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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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釵環被卸下, 流水般長發順著散落至腰間,謝念垂下眼,一時間不敢對上謝告禪的視線。

謝告禪半張臉隱沒在房間的陰影裏,如同一座沒有溫度的雕像。不知過了多久, 他才輕聲開口, 卻帶著仿佛能將空氣凝結的寒意。

“重嗎?”

話音剛落, 謝念眼睫輕顫了下。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絞緊, 呼吸略微急促起來:“皇兄, 我……”

謝告禪拇指抹上他的唇。

這次比前幾次力道都要重些,粗糙指腹在唇角留下明顯觸感,口脂擦過臉側,帶出一點艷麗的緋紅。

“別動。”

謝告禪聲音很輕, 氣息流經耳側,如同一串電流酥酥麻麻經過全身, 謝念不由自主瑟縮了下,向後縮了縮。

謝告禪以不由分說的力道將他帶至梳妝臺前坐下, 這次謝念從銅鏡中看清了他的模樣——

墨發垂落兩側,妝容濃艷,眼下的痣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靡麗, 幾乎認不出來是他自己。

謝告禪站在謝念身後,銅鏡看不到他的神情。

謝念盯著鏡中的自己, 心中不受控制般升起一絲恐慌。

他下意識想要轉頭去看謝告禪,一雙大手卻死死按在他肩膀兩側,讓他動彈不得。

“皇兄……”恐慌幾乎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謝念聲線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告禪生氣了嗎?

為什麽這次連話都不肯和他說?

謝告禪並未回答他,只是拿過梳妝臺上的木梳,一下, 又一下,極致輕柔地替謝念梳理長發。

墨色長發在他手中如同綢緞般光滑,謝告禪動作不急不緩,甚至有心情挑出兩綹發絲,依照從前的記憶編起側發。

他指尖撫過謝念下頜,動作輕柔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謝念瑟縮了下,條件反射想躲,反倒靠得謝告禪更近。

“知道蘇文清為什麽被抓嗎?”

謝告禪語氣如常,平靜的像是隨口提起一般。

然而他的手掌依舊壓在謝念肩膀上,只要謝念有絲毫想要掙脫的想法,都會被他以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壓回原處。

謝念聞言呼吸一滯,心跳陡然間加快。

為什麽突然這麽問他?謝告禪發現了什麽?是有人把他的身世告訴了謝告禪嗎?還是蘇文清和大皇子的密謀被發現了?

無論哪一條,對他而言都無異於滅頂之災。

“……我不知道。”半晌,謝念才開口回答,呼吸有些發顫。

身後之人忽而俯下身,謝念終於能從鏡中看清謝告禪的臉。

俊美雙眼中並非如他想象中帶著怒火,甚至能從中尋出一點不甚明顯的笑意。

觸及到那點笑意後,謝念忍不住全身顫栗,毛骨悚然起來。

謝告禪唇角微微勾起,在謝念耳邊輕聲道。

“你覺得造反這個罪名如何?”

謝念心中陡然一跳。

“受賄請托,徇私舞弊……”謝告禪語氣隨意,“或者說,你更喜歡這兩個?”

這是要編織罪名嗎?

謝念心跳越來越快,連話都不知道該如何說了:“我……”

“無論何種罪名,”謝告禪忽然毫無征兆地打斷謝念,眼底笑意遽然消失,如同淬了冰般寒冷,“我都能讓他在獄中招供畫押。”

他掐住謝念下巴,逼迫謝念轉頭看向自己:“你呢?你準備怎麽做?和他繼續同甘共苦下去?”

謝告禪力道極大,謝念眉頭微蹙,下意識輕“嘶”一聲,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皇兄,好疼……”

話語剛落,謝告禪手上動作一頓。

他松開謝念,重新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模樣:“作為新婚妻子,你今晚本來也該和蘇文清一起下獄招供。”

謝念垂下眼,沒說話。

“明日隨孤去大理寺。有什麽要交代的即刻交代完,孤不能保證下次你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活著。”

謝告禪一邊說,一邊替謝念脫下了沈重繁麗的外袍,謝念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趁著謝告禪不註意,忽而轉身,仰臉看向謝告禪。

“陛下有為難皇兄嗎?”謝念輕聲道。

謝告禪楞了下。

他似乎沒想到謝念會問這個,神色閃過一瞬間的驚異,不過很快又恢覆了冷淡。

“為什麽問這個?”

謝念身上只著單薄裏衣,顯得身形愈發清臒。他臉色素白到了幾乎透明的地步,眼神純凈,仿佛今夜發生的種種都沒能對他產生任何影響,他瞳孔中倒映的始終只有謝告禪一人。

“自從皇兄回宮後,父皇就一直對皇兄心存芥蒂。皇兄此次所為,說不定會惹惱父皇。”

謝告禪定定註視著謝念,語氣不好不壞:“惹惱與否都和你無關。你不如擔心下自己會不會受蘇文清牽連,到時一同下獄受罰……”

“皇兄不會的。”

謝告禪頓了下。

謝念語氣篤定,一瞬不眨地看向謝告禪:“皇兄既已將我帶到這裏,不就是為了將我摘出去嗎?”

謝告禪沒說話。他無聲定定註視謝念半晌,最後從鼻間發出一聲近乎於無的輕嗤聲。

他後退一步,看了眼窗外的天氣。

雷電除了剛開始降下一次外再沒出現。小雨淅淅瀝瀝,在夜幕中織成細細雨幕,寒風一吹,將帶著泥土氣味的雨絲一同吹了進來。

謝告禪拿下掛在木架上的大氅,頭也不回地開口:“明日卯時,準時去大理寺。”

“沒有孤的準許,你踏不出宅院一步,不必白費力氣。”

“在這兒好好反省,”謝告禪大步流星踏過門檻,夜色將他身影吞噬其中,“你到底做錯了什麽。”

哐當——

木門落鎖,廂房重歸寂靜。

謝念坐在原處良久,最後對著木門的方向長嘆一聲。

他還是搞砸了。

一天之內發生了太多事,謝念疲倦至極,總覺得有把鋸子在用力切割他的神經,連額角都跟著突突直跳,讓人安生不得。

剛沾上枕頭,他便睡著了。

床榻和他在寢殿時的沒什麽不同,謝念難得沒有認床,睡得相當安穩,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醒來。

他呆坐在床榻邊半晌,直至眼角餘光捕捉到一旁的嫁衣,意識才逐漸回籠,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麽事。

自己到底都做了點兒什麽?

皇兄肯定還沒消氣,他若是現在解釋……

謝念設想了下場景,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一想法。

若是知道兩人連血緣關系都沒有,說不到會更加生氣。

瞞著謝告禪和已經被抄家的宗族後代聯系,甚至還準備和被貶為庶人的大皇子交易……

謝念長長嘆了口氣,整個人向後一仰,在床上躺成個“大”字型。

他到底在幹什麽?

如果早點把一切坦白出來,是不是也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

謝念開始後悔。

不該這麽做的。

若是早點告訴謝告禪,事情的走向也許就會有所改變,也許謝告禪也不必大費周章做這麽多,甚至差點把他自己也搭進去……

簡直就是蠢貨。

他在心裏唾罵自己。

謝念一邊在心中覆盤,一邊腦海中不由自主開始閃過昨晚的種種場景。

謝告禪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誰告訴了皇兄?又對那個人有什麽益處?

他眉頭微蹙,陷入沈思之中,甚至都沒聽見門外傳來的敲門聲。

“殿下?五殿下?”門外的翁子實又喊了幾句。

謝念這才回神,從床上坐起來:“進。”

門從外面被推開,翁子實手裏還提著個鳥籠。謝念定睛一看,籠裏的雪絨顯得相當淒慘,羽毛灰撲撲的,籠底還七零八落掉了不少毛。

看見是謝念後,雪絨一下子撲棱起翅膀,在籠子“嘰嘰嘰”地叫出來。

翁子實將籠門打開,雪絨立即俯沖般奔向謝念,謝念急忙伸手接住它,指尖輕輕蹭了蹭它的腦袋。

“怎麽把雪絨帶過來了?”安撫了雪絨有一會兒,謝念才擡頭問道。

“太子殿下還在忙探花郎的案子,宮中也沒有能幫忙照顧的人……”翁子實指了指雪絨,“從昨晚就叫個不停,屬下給他放了食水也不肯吃,只好帶它來找殿下。”

謝念又摸了摸雪絨的頭:“辛苦你了。”

“屬下應該做的,”說罷,翁子實像是又想起什麽似的,繼續補充道,“太子殿下今日事務繁忙,可能沒辦法帶殿下到大理寺了。殿下若是有什麽需要喊屬下便可,只要不出院子,屬下能幫忙的一定幫忙。”

謝念“嗯”了一聲,雪絨還在不停蹭他的手,他只好一面安撫雪絨,一面問翁子實:“雪絨今日還未進食嗎?”

“吃了,但不多。屬下去將谷糧拿來,殿下稍等。”

說罷便離開了,走之前還不忘將門重新上鎖。

謝念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略顯淒慘的雪絨。

羽毛淩亂,頭頂還不知從哪兒蹭上了灰,謝念替它擦幹凈,雪絨“嘰嘰嘰”地叫著,像是受了什麽委屈一樣。

“對不起,”謝念看著它,聲音很輕,“我以為不帶你走,你會過得好些。”

雪絨歪著頭,像是在努力理解謝念話語中的含義一般,苦思良久後忽然眼睛一亮,開始喊那天聽到的內容。

“五公主……探花郎……朕心嘉之……特此婚配……欽此!”

每個字都異常清晰,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

謝念:“……”他現在知道謝告禪是怎麽知道的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抑制住想要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雪絨扔出去的沖動。

算了,和它計較個什麽勁兒?

“殿下,谷糧拿來了……”翁子實剛踏進廂房,就看見謝念已經拎著雪絨的後脖頸將它重新關回籠中。

“讓它餓著吧。”謝念收回手,轉頭對著翁子實面無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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