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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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又是新的一天。

林安平縮在藥罐後面, 不敢直視謝念面無表情的臉:“殿下,我真的是手抖,才不小心加多了水……”

謝念低頭,目光落在濃褐色的, 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湯劑上。

湯藥咕嘟咕嘟冒著泡, 溢出瓦罐的部分“刺啦”作響, 濃烈的酸苦氣息隨之散發到了空氣當中, 一旁的尚非玄默默挪遠了幾步, 還捂住了鼻子。

謝念:“……”

他微微偏頭,和蹲在藥罐後方的林安平四目相對:“你的意思是,讓我把這些東西全喝完?”

林安平猛一低頭,雙手握拳高過頭頂:“殿下英明!”

謝念:“…………”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尚非玄:“找不出比他靠譜的太醫了嗎?”

尚非玄試圖解釋:“現下我們人手不足, 若是別的太醫朝殿下的藥裏下東西,或許會造成更糟糕的結果。”

“林太醫……雖然有時候迷糊了些, 但給殿下開的藥方都確實有用。殿下沒覺得自己這幾天身體恢覆了些嗎?”

謝念心想自己現在確實身體好些了,一想到等會兒喝完藥還要上朝和那些老不死的吵架, 甚至有力氣再罵林安平兩句了。

林安平正躲在藥罐後面悄悄看他,甫一接觸到目光立馬就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假裝自己是個木雕。

……算了。

和林安平計較個什麽勁兒?

謝念幾不可查地長嘆了口氣:“把藥給我。”

林安平聞言大喜,趕緊將湯藥舀出來, 畢恭畢敬雙手奉上:“殿下加油!”

瓷碗被裝得滿滿當當,稍微一晃蕩都有可能將湯藥撒出去。

謝念:“。”

還是想罵人。

見謝念的臉色越來越臭,尚非玄連忙開始補救, 挑了些他愛聽的話說:“再有十日殿下就能停藥了,若是太子殿下回來了看見殿下身體大好,定然也會高興的。”

林安平無聲驚嘆, 在角落裏偷偷給尚非玄豎大拇指。

謝念一頓,沒再說什麽,皺著眉咕咚咕咚將藥喝了個精光。

尚非玄見狀,心中寬慰不少:還是搬出來太子殿下有用啊。

林安平在這種時候眼力見倒是好得很,見謝念喝完了,又是端茶又是遞飴糖:“殿下漱漱口。”

謝念懶得搭理他,漱完口後,天色已經逐漸亮起。蔚藍的天穹上點點繁星尚未消失,謝念收回目光,看向了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謝望。

謝望比剛見面時個子竄高了不少,看起來已經是個半大少年,今早卻始終站在藥罐旁邊一言不發,仿佛有道無形的邊界將他和幾人分割開來,將他隔絕在了一小片安靜無聲的天地裏。

謝念定定註視了他一會兒,而後開口道:“謝望。”

謝望驟然被點名,一下子擡起頭來,聲音又不大:“……五殿下。”

清晨寒意未減,謝念披上了黑貂絨的大氅,一邊系帶子一邊開口,並未看向謝望:“你眼力如何?”

謝望楞了下:“……還行。”

“平常呢?經常手抖嗎?”

謝望:“?”

謝望被問得一頭霧水,卻還是老老實實開口回答:“不抖。”

“行,”謝念站起身,語氣平淡,“以後熬藥的事情交給你,別讓林安平亂碰藥罐。”

林安平大喊冤枉:“殿下!我只是初犯……”

“沒讓你滾就不錯了,”謝念打斷林安平的高聲疾呼,“別得寸進尺。”

林安平默默縮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眼謝望:“我在問你。能做到嗎?”

謝望對上他的眼睛,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似的,又盡數咽了回去,最後用力點了點頭:“嗯!”

——

走在路上時,尚非玄還是沒忍住開口道:“殿下人真好。”

謝念聞言蹙眉看向尚非玄:“你又是發什麽神經?”

尚非玄笑了下:“殿下不是想讓謝望融入進來嗎?”

尚非玄也註意到了謝望的格格不入,作為一個孩子,還帶著個妹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一群大人打交道,謝望自然是緊張的,情緒也藏得不好,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只是畢竟謝念才是現在的主心骨,他不發話,自己和林安平都沒資格憑空去添亂。況且謝念這幾日忙得晝夜顛倒,指望他註意到這種小事,實在是為難謝念。

然而謝念還是發現了。並且以他自己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將謝氏兄妹接納了進來。

聽他這麽說,謝念將頭轉了回去:“再說這種話,你就和林安平打包一起滾蛋。”

尚非玄還想笑,又怕謝念惱羞成怒,硬生生壓下嘴角,一臉正經道:“是。”

謝念被戳到心思後煩得很,連自己原本準備要給謝告禪寫什麽都忘了,就這麽揣著一兜子煩躁到了政事殿,看向大臣們的臉色都更差了:“今天還有上來喊我配不配,能不能,諸如此類的廢話的嗎?”

大臣們也不知是誰觸了謝念的黴頭,各個噤若寒蟬,即便有那等原本想上去喊出心聲的迂腐大臣,見狀也後怕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項上人頭,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謝念掃了他們一眼,而後才開口道:“看來是沒有。”

一旁站著的尚非玄立即接話:“可有要上奏要事的?”

陸陸續續有人站出來,先是不那麽要緊的,有的大臣摸著把白胡子顫顫巍巍走上前,低聲詢問有關祭祀事宜的事項,謝念也沒有開口打斷,只是一邊聽一邊游神,心想謝告禪的信怎麽還沒有送來。

等他說完,謝念便隨口敷衍過去,畢竟現下大嵐的國庫連打仗都有些捉襟見肘,哪有餘錢去做這些可有可無的事?

而後有人開始上奏各地最近發生的要事,有的是洪災旱災,有的是軍隊人手不足,謝念挨個聽過去,眉頭不由自主地緊蹙在一起。

他指尖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案,沈悶聲音在大殿內重重回響,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人力,財力,兵力,樣樣都不夠用,兵力從這邊借調到那邊,無異於拆東墻補西墻,大嵐文官大多脾氣暴躁,說著說著就開始吵起來。

“呸!誰不知道你是個草包!日日流連花柳,上位這麽多年以來什麽實事兒都沒幹過!到了這種時候還想克扣軍餉,真不是個東西!”

“血口噴人!我一心都是為了殿下,為了大嵐好!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也不怕哪天遭報應!”

“你個狗日的……”

吵架愈演愈烈,逐漸從口舌之爭演變向了肢體沖突,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拉架的拉架,拱火的拱火,大殿內亂成了一鍋粥,此起彼伏的叫罵聲幾乎要將屋頂掀開。

謝念頭又開始疼了,一揮袖把桌案上的茶盞掃了下去:“吵什麽吵!”

清脆碎裂聲驟然作響,將大殿內的混亂硬生生壓制了下去。

扯頭花的幹架的全都停了下來,眾大臣們畏畏縮縮站在原地,俱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吱聲了。

謝念重重揉了揉眉心:他現在開始懷疑到底是不是林安平的藥有用了。天天和這些老東西打交道,就算死人也得被他們氣活。

殿內一時間陷入寂靜當中,謝念好一會兒才平覆了心情,勉強壓著火氣開口道:“外面打仗還不夠,你們在朝廷上還要打……”

謝念目光掃過一圈:“怎麽,喜歡打架?那還在這兒幹什麽?剛好連州還缺士兵,你們現在就過去為國捐軀,我決計不攔著你們。”

謝念語氣平淡,沒什麽起伏,底下大臣卻個個都不敢說話了。剛才打架的那幾個也悄摸將身上的朝服整理好,生怕謝念來個殺雞儆猴,真將他們送往邊疆去。

這幾日相處下來,這些大臣也總算是清楚了謝念的性子。

說廢話的一律會被他趕出去,德高望重又年齡大的會勉強耐心聽完,然後隨口敷衍了事;真正要緊的事上倒是沒什麽架子,不僅會認真聽大臣們商議,即便做出的決策被當面反駁了也不生氣,沈穩冷靜得不像是一個剛接觸朝政的皇子。

見他們老實下來,謝念才向後一仰,閉上眼朝著尚非玄擺了擺手。

尚非玄連忙開口:“今日先到這兒,退朝!”

出殿時已經接近正午,日光直直灑下來,將路上烘得暖洋洋的,謝念脫下大氅搭在臂彎處,和尚非玄一道慢悠悠地回宮。

宮道兩側種了不少杏樹,正是杏花開放的時節,花枝錯落穿插,淺紅的醉粉的杏花全都簇擁在枝頭上,花瓣向後翻卷,桃紅花蕊從中吐出,柱頭金珠似的點綴其中,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風一吹,杏花便落了滿地。

謝念看著,忽而轉頭道:“今天是……”

尚非玄立即會意,接話道:“太子殿下已動身三日。”

謝念楞怔片刻,而後緩緩將目光收回。

“我知道了。”

——

軍營。

油燈中燭火搖曳,暈開了一片昏黃的光。

營帳外已經是一片漆黑,寂靜隨之降臨,只能聽到將士們此起彼伏的打鼾聲,還有偶爾的蟲鳴聲。

謝告禪坐在桌案前,垂眸看著擺在面前的種種折子。

過了半晌,謝告禪向後一仰,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營帳外傳來腳步聲,片刻後翁子實掀開簾子,手中還拿著一張略微發皺的信紙:“殿下,五殿下的信寄來了。”

謝告禪睜開眼,轉頭看向他:“拿過來。”

翁子實走過去,畢恭畢敬遞給謝告禪。

謝告禪將桌案上的折子都堆到一邊,借著燭火打開了手中的信。

信中空無一字,只放了一朵雪白柔軟的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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