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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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刻鐘前。

謝告禪放下手中奏折, 向後一仰,閉目養神。

鋒利俊美的眉眼帶著些許疲倦,月光透過窗欞打進來,恍若冰冷而完美的雕塑。

翁子實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片刻後聽見謝告禪的聲音響起。

“……林將軍那邊怎麽說?”

翁子實立馬回答:“林將軍願意和殿下合作, 也願意交出手中兵符。他說他相信殿下的人品……這天下也該易主了。”

說道最後幾個字時, 翁子實特意壓低了聲音。謝告禪沒做回答, 只是看向窗外, 恍然發覺銀月不知何時已經高懸夜空。

今夜沒有星星,半輪弦月也被遮擋在雲霧之後,只在梢頭撒下一點點暗淡的月光來。

謝告禪註視半晌後,忽而起身, 朝著殿門的方向大步走去,還不忘拿過門口掛著的大氅:“什麽時辰了?”

“回殿下, 已經是子時。”翁子實回答道。

夜漏邦聲剛剛敲響,謝告禪揉了揉眉心, 將疲倦強行壓制回去,踏過門檻,沒有絲毫猶豫, 朝著謝念寢殿的方向走去。

夜半時分,宮中寂靜到了恐怖的程度, 翁子實緊緊跟在謝告禪身後,甬道中只能聽到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空蕩回響。

早春料峭,寒風如同利刃般刮過人的皮膚, 謝告禪眉頭緊蹙,心中想的卻是謝念有沒有忘記關窗。

謝念殿中沒幾個宮女太監,那小太監更是個沒眼色的, 有時晚上值夜自己都不知道要多蓋幾層被褥,還是謝念看見了叫他去內殿休息,更別說關心其餘瑣事。

心中這般想著,謝告禪腳下步伐更快,幾乎是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翁子實甚至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遠遠地,謝告禪便看見隱藏在夜色中的宮殿。

宮燈早就熄了,殿內燭火也並未點起,黑暗像是一頭巨獸,無聲將宮殿吞沒其中,連半點兒聲響都未發出。

謝告禪心頭陡然一跳,經年累月對危險的敏銳直覺讓他察覺到了什麽,心下即刻升起不好的預感。

太安靜了。

即便謝念寢殿偏僻,宮中也沒有幾個人,但也不該是這種連個人影都看不見的死寂。

不對。

在殿門口值夜的小太監去哪兒了?

謝告禪額角狠狠跳了下,一種莫名的恐懼無形中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他疾步朝前,翁子實幾乎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在後面遠遠追著——

而後謝告禪忽然停了下來。

殿門打開,露出黑洞洞的,空蕩無物的宮殿。

地上一片狼藉,梳妝臺上七零八碎擺了一桌釵鈿,窗沿上的木雕消失地無影無蹤,唯有殿門口的金絲籠還在夜色裏搖晃。

籠門緊鎖,雪絨極大幅度地上下撲扇著翅膀試圖出逃,羽毛紛紛揚揚掉了一籠子,卻毫無察覺般繼續死命撞著籠口,聲音尖利刺耳。

“五殿下!五殿下!”

雪絨撞得頭暈眼花,直至註意到謝告禪後,口中聲音猝然變了個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五公主蘭情蕙性……”

“探花郎才貌雙全……”

謝告禪瞳孔驟縮。

“朕心嘉之,特賜婚配,以彰恩寵!”

“欽此——!”

玄鳳尖利詭異的音調似乎預兆著某種不爭的事實,翁子實懵了,連開口都有些結結巴巴:“殿下?我們……”

謝告禪猛地回頭,血絲布滿眼眶,猶如惡鬼剛剛爬出煉獄。

“備車!”

——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謝念心神俱震,還尚未從謝告禪忽而出現中回過神來,就已經被人送上馬車,搖搖晃晃間到了一處完全陌生的宅子。

夜色濃郁,謝念還穿著那身繁麗沈重的嫁衣,下車時險些將自己絆倒。一旁的翁子實手疾眼快扶住他,而後迅速松手。

謝念深吸一口氣,抓起兩側過重的裙擺,緩緩朝前走。

一直走到宅院門前,他才發現旁邊便是尚家兄弟的宅邸。

翁子實沒做任何解釋,只是替謝念推開了宅門。

宅院內空空蕩蕩,連一個人影都見不著。謝念心中愈發忐忑起來,現下卻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隨著翁子實的步伐走進廂房裏。

廂房沒有人居住過的痕跡,燭火逐漸亮起,翁子實退後一步,眼觀鼻鼻觀心,語氣畢恭畢敬,並未看向謝念:“還請殿下在此稍作等候,屬下就在門外看守,有什麽事直接叫屬下去辦就好。”

謝念站在原地,心中思緒幾乎攪成了一團亂麻,分不出片刻心神來思考為什麽會變成現下的情景。

“……為什麽突然把蘇文清抓起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卻感受不到喉口的震動,仿佛憑空發出的聲音一般,頗為陌生。

能將這件事抖落出去的會是誰?

大皇子尚未進入京城,那位姓何的公子更不可能主動扳倒自己的靠山,那會是誰?

翁子實這才看了一眼謝念,表情欲言又止:“殿下當真不清楚嗎?”

他思緒凝滯得可怕,像是生了銹的齒輪無法轉動,連面前人說出的話都要相當費力才能分析清楚。

謝念茫然地望向翁子實。

見謝念一副不在狀態的模樣,翁子實要說的話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只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今夜的動靜驚動了宮中,太子殿下已經被陛下傳召回宮,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處理完。”

宮裏?

謝念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心中隱隱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情。

然而翁子實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行了個禮,讓謝念有什麽需要直接叫他,隨後便退後一步,合上了木門。

“哢噠。”

木門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謝念忽然回神,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般,三兩步走到門前,試圖伸手去推——

推不開。

門外傳來鐵鎖碰撞的清脆聲響,而後是翁子實顯得有些模糊的聲音。

“……殿下不必白費力氣,鑰匙在太子殿下手中,屬下也打不開這門。”

謝念轉頭,眼神掃過廂房內部,連木窗處都上了鎖,只留出一條狹窄的縫隙用來通風。

這和之前被皇帝下令禁足完全不是一個概念。當時門外侍衛松散無序,後窗也可以輕易打開,他幾乎不需要費任何力氣就能逃出去。

然而這裏不是。

“殿下先去休息吧,門外有屬下把守,不用擔心出意外。”

謝念心徹底沈了下去。

一天的波折幾乎讓他精疲力竭,種種設想在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卻無法抑制越來越強烈的困意湧上心頭,他有些睜不開眼,卻還是下意識地在思考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

謝念緩緩走回去,坐到床榻邊緣時,一個有些荒謬的念頭逐漸浮現在腦海裏。

……皇兄將他關在這兒了?

他曾想過種種可能性。也許和大皇子的交易會被有心之人揭發,也許蘇文清只是誆騙他,也許皇帝只是對他厭煩至極,隨意找了個理由將他打發了出去。

但謝念沒想過被謝告禪發現的可能性。

在他的想象中,如果一切進展順利,他能順利拿到大皇子承諾的私家軍,恢覆自由身份,從此擺脫皇宮中種種束縛後,再偷偷去和謝告禪坦白這一切。

也許潛意識的恐懼讓他不敢思考這種可能性,連思考都會下意識避開直接將一切全盤托出的路徑,於是設想淺嘗截止,他順著原先想好的方向走了下去。

直至此刻,謝念才想起很少有什麽事情最後是如他所願的。

他搞砸了。

謝念閉了閉眼,心中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實在是太累了,連脫去身上層層疊疊的衣衫都難以做到,最後廢了半天力氣,只把頭上最重的珠翠團冠摘下來放到一邊,便忍不住靠在床邊,沈沈睡了過去。

夢中場景混亂不堪,一會兒是惠妃站在他面前說自己早就該去給她死去的孩子償命,一會兒是他陡然落入寒冷湖水裏連嗆好幾口水,一會兒場景又變成了大婚當日皇帝賜下聖旨,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直至夢境的最後,他似乎回到了小時候。謝念看見自己躺在寒酸半舊的床榻上,臉上是因為高熱而升起的紅暈,口中胡言亂語,手和腳還在不自覺地亂蹬。

彼時還是少年的謝告禪正坐在床榻邊,有些不熟練地哄著他把湯藥喝下,將被褥的角重新掖好,旁邊還擱著沒來得及看完的課業。

藥太苦,謝念稚氣的臉皺在一起,謝告禪無措地看了半天,最後讓翁子實去拿了些飴糖,親自餵到他嘴裏,約定好一次只能吃一顆,不能貪多。

他看見自己點了點頭,但其實謝告禪之後從未認真遵守過這一約定,只要自己稍一撒嬌,謝告禪就會嘆著氣把身後的飴糖拿出來。

謝念半飄在空中,思緒混沌間,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的皇兄現在在何處?

轟隆——

一聲驚雷頃刻間照亮了如墨夜空,謝念從夢境中邃然驚醒,臉色蒼白到幾乎透明。

短燭早就燃盡,閃電將殿內照亮了一瞬,同時也讓謝念看清了面前的場景。

謝告禪不知何時已經站至他面前。

不是夢。

現在的謝告禪和夢中相比大相徑庭,少年人特有的意氣早就褪去,眉眼仿若陵勁淬礪的劍,眼神沈沈,讓人看不分明。

謝念呼吸忽而一滯。

“……皇兄?”他有些不確定性地開口。

謝告禪並未回答,只是略彎下腰,伸手時擦過謝念耳廓,將他腦後纏在一起的釵鈿輕輕取下。

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對待花燭紅妝下的妻子。

謝念心中忽然升起這般荒誕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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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雪絨:有時候開竅只在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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