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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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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五殿下, 五殿下?”太監語氣裏帶著幾分遲疑,目光落到謝念身上,有些不忍心繼續說下去了。

謝念木然呆坐在原地,整個人像是座木雕一般, 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實感。

“殿下, 此為密旨, 還請殿下在大婚前不要宣揚。”

太監沒忍住, 長嘆了一口氣。

他朝著謝念行了一禮:“若是沒有別的吩咐, 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說完,他輕手輕腳退了出去,走之前還不忘將殿門合上。

隨著關門的“哢噠”輕響後,殿內再次恢覆死一般的寂靜。

玄鳳自然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麽, 在他身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學著剛才太監的說辭, 喊謝念“五殿下”。

明明是早春時節,窗外陽光明媚, 謝念卻渾身冰冷僵硬,如墜冰窖,連動動手指回應玄鳳都做不到。

思緒前所未有地凝滯起來, 他開始竭力回想剛才聖旨中的每一個字,卻始終無法將其組合成有意義的語句。

為什麽是他?

就因為他剛出生就被預言成禍端, 就因為他曾經為了茍活扮成公主,所以就要榨幹他身上每一分能利用的,將他聯姻給探花郎嗎?

即使他戰戰兢兢, 如履薄冰活到現在,也逃不過作為棄子一樣被人隨意舍棄的命運嗎?

為什麽?

他身形猛地矮下去,雙手死死交叉抵在額前, 整個人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幾乎有些控制不住地從喉口溢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他五臟六腑狠狠攥在一起,謝念呼吸越來越急促,感覺肺部的空氣像是被人抽幹——

他喘不上氣了。

此次病發比以往還要來勢洶洶,沒留給他半分喘息的餘地,謝念眼睜睜感受到肺部的空氣越來越稀少,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想要汲取逐漸稀薄的氧氣,他像瀕死的魚那般大口大口呼吸著,眉頭因痛苦而緊緊皺在一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都開始不自覺痙攣,卻只是徒勞。

身上的力氣漸漸流失,眼前開始一陣又一陣的發黑,謝念又急促地喘了口氣,喉間的氣鳴音越來越明顯。

眼前景象變得天旋地轉起來,謝念連坐在原地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拼盡所有力氣死死抓住扶手,手背青筋暴起,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終於,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揮袖,將桌面上的茶具盡數掃落在地!

啪——!

茶具四分五裂,發出清脆聲響。

殿外正倚著殿門打瞌睡的小太監登時被巨響嚇了一激靈,他猛地清醒過來,三兩步闖入殿內,還沒等出聲,便被眼前場景嚇得呆楞在原地。

地上茶具碎成了無數片,謝念跪坐在鋒利碎瓷當中,鮮血將他一身素白衣衫染得淋漓,墨色長發披散下來,襯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宛如剛從煉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一般。

“殿下!”小太監嘴唇哆嗦了半晌,居然怎麽也不敢上前一步。

謝念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他手掌深深嵌入大小不一的瓷片當中,有的深可見骨,他卻感覺不到。

他只是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領,好像這樣就能讓新鮮空氣重新灌入肺腑當中一樣,他口中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若是不湊近去細聽,很難聽清楚他在說什麽。

“去……去找……林安……平……”

謝念聲音嘶啞地不成樣子,不覆平常的清冷悅耳。

小太監幾乎有些認不出來面前之人了,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了他,他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手腳發軟,幾乎是連滾帶爬朝著偏殿的方向跑去。

“林太醫!!林太醫!!!”

小太監撕心裂肺的聲音逐漸遠去,小玄鳳被剛才的動靜嚇了一大跳,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還在不斷地喊著“殿下”“殿下”。

林安平提著藥匣子趕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副情景。

他倒吸一口涼氣,哆嗦著想打開手中的藥匣子,人在慌張的時候更容易出錯,他手越來越抖,花費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才打開匣子,他忍不住呵斥一旁呆楞站著的小太監:“還楞著幹什麽!去把殿下扶起來!”

小太監終於回過神來,忙不疊跑向謝念,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謝念扶回木椅上。

謝念痛苦地急喘一聲,臉色逐漸灰敗下去。

在上三層下三層的匣子裏找了片刻,林安平終於找見救命用的藥丸,立刻轉頭大步流星走到謝念面前:“殿下……殿下,先把這個吃了……”

他語氣裏有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眼睜睜看著謝念把藥丸吞下去後,懸到嗓子眼的心依舊沒敢放下。

他這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親眼目睹謝念發病時的模樣。

平日裏謝念雖說臉色總要比別人更加蒼白,身形也更加清瘦,但從未表現出一丁點的脆弱。

即使高熱也能冷靜安排好所有事,即使咳嗽也表現地神色如常,有時候幾乎會讓人忘記他其實是個久病纏身之人。

直到今天,直到剛才那讓人驚心動魄的一幕,他才真真切切意識到,稍有不慎,謝念便有可能被一直籠罩在頭頂的死亡陰影帶走。

一想到這點,林安平害怕地連手都開始發顫。

吞下藥丸後,喉口的窒息感總算逐漸消退。

謝念緩慢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後知後覺感受到手掌和膝蓋傳來的陣陣灼燒痛感。

他擡起手,這才發現掌心當中嵌入了不少碎瓷片。血水順著手肘蜿蜒而下,滴到柔軟地毯上,頃刻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膝蓋處有衣料遮擋,傷勢不像手上那麽慘烈,但鮮血依舊染紅了布料,看起來觸目驚心。

謝念有些木然地看著眼前的慘狀,連開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鮮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聚成了一窪小小的血泊。

林安平顫抖著狠狠抹了把臉,相當識趣,沒有問任何不該問的問題,只是將匣子裏一卷卷的白布條抱了出來,轉頭朝向謝念的方向:“殿下,讓我幫您包紮一下吧。”

謝念闔上雙眸。

徒勞無功而已。

他什麽也沒說,手向後擺了擺——意思是讓他出去。

林安平站在原地半晌,手中還抱著相當沈的布條,謝念依舊沒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殿下……”林安平試圖再掙紮一下。

謝念長嘆一聲。

林安平什麽都不敢說了,他閉了閉眼,輕輕將布條放在桌面上,剛準備轉身離開,謝念沙啞聲音便從背後響起。

“不要告訴謝告禪。”

林安平腳下動作一頓,他幾乎是有些急切地發問:“為什麽!?殿下您都傷成這樣了——”

“聽不懂我說什麽嗎?”

謝念睜開眼,漂亮的眼眸中空空蕩蕩,仿佛無底的空洞一般:“不要告訴他。”

說罷,他再次合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才漸漸遠去,最後響起“哢噠”一聲輕響後,寢殿內重歸寂靜。

小太監還站在原地,相當無措,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謝念維持著原先的姿勢許久未動,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證明他還活著。他身上的血跡半幹,映在雪白衣衫上顯得格外猙獰。

又過了許久,謝念嘶啞的聲音才在殿內響起:“去備水。我要沐浴。”

即便離得這麽遠的距離下,小太監依然能看見謝念手掌上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欲言又止:這麽深的傷口,難道不會感染嗎?

但他提不起勇氣開口,只好怯懦應下,匆匆忙忙去準備熱水。

熱水放好後,謝念便把他趕了出去。

剛進木桶,清澈見底的水立即暈開一層淡淡的紅色,身上每處傷口都在叫囂著疼痛,仿佛有一把利刃反覆地在他身上切割,連額角神經都在跟著突突直跳。

謝念閉眼,臉色比往常還要蒼白。

綢緞般墨發飄在水面上,將水面下的情形遮擋地嚴嚴實實。溫熱的水流淌過膝蓋,手掌上每處傷口,將新鮮湧出的,亦或是早已幹涸的血跡盡數沖刷帶走。

約莫半刻鐘後,謝念才從水中緩緩起身。

水桶中的水呈現出淡粉色,碎瓷片跟著沈到木桶底部,謝念避開那些瓷片,跨出木桶。

他仔細纏好布條,將傷口擋得嚴嚴實實,換上了一身幹凈的衣衫。他站在銅鏡前,一瞬不眨地盯著鏡中的自己。

墨發帶著水汽披散在身後,臉色素白,下頜線順著一路隱至衣領當中,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除了手上一圈又一圈的繃帶過於醒目以外,和平常沒什麽不同。

他試著動了下,膝蓋處立刻傳來剜骨般的疼痛。

外面的天色已經逐漸擦黑,謝念包紮折騰了半天,這才想起自己寢殿裏還有個別的活物。

他在各個角落裏找了許久,才在床榻後找見了瑟瑟發抖的小玄鳳。

小玄鳳餓得前胸貼後背,看到謝念後馬上飛奔出來,嘰嘰嘰嘰地叫著“殿下”。

謝念伸手,輕輕摸上玄鳳毛茸茸的腦袋。

玄鳳很是受用,繞著謝念的手指蹭了半天,連眼睛都瞇在一起。

“……對不起。”

謝念聲音極輕,好像一陣風吹過就能飄散。

小玄鳳自然聽不懂謝念為什麽要和他道歉,只是繼續圍著謝念嘰嘰喳喳。謝念找來食水,靜靜看著玄鳳吃完後,才慢慢起身。

他能感覺到鮮血再次滲出,要不了多久,他就需要再換一次布條,防止染紅衣衫。

舊疾覆發來得太過突然,直至此刻,謝念望向窗外高掛柳梢的銀月之後,意識才逐漸回籠。

密旨仿佛無情嘲弄著他的命運,將他從一處囚籠換到了另一處,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告知他,他那些費盡心思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小打小鬧,只需一卷聖旨,寥寥幾語,就能將他所有的努力全部毀於一旦。

除非死亡,他才能將禁錮在身上的枷鎖解除。

謝念盯著窗前明月,忽而想起殿前的水井。

水井早就廢棄了,他年幼時曾好奇朝著裏面張望,底下只有糾纏的墨綠色水藻,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他邃然站起,腦海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一個念頭瘋狂回響。

跳下去。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能夠一了百了。

他將不再經受任何身世被發現的煎熬,不再惶恐於某日謝告禪發現他們之間的連接其實脆弱到一觸即碎,不再永遠困於某地無法逃脫——

只需要他跳下去。

念頭像是水藻一樣纏繞著他,謝念心中沒了一絲一毫的雜念,連身上絲絲縷縷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他當即不管不顧就要朝著水井的方向走去。

哐當——

有什麽沈重的東西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滾到他腳邊

謝念漠然垂眸掃了一眼,在看清是什麽後,忽而腳步一頓。

是他當年送給謝告禪的木雕。

雕了一對,一個放在了謝告禪那兒,一個留給了自己。

造型醜陋,頭大腳輕,謝念卻還能回想起當初是怎麽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

“嘰嘰嘰嘰嘰嘰!”

玄鳳笨拙地飛過來,像是對它身邊的木疙瘩相當好奇一般,跳來跳去,試圖和躺在地上的木雕交流。

剛才著了魔般的念頭如潮水般褪去,謝念再次後知後覺,感受到了來自膝蓋和手心的痛楚。

他輕“嘶”一聲,重新坐回木椅上。

玄鳳還在圍著木雕團團轉,謝念垂下眼,註視半晌,心中奇異地平靜下來。

還有機會。

即使聖旨已經降下,也未必就說明事情已成定局。

聖旨忽然有變,一定和前幾日樞密使家女兒失蹤脫不了幹系。樞密使是三皇子黨派,女兒早在幾年前就已消失,卻一直到今日才說出……這是針對謝告禪設下的一場陰謀。

皇帝也許知情此事,也許不知情,探花郎本身無權無勢,又為何要將他這個名義上的“公主”許配給蘇文清?再者說,又為何要密而不發,將這件事瞞下去?

千絲萬縷在腦海中交織,思緒被阻斷在了迷霧之外,謝念眉頭微蹙,只覺面前種種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其中一定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叩叩叩——

謝念回神,轉頭望向殿門的方向。

“……誰?”他一整日都未進水進食,開口時才意識到自己聲音沙啞的厲害。

殿門從外緩緩推開,露出了一張他目前最不想見到的人的臉。

謝念眉頭緊皺,眼中嫌惡毫不掩飾:“別進來。”

“踏進來一步,我不介意今天就讓你血灑當場。”

蘇文清楞了下,而後果真如他所言,乖乖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一貫的笑意,謝念看著便覺得反胃。

“殿下好生無情,臣那日可是被三皇子的侍衛追了大半夜,一直到天明才僥幸甩脫。”

謝念更想吐了。

他冷冷盯著蘇文清,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多說:“你來做什麽?”

蘇文清笑了下:“殿下剛才接到密旨了吧?”

原本抑制下去的反胃再次翻湧上來,謝念強行壓下心中想要殺人的沖動,冷眼看著蘇文清氣定神閑的模樣,幾乎是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種種關聯。

“……是你做的?”謝念氣極反笑,一瞬間想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麽會出現自戕的念頭。

早知如此,他就該原原本本地,積攢好所有力氣等在這裏,一等蘇文清踏過門檻,就將其剝皮抽筋,碎屍萬段,千刀萬剮……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平靜下來。

他經受不住一天內兩次病發,若是這樣,他會先一步走在蘇文清前頭。

蘇文清見勢不妙,連忙說明自己的來意:“這件事雖然是臣主動請皇上賜婚,但實際是為了幫助殿下……”

謝念眉頭皺得更緊,眼中嫌惡不減反增。

對上謝念視線後,蘇文清一噎,最後還是放棄了那些彎彎繞繞,硬著頭皮將最重要的信息說了出來:“殿下,您當年的親人找到了。”

誰?

和他有血緣關系的那些人,不是早被抄家流放,死了個幹幹凈凈嗎?

見謝念不信,蘇文清繼續解釋道:“臣也是和……大皇子苦苦探尋了許久,才在一個邊陲小鎮找到了那位公子的蹤跡。”

謝念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坐在原處。

“殿下當初的宗族,支持的是先帝立下的原太子,只是當今聖上登上皇位後,就將原先太子一黨全都趕盡殺絕,涉事之廣,幾乎將半個朝廷都血洗了一遍。”

“而後清算的當天,殿下的爹娘將殿下送入宮中,原本還想將族中另一位公子也一同送出去,只不過皇帝的人來得太快,只能匆匆忙忙塞到缸中……而後那位公子便一直在外逃亡,直到前兩日才被我等找到。”

蘇文清說得有些口幹舌燥,原想找個位置坐下繼續說,但看清謝念冷淡的眼神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又後退一步,拉開了安全距離後才繼續說下去。

“臣那日逃出宮後去見了他,和殿下您長得很像。”

“他如今在何處?”謝念突然開口。

“就在臣的宅邸當中,因為身份原因不好露面,臣不敢讓他出門。”

“你覺得我信麽?”謝念挑眉,覺得蘇文清簡直是把他當成傻子糊弄。

如果單單是因為這個,何必大動幹戈讓皇帝賜婚?

一個不知道隔了幾代的所謂“血親”,他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險去見面?

蘇文清長嘆一口氣:“臣自然也不是那等好善樂施之人。”

謝念懶得與他廢話,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有話直說。

“殿下也知道我與那人的關系吧?”蘇文清斟酌著用詞,決定先從相對最容易接受的方式開口。

“與我何關?”謝念有點不耐煩起來。

見狀,蘇文清放棄了原先的策略,簡單而直白地說出自己的目的:“大皇子想和您見一面。”

謝念眼也不眨地盯著他,心中冷笑一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因為知道他絕不會答應有關蘇文清的任何請求,所以如此大費周章,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讓皇帝下旨賜婚,也要讓他和廢太子見一面。

謝念連帶著沒見過面的廢太子也一並厭惡起來。

“為什麽覺得我會乖乖照做?就憑剛才那點兒籌碼?”謝念語氣漠然。

他連親爹親娘的面都不曾見過,更別說蘇文清口中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公子,見了面都不一定能認出來的人,為什麽會為之赴湯蹈火?

再者說,這種未經允許便擅自主張的行為與挾持無異,他能讓蘇文清現在還能夠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已經是仁慈。

大抵是看穿了謝念的心思,蘇文清笑了下,繼續道:“當然不止於此。”

“那位公子手中還有當初抄家的證據,”他低下聲音,在夜色中低語,“殿下不想為自己的宗族平反麽?”

平反?謝念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感覺自己似乎隱隱接觸到了問題的核心。

“換種方式來說,”蘇文清與謝念四目相對,“殿下不想出宮嗎?”

謝念沈默片刻。

蘇文清見謝念隱隱有被說動的意思,繼續趁熱打鐵道:“殿下其實早就厭惡了在宮中的生活,是嗎?”

“玉寒池池底有條密道,殿下無意發現後,便想趁著無人從密道逃出去,卻沒想到反被路過的太子殿下救起了。對嗎?”

謝念盯著他,不置可否。

蘇文清臉上帶著一貫的笑意:“這些也是大皇子告訴我的。所以臣那天確實是在那兒專門等殿下到來的。”

“說話能不能不那麽惡心?”謝念有些不耐煩道。

蘇文清笑了笑,不是很在意謝念的評價:“臣也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您當真不想試一下嗎?只要出了宮,大皇子自然有自己的門道幫您恢覆身份,又或者您不想再參與相關的糾紛,大皇子同樣可以給您一筆足夠衣食無憂的錢,此後您再也不用和皇室扯上關系……”

“只需要見一面,您就能得到您想要的一切。”

謝念眼神懷疑,裝成平常警惕的樣子:“我為什麽要相信你?既然如大皇子所說,我以後可以恢覆自由身,又為什麽要見我這個庶人的面?”

蘇文清被謝念反問得楞怔片刻,半晌搖了搖頭道:“臣只是轉述,具體大皇子為什麽要這麽做,臣也不清楚。”

謝念嗤笑一聲:“看來大皇子也不是完全信任你。”

蘇文清絲毫不因為謝念的話氣餒:“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臣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即可。”

謝念甚感無趣。

“其實大皇子還說了一件事,”見謝念仍然沒有應允的意思,蘇文清頓了頓,決定拋出最後的殺手鐧,“大皇子說,若是五殿下肯去見他一面,可以將自己積攢多年的私家軍送給您,您可以任憑自己喜好處置。”

一直顯得興味索然的謝念忽而一頓。

他掀起眼睫,看向不知何時已經收斂了笑意的蘇文清。

“此話當真?”

“臣絕無半句虛言。”

這招果然對謝念有用。就算他自己不需要,也會考慮到謝告禪的需求,最後不論他願不願意,都會先去和大皇子見一面。

謝念沒再說話,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擊桌面。

一刻鐘……兩刻鐘……近一個時辰過去……

蘇文清站得腿都酸了,才聽見謝念冷淡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知道了。”

蘇文清有些不敢置信地擡起頭:“殿下您答應了!?”

他都做好了再和謝念扯皮大幾個時辰的想法,沒想到謝念這麽幹脆就答應了!?他來之前都和大皇子說好了,要是謝念不管不顧當真讓他血濺當場,還請大皇子記得照顧他一家老小……

蘇文清這邊還在神游天外,謝念已然皺起眉頭。

“還不滾?”

蘇文清這才回過神來,連聲應是,準備腳底一滑,溜之大吉。

臨走之前,又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探頭對著謝念道:“殿下,臣還有一事忘記說明。”

謝念冷冷看著他。

“那個姓何的小公子說,他很想見您一面。”

謝念沒想到他說的會是這件事,一時沈默下來。

“他在外逃亡多年,一直以為自己孤身一人,沒想過還能再見到同族血親,”蘇文清想了想,繼續說道,“他說您爹娘都是好人,雖然無緣再見,但很想見見他們的孩子,親自感謝。”

話音落下,謝念顯得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什麽。

半晌,他整個人向後一仰,語氣裏帶著點不甚明顯的疲憊。

“滾吧。”

蘇文清“誒”了一聲,麻溜滾了。

殿內重歸寂靜。

千頭萬緒全都糾結在一起,就算想要從頭開始梳理,也顯得相當費力。

想了半天,謝念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毫無關聯的念頭。

原來自己應該姓何。

原來世界上還有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想要與他見上一面。

他坐在原地沒動,半晌才發現手掌上的白布已經再次被鮮血浸透。

只是這次滲出的血總歸要比第一次少些,連痛感都減去不少。

謝念慢吞吞起身,開始不急不緩地給自己換布條。

有一部分血肉黏連在原先的布條上,若是直接扯下,定然會連皮帶肉地撕下一塊。謝念盯著那些粘連的皮肉半晌,忽而伸手,狠狠將布條撕了下來。

撕拉——

手掌上頓時變得鮮血淋漓,原先已經結好的,薄薄的一層血痂也盡數被他扯落,傷口顯得愈發觸目驚心起來。

謝念眉頭微蹙,半晌才顫抖著呼出一口氣。

等血滴得差不多後,謝念才重新包紮起來。鮮血很快再次滲了出來,看起來和第一次包紮沒什麽差別。

餘下幾處傷口他都沒再故意撕扯,只是循規蹈矩地包紮起來。

待全部換好後,謝念起身朝著偏殿的方向走去。

立在偏殿門前,謝念擡手,“叩叩”兩聲敲響了房門。

林安平焦灼地一直沒敢睡,聽見敲門聲後立即開門:“殿下!您……您怎麽樣了?”

謝念舉起手,向他展示手中規規整整纏繞了好幾圈的布條。

“替我準備馬車,”謝念語氣淡淡,“我要去見謝告禪。”

——

馬車在深夜的皇宮中轆轆而行,他的居所離東宮極遠,需要橫跨整個皇宮才能到達。

謝念幹脆閉目養神,開始盤算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樞密使與三皇子定然是一丘之貉,也許一開始將女兒失蹤上報給皇帝,就是為了給謝告禪設局。

而蘇文清背後的大皇子亦有自己的打算,雖然不知道大皇子為什麽非要見他,但手中的籌碼正好是他所需要的。

至於皇帝……謝念緩緩吐出一口氣,一時間也想不明白皇帝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了制衡三皇子黨派和太子黨派?還是單純想要惡心謝告禪而已?畢竟他都能讓謝告禪在邊疆待那麽久……

那麽謝告禪呢?

謝念思緒忽然停滯了片刻。

他的皇兄,又會在其中有什麽圖謀嗎?

“殿下,東宮到了。”

謝念回神,趁著甬道無人,悄然下了馬車,徑直走進東宮當中。

東宮內依舊燈火通明,翁子實正在殿外看守,看清來人是謝念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五殿下?您怎麽來了?”

謝念朝他頷首:“我找太子殿下。”

因為距離實在太遠,謝告禪之前一直不許謝念一個人過來,這次還是謝念頭次主動踏足東宮。

翁子實連忙道:“那我去稟告太子殿下。”

說罷,他轉頭進了寢殿當中。

不消片刻,翁子實又急匆匆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尷尬:“五殿下請。太子殿下有令,以後若是您來,不必稟告,直接進去就好。”

謝念點了點頭,擡手推開了殿門。

殿內燭火搖曳,謝告禪大半個人都被高高堆起的卷宗擋著,眉間還帶著掩飾不住的疲倦之意。

看見謝念後,他臉上的神色才緩和些許:“念念,過來。”

謝念關好殿門,三兩步走到謝告禪跟前。

“皇兄。”謝念神色與往常無異,聲音也恢覆了平常的聲線,不像剛才那麽嘶啞了。

還未等他再次,謝告禪眼便睛敏銳捕捉到謝念手上還在滲血的布條,眉頭當即緊鎖:“怎麽回事?”

謝念攤開雙手讓謝告禪看,面不改色地撒著謊:“不小心打碎了茶盞,劃傷了手。”

謝告禪立即放下手上的卷宗,一邊去找桌案上的金瘡藥,一邊忍不住皺眉:“為什麽不去找林安平處理?”

謝念垂眼,目光落在擔憂神色明顯的謝告禪身上。

“我想來找皇兄。”

謝告禪手上的動作一頓。

謝念聲音很輕,繼續垂眸看向謝告禪,目光專註,像是想要將謝告禪臉上每處細節都細細描摹下來一般:“我不想讓他包紮。我想來找皇兄。”

“皇兄,你已經好幾日沒來了。”

“我好想你。”

字字清晰,盡數落入謝告禪耳中。

謝告禪呼吸一滯,驀地擡頭看向謝念。

謝念的臉比平常還要素白一些,到了近乎透明的地步。在燭火的映照之下,宛如一尊精雕玉琢的玉人。

謝念神情專註,瞳孔中的倒影仿佛只能盛下他一人。

謝告禪像是被什麽燙到了一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下。

他閉上眼,試圖壓下心底那些不受控制的,瘋狂生長的欲念。

片刻過後,再睜眼時,謝告禪神色已經恢覆如常。

“坐過來,孤替你處理傷口。”

謝念沒有絲毫猶豫,坐到謝告禪身邊,伸出兩只手。

大抵是常年征戰沙場養成的習慣,謝告禪的動作明顯要熟練許多,他拆解布條時,謝念甚至沒感覺到一絲疼痛。

當手心處猙獰的傷疤完全顯露出來的時候,謝告禪神色一冷,握著謝念手腕的手不自覺收緊幾分。

“劃傷的?”

謝念點點頭,語氣乖順:“瓷片太鋒利了,撿起來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

謝告禪明顯不相信他的話,謝念不欲過多解釋,他被桎梏在謝告禪掌心裏的手動了動,食指指向謝告禪手上那副玄色手套。

“皇兄為什麽要帶著手套?”

玄色手套緊緊包裹著謝告禪的手,骨節清晰而突出,只有兩根手指露在外面,疤痕從指縫處蜿蜒而上,一路延伸到指尖方才止住。

“皇兄的手也受過傷麽?”謝念語氣裏帶著點好奇。

謝告禪垂眸,視線落在謝念臉上:“想知道?”

謝念乖巧地點了點頭。

謝告禪語氣淡淡:“先上藥。”

不知道是不是謝告禪這裏的金瘡藥和外面的成分不同,撒到傷口上後居然沒有想象中那般刺痛。

但謝念還是配合地輕“嘶”一聲,垂下眼睫,聲音發顫:“好疼……”

“真的?”謝告禪手上動作果然慢了幾分,撒藥的時候比方才還要細致。

即便如此,謝念也沒能讓這段時間拖延得更久些。

包紮好後,謝告禪像往常那樣叮囑謝念:“下次再受傷,就派人來找我,不要自己趕過來。”

謝念眼神透出執拗來:“可我想馬上見到皇兄。我一分一秒都不想等,自己坐馬車來,才是最快的。”

他若是以後真的要出宮,是不是能見到謝告禪的機會就更少了?就算謝告禪不嫌棄他只是個庶人,原先的感情會不會也慢慢被時間消磨掉?

假如……假如謝告禪有一日得知自己和他沒有血緣關系,會不會就從此不見他了?

謝告禪下意識皺眉。放在平常,謝念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將這種話說出口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謝念今天才會這麽急切來見他?

“念念,你……”

“皇兄。”謝念打斷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執著,仿佛要望向他的靈魂深處。

“如果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你還會這樣對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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