的眼神。

尚非玄總算反應過來, 三兩步沖到了謝念面前, 轉頭高聲大喊:“護駕!”

侍衛亮出雪白利劍,齊刷刷沖了上來,將謝念團團圍在中間,防止恐慌的人群傷到他。

謝念只是垂著眼, 劍尖斜斜點地,一瞬不眨地盯著地上的屍體。

他沒認錯, 剛才就是這人第一個喊出謝告禪去死的。

那人眼睛瞪得極大,死不瞑目般視線直直沖著天空, 脖頸傷口處噴出不少血,有一部分落在了地上,有一部分落在了謝念身上。

他想伸手抹去臉上的血跡, 手指動了下,卻沒力氣擡起來。

尚非玄眼中滿是焦急, 不斷地看著身後擁擠在一起的人群:“殿下!這兒由我來處理,您先和林安平他們回宮裏,我處理完就回去找您!”

謝念微微擡頭, 只是看著他,卻沒回應。

尚非玄咬了咬牙,轉頭沖著馬車的方向大吼:“林安平!”

林安平屁滾尿流跑了下來, 看見謝念手裏的劍和地下的屍體後嚇得險些昏厥,又被身後的謝望扶了一把,這才沒倒下去。

尚非玄繼續大吼:“把殿下帶回去!快!”

在這種緊要時刻林安平自然不敢掉鏈子,連忙拉著一動不動的謝念重新上了馬車,在侍衛的保護下匆匆駕著馬車進入皇宮。

宮內早就亂成了一片,等在政事殿裏的大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見謝念一行人後便開始高聲疾呼起來。

“殿下!殿下您沒事兒吧!?”

“殿下身上怎麽還有血!快!快來個人給殿下擦擦!”

“殿下!外面這是怎麽了!?我們還能出宮嗎?”

“殿下糊塗!怎麽能當著百姓的面殺人啊!”

“殿下!連州已經打起來了!我們的支援還沒趕到,現在可怎麽辦!?”

種種嘈雜聲在耳邊不斷回響,像是一把利刃直直插向了太陽穴,謝念頭又開始疼起來,額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動,幾乎要將他的思緒盡數撕裂。

謝念還握著那把沈重的劍,渾身力氣像是被一點點抽幹似的,連維持站立都變得有些勉強。

林安平目光擔憂:“殿下,你還好嗎?要不要先回去……”

謝念閉了閉眼,鋒利劍尖“!”一聲插進地面,大臣們倏然閉上了嘴,臉上浮現起恐懼的神色。

他們還不夠了解謝念。

以為謝念面冷心軟,只要不做錯事,謝念便也不會將他們怎麽樣。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以謝念現在的狀態,誰也不敢保證下一個血濺當場的會不會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個。

耳邊嗡嗡的聲音總算平息下去,謝念手上青筋暴起,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

“……連州現在戰況如何?”謝念聲音帶點啞,卻聽不出任何情緒。

有人戰戰兢兢地接話:“回殿下,太子殿下那邊尚未傳來消息,您看……”

“支援越早越好,不要打草驚蛇,一切聽太子指揮。”

“是……”

“那宮外該如何交代……”

又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謝念頭痛欲裂,耳邊聲音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交代什麽?”謝念擡眼,冷汗已經浸濕了他濃黑的眼睫,“就因為我殺了一個造謠皇兄的人?”

大臣們面面相覷,還是有人不死心地開口:“殿下此舉才是中了計,此次動亂定然有人在背後指使,就是為了讓殿下怒火攻心,做出錯誤決斷……”

謝念一瞬不眨地盯著說話的大臣,一字一句道:“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敗壞我的名譽,總好過敗壞太子的名譽。”

大臣張了張嘴,一時啞然:“殿下您……”

謝念語氣極為冷淡:“既然人人都知我是禍星,還不如幹脆就把這件事坐實。”

有脾氣不好的大臣當場就忍不住了:“殿下糊塗!這不是自損一千傷敵八百的招式嗎?!您要是名聲掃地,這朝內朝外又該如何穩住局勢!?”

又有人抱怨道:“這下好了,我們也要跟著挨一頓臭罵了!”

林安平就算平日裏再窩囊,聽著也生起了火氣:“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要不是殿下的人在外面攔著,那些個被煽動的人早就闖進宮裏來了,哪兒還有你站著說話的份兒!”

原本毫無反應的謝念略微動了下,轉頭看向一旁的林安平。

林安平氣得臉紅脖子粗,聲音都比以前洪亮了。

倒是稀奇。他頭一次見林安平被氣成這樣。

一旁的林安平還沒罵完:“現在覺得被連累了,那就滾啊!現在就滾出去!滾到宮外和那些人說你是無辜的!你敢不敢說這話!”

那個大臣面色一下子變了:“你!”

林安平幹脆指著他鼻子開始罵,聲音前所未有的大:“你什麽你!要不是太子殿下和五殿下在這兒撐著,早在敵國闖進宮的第一天你就死了!還有臉在這兒說風涼話……”

林安平越想越氣,擼起袖子就想上去給那大臣兩巴掌。

旁邊的大臣見狀連忙去攔,大殿內霎時變得亂糟糟一片,謝念反倒沒有剛才那麽頭疼了,一邊揉著額角一邊開始想別的事。

那邊愈演愈烈,在有意無意地推搡中林安平總算接近了那面目醜惡的大臣,剛要伸手去打,殿外倏而傳來尖利冗長的聲響。

“不好了——!”

太監連滾帶爬沖進殿內,臉上驚恐神色分毫不掩:“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謝念微微擡起頭,看向太監跪下的方向。

林安平正在氣頭上,語氣極其暴躁:“亂喊什麽!到底出了什麽事兒慌慌張張的!?”

太監“砰!”地一聲磕在了冰涼地磚上,在極度恐懼之下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不好了!惠妃她……她快不行了!!!”

話音剛落,殿內大臣們的視線齊刷刷落在了謝念身上。

種種目光之中,有驚異有憐憫,然而那目光中更多的,是一種出自於對國師預言的恐懼。

無形的視線像是針紮般刺向脊背,謝念有點茫然地環視一圈,卻沒能找到他想要找的那個人。

為什麽……怎麽會……

林安平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立刻沖著旁邊的謝望大喊道:“把陛下帶回去!!”

顧不上其他,林安平又一把將地上跪著的太監提溜起來:“走!帶我去見惠妃!快!”

——

謝念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東宮的了。

他渾渾噩噩,沒有進殿,只是坐在殿外長階上盯著面前紛紛揚揚的杏花樹,腦海裏一片空白。

期間謝望將熬好的湯藥端在了他身邊,湯藥放涼了,謝望又拿過去加熱,反反覆覆幾次,謝念始終沒動。

天色逐漸黑了下去,殘缺的半弦銀月高掛夜幕,黯淡月光可有可無,照得謝念臉色愈發素白,幾近透明。

他不知在這兒坐了多久,渾身上下每處關節都像是生了銹的齒輪,稍稍牽扯一下便會帶起鉆心的痛。

謝念卻無知無覺,只是仍舊執著地,專註地盯著緊閉的宮門。

或許只是他聽錯了,或許剛才的太監認錯了人,或許……

謝念的祈求沒被聽見,宮門緩緩打開,林安平走了進來。

林安平極為緩慢地,幾乎是磨蹭著一步一步走到了謝念面前,雙拳緊攥,幾次張口,話都到了嘴邊,又重新咽了回去。

“殿下……”林安平輕聲道。

謝念埋下頭,不說話了。

林安平坐到了謝念身邊,聲音極輕:“惠妃娘娘走前沒受罪,還說終於能見到自己的孩子了,她很高興。”

謝念還是沒說話。

“……殿下,您要去見她最後一面嗎?惠妃娘娘明日便要下葬了。”林安平有些不忍,卻還是斟酌著開了口。

謝念指尖死死掐著掌心,連掐出了道道血痕都未曾發覺,他竭力控制著呼吸,再開口時顯得平靜異常,甚至沒有顫抖。

“……不去。”

“她恨我,死後也決計不想看到我。”

“殿下……”林安平欲言又止。

謝念並未看向林安平,目光落在了某個虛無的點:“安葬後將她的墳遷出皇陵,她本不該卷進來,死後也應該讓她回家。”

他不能讓惠妃的孩子死而覆生,只能讓他們在死後真正團聚,僅此而已。

又過了沒一會兒,在宮中萬籟俱寂之時,尚非玄回來了,帶著謝告禪的信一起。

“這是太子殿下給您的,”尚非玄將那朵琉璃花一並遞給謝念,“還有這個。”

琉璃花在如銀月色之下光華流轉,靜謐而美麗。

謝念定定註視許久後,才伸手接過琉璃花。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珍寶那般將琉璃花放在手心,良久後閉上雙眼,輕輕將額頭抵在了那冰涼而晶瑩剔透的花瓣上。

謝承安,謝告禪,他的皇兄,太子哥哥……

到底何時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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